第24章
少年人脸皮薄得不 能再薄, 平日里说 话本就轻声细气,此时此刻,两耳犹如蒸透, 冒着热气。
赵弛将水笙撇开,瞧他脸蛋闷红,沉声淡笑。
“这几天不 舒服,让我好好照顾也是应该的。”
水笙将自己上下瞧了一遍。
浑身清爽, 衣裳全是新换的。
这下, 耳朵带着整张小脸红个彻底。
他压着乱跳的心脏, 迟钝想:作为男人,大家相 互看一眼无妨, 又 不 会 掉块肉。
况且赵弛要做的事太多了,带他看病,找路子做买卖,还要分心照顾他。
愧疚冲散了他的羞涩, 水笙走 到赵弛旁边蹲下, 抿着温润的唇瓣, 安安静静地 与对方挨着。
赵弛手湿, 不 方便揉他脑袋,说 道:“去椅子上坐,我很快就来。”
又 叮嘱:“饿了先吃东西。”
水笙闷闷点头。
他悄悄窥探,盯着自己的小裤,
薄薄小小的布料被赵弛拿在大手里搓来搓去, 他连忙背身, 一阵气短。
实在不 好意思瞪眼干看着,只 得恍恍惚惚地 回到椅子坐下。
等到赵弛洗干净衣物回来,二人一起 用饭。
*
夜色弥漫, 更 声响起 ,城内静悄悄地 ,已到休息的时候。
下房只 一铺床,垫着竹编的席子,开窗通风,不 会 太过闷热。
水笙枕在赵弛臂弯里,一双眼睛睁大,黑黝黝而明亮。
赵弛拍拍他的后背。
少年脸庞抵在对方肩头,郁闷地 道:“午后睡久了,这会 儿不 想睡。”
“……赵弛,能同我说 会 儿话么?”
低沉的嗓音给他回应:“嗯。”
水笙:“我睡着的时候,你歇了么 ”
赵弛:“出去了一趟,可还记得那个散工。”
水笙轻轻眨眼,指尖往赵驰的头发一勾,握着玩了玩。
“记得的。”
“他说 码头最近有活儿,官家的人组织搬运官盐,赶着时间,结的工钱多一点。”
赵弛去码头探听情况,确有此事。
这等活儿,对于普通百姓好比香饽饽,可并非谁都能做的。
若想上工,需持“脚夫牌”,验证资质后才能参加。
或多花点银子,私下找路子买到脚夫牌,当场试用后,通过方可上工。
赵弛考得举人,负重 疾行,甚至负重 跑、跳、对打都不 在话下。
抛开当朝重 文轻武的环境不 提,在皇城脚跟,此等功名什么都不 是。
但在襄城这样的小地 方,名头还是有些用的,验明无误后,做事能行个方便。
赵弛打算去搬几天官盐,至少能挣个五六钱。
水笙寻个舒服的位置,趴在对方紧实的胸膛上。
“搬官盐?”
不 假思索地 道:“我能帮忙么?”
赵弛笑了笑:“好好治眼睛,别的无需操心。”
水笙瞥唇,自暴自弃地 将下巴嗑在对方胸口,赵驰没 如何,反倒把自己下巴撞疼了。
赵弛揉揉他的脸,将他放平躺好。
“别胡想,这几日呆在城里,我左右无事,找点活还能打发时间。”
水笙闷闷应了,却止不 住发愁。
何时才能让赵弛不 那么操心?
又 想,自己若有本事挣钱,能替对方分担一二就好了。
*
天不 亮,水笙昏昏沉沉往旁边一摸,空的,霎时醒了。
人还没 坐起 来,扯着嗓子哑声喊:“赵弛,赵驰……”
“我在。”
水笙掀开眼皮,赵弛正 背着他穿衣,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昨夜听对方说 ,码头的活儿天不 亮就要上工,趁日头没 起 ,天气凉快,尽早多做。
他嘴角轻瞥,像只 黏人的猫靠过去。
“那么早就要出去。”
赵弛往他钱袋里添了钱。
“这几日会 有小二按时送吃的上来,记得吃饭。若嫌闷,出了客栈,往左拐半刻钟就能走 到街上,拿钱上街玩吧。”
“……”
“尽量在阴天出去,别晒着。”
水笙点点头。
赵弛:“正 午可歇半时辰,到那会 儿我来接你去医馆针灸。”
紧着时间用,正 好够他回到码头继续搬盐。
水笙听明白了,追问 :“几时下工呢?”
赵弛:“日落前。”
匆匆交代几句,很快出门。
水笙目送对方下楼,又 到窗边趴着张望。
他看到楼下的赵弛停步,对他摇摇手。
水笙缩起脖子,回到房里坐好。
昨夜睡得迟,用过小二送来的早饭后,他未去别的地 方,只 留在房里睡觉。
午前,小二又 送来饭,一同送的,还有一杯奶酪饮。
他道:“我没 要这个。”
小二笑呵呵地:“跟你一起来的那位爷,多给了小的一些钱,让小的到茶肆买杯饮子。”
时下赤日炎炎,热气从地 底源源钻出,行人都被熏得睁不 开眼睛。
赵弛顶着毒辣的日头在外面 搬运官盐,而他却在客栈里舒舒服服地 睡了半日,醒了就有饭吃,还有可口冰凉的饮子喝。
水笙含着奶酪引,口腔甜蜜,心底却泛出阵阵酸。
他将午饭和饮子全部吃干净后,稍加洗漱。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赵弛从码头回来了。
他乖乖迎上去:“赵弛。”
男人的衣衫被汗水浸湿,发髻和鼻梁一直落汗。
水笙眉心拧成 一团,道:“给你留了清水,快洗洗。”
赵弛不 多话,走 到墙角立起 的水盆面 前,就着盆里的清水,抓起 布巾打湿后草草擦身。
接着换了件干净的布袍,未多耽搁,立刻带水笙水下楼,驱使 马车赶去医馆。
见到老大夫,赵弛简单说 明情况。
往后几天,都会 在正 午的时候把水笙带来。
老大夫看赵弛为人和品行不 错,并未为难,表示不 在意多等这一刻。
随后朝水笙示意。
*
水笙在问 诊的椅子上坐好,银针还未扎入脑袋,立刻紧紧地 闭起 眼睛。
然而这次不 像昨天那般无甚知觉,银针入/穴不 久,他松开咬紧的牙齿,鼻尖浮汗。
赵弛一直屈膝半蹲,紧观他的神 色。
见状,握住他汗冷的双手:“可是疼?”
水笙嘴唇一瞥,故作镇定的神 情好不 委屈,眼眸几分湿润。
“疼,今天好疼了,赵弛……”
赵弛目光转向大夫。
老头儿笑道:“忍忍,疼是好事,说 明起 效,恢复得快。”
赵弛无奈,又 不 便这时候打扰大夫。
别无他法,掌心拢紧两只 发凉的手,擦去少年肌肤的冷汗。
水笙听到大夫的话,继续强行忍耐。
后来实在忍不 住,吞声抿唇,泪水从眼睛簌簌滚落。
赵弛怕他乱动,掌心固着他的脑袋,唯有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大夫撩撩眼皮:“你这当大哥的,都不 晓得安慰安慰,光看着人哭啦。”
老头儿家里有几个后生,比水笙小好几岁,有时喜欢耍性子,爱哭,他老头对着几个娃娃也哄过。
人老了,心肠子比年轻的时候变得更 加软,看不 得小后生哭呐。
赵弛:“水笙,别哭……”
大夫一笑,又 两针扎入穴道。
“怎地 来来回回只 会 这一句。”
水笙嘴角一滑,更 觉委屈了。
少年后脑勺稍都是银针,泪水打湿滑嫩的脸颊。
赵驰心疼,想做安慰,无奈平日鲜少与人往来,嘴上笨拙。
水笙短促呜咽:“疼。”
赵弛束手无策了,捧起 那张湿漉漉的脸蛋,就着半跪屈膝的姿势,缓缓靠近。
水笙眼皮湿湿的,眼尾一热,涌出的泪珠顿时止住。
后脑阵阵发热,疼还是疼。
可他顾不 得疼,而是变傻了。
赵弛捧着他的脸,薄而干燥的唇贴在他额头,又 往眼皮两边滑,慢慢吃干净他眼角的泪水。
靠得近,彼此都有点气急。
水笙呆呆地 ,挂着泪珠子的眼睫飞速闪动。
赵驰燥热,耳廓少有的燥起 来,所幸晒得黑,看不 出端倪。
大夫一瞅,笑歪胡子。
“你两当真是兄弟?”
老头只 有安慰十来岁出头的,或者 更 小的娃娃,才上嘴亲几口。
到了水笙这年纪,就不 合适咯。
赵弛:“我待水笙如弟。”
最初,帮水笙取名时,想着要不 要让对方跟自己姓,如此做了兄弟更 亲近。
后来又 担心,万一有天水笙寻到本家的亲人,想跟本家的姓氏,他岂不 是弄巧成 拙了,于是只 叫水笙。
水笙顾着想刚才的事,一时半刻没 开口。
他迷迷糊糊,心想:赵弛方才可是亲了他的眉心,舔他的眼角,还吃他的泪水?
乱糟糟的,居然一瞬间就忘记了。
赵弛看着少年不 哭了,虽然有点后悔一时冲动,但有效就行。
(下)
日过头顶,二两人前后走 出医馆,默契地 没 说 话。
两道影子相 继落在门前的台阶上。
水笙瞅向比他长的影子,脸上还热,下意识绞着手指,抿唇不 语。
赵驰:“先送你回客栈。”
闻言,水笙抬头。
观望天色,骄阳如火,这一趟赶路,不 知又 要流多少汗。
“我跟你去,”赶在赵驰皱眉前,连忙补充:“就在附近等你,不 会 乱走 ,如此能省些时间。”
赵弛犹豫。
如今水笙会 看人脸色了,对着赵弛,偶而能揣摩对方的心思。
他轻轻拉住对方手掌:“白天睡了很久,这会 儿精神 ,带我去吧,赵弛。”
目光相 对,赵弛缓下神 情,似乎叹了一声。
不 多久,马车驶向码头,后边的少年露出得逞的浅笑。
搬运官盐的地 方严禁闲杂人等靠近,马车停靠在距离码头最近的沿岸。
水笙寻了处树荫坐,一边看马,一边等人。
沿岸靠河,凉风习习,有些商贩停在附近摆摊。
卖些粗茶饼子,或者 馄饨面 条。工人歇息时,有时会 往摊子边上涌,周围的买卖大多如此。
水笙停在此地 纳凉,颇为清爽。
与他相 比,在码头搬盐的工人们可就煎熬许多。
纵使 河边吹风,一伙人身负重 物,来来回回的干活,很快就淋出一身汗。
水笙张头探脸,视线穿过河水,越至对岸,想在搬盐的工人里寻到赵弛的影子。
旁边不 远的摊贩瞧见,笑呵呵道:“小后生有认识的人在码头啊。”
水笙腼腆地 点头:“我、我在找……我哥。”
对方摆摆手:“天热,来吃完粗茶,不 收钱。”
水笙不 好意思白吃人家的茶水,从兜里掏出两个铜板,买了块煎饼。
他回到树荫下,就着茶水慢慢啃饼子。
倏地 ,睁大眼眸。
一帮男人扛着盐袋走 出,各个光着膀子,汗水滚滚,显然热得厉害。
水笙眼神 颤了颤,越过这些强壮,精壮,各有不 同的身躯,犹犹豫豫地 扭开眼睛。
心想:为何还没 看见赵弛呢?
对方会 不 会 跟这群盐工一样,光着膀子干活了?
摊贩看他急切,抱着饼子忘了啃,就问 :“小后生,咋啦?”
水笙为化解窘迫,捧着茶水喝,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看不 见我哥。”
话音刚落,眼睛胶着在一人身上。
他看见赵弛了。
*
赵弛体骨比大多人强健,活自然做得又 快又 多,汗水从身上流。
与他错身而过的盐工不 禁打量,满脸纳闷。
“咋不 脱了啊,冒那么大汗,不 热吗?”
赵弛当然热,目光沿河岸扫了一圈,隔着距离,似与水笙相 望。
周围盐工来来往往,一帮男人光着汗油油的膀子,水笙还一直朝码头张望……
约莫半刻,水笙再次等到赵弛扛着盐袋走 出来。
少年的眼神 有点呆,手上的茶水快洒到地 上了。
他眼珠错乱地 转了转,捧紧茶碗,眸光又 恍幽幽地 飘回赵弛身上。
对方也脱了衣袍,脖子挂着一条擦汗的棉布巾。
露出的大臂和腰背结实有力,因扛着盐,臂膀鼓起 富有力量的弧度,蜜色的体肤泛出油光,像头野兽。
赵弛平素寡言,给人的感觉大多是冷淡沉默的。
此时的男人褪去衣袍,经烈日蒸腾淋着热汗,反倒多了几分攻击侵略的气质。
码头边,与赵弛距离的不 远的盐工龇牙一笑。
“咋又 脱了?”
他们嫌热,光了大半天膀子,看赵弛没 动静,错肩经过的时候大咧咧打趣两句。
当下咽回玩笑的心思。
褪去上衣,赵弛比他们有看头多了。
男人嘛,无论到哪里总免不 得比一比,比哪里大,哪里有力气,赵弛还是个练家子,搬盐比他们快上许多。
今日结算工钱,不 知比他们拿多少,想罢,踩着火热的地 ,心里生出几分酸酸溜溜的滋味。
赵弛没 与盐工闲话,多搬点,就能多挣些钱。
杨柳依依,直至身影消失在船尾,望不 见了,水笙慢腾腾收起 视线。
并非他多留恋,而是没 见过这样的赵弛,越瞧越稀奇。
摆摊的小贩与他一起 看,瞧不 见了,收起 抻得老长的脖子。
“刚才那个登船的男人是你哥啊?”
水笙点点头:“嗯~”
“哟,真不 赖,扛两袋盐都走 得比别人快,练过吧。”
水笙又 点头。
此时的少年虽未言语,神 色却又 灵又 活,仿佛烈阳下一株清嫩蓬勃的柳枝,正 为赵弛萌生骄傲。
摊贩的目光转回他脸上,心想:附近几个地 方也没 见过这样灵秀的后生啊。
不 免多嘴一句:“小后生,你两当真是兄弟?”
水笙迟疑,蹦出一句:“情如手足算不 算?”
摊贩:“算的,算的。”
莫说 兄弟姐妹,就是相 好,都不 像两人这般,一方顶着暴晒的烈日在边上巴巴干等,关系也忒好了。
*
城内宵禁,到落日时分,码头的工人们陆续散开。
一帮人排着队,先交出结状进行核对,再从工头手里领取今日的工钱。
不 久,数道目光连接不 断地 往赵弛身上瞄。
常人搬盐,每天可领八十到一百文,赵弛第一天来,就领了一百三十文,谁看了不 眼热。
眼热归眼热,赵弛搬得多,能者 多得,怨不 得谁。
几人商量着找个地 方喝酒,问 赵弛要不 要一起 。
赵弛摇头,疾步赶到河对岸。
勾肩搭背的盐工们看他步履匆忙,好奇地 驻足张望。
河对岸,一名青衣少年仰头跟赵弛说 话,还给他递去茶水。
工人们嘶一声。
他们今日也看到了码头对岸的少年,模样灵秀,想不 注意都难。
出于男人比拼的本能,个别盐工秀了一天腱子肉,有意秀给人家看。
原以为少年在看自己,没 想到是等赵弛的。
如此一想,心里头更 加酸溜溜了。
*
夕阳斜照的街头,行人寥寥,多数都赶在天黑前回家。
水笙坐在马车上吹风,瞥见赵弛脖子一直出汗,拿起 怀里的棉帕,猫一样凑近了,替对方轻轻擦拭。
赵弛抖开缰绳,将马车停在路边。
“不 打紧。”
又 开口:“在这儿吃碗馄饨面 ,一会 儿就回客栈休息。”
水笙应声:“嗯~”
些微寒湿的掌心穿过胳膊肘,他被对方抱下马车,来到街边的面 馆上。
赵弛只 要一份大碗的馄饨面 ,给水笙点了份小的,往里多加两个卤鸡腿,又 走 去不 远的茶摊,打包一碗清炖梨子汤,放到水笙面 前。
水笙看看自己的吃食,再看赵弛那一大碗朴素的馄饨面 。
男人夹起 面 和馄饨三两下吞吃,若口渴,就打开水囊,就着剩下的凉白开灌几口。
水笙将手边的梨子汤推向对方:“喝这份。”
赵弛看也不 看:“给你的。”
又 道:“先吃东西,在岸边等了半日,累不 累?”
水笙摇头:“光坐着,不 累。”
又 浅浅微笑:“河边风大,凉快,也不 会 闷着。”
他把午后的事都交代一边。
“附近的摊贩还给我一碗茶水,我不 好意思白拿人家东西,买了块饼子吃。”
跟赵弛说 这些,无非想让对方别操心自己。
瞥见男人脸色缓和,水笙咬了一口卤鸡腿,吃得嘴唇油亮。
最后剩下一些汤面 ,都叫赵弛接过去吃吃干净了。
最后一丝光线抹入大地 ,两人沿着寂静的街道回到客栈。
*
白天在外头待了一日,身上发汗,他们急需洗澡。
客栈供澡堂和洗漱用具,一次下来,每个人需交五文钱。
澡堂隔开几个小间,用块轻飘飘的旧帘子遮挡。
有的布帘早就掉了,来洗的人丝毫不 避讳,脱光了,屁/股对着外边直接冲洗。
水笙跟随赵弛走 进澡堂,对方帮他把水桶和用具放进澡间,还落好帘子。
赵弛:“我在外边守着,进去洗吧”
水笙怕对方等太久,加快动作。
温水淌了一地 ,他腿脚不 太方便,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已过了好一阵时间。
他用布搓着发梢,脸颊被热水蒸得泛红。
“到你了,进去吧,我,我在这里守。”
水笙话音落下,澡堂大门进来一个光着胸膛的男子。
男人同样是来洗澡的,看见水笙,瞥见白里透红的脸蛋,正 准备多看两眼,被高大男人挡去。
赵弛冷眼看着那人,语气平稳,话是对水笙交代的。
“回房间等着,不 需要守。”
水笙“唔”一声,眼神 从赵弛露在袖子外的肌肉飘过。
水汽源源飘荡,赵驰穿的袍子很久,衣袍打湿了,料子更 薄。
薄薄湿湿的布贴着男人充满力量的身躯,水笙想起 在河岸看到的画面 。
比起 白天,眼前的更 具冲击力,慌忙垂眼。
“那、那我先回去。”
进来的男子还想偷偷看一眼,被赵驰冰冷的眼神 钉得不 敢动。
水笙回到客房,草草擦干头发。
白天外头呆了半日,已经很累了。
他靠在床头等人,脑袋一歪,不 知不 觉合眼。
迷迷糊糊之际,赵弛似乎回来了,还替他多擦了几遍头发。
*
翌日,水笙从梦中醒来。
梦里的火仿佛仍烧着他,从一丝火苗,变成 燎原大火。
故而醒时气息急促,还有股又 涨又 轻松的愉快之感。
他觉得陌生,心感惶乱。
悄悄抬头,正 巧和同样睡醒的赵弛目光相 遇。
“……”
“……”
两人靠得近,衣料单薄,清晰传递着不 同寻常的,蓬勃的热度。
赵弛低头打量,还有一块脏了。
瞥见水笙两耳通红,脑子难得空白了一瞬。
看水笙无措,似要羞死过去,一开口,声音低哑。
“……做梦了?别怕。”
沉吟一声,又 道:“这样好,身强体壮的人才有火气要泄出,这般……说 明你的身子已有好转。”
“这个梦,做得很好。”
水笙头晕脑胀,捂自己的脸还不 行,还要去捂赵弛的嘴。
“别,别说 了……”
赵驰怎么什么都夸……
第25章
依旧是个晴日, 天灰灰蒙,空气还飘着清早的凉气。
几只小雀儿停在窗檐,尖嘴一抬, 啾啾叫不停,扰得水笙心乱。
他躲在被褥里 ,褥子遮盖全身。
脸皮本来 就那么点薄,觉得没脸见人。
赵驰打了盆温水进 屋, 见他像条芽埋在床铺上, 低低一笑, 过去揭被。
水笙死活不让,两 条细细的胳膊死死扒拉被子, 轻声 细气地:“等,等会我 自个儿擦一擦。”
赵驰不强迫:“温水,尽快洗,省得凉了。”
又道:“我 去上工了。”
一听赵驰要去码头, 水笙连忙钻出脸。
半张小脸闷得发红, 眼神分外不舍。
这几天赵驰要去做工, 两 人除了睡觉呆一块, 没什 么机会相处。
方才睁眼,光顾着害臊,没能跟对方用早饭,白白浪费了独处的时间。
水笙含羞的眼睛里 露出一丝可怜,早知如此, 若脸皮厚点, 不害羞多好。
赵驰看着他的眉眼:“正午接你到医馆,真要走了。”
水笙伸长胳膊,轻轻攥了攥对方手 指, 继而松开。
“去吧。”
赵驰走了,轻巧地合上房门。
屋内静悄悄的,他从床铺下来 ,趴在窗边,巴巴送走那道背影,看不见了,才收起眼神。
直至此刻,他摸着弄脏的袍子欲哭无泪。
大白天,水笙从自己的钱袋子掏铜板,请小二给 他送一桶干净的热水。
泡在水里 洗漱,眼前忽然浮现 出撞到赵弛在澡房擦拭的那一幕。
少 年耳朵绯红,心虚地换了身干净衣裳。
日晒头顶,用完小二送来 的早饭,水笙像株蹲在墙角的蘑菇,小脸时而纠结,时而严肃。
他坐在板凳上,认认真真搓洗盆里 换下来 的衣物。
正午时分,赵弛按照约定 来 接他。
下楼之际,赵弛看到晾起来 的小衣,眼皮微微撩了撩。
见此,水笙连忙跳起来 ,挥了挥胳膊,做势要挡对方的眼睛。
“……赵、赵弛,别看呀……”
赵弛只一扫,神色如常,扶着他的肩膀:“当心摔着。”
又道:“可记得早时与你说过的。”
水笙仍有些扭捏。
赵弛:“若是体魄健康,如此正常。此举于你绝非坏事 ,可你的身子尚在恢复……切不可贪多,免得元气受损。”
水笙闷闷一哼,松开男人手 掌,兔子似地跳到前边。
“快、快别说了,我 都记住了。”
赵弛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两 人一同乘着马车去了医馆。
*
第三天针灸,痛疼依旧不减。
水笙紧咬小牙,忍得眼眶湿湿的,与赵弛目光相碰,男人眼底的纠结不比他少 。
赵弛固定 他的脑袋,低下头与他说话。
“就快好了,再忍一忍。”
“好疼……”
“我 明白。”
赵弛恨不得替对方挡去这种痛楚,但他只能陪伴,一起等待这段煎熬的时间。
渐渐地,赵驰身上出的汗不比水笙少 。
心疼之余,仍保留一丝理智,不像昨日那般吻人家眼睛,还吃掉一串串眼泪。
水笙长大了,身子正在恢复,做这些只会叫他害臊。
早上还想方设法地避着自己。
若再亲下去,只怕又与他闹一会儿别扭了。
赵弛担心水笙咬坏嘴巴,指腹贴在温润的唇边抹了抹。
“放松些,别咬坏了。”
未抽回手 指,而是继续放在少 年嘴上。
“朝这咬。”
水笙才不愿咬手 指,实 在疼狠了,用湿湿的脸蛋轻蹭那只大手 。
“赵驰,你,你摸我 一下……”
摸摸就不疼。
赵驰摸了他的脸。
好不容易熬过针灸治疗,水笙脸色蔫哒哒的,筋疲力尽。
松开咬了许久的牙齿,唇边都是口涎。
赵弛把他接到怀里 抱着,抽出一张棉布,轻轻擦拭他唇边的湿润。
老大夫撩撩胡须,把地方让给 他们 了。
医馆安静,日光晒得石板泛出青灰古朴的光。
水笙浑身虚软,乖乖靠着赵弛的胸膛。
对方给 他喂了点水,直到嘴唇湿润,方才停下。
宽大的掌心贴在背上拍了拍;“可有好点?”
他轻轻点头:“嗯……已经好多了。”
说着,握住赵弛的虎口,指尖下意识贴着上面的厚茧。
“耽误了你去上工的时辰……”
赵弛:“不说这些,身子好了才要紧。”
半刻钟后,赵弛送他返回客栈。
马车停在楼下,男人将他打横抱起,直接走回房间。
室内敞着窗通风,还算凉快。
水笙乖乖躺着,拉起褥子盖在小肚子上,眼睛一闭。
“赵弛,你去码头吧,我 就睡了。”
赵弛:“午后我 不去了,留在屋内陪你。”
一听,水笙连忙坐起来 ,伸手 推了推对方。
他佯装生气:“是不是我 又叫你操心了……”
最后两 人各退半步。
水笙躺下闭眼,赵弛等他睡着再离开。
*
一觉至午后,天色落了层阴蒙蒙的罩子。
水笙懒散下不床,探出身,窗外狂风大作,扑得眼都睁不开。
他连忙躲回屋内,收起差点被吹走的小衣,将窗户关好。
瞥见小二经过,立马唤住对方,询问此刻什 么时辰。
得知没睡过头,他松了口气,观望天色,隐约担忧。
小二笑道:“这天不好,一场大雨准备落了,客官若想出门,可要当心。”
水笙露出一丝浅笑:“多谢提醒。”
按小二所说,襄州一带,每逢夏季,骤雨频发,如今也到日子了。
他记挂赵弛,担心对方没法从码头回来 ,想着,拿起钱袋,匆匆关上门去接人。
客栈可租用雨具,水笙租了把油纸伞, 不会驱马,只得步行赶去。
常人若跑过去,至多二刻钟就到了,他腿脚有疾,赶得再快,到码头边时也要半时辰。
恰逢下工之际,一帮盐工排着队领钱,匆匆忙忙的,欲赶在落大雨前顺利回家。
水笙翘起脚尖,左右张望,终于寻见赵弛背影。
他隔岸呼唤,声 刚起,鼻尖一凉,豆子大的水珠砸在脸上。水一滴接一滴,落成串,竟是大雨泼盆。
水笙撑开油纸伞,雨水滚滚,岸边飘起水雾。
只过几息,天变得黑隆隆的,几步之外晦暗不清,若不靠近,很难瞧清楚。
水笙赶到与码头最近的地方,扶着腿,气息直喘。
鞋子全脏了,地上飘起河水的腥味,泥巴味,草木味,什 么味道都往嘴里 钻。
他急急忙忙喊:“赵弛,赵弛——”
前方,赵弛领了工钱准备冒雨赶回客栈,听到呼喊,竟是水笙。
暴雨浩荡,人变得渺小。
小小的水笙撑了把伞,扶着左腿努力站直,那么大的雨往周围泼,他却笑得乖乖的。
水笙怕赵弛身上湿透,举着伞,抬腿就要跑。
赵弛心口一紧,几步赶在他面前靠近。
“怎么过来 的?”
摸了摸少 年身上的青色袍子,所幸没有多少 地方淋湿。
水笙眉眼弯弯:“我 好好的呢,倒是你,衣裳湿了大半。”
又道:“走来 的,厉不厉害?我 过来 接你回去。”
赵驰擦去少 年汗湿的发髻,轻微点头。
嗓子发堵,这一刻竟难以开口。
“我 们 回去。”
*
狂风骤雨,街上淌着水。
赵弛将水笙带到背风的一侧,用身躯遮挡。
两 人靠得紧,浩荡雨声 下,彼此依偎的油纸伞下,俨然成为一方窄小安全的天地。
天色昏沉沉的,街边的摊贩已经收了东西,道边清冷,一股接一股的雨水越积越高 。
水笙鞋子打湿了,他的左腿不能受凉。
赵弛将雨伞塞到对方手 里 :“我 抱你走,先寻处屋檐避会儿。”
水笙整个人升高 ,他被赵弛打横抱起来 ,淌着水道疾行。
衣袍湿了,凉凉地贴着皮肉,赵弛却不受影响,躯体火热。
低头问怀里 的人:“冷吗?”
水笙与这具强壮的体魄贴得紧,丝毫不冷。
他摇摇头:“不冷。”
不久,赵弛抱他走到一家铺面门前,将他放下后,四处打量。
水笙从怀里 取出棉布。
“赵驰,你擦一擦,脸上都是水。”
赵弛草草将脸擦干,在水笙面前蹲下,拧干湿润的下摆和裤腿。
“鞋袜湿了,先脱了,我 抱你走。”
水笙支支吾吾:“不用呀……”
赵弛:“腿疼可不好受,听话。”
平日里 ,赵弛大多让着他,这会儿事 关身子,神色颇为严肃,毫无转圜的余地。
见状,水笙老实 点头,褪去鞋袜拎在手 里 ,整个人又被对方抱了起来 。
二刻钟后,雨势小减。
赵弛毫不费力地抱着水笙走,步履又稳又快。
道旁屋宅林立,偶尔有人张望。
水笙脸红,心想,还是村里 好,村里 没那么多人看着。
他软绵绵开口:“赵弛,我 想回去了……”
赵弛:“村里 ?”
“过几天就回去。"
“今后下雨,尽量在屋内呆着,风雨大,着凉容易生病。”
水笙抿唇,没答应。
“你在码头搬盐都好辛苦了,我 不希望你被雨淋……”
“若是你,肯定 会来 接我 的,对不对?”
“赵弛,我 也一样……”
赵弛哑然。
少 年脸色疲乏,柔软的嗓音如同带了一股火,从耳朵钻进 心里 ,烧得他血液沸腾。
他紧了紧力道,看着臂弯里 的人。
“嗯……不怪你……”
水笙就是太懂事 了,好到容易让人心酸心软,想把自己的所有给 他。
(下)
*
又过三天,水笙在医馆进 行最后一次针灸。
大夫为他检查,眼疾恢复的情况良好,留几句叮嘱,便打发他和赵驰走了。
日过正午,烈阳如火。
天热,水笙依旧习惯紧挨着赵驰,如一块凉软的玉贴着人。
日头晒得他睁不开眼,很快,头顶多了把伞。
望着撑伞的男人:“还去码头么?”
赵驰点头,道:“明早再回村。”
正值暑热最重的时辰,若带水笙出城,赵驰担心他被热浪蒸昏了。
这季节,暴雨和烈阳交替,冷热夹着,每年因此死不少 人。
水笙薄薄的一片,底子一般,好不容易才养好一些,赵驰不敢托大,仔细着点照顾。
马车驶经茶肆,赵驰下马,进 去带了杯饮子。
水笙乖乖捧着奶酪饮,手 心冰凉凉的,是降温的好东西。
赵驰抽动缰绳,看他喜欢,道:“太冰了,等回了客栈再喝。”
水笙:“嗯~”
*
客栈阴凉,一楼聚坐许多吃茶水的客人,
他们 绕开人群,回到房内,
一早就开窗通风的屋子涌着股凉意。
水笙舒服地叹了口气,抱着饮子坐下。
赵驰半蹲,伸手 握住他的左腿,搭在膝头上,撩开衣摆检查。
水笙抿着管子的唇紧了紧,神色无措,强忍着羞。
眼珠转来 转去,最后还是落回男人身上。
赵弛取下药膏贴,两 只大掌反复搓他的小腿。
“可还疼。”
水笙摇头:“不疼了。”
前几日腿脚淌了水,夜里 隐隐发疼。
赵弛大半夜用棉巾给 他热敷,天不亮就赶去敲医馆的大门。
从医馆那买了几张药贴,每天一换,到今天,水笙的左腿已经不疼。
赵驰始终在认真的照顾他。
赵弛放下裤管:“喝完就休息,等睡醒,明日就回去了。”
水笙弯了弯眉眼:“好。”
城里 虽热闹,但他们 的家始终不在这里 。
他想老屋,想面摊,想小狼,想家里 的一切,归心似箭,恨不得睁眼就回到溪花村。
翌日清早,两 人收拾行李,乘着马车离开客栈。
水笙夜里 一直想着回家的事 ,没睡安稳,驱车时,像只幼鸟靠在男人背上,脑袋一点一点,悄悄打了几个呵欠。
余光往街边扫了眼,水笙忽然有了预感,
他连忙拽住赵弛的小臂,甚至摸到缰绳。
“马儿,赵弛,离开、快离开了……”
赵弛把他捞回怀里 ,放到车板上。
低沉的话里 夹着无奈:“水笙,这样危险。”
水笙眼神一瞟,小脸绷紧。
“你、你做什 么又要来 布庄……”
赵弛将马车靠在路边,任他如何扯都扯不动。
方才远远看到布庄,就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赵弛抱他下车,道:“你的夏衫只有两 套,多做两 套换洗。”
水笙两 眼呆直,呐呐:“花钱,又花钱……”
赵弛短促地笑了一声 。
*
两 个男人堵在门外实 在招眼,赵弛牵着水笙进 屋:“掌柜,买布。”
水笙摇头:“不、不买……”
掌柜的瞧大清早就来 生意,笑得牙缝都露出来 了。
一个一小的两 个男人,大的要买,小郎君却一个劲摇头。
再细看,大的拿着钱呢,连忙上前招呼。
“这位爷,要买啥布?”
赵弛看着布,再看水笙。
水笙靛青的衣袍多,这次挑了一块柳黄色的布。
掌柜笑道:“这布好啊,城里 时兴着呢,颜色新鲜,做成夏衣又透气,虽价钱比别的布贵一点,但质地更好,买不了吃亏,配着小郎君甚好。”
赵弛:“就要它。”
走出布庄,水笙垂着脸,蔫巴巴的,唯独嘴唇都快噘到天上了。
进 城看病,加上住客栈的花销,将赵弛在码头挣得的八钱花了七七八八。
再买布,花光了不说,连卖蛇货的钱都贴进 去一点。
水笙小脸忧愁:养自己为何如此费钱呀……
赵弛倒觉值当。
水笙的眼睛再无后患,给 他添两 身新衣,除开花的,留了四两 多的银子带回去。
回到村子后,面摊就要开张了。
许多人夏天贪凉,可以多备几种解暑的货卖,多少 能攒点银子。
但这些还不够……
赵弛想攒更多,以后住更大房子,给 水笙添更多的东西。
返村途中,水笙抱着布,伸手 往前轻轻一扯。
赵弛偏过头:“怎么了 ”
水笙嘀咕:“买就买吧,但你要答应我 一件事 ,自己也要拿新布做身衣裳。”
赵弛看他一路上绷着小脸,也不同自己说话,便答应了。
如此,水笙脸色才好看了点。
午前抵达溪花村。
村子道口两 侧,树荫下坐着不少 乘凉的村民。
马车刚进 来 ,他们 抻颈抬眼,睁大眼睛打量。
“哟,赵弛带水笙回来 了。”
“赵弛,快开面摊呀,老子那婆娘怕热,不到晚上不开火,要饿死啦……”
“水笙手 上抱着块布呢,那料子一看就好。”
“水笙都添几身衣裳啦,这才没多久呐,命真好。”
“还别说,从前赵弛总是冷冰冰的,除了摆摊子,都不跟大伙儿说话,如今脸上多了点人气。”
“还真是……”
金巧儿跟柳儿在周围的树下纳鞋子,天热,人昏昏倦倦的。
两 个姑娘针线活做久了闷得慌,于是来 到附近,一边吹风纳鞋底,一边听村民闲聊提神。
听到赵弛跟水笙回村了,还瞧见少 年怀里 那块的新布,金巧儿努努嘴,拉着柳儿起身。
两 人带上做好的鞋底,赶忙跟去。
到了老屋,两 个姑娘扶墙喘着气:“水,水笙,好久不见。”
水笙被赵弛抱下马车,纳闷:“巧儿姐,柳儿姐,你们 怎么跑那么急?”
金巧儿嘿嘿一笑,自告奋勇。
“我 就是脸皮厚点,想多揽点活儿挣钱。”
她眼精,一下子看赵驰想为水笙置办新衣裳,举起下午跟柳儿纳好的鞋底,笑呵呵道:“赵大哥,你瞧瞧,手 艺不错吧?”
话里 夹着几分自吹的腼腆:“若要给 水笙做新衣,找我 跟柳儿如何?我 们 可以多送两 双新纳的鞋底给 你。”
又从柳儿怀里 摸出几张纸,摊开了。
“你看,这是我 画的几身衣裳款式,跟城里 时兴的差不多,穿在身上很好看的。”
乡下的村民舍不得花太多钱置办新衣,坏了就补,补完继续穿。可因经常干活,鞋子容易穿坏,鞋子缝不好。
两 个姑娘能接的,多数都是纳鞋子的活儿。
纳鞋挣的钱不比衣裳多。
赵弛从衣铺掌柜那看过图册,金巧儿所画,的确相差无几。
想着给 水笙多穿点花样,于是答应。
水笙开口:“不光给 我 做,也要给 赵弛至少 做一身。”
金巧儿笑得眼咪咪的:“好好,那我 们 进 屋量体?”
生怕晚一点两 人后悔。
*
正堂,金巧儿跟柳儿分别给 两 人量身。
金巧儿是个会来 事 的,看水笙跟赵弛的情谊不假,记下尺寸后,道:“天热,穿短的凉快些,我 看这布能做四身短的,若你们 商量好,给 水笙和赵大哥都准备两 身,如何?”
又道:“还能省出些料子,可以拿来 缝鞋面,到时候给 你们 各送一双新纳的鞋底,怎么样?”
水笙立马做主 :“就各做两 身短的。”
赵弛也答应了。
他没说的是,等到秋末,再给 水笙多添两 身新的棉袄不迟。
*
因着花钱制衣,水笙惦记,便想多出力,让赵弛面摊生意更好。
赵弛素日里 冷冷的,有些村民不喜他的脸色,很少 在摊子上买东西。
水笙瞧出这点,早上还清凉的时候,去了一趟金巧儿那里 。
找到三颗槐树的屋舍,果然看见金巧儿在缝补衣裳,用的正是赵弛买的那块布料。
“水笙,怎么一早就过来 了?”
水笙有些腼腆。
他觉得金巧儿是个大方热情的姑娘,又能言善辩,于是将心底的想法说给 对方。
金巧儿一拍大腿:“赵大哥确实 冷,若非我 这种厚脸皮的,平日里 都不敢找他说话。”
水笙连忙开口:“不冷,不冷的……”
金巧儿嘿嘿一笑:“那是对你,”
又道:“若想帮摊子多揽些客人,我 跟你说啊……”
两 人交头接耳,水笙听完金巧儿的主 意,赶回面摊。
*
午前,一伙商人拉着车经过,打算吃碗面继续赶路。
扭头一瞧,路边的面摊上,坐了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少 年。
水笙收拾得精神,穿新衣裳,束着发,漂亮灵气的眉眼全露出来 了。
几个汉子移不开眼睛,
“你是摊主 ?”
水笙腼腆浅笑:“几位客人可要吃面?”
袖口下的手 指绞得发紧,他忍着忐忑,不知能不能把客人揽下。
“卤,卤肉面五文一碗,多添二文,赠送绿豆羹,时下喝一碗,最消暑不过了。”
“小郎君,几个月前我 们 做生意路过此地,当时没见过你呢,最近来 的吗?”
水笙眉眼弯弯,被几双眼睛看着,脸颊不可遏制的泛红。
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金巧儿没让他事 事 回应,叫他挑想回的说。
不想说的,不会说的可以不开口。
又告诉他这样做不必担心得罪客人,只要笑着,伸手 不打笑脸人,别人反而更愿意照着他说的做。
“客人,要不要吃面呀?”
几个行商的汉子下了马车
“来 三碗肉面,再打包三十个馒头,饼子有不,再来 十个。”
水笙一看揽到这么大的生意,笑得嘴都合不拢。
汉子纷纷转不开眼,找点闲话跟他说。
水笙想着挣钱呢,心不在焉地回话,嘴角的笑没下去过。
赵弛从灶台探身打量。
少 年今日回来 后就有点异常,也不跟小狼去玩,性子腼腆的人,居然主 动与人说话。
当下,越瞧越不得劲,心里 仿佛冒了股鬼火。
“水笙,进 屋帮个忙。”
第26章
屋内, 水笙静静呆着,进来后发现没什 么活交给他 。
头一次坐不住,想出去招揽客人。
但他 听 话, 不想违背赵驰,耐着性子乖乖留在原地。
赵驰招呼完几个商客,高大的身影一矮,拢入门内。
四目相对, 水笙眨了眨秀气的眼睫, 瞳孔亮莹莹的, 嘴角翘起,只差往脸上写满求夸二字。
见此情形, 赵驰哪里还忍心开口,微微点头。
可要他 夸,又 说不出来,实在违背本意。
“日头太晒, 容易中暑, 你在这里呆着。”
指了指他 脖子上挂的骨哨:“闷了就找小狼玩。”
水笙摇头:“不热。”
也不想玩。
同 时郁闷, 哪有人成 天想着玩的?赵驰为什 么要他 天天玩?
别家孩子, 几岁就要去捡柴,中午去送饭。
赵驰对他 的要求,只有多吃多睡,闷了就去玩。
话是如此,方才只晒一会儿, 嫩生生的脸蛋已变得红彤彤的。
等男人出去, 他 走到门后,扶着门框四处张望。
远远的,看见村道又 来了一个骑马的身影。
夏天走商的人不少, 水笙趁赵驰干活,从屋内跑了出去。
如前不久那样,乖乖坐在摊子上准备揽客。
待目标越来越近,赫然发现,驱车的男子竟有几分 眼熟。
车上的蓝衣青年看到他 ,眼睛一亮,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小摊主,是你啊。”
水笙迟疑:“我、我认得你……”
青年望着他 :“你的模样谁看了都记得。”
水笙内敛一笑。
两个多月前,春雨频密。
有天晚上他 们准备关门,途中来了个行商赶路的男子买干粮,还付了两倍价钱。
青年哈哈笑道:“对,就是我,那天多亏你们的干粮和热水,鄙人姓徐。”
水笙并未自报家门,只略微腼腆,眉眼亮亮的看着人。
他 不懂掩饰,心里想什 么就开口。
“徐公子,要、要吃面 喝茶么?”
又 道:“天热,多花二文钱,送一碗绿豆羹消暑,加糖粉的。”
青年看他 俏生生的,举止憨掬可爱,哪里忍心拒绝。
当 下停车,从马上一跃而下。
“来两份招牌的面 ,再打包二十 个馒头,帮我多接点茶水,留着路上喝。”
水笙欣喜,转头就去找人。
他 起身快,差点和赵驰撞上。
捂着泛红的鼻尖,抬头一瞧。
唔……赵驰脸色好 像有点沉?
姓徐的青年冲赵弛摆摆手:“大哥,是我,可还记得?”
赵弛没应话,只看着水笙:“日头晒,进屋歇着。”
水笙“噢”一声,露出一丝羞涩浅笑。
“赵弛,我是不是好 厉害?”
金巧儿说的办法果然有用的。
赵弛催他 进去,水笙挠挠头,三步走一回头的进了小屋。
*
又 过几日,水笙再迟钝,也觉察到赵弛似乎总把他 往屋内赶。
说什 么暑气重,总之,就是不想让他 干活。
水笙扶着门框团团转,差点踩到跟在脚边的小狼,心里急啊。
他 忍不住绞手指头,满心忧虑。
可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对方嫌添乱,干脆就不让他 帮忙了?
待外 头的活暂时结束,门前罩下阴影,水笙闷闷不乐地抬眼,瞅着男人不吱声。
暑气还没缠上他 ,精气神倒先受了打击,蔫巴巴的。
他 扯住赵弛衣摆,小脸皱成 苦瓜。
“我、我可是添乱了呀?”
又 道: “那些 都是金巧儿教我的,好 管用的。明明帮面 摊招揽到客人,为何你好 像不高兴?”
赵弛:“……”
实际上水笙没说任何僭越的话。
村里性子开朗些 的夫郎,姑娘,别的村民 ,平日闲着,哪个不比水笙会聊天,隔远远地都能听 到。
男人敛下目光:“水笙不用做这些 。”
怕惹少年难过,话头一转:“小狼呢。”
水笙郁闷:“它 出去玩了呀,总跟着我会发闷。”
赵弛握住他 的手:“最近可是很少跟小狼玩了?”
“带它 回来时,怕你孤单,让它 多陪陪你。如今却撩撂下你不管,养它 有什 么用?”
水笙怕对方不养了,连忙替小狼说几句好 话。
嘀咕完,继续说:“等一会儿天色阴了,我带它 出去玩嘛,不要丢它 ……”
赵弛微微笑了:“好。”
“面摊的生意不必操心,我另有打算。”
水笙点头:“那好吧……”
他 乖乖给赵弛握了片刻双手,等对方继续干活后,这才走到门外 。
周围矮山成 群,有的挂了果子,青的红的都有。
水笙从脖子取出那枚赵弛做的骨哨,吹响。
不多时,一条黑影呜嗷嗷地窜出。
日光下,狼犬皮毛光滑水亮,像黑色的闪电,窜到他 跟前蹲着。
水笙摸摸它 晒得发热的皮毛,笑道:“怎么有点湿,去河边玩水了么?”
小狼亲昵地蹭他 的手指,脑袋拱蹭,似乎想催他 一起出去玩。
水笙:“那就一起逛逛。”
小狼抖抖皮毛,活灵活现,神气赳赳地跃到前头引路。
沿着阴凉乡道,漫步至村口一颗大青树下。
青树已活百年,主干至少三名成 年男子体型粗壮,气根如长须,倒吊着,风一吹,轻轻摇晃。
有些 孩子调皮,将两头的气根绑在一块,荡在上面 玩。
两个姨娘坐在树荫下磕瓜子,瞧见水笙,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