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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宠瘸夫郎 无边客 17404 字 5个月前

绿色粗葛衣的姨娘摆了摆右手:“后生,过来,过来。”

小狼围着姨娘们打转,嗅了嗅,没做表示。

这意味着没甚么危险,水笙安心地靠近。

“姨娘有何事 呀?”

绿衣姨娘笑吟吟地,打量他 的眼神格外 稀罕。

“你就是水笙吧。”

他 微微点头:“嗯……”

“哎,好 乖,难怪赵弛那个冰脸愿意留你养着。”

水笙呐呐。

姨娘:“看你岁数不大,但也不小啦,这个年纪,可以 成 亲咯。”

水笙傻眼:“成 、成 亲?”

“对呀,没有成 亲的打算么?”

另一个灰衣的姨娘接话。

“赵弛那么大年纪,自己不娶亲就算了,该不会还耽搁你的亲事 吧?”

“腿脚虽然瘸了,干活不利索,但相貌灵气呀,一看就是好 孩子,村里不好 说,城里有的人家就喜欢你这模样的好 孩子。”

水笙满脸燥红,摇摇头。

“没,没成 亲的。”

又 想,他 跟赵弛一起过日子,若对方不娶亲,他 也不要。

姨娘纳闷:“为啥呀,莫非还没有喜欢的人么?附近几个村,还有几十 户勤快老实,干活又 厉害的单身人家,不说相貌如何,只要够勤快,能过日子就成 呀。”

又 问 :“难道要跟赵弛过一辈子不成 ?”

“你两不是兄弟么,赵弛若喜欢你,早该有娶你的意思了,既然不成 亲,那就做兄弟嘛?可没有两个兄弟过一辈子的呀。”

水笙哑巴了。

舌头打几个转,说不上话,只顾摇摇头。

他 满脑子都想到赵弛身上。

姨娘们说年纪到了就成 家,赵弛准备再过两三年就三十 岁了,会找人成 亲么?

若对方有了关系更亲近的人,会不会就把他 忘了?

听 乡里的村民 闲聊过,好 几个兄弟成 亲后都选择分 家,有的还为此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告到衙门去。

赵弛会与他 分 家么?

水笙心里乱糟糟的。

本想出来跟小狼玩一玩,吹吹风,此刻听 到两个姨娘的话,眉眼眨了眨,好 不酸涩。

“我、我不知道,等我回去问 问 赵弛……”

姨娘笑道:“好 呀,长兄如父,他 该给你做主的。若有意愿,可以 来寻我冯姨娘给你介绍,我就住这颗大青树旁边。”

水笙六神无主,走时连小狼都忘了。

小狼跳起来,脑袋撞他 手心,

“呜呜。”

水笙:“不、不打紧,方才走神了……”

他 心口堵闷,捂着拍抚,寻了块石头坐下。

“小狼,赵弛对我很好 ,我对他 理应也该如此。”

“该事 事 念着他 好 ,对不对?”

“若他 娶亲,我定然高兴的,可、可为何……”

眼睛和胸口堵得慌,酸酸溜溜的,似乎要涌出一股带苦味的水来。

水笙揉了揉干巴巴的眉眼,小狼抬起黑乎乎的爪,仿佛要替他 擦拭。

少年低叹,胳膊肘垫着膝盖,微微尖圆的下巴抵在胳膊上,眉心浮起少有的愁绪。

*

半日流逝,赵弛关了摊子,寻来时,瞧见水笙孤零零坐在石块上的背影。

小狼盘在一侧,翘起尾巴晃了晃。

他 靠近,站在石头底下打量。

“水笙,怎么不回去?”

水笙睁开迷蒙的双眼,瞧见漫天霞光,“呀”一声。

“都那么晚了……”

赵弛:“可是玩累了。”

水笙摇头。

“下来吧,我接住你。”

噗通——

少年人稳稳落在宽大结实的怀抱里,水笙抱住对方脖子,顾不得害羞,就想对方抱他 回家。

被接回老屋后,水笙总是心不在焉。

用过晚饭,又 喝了剂汤药,赵弛看他 走路迷迷糊糊,连忙拉到身前。

“发生何事 ,回来那会儿就不对。”

说着微微皱眉:“若想揽客,只要不晒着累着,以 后不拦你了。”

赵驰想从那张小脸看出点喜悦之色,仍蔫哒哒的。

他 眉头一紧,把人拉到腿/间,自然而然地揽着人坐在腿上,细细打量。

“水笙,到底怎么了。”

水笙掀起眼皮,勉强振作。

“我、我有件事 想问 你。”

他 难以 启齿,纠结时候,手指总习惯绞在一起。

此刻一条胳膊环上对方脖子,另一只手抓了抓,抓空了。

顺势放在对方胸/前,手心透过薄薄布料,摸到富有力量,结实的肌肉。

赵驰不动声色,听 他 继续开口。

“赵弛,你可有成 亲的打算……”

赵弛喉结一滚,望着少年那双怯怯水润的眼睛,心脏骤然漏了半拍。

水笙这是……

下一句话,如冷水兜头。

“你会跟别人成 亲,然后不管我了么?”

第27章

“不会。”

赵驰话短, 又 没 有安慰人的细致心思 ,以为水笙盼他成亲,回完这话, 便无心思 再说,以为就此过去。

不曾想,往后几天水笙仍有几分异常。

傍晚,这个时辰水笙已经带着小狼回来, 迫不及待地与他一起关摊。

夕阳残红, 砖头 都在发亮。

赵驰驻足在摊子门前眺望, 没 见那抹身影,于是独自关摊, 继续寻人去了。

还是那天把人接回家的同一个地方。

石块上,拖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晚风穿过山野,少年及肩的头 发晕染了落日的颜色,发丝飘晃摇曳。

“水笙, 这几天躲我 ?”

水笙从石头 上站直身子, 不敢对上男人的眼 神。

他犹犹豫豫地翘起右腿, 嘴角闷闷, 轻轻踢开边上的小石子。

赵驰愈发疑惑:“谁跟你说了什么。”

异常从几天前开始,不难推测。

话锋一转:“莫不是还在想前几日的事?”

水笙摇摇头 ,没 把冯姨娘供出来。

没 说,就不算撒谎吧。

他压下忐忑,结结巴巴地开口:“村, 村里都是这样的, 我 ,我 自己想到的,所 以就问问………”

低头 数着手指:“年纪一到就成亲的……”

赵驰无奈, 听他纠结此事,便低沉有力地回应:“有你,我 成什么亲。”

水笙睁大眼 睛。

赵驰又 问:“还是你有别的念头 。”

水笙性子安静,平日里很腼腆,除了挨着他,少与人相处。

最近只与金巧儿那两个小姑娘玩过一阵子,总不该……

水笙嘀咕:“……可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了。”

赵驰:“……”

平白吃了口黄莲似的,喉结滚动,居然无言以对。

最后,只道:“没 那打 算。”

水笙巴巴:“哦。”

赵驰:“别胡想,照顾你就够了,没 别人。”

这话语气如常,甚至有点硬邦邦的,落在水笙耳朵里,却比雀儿的叫声动听,心头 的阴霾渐渐驱散。

赵驰看着他:“时候不早,回去吃饭。”

水笙嘴唇一咧,点头 。

他方才不知怎么爬上石头 ,这会儿下不去。

眼 眸一转,求助地看向男人。

虽然可以扶着石头 慢慢往下滑,或跳下去摔个屁股蹲,那样始终狼狈了点。

水笙轻抿双唇,在赵弛面前,不愿显得太狼狈。

可怜兮兮地:“赵弛……”

赵驰伸手,将他轻松地抱下。

没 放地上,而是背着。

水笙轻轻荡腿,小狼从山里回来了,跟在旁边,时不时跳起来蹭在他腿上。

斜阳西照,不少村民都往家里赶,有打 草的,捡柴的,放牛的。

错身经过的村民扭头 望着他们,欲言又 止。

水笙脸皮薄,脸热得很。

他凑到赵弛耳后,轻声细气,猫儿叫似的。

“放我 下来吧,大家都看……”

若非受伤病重,村里没 有谁背着人走 的。

话刚落,前头 传来较为熟悉的声音。

“赵哥,水笙腿脚不舒服啦?”

是几个常在摊子吃面的小伙子。

赵弛颔首,没 道是或不是。

小伙子说完,村民把目光收了收,心想:原来水笙腿脚又 不舒服了啊。

想罢,对赵弛愈发钦佩。

一个人忙活,成天顾着面摊生 意,还要照顾水笙,走 路都得背着,跟伺候祖宗似的。

另几个妇人,夫郎觉得水笙命好 ,有人如此照顾,以后成了亲还愁被欺负么?

如果不成亲,赵弛也会养着的,不像他们,到了年纪不得不嫁。

过了年龄不成婚,每年都要多缴些税钱,家里只会早早把他们打 发走 。

水笙无忧无虑的,定然不知晓这些。

回到老屋,天色全黑。

屋内点了两盏油灯,水笙坐在门边吹风,择些青菜,弄好 以后用井水冲干净,送到灶间。

灶台烧着火,赵弛一边煮菜一边烧水,烟雾从烟囱管滚滚飘远,屋内充满热气,把人熏出满身汗水。

接了菜,把水笙赶出去,省得热坏了。

将菜闷在锅里,又 走 到院子吹会儿风。

院中,水笙坐在油灯旁边,静静看着,道:“赵弛,过来擦擦汗。”

他手里拿着井水打 湿的棉布,小狼许是想玩,差点叼走 布,被他堪堪挡开。

赵弛屈起右腿把小狼拨到边上,二话不说把湿棉布接到手里。

水笙不怎么纠结成亲的事了,心里松快许多。

前几天晚上觉不安稳,今夜早早困倦。

赵弛冲了凉,浑身散发凉凉的水汽,他挨过去,很快被对方揽在怀里,一如既往地安心。

屋内点了熏蚊草,植物的味道混着赵弛的气息钻进鼻腔。

水笙鼻翼翕动,觉得舒服,掀开眼 皮,瞅着人不说话。

半梦半醒时,额头 被人揉了揉。

“怎么突然心事重重的。”

他轻轻动嘴,奈何发不出声音,胳膊倒下意识环在赵驰精壮的腰后,颇有点霸占的意味。

日头 已过屋檐,水笙夜里梦多,比平日醒得迟。

他发现赵驰已经出去了,小狼趴在屋内守着,看见他清醒,围到床铺呜呜叫,显然闷坏了。

小狼正值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又 好 动,若非要守着水笙,恨不得每天飞檐走 壁,每天夜里叼回不少咬死的野鸡野鸭。

水笙顺了会它 的皮毛,接着打 水洗漱,吃干净留在灶台上的热食。

时辰不算晚,空气飘着一丝凉风。

农舍的村民都出去了,周围静悄悄的,大伙儿都想赶在正午前把一部分活儿干完。

水笙没 耽搁,吃饱洗碗,吆喝上小狼,沿着树荫步行,约一刻钟走 到面摊。

已经过了客人最多的时候,几张长凳空荡荡的。

赵驰让水笙进屋里坐,他摇头 ,道:“方才出门,看到柴禾不多了。”

赵驰:“到时候我 去准备。”

水笙:“天还没 太热,我 现在就去捡一些。”

怕对方不答应,又 连声保证:“定在晌午前回来。”

赵驰点头 。

水笙的身子比从前好 了不少,再怎么看着,总不能时刻放在屋子里。

于是将捆柴的麻绳递过去,水笙乖乖接了。

村民大多在河岸周围的矮林捡柴,据说绕着村子的河流穿过几个城镇,又 常下雨,故而水源丰沛,周围的林子密集,长势十分繁茂。

水笙带着小狼来到矮林,林子附近,俱有闲下来的女 人,孩子,或夫郎。

他们都在拾捡柴禾,或打 草,大多像他一样,尽量赶在午前回去。

水笙没 有耽搁,寻了块位置,抓紧时间捡柴。

日头 渐盛,发髻和脖颈出了汗,小狼趴在树荫下冲他摇了摇蓬松的尾巴。

水笙眼 前晃过黑影,不敢强撑,抱起拾到的木柴,走 到树荫,与小狼坐下乘凉。

河边时常起风,裹着水汽,迎面吹时清爽凉快。

待休息够了,他将木柴逐根整齐摆好 ,再用麻绳仔细捆起来。

“你是水笙吧?”

旁边来人叫唤。

水笙闻言抬眸。

一名布衣木钗,容貌姣好 ,虽上了点年纪,但颇有韵味的女 人靠近。

他不认得对方,点点头 ,小脸写满疑惑。

“你、你有何事?”

女 人面色微讪。

“我 叫花四娘,住村尾那屋……听说赵弛待你如弟,你们关系很好 。”

她起初略微窘迫,话既出口,便慢慢平静下来,看着水笙,就如看待后辈。

“所 以想与你打 探些口风,赵驰中意什么样的人,可有成亲的打 算?”

水笙心里咯噔一下:"你想与赵弛成结亲么?"

花四娘语塞。

继而勉强一笑,微微点头 。

“没 错。”

她前两年与人和离,父母长辈觉得家中无颜,便催着她再嫁。

可谈过几门亲事,介绍的,要么年纪太大,将过四五旬,且家中无甚积蓄。

年轻力壮的,又 嫌她年纪大。

花四娘今年二十六,女 子到这年纪,再嫁很难。

父母思 来想去,几个村与她年龄相仿,且条件不错的人,只有赵弛。

赵弛二十七岁,相貌和体格比常人好 ,又 有面摊维序生 计,这几年定有些许积蓄。

若能和他成亲,再好 不过。

花四娘交代 清楚来意,就如抓住浮木。

水笙忐忑,别开眼 神。

他不知该不该替赵驰决定,当下,纠结半晌后,顺从自己的心意。轻轻摇头 。

“他……他没 有成亲的打 算。”

花四娘失望:“也好 ,多谢。”

目送对方离开,水笙没 心情 捡柴了。

揉揉小狼凑来的脑袋:“回去吧。”

将捆好 的木柴拖起来,小狼顶顶他的腿脚,仰头 呜嗷,仿佛暗示他还有事情 没 做完。

水笙疑惑:“怎么了呀,回去吧。”

抬腿要走 ,小狼撞他的腿,又 往柴堆上顶,挡住去路。

“……要搬柴?”

想着,分出一截麻绳,从周围捡起巴掌多的柴捆好 ,绑在它 身后。

小狼往前一跃,示意可以走 了。

水笙直呼惊奇,短暂抛开花四娘一事,眼 睛追着狼犬跑。

连过路的村民也不禁看直眼 。

为什么狼狗还能搬柴啊?!

水笙和小狼干完活,匆匆赶去摊子,路上日光晒得险些睁不开眼 睛。

远远的,瞧见赵弛正与一名婶子说话。

他下意识躲在树后,又 怕被对方看到,拉了几片大叶子遮住脑袋。

婶子嗓门大,音色嘹亮,加之地方空阔,能听清几分。

两人聊的居然是自己。

婶子擦了擦晒得油光满脸的皮肤,语气无不遗憾。

“水笙年纪正好 ,赵驰,你这当大哥的,真不给他说门亲事呀?”

“若有打 算,可以找我 呀,不收多少钱,就是喜欢给年轻人说亲事。”

水笙:“……”

霎时紧张。

赵驰要如何回应,会希望自己成亲么?他只问过赵驰是否想成亲,对方却从没 问过自己……

赵弛眼 都没 眨,嘴角一扯。

“水笙不成亲,婶子回吧。”

水笙眨眼 :唔……!

第28章

“诶, 诶——”婶子望天叹气,原地跺脚,双眼转溜溜的 , 仍不死心。

“赵弛诶,你自己油盐不进就算了,问过水笙意思了吗,就如此回绝?你都二十七啦, 莫非还要拖着对方同你一起……”

“婶子请回吧。”

赵弛手上包着一块抹布, 眼皮撩都不撩, 直接送客。

婶子没招,唉声叹气地离开面摊。

等人走了, 四周恢复安静,水笙拿掉盖在 脑袋上的 树叶子,装作若无其 事地从树干后绕过去。

小狼顶着一脑袋草叶子跟他钻出来。

没了遮挡,赵弛转头就看到了他。

看他晒得脸蛋微红, 鼻尖尖冒汗, 担心热坏了, 低声催促:“进屋待着, 日头大。”

水笙点点头。

跨进屋门,对方已经把午食准备妥当 。

冒热气的 卤肉面,勺进去的 卤肉满满,再卧两个煎蛋,一叠汤包, 一碗绿豆茯苓羹。

他在 外头呆了小半日, 口干得厉害。

当 即捧起绿豆茯苓羹,甜丝丝的 滋味顺着嗓子蔓延,舒服又惬意, 眼眸弯弯地眯起来。

赵弛忽然吹了记响哨,将 包子往空中一抛。

蹲在 屋檐的 小狼跃出一道弧线,精准咬住包子,晃晃尾巴,埋头开吃。

水笙看得有趣,夹起一个汤包:“小狼。”

还没抛起,包子不小心脱落,小狼飞快闪进屋内,嗷呜张嘴,把还没掉地上的 包子整个叼进嘴里。

他不住惊呼:“好厉害~”

小狼舔舔嘴巴。

这些包子对它来说就像零嘴,垫了肚子,就要往山里跑,自己猎更多的 食物。

目送小狼奔远,水笙与赵弛目光交错。

秀气的 眉眼弯了弯,水笙无不自得,笑吟吟地:“赵弛,小狼还会捡柴,方才它与我 带了一捆柴回去呢。”

赵弛:“嗯。”

看他停下 了,就问:“为何不吃了。”

平日能吃完这样的 份量。

水笙多咬两个汤包,唇边油亮。

还剩一半包子,眼神巴巴的 ,示意吃不完了。

赵弛把剩下 的 汤包吃干净:“最近炎热,要少出门,免得影响胃口。”

水笙微微点头:“好。”

他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把花四娘的 事告诉对方。

赵弛放下 筷子,等他开口。

“我 方才……碰到一名 女子。”

赵弛皱眉:“找你的 ?”

水笙连忙否认:“找,找你的 ,她叫花四娘。”

“我 不知道当 时那样说好不好,没问过你。”

他绞着膝盖上的 手指头,小声纠结。

“她与我 打听你成亲的 消息,我 、我 就告诉她,你不成亲……”

说罢,悄悄观察男人的 脸色。

赵弛眼皮不撂:“哦。”

又道:“不是甚么紧要事,以后再有人跟你打探口风,直接回绝就成。”

水笙松了口气:“嗯……”

赵弛又道:“方才,村里的 陈婶来过,她是媒婆,成天想给人说媒。”

水笙猝不及防:“啊……”

他蹲在 树后已经悄悄听到了。

没想到赵弛直接与他坦白。

“她惦记你的 亲事,无须搭理她。”

水笙:“噢……”

又傻傻一笑:“其 实 ,方才我 躲在 树后,听到了。”

赵弛:“我 知道。”

说着,抬起手指,从他发 间取出挂在 上面的 树叶子。

赵弛微吟,道:“若以后有中意的 人,与我 说,我 给你做主。”

“如若不愿,就待在 家里,我 守着你一辈子,别怕。”

水笙眼睫闪闪,无数只雀儿在 他心口乱飞,既欣喜,又羞赧。

赵驰定睛看着,把水笙不自在 了,方才敛起视线。

待男人出去,水笙捂着微微发 烫的 脸。

半晌后,心忖:赵驰停在 他身上的 眼神似乎越来越多了,每次都叫他心慌好久。

未到傍晚,天色几近阴凉。

赵驰关掉面摊,带水笙离开。

储存的 柴不够,两人趁着凉快,沿河岸周围捡柴。

有了赵驰,木柴拾捡的 速度加快许多。水笙搬不动太大的 木头,对方一并捆起来,打算带回去劈碎了用。

夕阳散尽时,赵弛肩挑两捆分量十足的 木柴,水笙抱一小捆,紧挨着男人的 身影,跟在 身侧并行。

赶牛的 村民瞧见,笑道:“水笙出来啦。”

少年腼腆一笑:“嗯~”

被几双眼睛注视,格外不自在。他悄悄挪开步子,借着赵驰的 身躯,往侧边藏了藏。

赵驰捕捉到水笙的 小动作,很轻地笑了。

月色无垠,清风凉快,院子里飘着一股驱蚊草的味道。

水笙洗漱后坐在屋檐下 ,吹着风,擦拭湿润的 头发 。

前后院墙角都种满了驱蚊草,入夏后长 势繁茂。

赵弛前几日摘叶留根,挂在 围墙晒,等弄干了,做成十几个驱虫包。

几间屋子都挂了药包,小狼好奇,往药包一扑,清凉苦涩的 气息钻进鼻子,它打了数个喷嚏,见鬼似的 连连跑远。

小狼跳到水笙脚边呜呜叫,告状完毕,乖乖趴好。

水笙笑道:“叫你淘气。”

狼犬摇尾巴,又趴到他膝盖上拱,实 在 贪玩。

玩够了,水笙松开它,小狼跑到院中的 石板趴好,翻个身,露出皮毛绒密的 肚皮,狼毛沐浴在 月色下 ,泛出漂亮的 光泽。

水笙过去与它又玩了会儿,头发 差不多干透了。

赵弛冲完凉出来,摸了摸他的 发 丝,道:“进屋歇息吧。”

油灯摇晃,不一会儿就熄灭了。

水笙侧躺在 竹席上,又翻了翻身子,面对赵弛,慢慢靠近。

他回忆今日发 生的 事,心绪百涌,欲言又止。

话到嘴边,不知如何诉说这股躁动。

赵弛拍拍他,手臂顺势搭在 他的 腰后。

“快睡了。”

水笙轻轻应声。

二人依靠,皮肤的 温度相 互渗入,口鼻的 气息似乎变得更热,却又不想让对方挪开手臂。

仲夏夜,晚上燥热,默契的 是,谁都没有提出分床睡的 打算。

天亮得早,窗外蒙蒙一片,夹了几道滴滴答答的 声响。

床上的 二人相 继醒来。

许是贪图凉快,赵驰抱着水笙,高大的 身躯几乎裹着少年的 身子,严丝合缝,肌肤都贴出了薄薄的 汗。

水笙枕在 结实 的 臂弯里,脸蛋带着一丝贪睡,蹭了蹭,不想睁眼。

赵驰松开手臂,嗓子沉哑。

“外面下 雨了。”

少年轻哼:“嗯……”

水笙穿的 小衣单薄,腰肢一条带子系着。

夜里睡得散漫,带子松松,衣襟便散向胸膛,藓痕已消的 肌肤,蜕变得白净细腻。

赵驰敛起目光,系好那根松散的 衣带。

水生静静眨眼,颇为不自在 。

他作势要起,身子刚动,却听赵驰的 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接着肚子滚烫。

两两相 对,同时错开眼睛。

水笙捂着被顶了一下 的 肚子,摔坐回床铺里。

“……”

赵驰:“……我 出去片刻。”

此话似曾相 识。

水笙别过脸,点点头。

等对方走出房门,他双手捂脸,眼神呆呆的 。

男人身体 强健,时下 酷暑,火气重很正常,这是对方告诉他的 。

方才不该胡乱想,让两方都为难。

之前赵驰还帮洗他小裤子呢。

水笙披着衣裳走到后院,雨水凉丝丝的 贴着脸,余温散去,心脏慢慢钻回嗓子眼。

哗啦啦,一地清凉的 井水流淌。

水笙按捺着羞耻,抿紧的 唇微微动了动。

赵驰总是帮自己,秉着回报的 心思,他也该帮忙吧。

“……赵驰,要我 帮你吗?”

澡房内。

赵驰一勺冷水直接冲歪了。

好不容易歇下 去的 东西,再次起来,势头如日中天。

转念一想,少年性子单纯,断然没有别的 意思。

赵驰声音又沙又沉:“在 说什么。”

“水还够用吗?要不要我 多打一桶给你送到门口?”

“……”

赵驰望着房顶,吐出一口灼热的 气,手背遮着眉眼,无奈笑了。

“不打紧,我 准备出去了。”

水笙“唔唔”回应,也没走远。

赵弛听着外头的 动静,皱眉打量。

手掌一裹,使劲搓了搓。

约过一刻,澡房门口打开。

两人目光触碰,颇为不自在 。

水笙干巴巴地道:“我 ,我 在 等你……”

赵弛“嗯”一声,想牵着人离开,望着还湿的 掌心,默默把手放下 。

“吃了东西一起出门。”

水笙:“嗯嗯……”

他心底还是虚的 ,小眼神往赵驰下 摆一瞅。

唔,恢复正常了……

*

气候炎炎,降了一场雨,屋内都是闷的 。

雨水淌过泥道,时下 生意清冷,赵弛拿着纸笔,记录账目。

水笙想起什么,翻出一张纸,托在 手心里,巴巴望着对方。

“赵弛,能不能写你的 名 字?”

赵弛依言写好,又在 旁边写下 他的 名 字。

水笙认得,指着字笑:“这是我 。”

又把指尖按在 “赵弛”二字上,“这是你。”

“赵弛,我 想学这几个字~”

赵弛微吟:“好。”

将 毛笔递给他,又站在 他身后,圈起一只手。

从后看,像把少年完全拢在 怀里。

“先带你写一遍。”

水笙说好。

努力盯着纸笔。

赵驰带他写完两人名 字后,相 靠的 身体 都出了一点汗。

水笙松开提起的 心脏,脑子晕乎乎的 。

背后响起赵驰的 声音,有些哑。

“水笙,你在 屋里好好写字,我 出去了。”

“嗯……”

这天他哪都没去,留在 屋内练字。

接近午后,赵弛进去看了一圈。

水笙趴在 桌上睡着了,纸上歪歪扭扭的 写了几个名 字,连圆润小巧的 鼻尖都沾了墨,让人瞧见,只觉他可 爱不已。

赵驰把人抱起,送到休息的 床铺上。

准备关摊时,再次遇到进城做药材买卖的 村民。

赵驰喊住对方,递过去两袋包子馒头,低低说话。

村民收下 干粮,呵呵笑道:“放心,过两天一准办妥。”

又想:赵弛对水笙真 好啊,总托他进城买东西。

这等物对于平常百姓而言太贵了,一辈子用不上,也不打算买。

赵驰为了让水笙开心,居然说买就买,眼都不眨一下 。

第29章

对于 认字写字, 这两天 水笙颇为上头。

早早跟小狼沿河边遛了一圈,顺手捡点木柴,接着 一头扎进屋内, 屁股跟沾在椅子上似地,奋笔疾书,埋头练写。

若非夜里赵弛阻拦,怕他伤了眼睛, 只怕也要挑灯苦写, 努力把 两人的名字写好。

比起写字, 他还是更喜欢跟赵弛睡觉。

每天 晚上就睡一回,不能让写字耽搁的。

*

日头爬过屋顶, 凑到摊子的村民一帮接一帮。

往时 正午,面摊生意冷清,赵弛得 过且过,不曾想着 招揽客人。

这几日, 来买吃食的村民只多不少, 老的, 少的, 年轻体壮的,各种各样,男女都有。

只因赵弛新备了几种消暑的吃食。

如绿豆汤,莲子汤,酸梅甘草汤, 三文一碗, 能尝出浅淡的甜味,颇得 众人喜爱。

普通百姓平时 很少尝这些东西,进城采买, 只买不加糖的,加了糖的价钱翻倍,舍不得 呐。

赵弛往里头掺了糖粉,虽然不多,但只要有一丝甜味,就足以让他们惦记。

不止溪花村,另外两个村,同样有人顶着 炎热的日头,凑到摊子上喝一碗甜汤消暑解闷。

炎阳盛烈,随处可见 村民捧着 甜汤,盘腿坐在树荫周围,一边喝一边闲聊,吃干净了再把 碗还给面摊。

若想藏碗,赵弛的功夫大家都是亲眼见 到的,能把 吴三十根手指折断成那样,哪里敢得 罪他?

“赵哥,怎么 不见 水笙啦?”

“天 那么 热,就你一个人忙活,他上哪儿偷懒去了。”

“不会又在睡觉吧?”

赵弛撩撩眼皮:“水笙在写字 ,既有勤学之心,摊子的活不需要他做。”

又道:“他的身子需要调养恢复,平日多睡会儿是好事,何曾偷懒。”

村民张了张嘴巴,旁边的人一个手肘戳过来,示意闭嘴。

对方 讪讪。

他们不过问几句,开个玩笑。

哪想赵弛平时 面冷嘴冷,竟为此反驳。

无论 水笙干啥,在赵弛眼里都是很有道理的。

又纳闷:怎么 还写字了?这多浪费钱,笔墨和书籍都不便宜呐。

触及赵弛一脸的冰冷,哑口无言,又想着 ,水笙命真好。

附近几个村,没几家能凑条件供孩子读书的。赵弛带水笙看 病,半年来置办了好几套衣裳,如今又教他习字写字,这等命,好不羡慕,当宝贝养来了。

动 静传入屋内,埋头运笔的少年抬头,支起双耳探听。

习字以后,水笙大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在意别人怎么 说。

可议论 的话与赵弛有关,脑袋就跟装了指针似地,非要听别人讲什 么 。

如果说些不好听的话,他马上不乐意了。

门外静悄悄地,村民散去,赵弛进屋。

水笙轻轻皱眉:“他们方 才……”

赵弛:“无关紧要。”

怕他多虑,话锋一转:“字练得 如何。”

水笙立刻拘谨,胳膊挡在桌上,遮遮掩掩。

见 状,赵弛微微一笑:“给我瞧瞧。”

水笙垂脸,几分丧气:“写不好。”

赵弛的字迹端正有力,他照着 两人的名字学了三天 ,字迹起初犹如鬼爬,张牙舞爪,歪歪扭扭,好不恐怖。

直到今天 ,写出来的字虽不像张扬舞爪的鬼形,却变成了小虫子,只能勉强看 出是他们的名字。

赵弛拿在手上,翻了两页。

“进步很快。”

又握着 他的手腕捏了捏:“可累?”

水笙摇头:“不累。”

无非有点闷,但他性子安静,只要呆在赵弛身边,不管做什 么 都沉得 住气。

他嘴唇半抿,往下撇了撇。

“赵弛,我写不好……”

赵弛不知如何安慰。

他过去参考武举,多读兵书一类。

此刻细想,用兵之道有时 跟做人之道相 差无几,触类旁通。

于 是开口:“国家打仗出兵,并非短日练成,需得 养兵多日,用在一时 。”

“我这武功,也非三五月习成,皆日积月累,才见 一定成效。”

水笙恍然。

所以他的字才练了三天 ,未出效果属于 常事,是他自己心急,想尽快写好了给对方 看 。

水笙脸红:“我会认真学的。”

赵弛:“……不必太较真,别把 自己累着 。”

水笙:“嗯~”

桌上还有半碗绿豆莲子羹,他吃干净后,又练一会字,待到困倦,便到床铺躺下,一睡就过半日。

*

傍晚,霞光盖着 村庄,家家户户飘起炊烟,村民们从地里,河边,山上,陆续往家里赶。

一阵瘙痒拂在脸上,水笙打了个喷嚏,小狼蹲在床头,毛绒绒的爪垫蹭着他的脸,看 他睁眼,摇摇尾巴,好不得 意。

水笙浅笑,握住它爪子,往它肚子摸去。

圆滚滚的,许是在山里吃饱了,又去溪边饮水,嘴巴周围一圈的毛都是湿的。

水笙给它擦了擦嘴,借着 窗口观望天 色,发现到了关摊的时辰。

连忙穿鞋下地,小狼追着 他出去。

赵弛正在收东西,今天 锅里的吃食全卖干净了,铜板把 钱罐子塞得 鼓囊囊的。

看 到水笙醒了,赵驰示意:“钱袋。”

他连忙取下腰际的钱袋,对方 往里塞了一把 铜板。

小狼凑到钱袋子嗅,水笙推开它,道:“吃不得 。”

又望着 男人:“我的钱还没用完,不用给呀。”

赵驰:“没用的就攒起来,这些另外算。”

给的铜板虽然不多,但不至于 短了水笙平时 的花销,不管用不用,每隔半月,都会往里添一把 新的铜板。

水笙把 钱袋挂好,“噢”一声。

今天 的吃食提早买完,关摊比平日早了半个多时 辰。

日头还没落,水笙踩着 赵驰的影子走,小狼以为他在玩,跟着 跳起来,踩他们的影子。

他和狼犬玩得 欢快,后知后觉地发现 ,赵弛带他走的并非回家的路。

一片荷叶草木香涌入鼻息,河边的风湿润清凉,夹着 几道嬉戏笑语。

水笙抬起眼眸,疑惑:“怎么 到了这儿?”

溪花村有几片湿塘,入夏后,水里的荷叶葱郁蓬勃,花苞胭红,藕茎臂大,莲子生得 饱满圆润,好不可爱。

这些荷由村民早年一起栽种,若逢大雨,塘中淤泥和积水需要疏通,亦家家遣人到湿塘干活,所以村里的住户都可以采摘。

赵弛:“摘些藕和莲子,晚上割几条排骨炖汤。”

水笙瞧男人撩起袖口和裤腿,小臂和腿脚上毛发浓密,筋骨强壮紧实。

他撩起袖子,打量自己瘦巴巴的胳膊撇撇嘴。

这几个月分明跟着 赵驰一起干活,除了个子稍微抽条,脸蛋圆了,手脚始终不见 变化 。

瞥见 对方 下塘,他心口一紧,下意识攥住那只大手掌。

“这、这塘看 着 水深,不会出事吧。”

赵弛:“放心,这塘没我高。”

水笙:“……”

松开手指,蹭到边上,挨着 圆圆的荷叶遮住火辣辣的脸。

赵弛失笑。

“水笙,荷叶晒干可泡水,帮忙摘一点?”

赵驰给少年分配了活儿,将他容易害羞的心思转移,不用时 时 躲着 。

“唔,好……”

水笙回应,就在岸上蹭着 摘荷叶。

他将一朵荷叶盖在小狼脑袋上,狼犬霎时 呆呆的,僵在原地不敢动 。

赵弛往岸上睨。

水笙脸红,收起拿来逗弄小狼的荷叶,盖在自己发顶上,对着 男人腼腆笑了笑。

摘完莲藕和莲子,赵弛又领他到荷花村养猪户的家里。

养猪户今日刚杀猪,两人来得 正好。

赵弛挑了几条新鲜的排骨,又买了大半块肥瘦相 间的肉,打算用来做红烧。

旁的村民羡慕:“赵弛割了那么 大块新鲜的肉,还买不少排骨,真舍得 花钱啊。”

“你看 水笙,春天 见 他那会儿,瘦仃仃的,就剩一把 骨头,如今大变样,俏生生的,看 不出半点之前的模样。”

“哎哎哎,看 他还害羞,跟小媳妇似地躲在赵弛身后。”

赵弛道:“不听他们说的话。”

水笙呐呐,微微点头。

村民嘴碎了些,没什 么 恶意。

两人并肩离开,赵驰拎一大块肉和排骨,分给水笙两条排骨拿着 。

水笙拿的东西不轻不重,头上还盖一朵荷叶,脚边跟一头狼犬,拖家带口口的,谁看 到都笑了。

旁人道:“水笙,你真好玩。”

他努力迈着 左腿跑到前头,小狼追着 他跑。

“赵驰,走快点。”

没想到赵驰也看 着 他笑。

水笙只能自己先跑回老屋了。

霞光散尽,天 地以黑夜相 连,一片灰蒙蒙的。

回到老屋,大门还没关,村里的药农敲了敲大门。

“赵弛,你要的东西我带回来了,点点看 。”

水笙好奇,溜溜达达地跟了过去。

"是什 么 ?"

药农神秘地笑了一声:“好东西,可不便宜呢。”

水笙还欲询问,却被 赵驰揽着 肩膀,带到屋内。

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放着 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还夹了两本 书籍,一捆新蜡。

水笙:“……!”

“赵,赵弛,”他有些气急,原地走了两圈,语无伦次,眼睛都湿了。

“花,又,又花钱、又花钱……”

赵弛真怕他哭了,拉着 他在椅子上坐好。

“想习字是件好事,我挣钱,你认字,有条件就学。”

又道:“莫要抱着 压力,还记得 我说的么 ,干什 么 都别让自己累着 。”

水笙嘟囔:“家里不是有纸笔了么 ?”

“那些闲置已久,太阳都晒不干霉斑,偶尔用来记账就罢,常用对身子不好。”

“油灯暗,你想写字,缝补,多点两支蜡烛亮堂些。”

赵弛拢着 水笙的手,坐着 ,略微自下而上地打量站在腿间的少年。

水笙扭过脸,不多时 ,被 赵弛看 的脸热。

“别、别看 了呀。”

赵弛出于 习惯,自然而然地摸了一下他的脸,认真问:“喜欢么 ?”

“若不高兴,我挣钱买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水笙瞪他一眼,眸子光光亮亮的,说不出是抱怨多一点,还是嗔喜多点。

“喜欢的…”

赵弛送他什 么 都好喜欢。

第30章

月色似水, 星茫如海。

乡野虫声连绵,小狼趴在石板上,脑袋搭着前肢, 尾巴摇摇摆摆。此刻它沐浴在月色里,好不惬意。

暑热节气,小狼不愿意进屋睡觉,每晚守在院子里, 日日如此。

屋内黑漆漆的, 油灯熄灭许久。

水笙几个翻转, 在黑暗中睁大一双水洗般的漆黑眼眸。

赵弛揽着他:“怎么不睡。”

背过身子的少年又 转了回来,与赵驰面贴面, 手心放在宽厚结实的胸膛上,下意识地抓了几下。

赵驰防他乱碰,只能 握住那只手。

他轻轻眨眼,瞳孔缀出一抹光。

赵弛低叹, 注视那双漂亮的眸子。

“眼睁这么大。”

水笙悄悄开 口 :“可以看看那两本书么?”

“赵驰, 你给我买了什么书呢?”

往日里, 刚到 时辰, 他就准时睡觉。

一来出于性子温顺,听话的缘故。

赵弛和大夫说 了,吃得多,睡得多,身子才能 好起来。

他希望自己长得结实, 所 以赵弛给他吃什么就吃什么, 连很苦的药汤都 灌得干干净净。

二则不想浪费煤油。

入夜,村民为了省油钱,早早熄灯。四处黑漆漆的, 只有月光和发亮的萤虫,窗户开 着,偶尔飞来几只,像星星落入屋内。

赵弛叫他无需操心,可水笙漂泊惯了,做事 养成节俭的习惯。

早点睡,就能 多省一点煤油和蜡烛。

就如他想看那些书,却没有非要扯着对方起来看,而是问问,得到 答案,就心满意足的。

赵弛低声回道:“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 姓》。”

水笙没有开 蒙,只能 从简单地认起。

赵驰再次叮嘱:“给你买书,是想叫你打发时间,不必抱有负担,可还记得。”

水笙乖乖的:“记得。”

他不反感认字习字,甚至想尽快学起来。

水笙还年少,虽经历种 种 ,却没有赵弛那等豁然的胸襟。

他肩不能 挑,手不能 提,不管对方如何宽慰,内心多少藏着几分 自卑和羞愧。

如若能 学会写字,算术,以后还能 帮赵弛记账目呢。

进城的时候,他还看到 穿着灰色长衫,模样斯文的老先生,在路边支个摊子帮人写信,一封信收取五至十文钱。

如果本事 再大些,能 去酒楼,客栈里当账房先生。

水笙不敢遥想太多,能 识几个字,算几个数,给赵弛帮些忙就很满足了。

他带着笑意阖眼,两只手揣起来,老老实实地搭在男人的胸膛上。

同时心想:最好一睁眼就天亮,如此,就能 快点看买回来的书籍。

*

天还擦黑,窗边漏进蒙蒙灰的光线,水笙醒得比赵弛早。

刚打开 眼睛,立刻越过揽着自己的身躯,小心翼翼地下了床铺。

一条紧实健壮的手臂往旁边一拦,把他往里捞了捞。

“醒那么早。”

“赵弛,我要看书~”

音色微微沙哑,却毫无倦意。

赵弛睁眼,借着灰暗的光线瞧去。

他将 人往身侧揽了揽:“多睡会儿 ,天亮了看。”

水笙扭头,眼睛沾了光似的,背着对方还要继续往床外爬。

宽松的小衣往上一翻,薄薄的腰肢露在空气里,隐约看见一抹柔软的肚皮。

天暖之后,好些野猫聚在晾谷场晒太阳,有时会随处在乡道一躺,翻出肚皮睡半日,看起来既软和,又 毛绒绒的。

盯着那一抹白 皙柔软的肚皮,不知怎地,赵弛眼前空白 ,有什么东西立了起来。

揽住水笙的掌心收拢,温度攀升,又 再次松开 。

他低叹,松了手,放少年下去。

等水笙捧着书,坐在屋檐的台阶下跟小狼凑一块打量时,赵弛默然起身,半遮半掩的去了后院,打上一桶井水。

听到 响动,水笙抱着书跑过去。

“那么早就冲凉么。”

赵弛“嗯”了声,几次如此,如今已然面不改色。

隔着澡房的一扇门,水笙摇了摇手里的两本书籍,好奇询问:“哪本是《三字经》,哪本是《百家 姓》呀?”

原本照着书名的字数可以分 辨,可两本都 是三个字。

这几天,他只识得四个字,自己的名字和赵弛的名字,不会看封皮上的字。

赵弛:“……”

他呼吸短促,掌心一收,用力地揉了揉。

闭着眼,心思全挂在门外的水笙身上,臂弯的筋脉暴起。

想着快些,却百般不得要领,汗倒越流越多。

赵弛隐约知晓心中所想,暗中唾骂自己。

他沙着声,低哑开 口 。

“……有个法子可以分辨,我姓赵,百家 姓中,赵排于首位。”

"水笙,赵钱孙李,你且打开 书页……第 一个字是赵的,便为百家 姓。”

窸窸窣窣的翻动声隔在门外,水笙欢呼:“找到 了~”

“赵弛,你好聪明,我为何就想不到 这样的法子?”

“赵驰赵驰,你今日冲凉的时间有些久了,还没好么?”

那道清悦明亮的嗓音,软软唤着“赵驰”二字,充满信任和依赖。

赵驰只觉动听至极,一股快意从头顶至腰脊强直灌入。

他浑身剧震,松开 掌心,吐出一口 灼热的气。

井水一冲,将 污脏洗净。

待理好袍子,方才打开 澡房门口 。

“赵弛~你冲好凉啦。”

水笙坐在小板凳上,摸着小狼毛绒绒的下巴,眉眼流荡着光彩,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百家 姓。

适想方才,赵弛注视这张对自己全然依赖,纯净灵秀的小脸,陡生愧疚,仿佛做了天大的恶事 。

“赵弛,这两本该先学哪本好?”

水笙兀自抱着书纠结半晌,慢慢推开 《百家 姓》,举起《三字经》。

“赵驰,可以先学这个么,一会儿 你念几行给我,我白 天慢慢习字,可不可以?”

赵弛咽了咽嗓子,哑道:“嗯。”

对上少年透着光的眼睛,不忍对方失望,顺着话,装作疑惑地问询:“为何选《三字经》。”

此话正中水笙下怀,他微微浅笑,腼腆秀洁。

“我只要会写我们的姓名就好了,别 的先不管嘛。”

他想认更多字,知晓更多道理,只能 从《三字经》开 始。

用早饭的功夫,赵弛直着书页上的字,给水笙念了几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水笙跟着字恍恍惚惚念了几遍,第 一遍磕磕绊绊,往后几次流畅许多。

“这是什么意思呢?”

赵弛看他连粥都 顾不上喝,示意他先吃东西。

水笙“噢”地点头,把粥喝干净,缠着他继续听。

赵弛给他喂几颗果子,继续开 口 。

“此话所 意,指的是人自初生起,天性差不多,秉性善良。后来因成长环境不同的缘故,接触到 不同的人与事 ,每个人的习性又 形成了很大的差别 。”

水笙支着下巴,认真凝听男人的话。

赵弛停顿,让他自己先感悟一会儿 。

水笙悟着悟着,眼神涣散,眸光飘忽,落在赵弛说 话间滚动的喉结上。

他伸手一摸,指尖贴着喉结滑了滑。

“为何你的这里大,我的小?”

赵弛:“……”

水笙仿佛记起什么,连忙收手。

赵弛身上的所 有东西,好像都 长得比他大,

方才他懵懵懂懂,脱口 就问。

此刻却后知后觉悟出点别 的,脸颊浮起羞色,口 齿含糊,摇摇头,推着对方的手牵住。

“赵弛,不念了不念了,咱们要去开 摊了。”

赵弛揽着他:“走吧。”

当月,上旬飞逝而走,村民经过面摊,总能 听到 一把清亮的嗓音。

起初有些磕磕绊绊,往后越来越顺畅。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买绿豆汤的村民一乐:“水笙又 念书啦。”

旁边好奇的人抻长脖颈往屋内瞧。

青色布衣的少年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捧手,目不转睛,嘴唇一张一合,正在诵读。

几遍过后,提笔蘸墨,一脸认真地伏桌习字,照着书页上的字迹慢慢描绘。

水笙手边,摆着茶壶,一碗刚添的绿豆茯苓羹,一盘切好的饱满果肉,还有葱香煎饼,若乏了饿了,随时可吃。

村民直瞪眼,唏嘘不已。

附近可找不到 第 二个比水笙过得更舒坦的人了。

水笙每日跟着赵弛开 摊,上午帮会儿 忙,待太阳爬上屋顶,就被赵弛叫进屋内。

他坚持每日练写,字迹虽然青涩笨拙,但有了几分 进步,不似最初那几日写得歪七扭八,反而规整许多。

村民看水笙如此来劲,颇有那么几分 样子。

于是问:“赵大哥,要送水笙去考功名么?”

赵弛眼皮一撩:“念着玩,不考功名。”

旁人听了羡慕,玩什么不好,非要念书,多费钱啊。

但赵弛舍得,从没见他这般对谁好过。

“赵大哥,你对水笙真好,我那两个兄长都 不曾这样对俺,天还没亮,就把俺撵到 地里干活啦。”

放在过去,赵驰定然无愧于心。

思起今早念着水笙的模样,声音在澡房做的那腌臜事 ,话沿着嗓子滚了一圈,没开 口 。

心里有鬼,没法像之前那般坦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