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今年 的夏天实在太热, 又时常夹暴雨,以致山里 泄了几场洪,把种下的庄稼冲毁不少。
许多村民靠老 天爷吃饭, 见此 情况,不敢闲着。
村长从 家家户户选出至少一名壮丁,每天安排人手到田边巡视。又多挖几条排沟渠,将积水引入水库, 避免淹死田地。
水笙和赵驰中午关了会儿摊, 一并赶过去帮忙。
昨天夜里 一场暴雨, 此 刻却暑日当空,蒸得人汗水淋漓, 眼都掀不开。
大伙儿都是上午干完活过来的,热得浑身淋汗,当下干脆光着膀子,拎把锹, 各自分布到对应的区域干活。
水笙也流汗, 可他 不像别人那样狼狈。
头戴遮阳斗笠, 腰际悬一个囊袋, 薄薄的衣衫贴着匀称纤细的身子,正沿着田垄清理淤泥杂草。
放眼放去,田边最 清爽的就属他 。
旁边不远,几个锄草的夫郎累了,寻到完全晒干的地方盘腿坐下, 借着树荫投下的阴凉, 暂时缓口气。
有人喊:“水笙,过来歇会儿吧,老 天爷不开眼, 把我们热得透不过气了。”
“听说别的村还有人热死了,正午在地里 干活,前一刻人还好好的,没多久两腿一蹬,断气了。”
“唉,大伙儿平时记得多备些水喝,等歇过午后,天色阴下来,凉快了,再干活不迟,毕竟命可只有一条。”
“对,对。”
水笙听得一阵唏嘘,扭头往地里 瞧,眸光定定落在一道 格外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正在对面挖渠的赵弛似有感应,抬头,越过田地望着他 ,还冲他 抬了抬手。
赵驰的意思,是催他 到树底下歇着。
水笙一向听话,来到荫蔽处,抬起 手背,擦拭发髻和脖颈的汗水,又从 怀里 取出棉布,耐心安静地沿着脸颊清理。
几个夫郎看得一愣一愣,寻思:水笙过得可真细致。
若非他 是被赵弛捡回来的小乞丐,他 们还以为看到了城里 那些小少爷呢。
那做派,跟村里 人都不同,都不知 道 赵驰如何教出来的。
水笙解开水囊,半仰着脸,一小口一小口喝水,不似别人牛饮一般。
凉白开里 添了点盐,入口淡淡咸味。
赵弛告诉他 ,天热流汗多,得喝点盐水才好,来时特意叮嘱他 要喝一点。
水笙喝了十几口,摸着微微发鼓的肚子,适当停下。
余光瞥见夫郎们朝着自己 瞧,眼眸别开,嘴角腼腆地弯了弯,道 :“要喝么?”
几个夫郎摇头:“不用,我们也带了水,加盐的。”
又问 :“要吃饼么?”
天热,水笙没什么胃口,他 细声 回绝:“我,我还不饿,谢谢。”
夫郎们摆手,听水笙说话轻声 轻气的,模样软和,便不自觉跟着放低嗓子,没有大喊大叫。
约过一个时辰,挖渠的村民收工。
赵弛越过大半田亩,径直寻到树荫下的少年 。
水笙的眼神一直追着对方的身影,见状,连忙抬胳膊,把水囊递过去。
“喝一点。”
赵弛二话不说灌盐水。
水笙摸出棉布,抬着手,发现够不到对方的脸,又道 :“坐下吧。”
赵弛在他 身边坐稳,曲起 一条腿,偏过头看着他 :“水还剩很多。”
水笙浅浅笑道 :“喝了些,肚子都喝饱了。”
他 们是吃过东西才来帮忙的。
赵弛对少年 的胃口清楚不过,猫吃东西一样,舔几口就停了。
所以并不勉强,把剩下的盐水喝干净。
“我给你擦汗吧。”
水笙心疼赵驰满身冒的样子,凑近了,用棉布的另一面贴着男人轮廓深刻硬朗的面庞擦拭。
几个休息的汉子来寻夫郎拿水喝,见状,旁边一个伸长晒得黑乎乎,油光淋淋的脖子,面朝自己 的夫郎,好不要脸地喊:“给为夫擦擦汗。”
那夫郎耳朵一烫,抓了把泥巴丢过去,兜得自家男人满头泥巴,周围霎时哄然大笑。
他 们平日里 做惯粗活,脏了就用袖子或衣摆擦一擦,谁会特意带块干净的棉布放在怀里 。
要不都说,赵弛跟水笙关系好呢,一个腿疼了,另一个就背着走。
一个出了汗,另一个替他 擦。
处处相互照顾,举止充满体贴,看得眼热。
听着笑声 ,水笙不好意思继续,将棉布按到赵弛掌心,小声 嘀咕:“你、你自己 动 手吧。”
赵弛胡乱擦了擦,连水笙方才用过的背面也擦了,浑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的。
旁人再笑,水笙都不敢挨着他说话了,还快点离开比较好。
“日头太晒,回去了。”
水笙“嗯”一声,嗓子飘飘的,透着喜悦。
他 紧跟上前,像只猫儿追着人的后脚跟。
赵弛步子大,配合着他 慢下速度。
一高一低的背影,并肩走了。
四周的村民看得一愣一愣,心道 :这两人当真是兄弟?莫不是骗他 们的吧。
*
回了老 屋,门外徘徊一道 人影。
金巧儿看见两人,笑嘻嘻地迎上前。
“赵大哥,水笙,方才去面摊寻你们,不见人,跟附近的人打听,说你们去田里 帮忙了。”
她举起 手上的包袱:“给你们各做了一套短衣,怕等久了,先送来,剩下的过阵子做完再拿来。”
赵驰微微点头:“多谢。”
牵着水笙,带他 先进屋冲洗。
日头当空,两人忙活一顿,衣物黏了泥巴和汗,身上不舒服。
待简单冲洗干净,直接换上新衣。
*
柳黄色的夏日短衫衬款式新颖,颜色衬得水笙眉眼如画,灵秀中多了几分清丽。
他 的模样又长开些许,一丝成熟,一丝生涩,是介于少年 到青年 过度的线条,眼睛却依旧不变,乌黑水润,清凌凌的,纯暇又洁净,对上他 的眉眼,很难不被吸引。
赵弛也换了新的短衣。
他 的旧衣多是洗得泛白泛灰的墨蓝袍子,柳黄色的短打使 得他 少了往日的沉闷,添上些许俊朗之 色。
水笙不错眼珠地盯着,没见过这样的赵弛。
他 笑眼如弯月,小鸟点头一般:“这样好,这样好。”
赵弛看他 喜欢,心道 ,若不下田干活,平日多穿这样的衣物给水笙看。
*
又过几日,炎热依旧,时常夹几场暴雨。
赵弛和水笙每天待在面摊,一个俊,一个俏,穿上新衣,只凭容貌,引得不少村民看,一些闲着的婆娘常去摊子买甜汤吃。
水笙坚持读书,习字,虽没自成笔锋,经过一番努力,总算能写出隽秀整齐些的字。
比起 最 开始的张牙舞爪,好上不知 几分。
新一场暴雨结束,石砖被冲得亮堂堂的。
屋内闷,犹如无数块石头滚落,压得人透不过气。
水笙写累了,放下纸笔,走到门后,先悄悄探脸,瞅着灶台前的背影窃笑。
赵驰身后长了眼睛似的,偏过眼睛看他 :“累了?”
水笙笑眯眯地:“想 看看你。”
赵驰总让他 心里 有什么就说什么,养成习惯,浑然不知 脱口而出的话多显暧/昧。
赵驰刚动 嘴巴,话没出口,摊子迎来几个桃花村的村民。
“来四碗绿豆汤,再来两份煎饼。”
水笙连忙说道 :“你先忙。”
说完没有回屋,而是静静看着赵驰给客人准备吃食。
赵驰手脚麻利,几息备好甜汤。
水笙趁机钻到灶前,将盛好的绿豆汤送往桌上。
村民一乐:“你是水笙吧,我们听说过。”
“生得真白,水灵灵的,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后生。”
他 被夸得脸红,送完东西就进屋了,手肘支着下巴,继续听外头的村民聊天。
“老 张前阵子走商,去了沂州,那儿可热闹了。听说从 中原迁来一支家族,来头可大呢,城里 所有的官老 爷都到城外亲自迎接。”
“莫非是皇亲国戚?”
“这就不晓得了。”
“那跟咱们有啥关系,还不如说点近的呢,就咱村里 那个,刚回来的李秀才。”
“哎哟,他 可凶了,不都说读书人斯斯文文?都二十三岁了,还没成家!前几日媒婆上门跟他 提亲,全被他 用扫把赶了出来。”
“听说他 还要在村里 办学堂,笑死个人,哪有人供得了娃娃读书呀,那都是城里 有钱人家才做的事。”
说者无意,听者却留了心。
*
当晚,夜雨淅淅沥沥地淋着村子,前后院的石板滴滴答答,窗外飘入清凉水汽,夹着一股草木土味。
难得凉快,水笙早早躺进床铺,没立刻睡觉,先挨在赵驰身侧,又慢慢转入对方的臂弯。
赵驰也纵容,于是,水笙的脑袋靠得更 近,干脆趴在他 的胸膛上。
为了避免走火,赵驰托起 少年 腰背,自己 的下/身朝外挪远几寸。
“赵驰,你念书给我听好不好?”
赵驰拍了拍他 的后背:“我不会念。”
三字经和百家姓水笙已经能通读了,赵驰只记得一些兵法,说给水笙听,实在枯闷。
心思一闪,问 询:“可想 去学堂念书?”
“学堂?”水笙嘀咕,“要花好多钱吧,今日听村民闲话,很少有人能送娃娃去学堂。”
赵驰:“明日去打听一番,”
又叮嘱:“别老 想 钱的事。”
水笙软软地应了,整个人往前一凑,抱紧方才往外挪了几寸的身躯。
赵驰托起 掌心下的少年 腰身:“……”
没辙了,隐隐有立起 的趋势。
看水笙高兴,只得暗暗忍耐,不愿扫兴。
抱就抱吧。
宁可自己 煎熬地忍一会儿,最 多等人睡下以后,去澡房多冲两桶冷水。
第32章
夜里一场雨, 清早空气凉快,山野焕发蓬勃青绿。
赵家老屋,院子积了一地水, 桂花树被雨水打下许多 叶子,层层堆满,踩上去窸窣发响。
赵驰天没 亮就去冲冷水了,从澡房出来, 顺手清扫院中的积水和落叶。
狼犬蹲在水潭旁边, 勾出爪子玩了一圈飘在上面的树叶, 等肚子饿了,朝赵驰嗷呜叫几声。
它几步跃到大门, 前 爪扒拉出一条缝隙,钻出去后 还把 门缝重新 顶回去,头也不回地往附近的山里跑。
刚下完一场雨,山里禽兽活跃, 正是最好 的狩猎机会。
它虽然被赵驰和水笙养着, 但并未泯去一身野性, 出落得越发像一头黑狼。
*
天色擦亮, 赵驰清理干净院子,转身走进灶间,生了火,几缕白白烟雾滚进茫茫的晨色里。
房门吱呀一声,露出单薄身形。
水笙揉着朦胧惺忪的睡眼, 几步停在灶房门外, 还没 进去,嘴上就先喊:“赵弛~”
赵驰探身看 他:“准备吃东西。”
水笙“嗯”一声,跑去拿洗漱的物什。
他蹲在墙角刷牙洗脸, 瞥见周围空空的,小狼这会儿进山吃东西,吃饱后 还要玩会儿才回来。
早饭很快上桌,一盘鲜肉汤包,两碗稀粥。
赵弛胃口大,稀粥偏稠,分量实,水笙猫胃口,用的碗比赵弛的小上一半。
赵弛还煎了鸡蛋,拍融半颗蒜炒红薯叶子,又从架子上打开一个密封的灰色陶罐,挖出几勺腌制过的芋头杆。
芋头杆酸酸辣辣,炎热天气,搭着稀粥吃格外开胃。
水笙进食速度不快,一勺白粥配着两颗芋头杆慢慢吃。
赵弛很快将 碗里的东西扫空,瞧见水笙不紧不慢地,并不催促,先出去洗干净碗筷,又拿了两朵莲蓬进屋。
水笙摸着胖乎乎的莲蓬,赵驰用手抠开其中一朵,粗长有力 的手指将 莲子剥出放入碗里。
莲子叮叮当当响,推到他面前 ,给 他当零嘴吃的。
水笙拿起一颗送进嘴巴,清甜的味道沿着味蕾扩散。
他把 莲子送到赵弛嘴边,眼神几分乖:“你也吃。”
赵弛咬一口,嘴巴碰到少年细长的手指,立刻挪开。
“怎么啦?”水笙打量莲子,“坏了么?”
“没 坏。”赵弛心内低叹,“吃完我们 到荷花村走一趟。”
既有念学堂的打算,二人想 过去了解情况。
又道:“吃不完,一会儿把 莲子装起来,带在路上吃。”
水笙:“嗯~”
赵驰用布袋给 他装好 ,挂在腰肢一侧,随时可以吃。
*
天光明亮,村民陆陆续续往田地和山里赶。
看 到赵弛和水笙,都 问:“今天不开摊啊?”
赵弛:“有点事。”
旁人一看 ,两人往桃花村的方向走。
步行 半时辰,进入村口,与附近打柴的村民打听,很快问到李秀才的住处。
方圆数十里,地方只 出这一名秀才,名唤李文秀。
李文秀这些日子又要办学堂,可非小事,消息都 传开了。
水笙跟着赵弛来到一间院子。
院子比寻常屋舍大一些,门口涂着漆,因日晒雨淋,颜色脱落,变得有些发暗,
两边围着几块菜畦,蔬菜和瓜蔓分区播种,时值夏季,日光和雨水丰沛,根叶生得油绿鲜亮,又被院子的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大门半掩,院内有人交谈。
赵弛:“进去看 看 。”
水笙连连点头。
二人入门,在院中看 到两名壮年男子,正带着三 个五六岁的娃娃。
几人都 穿细葛布缝制的衣物,可见家境还算不错。
他们 跟一名葛布蓝衫,五官斯文又散漫的青年交谈。
观谈吐气质,定是回乡的秀才李文秀无疑。
*
院子来了个身型拔高的男人,李文秀多 看 了一眼。
这一眼过去,发现那道身躯后 还藏了个灵气俏白的少年人。
他左右打量,挑眉问:“来入学?”
旁的壮年男人将 自家娃娃揽在身前 :“李秀才,那就这么说定了,钱俺也交了。”
李文秀挥挥手:“成。”
男人瞅见赵弛,道:“赵老板也来啦。”
又疑惑:“你家没 有娃娃,谁来入学啊?”
水笙探了探小脸,正要抬手,赵弛把 他揽到身前 。
“带水笙来看看。”
李秀才一下子乐了:“行,模样倒乖,只 要交了束脩,这年龄的大孩子也收。”
水笙脸红,看 着几个小孩子,听李秀才唤他大孩子,悄声道:“快满十八,不是孩子的。”
赵驰听完,微微笑了下。
刚捡水笙那会儿,他生得瘦小,又一身毛病,并不知他的年纪。
带到城里给 大夫医治,顺便瞧了牙齿,头发,指甲,大概断出他的年纪。
从那会儿开始,赵驰看 水笙比同龄人瘦弱,每日都 变着法让他吃东西,盯着他喝药。
所幸这半年没 白喂,身子长回几分,出落成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赵驰给 李文秀介绍水笙,目光透露浅淡的愉悦。
“水笙勤奋,乖巧,还识得一些字,教起来省心。”
又道:“钱不是问题。”
李秀才看 赵驰打定让水笙入学堂的态度,笑了笑:“好 说,只 要交了束脩,不管年龄几多 ,都 可入学。”
“我这学堂,午前 不授课,过晌午再来,每日学两个时辰便可下学,如此,既不耽误我睡觉,也不耽误你们 干活。”
“束脩按季交,每月二钱算,先交六钱,若不想 学,可以随时退学,我不强迫,但交来的束脩概不退还。”
李文秀又道:“这院子空出两间屋,右边这屋用来授课,你们 可以瞧瞧。如若满意,今日就决定,省的还要来回跑几趟,我懒得折/腾太久。”
几个男人没 说话。
李秀才散漫笑道:“三 天后 入学,各位意下如何,请自便。”
赵弛牵着水笙围绕授课的房屋走了一圈,屋子翻修过,送来的桌椅都 是新 的。
确保四周无渗漏的迹象,当场交了束脩。
见状,旁的两名男子不甘落后 ,纷纷替自己娃娃交了钱。
李秀才笑吟吟地:“都 是爽快人,三 天后 ,记得让他们 带上纸笔来学堂。”
赵弛记下,看 水笙眉眼亮亮,心道:这钱交对了。
普通人家没 有入学的条件,若想 入私塾,唯有进城,城内才有学堂,每年的束脩至少六七两,顶百姓四口一年的用钱。
李文秀回来后 将 院子全部修过,还把 周围打理得不错。
一月二钱,每年左右不过二两四钱的束脩,不像以此为生。
观此人片刻,虽有些许文人的傲慢,举止散漫,但态度却是爽快干脆。
短时间内有了判断,赵弛才放心让水笙入学。
*
返回溪花村途中,水笙少有的没 开口,等周围没 了过路的村民,悄悄握上赵弛的拇指,让对方牵着他走。
赵弛没 带他去面摊或回老屋,而是去了三 颗老槐树那边,也就是金巧儿住的地方。
浓郁的树荫下,两个姑娘正在缝补,瞧见他们 ,纷纷站了起来。
“赵大哥,水笙,怎么过来啦?”
“剩下的衣裳昨晚我跟柳儿姐都 做好 了,今天想 着把 鞋垫纳好 ,晌午前 一并给 你们 送去呢。”
水笙浅笑道:“谢谢巧儿姐,柳儿姐。”
金巧儿“哎哟”一声:“一些日子不见,水笙更好 看 啦。”
又问:“赵大哥可是有什么事呀?”
赵弛道出来意,原来他想 让金巧儿缝个书囊,方便水笙携带纸笔和书本。
金巧儿连连答应:“包在我身上,最迟后 天就送过去。”
她跟柳儿常年接针线活,手头里有些剩余的布料,赵弛选了比较好 的布,一次性付完钱,没 多 交代,把 水笙带走了。
*
往后 两天,水笙并不时常跟着小狼玩,总是缠着赵弛不放。
说不出到底为何,只 去桃花村入学,来回各半时辰,地方不远,却叫他凭白生出许多 不舍。
好 像他不是去上学的,而是被迫跟赵弛分开了。
赵弛由着他,夜里,把 他完完全全揽在怀中,替他打扇子摇风。
他们 都 不说话,互相拥着躺在床上,如此就足够了。
下过一场雨,屋内飘入清亮的水汽,四周凉快。
水笙更加贴紧赵弛,似要贴近他的皮肉里去。
赵弛放下蒲扇,拨着他的发丝。
“明日我送你去学堂,等下了学再去接你回来,不会分开很久。”
水笙迷迷糊糊,正要答应,又连忙摇头。
“不、不用送,让小狼跟我去就好 了……”
摊子近来生意不错,尤其晌午,很多 村民来买甜汤。
若赵弛关摊陪他去学堂,以他脚程,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多 时辰,白白浪费了挣钱的时候。
但他又舍不得不见赵弛,于是小声道:“来接我下学就好 ,可以么?”
赵弛让他完全枕在臂弯内,四目相对,鼻子都 快碰到了。
半晌,沙着声回应:“自然,每日都 会去。”
水笙安心了,渐渐阖眼,在令他安稳的怀里陷入酣眠。
赵弛定定凝视片刻,有些迟疑,却又低头,薄唇在少年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他脸色并不好 看 ,眼目微抽,有些愧于水笙的对自己的信任。
但一想 明明日要送水笙去入学,最少分开半日……
莫说对方不舍,他也有点烦躁。
第33章
三天后, 晌午。
半个时 辰前下了一场骤雨,此 时 日头暴晒,泥土裹存的水汽蒸干, 泥道两旁的杂草蔫头蔫尾。
赵驰关了摊子,跟村户租了辆牛车。
水笙被他抱上去,规规整整的坐在板凳上,还打了把油绢伞遮日头。
少年抱着旁边跟上车的狼犬, 贴着滚烫的毛绒脑袋轻蹭, 一脸郁闷。
“我 可以自己走过去, 让小狼跟着就好 。”
赵驰驱动牛车,道:“今日第一天入学, 让我 送一次。”
水笙“噢”地应了,温润的唇翘起 来,嘴上那样说,神 色分明是 欣喜的。
他今日从头到脚都是 新的。
新的夏衫, 发带, 鞋子也是 前几日金巧儿送来的, 肩头还挂了个书囊, 装着入学用的物什。
不知情的,还以为送他去迎亲呢。
村民瞧见二人,嗓门一扯,问道:“又 带水笙入城啦?”
赵驰:“去学堂。”
村民长 长 “哦”一声,吐出灼热的气, 心道:水笙都入学了!
隔壁桃花村李秀才回来的消息他们都晓得, 办学堂的事同样知晓。
几个村,能送娃娃去读书认字的,拢共不过几家, 都是 几岁的娃娃,没成想赵驰把水笙都送过去了。
太稀罕,太宝贝咯。
牛车碾过冒着热气的土道,吱吱呀呀,一路挺进桃花村。
今日学堂开学,日头挂在头顶,热得冒烟。
有一大伙儿村民蹲在附近的树荫,打量谁家送了娃娃过来,凑凑热闹。
邻近的三个村,拢共有七户人家送了孩子入学,还有两个从远一点的村子坐牛车来的。
读书的都是 小豆丁,模样怪软和 ,一看就没干过什么农活。
唔,不完全对,一群小豆丁里混进个小后生,赵驰都送水笙来入学了?
水笙被抱下马车,抬头与赵驰说话 。
“午后来接我 就不用租牛车了,可以走回去的。”
虽然腿脚不太方 便,但每日走个把时 辰的路,对他并非难事,能省一点是 一点嘛。
赵驰:“嗯。”
已 经开始考虑多攒点钱,或扩充来钱的路子,以后买匹马,方 便带水笙出行。
又 道:“天热,先进学堂。”
目送水笙亲自进屋,选了位置坐好 ,又 等半刻,才驱车离开。
毛发黑亮的狼犬往李秀才门口那么一趴,狼目炯炯,旁的村民不敢靠近,只隔着门,远远瞧一眼。
学堂的窗户都敞开了,算上水笙,拢共十个人。
小孩子好 奇地看着他,水笙脸色通红,坐立难安。
李秀才拿着戒尺进门,敲了敲:“全都给我 坐好 ,看什么呢。”
“既然坐在此 地,都是 学生,不分彼此 ,不可喧哗,听明白了?”
娃娃们声色嘹亮:“学生明白。”
水笙迟钝半拍,悄悄跟了句:“学生明白。”
李秀才满意地点点头,捂嘴忍着呵欠,挑着学生挨个问了一轮。
轮到水笙,听他会通读三字经和 百家姓,李秀才道:“不错。”
“可会写字?”
水笙腼腆:“每日照着书抄写,到今天只记得一点。”
李秀才:“倒是 个诚实的性子。”
说完,把一撂书籍交给他,让他发到每个学生手里。
开学第一天,学的还是 《三字经》,先生念完,堂下紧跟着响起 一片清亮稚嫩的嗓音。
水笙手捧书卷,摇头晃脑地跟着读。
瞥见窗外天色阴了下来,两只雀儿停在房梁相互啄羽,不知为何,忽然有点想赵驰了。
诵读三遍,秀才教 他们写字。
水笙盯着在纸上晕开的墨迹,神 思恍惚。
想起 赵弛教 他写字时 ,会从身后环上来,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认真教 。
回忆之际,耳边忽然有人哭泣。
先是 一个娃娃抽着嗓子,紧接着,三四个娃娃压不住哭腔,待到最后,满堂的孩子扯着嗓子大哭。
“我 ,我 想阿娘了。”
“我 也想我 爹娘了,呜……”
“先生,可不可以让我 回家,想回家……”
水笙:“……”
望着忽然哭成一片的娃娃们,满心恍惚,竟也受其影响,眼眶酸热发烫。
不一会儿,他双眼红得跟兔子似的,泪水滚滚落了一串。
与赵弛分开还不过一个时 辰,对方 会想自己么?
*
李秀才瞠目结舌,捂着额头踱步,居然不知如何是 好 。
过去入学,堂里的同僚无论如何思家,有那文人骨气在,大多故作坚强。
实在思念,干脆提笔落字,以写抒情。
哪有乡下这些娃娃来得直接,字写着写着,全都不管不顾地嗷嗷大哭。
想找个帮手维持秩序,扭头一看,最大的那个学生同样满眼通红,跟受了欺负似的,眼泪要 落不落,实在可怜。
李秀才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事呐。
只得一个一个安慰过去,先安慰最大的那个。
水笙已 知晓道理,听李秀才安慰,险些没找个墙缝往里藏。
他擦了擦眼睛,耳尖尖都是 红的,结结巴巴道:“不,不打紧,反而叫先生笑话 了……”
他都那么大个人了,居然因为想赵弛想得掉眼泪,实在羞愧。
与他说通,李秀才便多了个帮手,水笙与对方 一起 安抚另外几个还在哭的小娃娃。
比起 闹哄哄的学堂,溪花村入道边上的面摊,较于往日,变得死气沉沉。
村民吃完东西,往灶台一瞅:“赵哥,结账了。”
呼喊两次,赵弛才回过神 。
“嗯。”
“赵哥咋这般心不在焉?”
赵弛收钱入帐,默然无语。
倒是 村民感慨一句:“前些日子听水笙时 不时 念书,如今不在,倒冷清不少。”
赵弛眼皮一撩,愈发沉闷。
村民离开后,他回到灶台准备吃食,却发现做什么都不顺手。
和 面时 水放多了,把盐当成糖粉添入甜汤里。
村民喝到咸味的甘草汤,喷了几口,连连咋舌。
“赵哥病了?”
赵弛面无波澜的给他重新换了一碗,还送了个包子。
村民打趣:“赵大哥这般情形,莫不是 想水笙了吧?”
“要 我 说,赵哥自己也识字,不如自个儿教 水笙,那个李秀才不像个正经书生,能教 得好 么?”
赵弛哑然,并未就着此 话 回应。
何尝不想把人留在身边,放在触手可及的视野中。
但水笙对他太过依赖,满眼满心都是 自己。
若换做从前,赵弛不以为然。
甚至无论水笙如何,只要 不做伤天害理、损人害己的事,由着纵着又 何妨。
如今不一样了,他居然念着水笙,想着对方 做那种腌臜事。
他比水笙年长 ,对方 又 如此 信任依赖自己,于情于理,错只在他。
水笙还年轻,有很 多选择,理应多接触更多的人,不该只能看到他……
赵弛几番暗示,理智上这般告诫,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赵大哥,要 两碗粗茶,四个馒头。”
赵弛面无表情地打包干粮。
两个村民刚桃花村出来,要 去别的村子帮忙,途中歇口气吃茶,不免闲话 几句。
"今天李秀才家真热闹,好 多人过去看了。"
“我 可不敢进去,那条狼犬守在门口,吓死个人。”
说着,想起 狼犬就是 赵弛养的,相互挤了挤眼睛,嗓门都小了。
“咱们刚才过来,门里的哭声一阵一阵的,好 多人哭成一团。”
“嗬,该不会是 秀才打人吧?!”
赵弛草草将干粮打包,收了钱,立刻关了面摊。
村民还没走远:“赵大哥,你 上哪儿去?!”
体格魁健的男人踩着发烫的泥地,脚下生风一般,疾步往桃花村的方 向赶。
抛开方 才那些顾忌,他得先去学堂看看,水笙可是 哭了?
半时 辰的脚程,赵弛二刻钟就到了。
申时 刚去,日头暴晒。
李秀才家大门外空荡荡的,两边的菜畦歪斜斜地发蔫,正中间的荫蔽处,趴着一条黑亮威风的狼犬。
小狼看见赵弛,摇了摇尾巴。
赵弛示意它 别叫,一路上不安的心逐渐平定 。
若水笙有个差错,狼犬不会安然无事地趴在原地,而是 冲上去与人撕咬了。
他悄悄敞开一道门缝,目光跃入学堂。
堂内,水笙的眼睛和 鼻子似乎有点红,那模样,当真哭过。
赵弛心头微紧,犹如被揪住,按捺着,继续观察。
“子曰:学而时 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 来,不亦乐乎?”
水笙捧着蓝皮书册,动动嘴巴。
在家读书时 ,他腰杆挺直,正襟危坐,此 刻小脑袋左右来回,规律地摇晃,秀才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
赵弛原地看了许久,眼底浮出浅笑。
半时 辰后,到了下学的时 间。
堂内坐了两个时 辰的娃娃们纷纷涌出门口。
水笙落在最后,视线往门外一扫,眉眼霎时 弯弯,露出笑容。
他提起 衣摆和 布囊,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赵弛,你 怎么来那么早呀?等很 久了吗?”
赵弛:“刚到。”
从少年手里接过布囊,掂了掂份量。
“先生今日教 了三字经和 论语,我 又 会多念一点书了。”
赵弛看着他,佯做无意地问:“为何眼睛有点红,可是 累了。”
水笙:“……唔。”
他羞赧无语,毕竟跟着一帮娃娃们哭鼻子,并非什么光彩的事。
走出学堂,绕至两颗大树后,水笙松了口气,慢慢挨近赵弛的手臂。
他抱上赵弛胳膊,还没说话 ,很 快被对方 揽入怀里。
环在腰背的臂弯有些紧,抱得他透不过气。
树荫下,两人好 一会儿没出声,水笙靠着男人微微发汗的身躯,说不出此 刻所想。
平日里,每逢下雨,或他累了,腿疼了,赵弛也会抱着他走。
但这会儿的拥抱,与从前的抱相比,给他的感觉不同呢,好 像有什么变了。
第34章
树下拥抱片刻, 分开 时,彼此脸色都稍有异常。
赵弛吐了口气,道:“走吧。”
他没租牛车过来, 牵上水笙的手,慢慢往溪花村的老屋方向领回 去。
山坳葱绿,田野广阔,吹来的风很是凉快。
一阵阵植木稻香涌入鼻腔, 混着晒烫的泥味, 清新又燥热。
时下谷子已经泛黄, 最 迟再过两 个月就能 收谷了。
从赵弛把水笙留在身边那天开 始,已过半年。
两 人穿过一大片田, 快到村口时,水笙渴了。
他轻轻往赵弛掌心的虎口挠了一下,语气软绵绵的,自然而 然地讨水。
“口渴。”
赵弛另一只手拎着书囊和水囊, 闻言停步, 解开 囊袋给他喂了点水。
水笙微微仰头, 扶着比自己脸还大的手掌, 喝到半饱才停。
从桃花村到溪花村,半时辰的脚程。途中虽然还算凉快,但午后的日头仍带着几分焦热。
少年小脸几分泛红,鼻尖滚出细汗。
赵弛:“还能 坚持吗。”
水笙坚坚定地应声:“嗯~”
剩下的这点路他能 自己走完。
赵弛擦去他嘴边的水珠,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
水笙咽回 还想说的话, 安安静静地别开 眼神, 有些燥热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
赵弛习惯了事事照顾水笙,几乎在停手的一瞬间,意识到什么。
沉默着, 错开 眼神,牵起人继续往前走。
进入溪花村,经过摆摊的道口,赵弛买了两 只健硕的土鸡。
当晚宰了一只,做荷叶鸡吃。
*
正堂内,水笙添好油灯,摆放碗筷,各打了一大一小的两 碗米饭。
赵弛一身汗水的从灶间出来,将荷叶鸡放在桌上。
揭开 层层包裹的荷叶,一股荷香清新的味道涌入鼻息,紧接着露出鲜嫩酥软的鸡肉,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料下得足,每块鸡肉多汁又喷香。
小狼已在山里饱食一顿,此刻口水直流,摇着尾巴围着水笙腿脚打转。
“呜呜~”
想吃~
水笙多盛一碗米饭,拌入鸡汤,又将骨头稍多的鸡块挑出来装入碗里。
小狼已趋于成 年狼犬的体型,食量与 日俱增,这碗食物不够它塞牙缝,拿来解馋的。
不到半刻,水笙看小狼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心下一软,还想再添,赵弛出声:“别惯它,先坐下吃饭。”
说着,将软烂酥香的鸡腿肉和鸡翅分成 好几块,单独装成 一碗,推到水笙手边。
这半天的分别耗去水笙大半精力,以致胃口比往时好,赵弛往他嘴里喂什么,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最 后,赵弛担心他撑坏了,水笙这才停止进食,一摸肚子,圆鼓鼓的,还得把衣带松了松。
他羞赧一笑:“好像吃太多了……”
赵弛暗恼,看水笙吃得进行,也喂上了头。
“今后不能 吃太撑了,对身子不好,夜里还会睡不安稳。”
水笙点点头,软和地浅笑:“你 做的饭菜好吃。”
赵弛又钻进灶间,煮了一壶酸梅汤。
给水笙喂了半碗,带他到院子里散步,跟小狼玩会儿。
黑夜,屋内都点了灯。
水笙消食了,跟赵驰到井边打水,将清凉井水沿着地面 洒。
夜风一吹,周围彻底凉了下来,稍做洗漱,两 人一并回 房睡觉。
刚熄灯,水笙就背过身 ,没一会儿又转回 来,手心贴在宽热结实的胸膛上。
赵驰纹丝不动,一双星目幽幽的,沙着声问:“今天怎么哭了。”
水笙诧异,没想到对方还记此事。
他满心羞愧,犹豫地想着要不要坦白。
“不能 说?”
水笙贴在男人怀里摇头,慢慢吞吞地。
“说出来了,可不要笑话我……”
“学堂里,本来只有一个娃娃哭了,到后来,好多小娃娃哭了,大家都很想爹娘,想回 家。看到他们哭,我眼睛也变得酸溜溜的,很快跟着一起哭。”
赵驰:“……”
水笙摸着手心贴得那块胸膛,里头心跳平稳,便 继续开 口。
“先生先来与 我说话,宽慰我,我就不哭了。有几个娃娃实在太能 哭,先生没办法,将他们都交给我……我跟着他们慢慢说话,将人全都哄安静了……”
“赵驰,我是不是好厉害?”
赵驰一阵:“……”
继而 哭笑不得:“很厉害。”
水笙腼腆,悄悄开 口:“……其实我想你了。”
话音刚落,他自个儿害羞,安安静静地把脸贴在对方的胸膛上。
趴在院子里的小狼对月嗷了长长的一声,紧接着窗外淅淅沥沥,开 始落一场夜雨。
水汽清凉,犹如一张网,缓缓蔓入室内。
水笙蜷在结实的身躯里,并未感到凉快,反而 蹿起一丝热度,烧得他躁动,不安。
他有些惶惶然,不知 这股情绪为何而 来,又如何纾/解,只能 更 加贴近令他心安的怀抱。
赵弛默然无言,臂弯轻轻揽在少年的腰背后。
几息过去,不光水笙,连同他的温度也变得愈发炙热。
水笙被这股热源包裹,脑子一道白光闪过。
他不安而 忐忑地问:“赵弛,你 ,你 今天想我了吗 "
赵弛低低沙沙“嗯”了一声。
汗水渐渐打湿夏衣。
水笙被撑了一下。
他脑子彻底空白,不安地绞着手脚。
身子变得难受,比上次在梦里经历的更 要煎熬。
“别动了,水笙。”
赵弛渗出许多汗,沙哑而 缓慢地开 口:“一会儿就好。”
水笙哼哼:“不舒服,赵弛,我难受……”
“上次在梦里醒来,分明不是这样的……”
赵弛哑然。
看水笙挣扎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冲破他的理智。
大掌缓缓往上,摸到一张细腻,微微汗湿的小脸。
水笙“唔”一声,脸颊放在贴来的大手上蹭。
他欲哭无泪,手脚不住地翻绞。
赵弛始终无言,唯独喷出的气息热烈,眼皮忍得发抽。
水笙蹭得大掌都是汗,开 始语无伦次,口齿含糊地叫喊。
“赵弛,赵弛……”
黑夜里,少年人的叫声透露着哭腔,太过难受,又不知 如何是好。
破碎的、不知 所 措的哭声,听 得赵弛满心柔软,什么底线都暂时抛开 了。
"乖,水笙乖,"合起掌心,虚虚拢着,“一会儿就好了,别哭。”
水笙“唔”一声,软声哼哼。
只一会儿,身子紧绷,魂都要被那只宽大炙热的掌心牵走了。
赵弛的手好烫,指腹粗糙,上面 的茧子刮得他处处发麻。
不多时,他软软舒展着手脚,赵弛将他揽起,从架子上取下一条棉布。
窸窸窣窣地,替他整理干净,又把他放回 从床上。
水笙头脑恍惚,全身使不出一丝力气。
他努力睁开 眼睛,黑暗中看不清楚,便 努力伸开 胳膊,想往刚才那只施力的大掌摸去。
赵弛挡开 他的动作 :“睡一觉。”
水笙迷迷糊糊地点头,话里满足,又露出几分羞意。
“可,可是你 的手好像不干净……”
赵弛粗声道:“水笙累了,闭上眼休息,听 话。”
他确实累了,身体似乎流失了什么。
雨水哗哗打着窗户,催促着他闭眼。
"好好睡一觉。"
他含糊张嘴,不记得自己可有回 应。眼皮沉沉坠落,很快掉进黑甜的梦里。
*
翌日,水笙起得有些晚。
赵弛已经把早饭备好,又将院子前后清理干净。
正准备进门叫醒他,见他呆呆抱着薄褥,目光微敛,道:“起来洗漱,先吃早饭。”
水笙小鸟一般连连点头,下床更 换衣物时,鬼使神差地翻开 下摆,撩了撩小裤。
他昨晚虽然昏昏沉沉,却 不是傻了,对赵弛跟他做的事还有几分印象。
如今头脑清醒,心里七上八下,乱糟糟的。
他那会儿已经不难受了,甚至舒服得只哼哼,一直抱着对方的手不放。
眼下回 想,赵驰昨晚怎么样了?
水笙羞怯,焦躁,又闷闷不乐。
他只顾着对方帮自己,却 没有帮忙,实在自私。
心不在焉地洗漱干净,正堂传来声音。
“水笙,来吃东西。”
“嗯……”回 了屋内,水笙埋头喝半凉半温的稀粥。
今日煮了鸡蛋肉丝粥,味鲜浓郁,他却 越吃越慢。
慢慢从嗓子里挤着话,轻轻地,羽毛一样钻到旁人耳朵里。
“赵驰,昨晚上我先睡了不好,应该帮你 的……”
赵驰眼睛微抽。
“……”
嘴里的粥咽不下去,喷不出来。
最 后,斟酌着慢慢解释。
“你 还小,不懂那事,我教你 这次,以后难受了就会了。”
水笙“噢”一声,红着脸问:“那不用帮你 吗?”
赵驰掩目,清了清嗓,沉声道:“不用,记得不可贪多。”
不想在此事继续纠缠下去,改口道:“粥凉了,快吃吧。”
两 人各怀心事地用完早饭,带着已经吃饱的小狼去了面 摊。
往后几日,午前,水笙都留在摊子帮忙。
一连几天,他的活儿越做越少,扭头看到赵驰正在记账,心思再迟钝,此刻也发现了不对。
周围忽然静悄悄的,赵驰放下笔,抬头,瞬间触及少年一双湿湿的眼眸。
他吓一跳,把人拉到跟前坐下。
“怎么了。”
水笙嘴唇往两 边瞥了瞥,一副快哭的神色。
“面 摊为什么没客人来了。”
赵弛怕他乱想,低声宽慰:“不打紧,养得起你 。”
第35章
四下无人, 水笙眼睫濡湿,泫然欲泣,叫人瞧了心生 不忍。
赵弛干脆暂时关了摊子, 把人拉到 面 前的椅子上坐好。
他翻开账页,与 水笙一起看。
少年湿湿的眼眸定定凝着。
在摊子帮忙有段时日,又习了些字,有赵驰带着, 如今能看懂一些简单的账目。
赵弛低沉地开口, 将一笔一笔出入账说给 他听。
对完账目, 好半晌过去,水笙轻轻眨眼, 挨着男人的臂弯闷不吭声 。
赵弛又接着说话,先 与 他解释,说这几天生 意冷清了,是很正常的。
每年春后入夏, 村里没多少活, 年轻人闲不了, 大多都进城找活计。
等到 秋天, 田地要耕收的时候,才回村收耕劳作 。
附近三个村子的年轻人基本出去了,留下的人不可能每日都来摊子吃东西 ,所以过完那一阵热闹,总归会清冷下来。
赵弛看着他:“面 摊一直在挣钱。”
与 往年相比, 今年生 意还不错, 正午时段又兴盛些许日子,比去年同的时段挣得多一点。
但挣的钱远不如已经花出去的钱。
每逢入夏,趁着生 意冷下后, 赵弛会至少进两三趟山。
今年暑夏开始,他还没有入过山里。
四目相望,水笙眼睛又湿了,
他喃喃:“是,是因 为我 么。”
因 为他,花出去不少钱,更因 为他,拖到 这会儿都没进山。
男人平静的目光变得柔和,言语毫无避讳。
“是。”
望着那双灵秀漆黑的眼眸又要落泪,赵弛替他擦拭。
“别难过,这是好事。”
水笙不懂。
贴了钱,又耽误挣钱的功夫,怎么还算好事呢?
赵驰微微沉道:“自 从父母离世,我 便独自 生 活。旁人不知,我 却总是浑浑噩噩,无论去哪,心里没有个归处,怕触景生 情,老屋也不愿回去。”
水笙自 己过得也苦,但他很少为自 己的往事落泪,此刻听赵弛波澜不惊地倾吐这些,嘴角苦巴巴的,眉头皱成包子,一脸心揪。
赵驰:“今年春末,摊子外头那颗树可还记得。”
水笙眉睫闪动:“嗯……”
“那棵树的根早就被积水腐蚀,无根生 长。无论表面 如何,内部却慢慢蛀空,倒下是迟早的事,我 ……就像那颗无根的树。”
水笙连忙攥着赵弛的手,下意识往他的腿下看。
赵弛扶着他坐稳。
水笙没看见什么树根,心口微微发紧。
疑惑之余,又顺势靠回对方的臂弯。
“如今你在身边,老屋重 新焕发人气,跟从前不一样了。我 心里踏实,就像树长出了根,扎进地里,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水笙睁大眼眸,隐隐听明白了。
说到 底,他,他成了赵弛活下去的盼头?
方才还皱成包子似的小脸霎时红红的。
赵弛看他变了脸色,就知他慢慢排遣好心绪。
他跟水笙过日子,攒下的积蓄无论如何也不能动了,留着以防万一。
若如从前那般,紧着一些用 钱,只靠面 摊维序生 计,两个人不是不能过下去。
但赵弛不想水笙跟着自 己受累,不能让水笙跟自 己一样经常穿旧衣物,他要给 水笙更好的生 活。
所以,还需要想法子挣钱。
赵弛握起水笙一只手,拢在掌心包着。
“我 准备进山一趟。”
此话刚出,彼此提起心脏,嗓子眼紧了紧。
赵弛沉默,凝视那双纯洁清透的眼眸。
以水笙的性子,对他与 日俱增的依赖,若不将人带上,只怕又会红了眼睛,躲在角落里闷闷不。
没成想,水笙抬起眉眼,动了动唇,轻微偏过脸去。
看不出多少异样,没说太多缠人的话,只点点头,轻轻“嗯”了声 。
“你去吧,我 会在家里等着。你不在的时候,我 定会认真习字,到 时候给 你念几段新的。”
他几乎一口气说干净,又道:“有小狼留在身边,可以放心的。”
赵弛哑然。”水笙……”
清亮的嗓音打断他:“几时进山呢?”
“最迟明日一早。”
“好。”
水笙从赵弛怀里站起来,拍拍些许凌乱的衣衫。
“一会儿就去学堂了,赵弛,今日你送我 去,好不好?”
“嗯。”
**
午前下了雨,泥水冲过田道,岸边泛起青黄,蛙声 起伏,连成一片。
水笙和赵弛同撑在一把油纸伞,风大的时候,他就靠对方近一点。
高大的身躯遮着风雨,形成紧密安全的天地。
积水多了,赵弛便背着他,踩着泥田走到 桃花村学堂,他的鞋袜还算干净完好。
倒是赵弛,裤腿之下沾着泥黄湿土,能拧出水了,对方却浑然不觉似的。
水笙停在门前,眼眸抬起,深深望着那张面 孔,悄悄收起依恋的眼神。
“那我 进去了。”
若非想和赵弛多相处一些时间,他不愿对方冒雨背他到 学堂的。
他只要这一点点的任性就好,不能多贪。
这日,先 生让他们读一个时辰的书,又写 一个时辰的字。
水笙每日定时勤练,较于刚入学堂时写 的字,有了进步,连先 生 都对他赞赏几句。
换做往时,他定然雀跃,此刻却魂不守舍。
这样的状态延续到 下学,见到 接他的男人,方才平复几分。
水笙伸出手,赵驰自 然牵了起来。
领着几个娃娃走出学堂的李文秀若有所思,不难看出,今天水笙的异常都是因 为这个“大哥”。
赵驰他听过,奇怪的一个人,村民都说他冷得像颗石头,如今看,到 也未必。
石头也有变成豆腐的一天。
*
回到 老屋,负责看家的小狼立刻窜出院子,它嗷嗷几声 ,告诉水笙自 己进山觅食,顺便挥霍积了一天的精力。
院子摆设几件打磨的工具,都是赵驰备着,明日带进山里的。
水笙不敢多看,匆匆进屋。
晚饭做的还是他喜欢的荷叶鸡,但今晚吃得并不多。
赵驰沉默,问道:“胃口不好?”
水笙推开碗筷,摇摇头。
不能露出异常,便想出借口,巴巴地解释:“不,不等吃太多,晚上睡不踏实。”
赵驰撕出一块鸡腿肉,给 水笙多喂几口,这才作 罢。
夜里又下了雨,雷光闪烁,天边红通通的。
水笙洗漱干净后,披着头发,点亮蜡烛,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写 字。
一旁,赵驰把工具搬入屋内,用 磨刀石打磨,不时抬头看一看灯下的身影。
今天的水笙太过安静,又挑不出错处。
“水笙,可有话想说?”
少年从灯影里抬眸,轻轻地开口:“明日要进山,还是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才好。”
赵驰点头,不禁又看了水笙一眼
少年浅浅微笑,到 了时辰,便先 上床。
几声 响雷隆隆震响,电光破空,窗外的天都亮了。
水笙欲言又止,想问这样的天气还要进山么?
可想起赵驰因 为自 己耽搁了不少事,又将话吞回肚子。
平日里打惊雷,水笙最是害怕,每次都要催促赵驰,然后往他怀里钻。
今晚却背着身。
赵驰放下工具,洗干净了,慢慢躺进床铺。
伸手一碰,才发现水笙身子发抖。
“水笙,”赵驰喉咙发紧,将少年翻了个身。
“水笙,别怕。”
赵驰慢慢舒展他的手脚,臂弯贴着纤细腰肢托起,让人趴在自 己的怀里。
宽大的掌心贴着脊背轻轻拍抚。
又一道电光打在窗外,赵驰低声 道:“别怕。”
水笙偏过脑袋,适才的坚持有了松动。
他将脸靠在赵驰肩膀上,感受着安全且充满安抚意味的怀抱,静静地,没有吭声 。
等到 后来,水笙趴在宽厚的胸膛睡沉,赵驰怕他透不过气,这才把他翻回正面 。
雷雨夜里,赵驰凝视着怀里的人,后半夜才合眼。
*
翌日,两人起了个早。
下过夜雨,空气清新,白日又是个晴天。
赵驰拎起干粮和水,上山的东西 准备妥当。
离去之际,打算托花婶帮忙做饭送来,水笙听完连忙摇头。
“我 能照顾好自 己,会做饭,不用 麻烦别人。”
又补了一句:“若不会,再找别人帮忙。”
他这么说,是为了让对方安心出门。
赵驰微微颔首,摸了摸他的头发。
“走了,等我 回来。”
水笙追过去:“我 送你。”
他不敢送太远,怕忍不住跟着。
一直走过老槐树,方才停步注视。
水笙伸着脖子,久久的,看不见人影了才返回老屋。
刚进门,他就有些魂不守舍,差点踩着门槛摔了。
日头晴朗,水笙安静地立在原地,忍耐半晌,紧抿的唇一松,委屈地往下滑去,眼睛顷刻湿了。
背着大门的身子轻颤不止,他强忍酸楚,准备把门关好,甫一回头,却见半掩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竟是赵驰去而复返。
“昨天你一直不跟我 说话。”
赵驰觉得不踏实,选择回来看看。
水笙果然故作 镇静。
瞧着少年蹲在门后悄悄眼红的模样,赵驰走过去,先 放下手里的东西 ,继而抬起手背轻轻擦了一下。
水笙呆呆地,慌忙解释:“我 ,我 没哭……”
赵驰:“灶里留了东西 ,只够今天吃的。天热,食物存不久。袋子给 你放了钱,饿了就找个摊子吃东西 。”
水笙鼻子一酸:“嗯……”
赵弛看他无精打采,不禁往前靠近两步,将人轻轻抱在怀里。
水笙伸出胳膊,环在男人健壮的后腰上。
他瓮声 瓮气:“昨晚忘了问,几时回来?”
“很快。”
赵驰原定计划进山六七天,比从前半个月的日程缩短一半,可这会儿也不确定了。
无言的沉默。
赵驰垂下双目。
他嗓子干燥,心里冒出一道声 音,催促着他,最好做点什么。
不能直接走,起码把水笙安抚好了才能放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