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松了口气道:“但以您的天赋,倒也不必如此担心。只要您想,无论什么样的毒都影响不到您。给您下毒的人真是蠢透了,您又不是前任南王。”
这医生还真敢说。
在医生给南赫做着详细检查时,心情不佳的寒明打了个招呼,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毫无意外,今夜做夜宵的人早已在厨房自尽。
他到那里时,厨房里再无活人。
扫了一眼厨房后,寒明没有立即返回餐厅。只是借此间隙打开腕间智能,给寒枢发了条信息。信息的内容是:“七年前你连夜得到的天命,七年后再聆听一次怎么样?”
先前知晓南赫对他用了天赋时,寒明就考虑过让他这位父亲去测一下南赫所许之愿。
说不定就能测出具体内容呢?
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勉强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既然七年前寒枢就干过这事,也不差七年后这一回了。
第36章 南域·月胧明(十一)
南王宫里少有秘密, 尤其是白雪去找医生时压根就没避着人。
于是从他走出餐厅到他带着医生回来的这段时间,该知道消息的人便一个接着一个地知道了南赫中毒的事。
寒枢不管事归不管事,作为南王宫明面上排得上号的大贵族, 他倒是也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个情报。
对此, 得知此事的绝大多数人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下毒者蠢。
无可救药的蠢。
毕竟被毒者是有着“天潢贵胄”的南赫。只要南赫的天赋不在冷却期内,任你下什么样的毒都是白费功夫, 更别说下的还是那种根本不致命的玩意儿。
唯独有些人从中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他们听到这消息后便在思考,南赫明明瞬间就可以解毒,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找医生。是生性多疑不确定体内是否有毒素残留, 所以叫医生来仔细检查一番;还是他的天赋出了什么问题, 比如正处于冷却期, 导致他无法自己解毒?
又或者, 南赫故意叫来医生,就是想让人以为他暂时无法使用天赋,借此来引蛇出洞?
寒枢也是“有些人”里的其中之一。
但和那群想要弄清真相的人不同, 他真的只是随便想想。无论是南赫继续当南域的南王, 还是那些贵族更胜一筹, 他都可以接受。
当然,如果真要选一个, 他更希望南赫能坐稳王位。
至少他现在的待遇不差。
也就是这时候, 寒枢收到了来自寒明的信息。
即便寒明说得隐晦,可结合家宴时他对寒明所言,他还是一眼领会到了这则信息的真正意思——寒明是在让他对南赫使用天赋。
难道今日之事不是饵料, 南赫的天赋竟然真的处在冷却期?
最近南域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南赫又能将他的天赋用在哪里?
逐字逐句看了一会儿短信,寒枢心底倒是缓缓浮起了一个猜测:这位南王将天赋用到了寒明身上。
沉默了片刻后,被这则短信里内藏的信息量搅得再无睡意的寒枢终是回道:“我可以聆听天意, 但我早已无法听清。”
此刻正在备忘录上一项项罗列日程表、提醒自己不定期清除负面状态,以防再被南赫天赋影响的寒明见状后,只是稍稍有些意外,却并不感到奇怪。
其实就算寒枢选择拒绝,他也无所谓。当初他让白雪去叫医生,本就有搅浑局势的意思在里面。这些人要是真能看出南赫的天赋在冷却期反而更好,他们越早出手他越早收工。
虽然南赫的天赋处于冷却期,可他的没有。
今夜他只屏蔽了一会儿负面状态而已,这种程度的使用,基本上天一亮就能冷却完毕。
也就是说,他还有75%的天潢贵胄可用。
不过比起被拒绝,寒枢答应自然更好。
至于他在回复里所说的,他测不出南赫所许心愿具体内容的事,寒明也早有准备。
自己这位父亲七年前都无法确认南赫的许愿内容,更别说七年后了。所以在寒枢使用天赋前,他会先用“横征”和“天潢贵胄”增加前者的成功率。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两个能够增幅使用者天赋效果的道具,可以在稍加伪装之后临时借给对方。
多项叠加之下,应该多少能测出点东西来。
念此,寒明抬手按上了左耳。
就在他即将摘下左耳耳扣的那一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骤然扼住了他的动作。
当熟悉的灼热体温自腕间、自耳侧传来后,寒明没去费那个功夫试图挣脱,只是撩眼看着同样跟着他来到厨房外的凌宙道:“又干什么?”
“你不想要它,星星。”
倒也不是。
这一瞬间,寒明破天荒地有些心虚——毕竟这枚耳扣正是他眼前的凌宙所送。
虽说到他手里的就是他的了,但当着这位宇宙意志的面直接摘下,甚至还要转借他人,好像是有那么点不合适。
“它无法出借,无法赠予。”随着窗外月光的落下,凌宙的金眸似乎也落进了些许晦涩,“从送出的那一刻起,它就只会在它的星星身上。”
不是,一个系着链条的流星耳扣,怎么被凌宙说的跟个绑定物似的。
寒明突然有点怀疑,耳扣链条上坠着的那颗金色宝石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让宇宙意志都感到如此在意。
而在他走神的那一秒,凌宙的指腹已然碰上了他的耳侧,就这么将耳扣重新戴回了原位。过烫的体温和过近的距离,让寒明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别摘下他,星星。你想知道南赫的愿望,可以直接问我;你不想被他的愿望干扰,也可以让我来为你屏蔽。”
“让你帮我作弊?可算了吧,凌宙。”寒明闻言勾起了一个嘲弄的笑,“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
“还有,别再一口一个星星,听多了有点恶心。”
本来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但这一刻凌宙却全然没有松手退开的意思。
恰逢乌云蔽月,他的面容于夜色里愈发看不分明,唯有其手背上暗浮的青筋无声昭示着些什么:“东曜叫你太阳,南赫叫你月亮,你从不否认。唯独我叫你星星,你不愿意。”
此时凌宙说的是陈述句。
寒明闻言静静看着凌宙的脸。
这张脸英俊、傲慢、冰冷、又满是非人类的野性。而现在,这样的脸上却出现了连他的所有者都不曾发现的阴鸷与烦躁——那是可以属于所有人,唯独不该属于宇宙意志的神色。
凌宙真的越来越像人了。
最终,寒明移开视线道:“这不一样。”
太阳,月亮,星星,哪一个称呼他其实都不想听见。只是对前两位王者,他有所求,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忍耐;而对后者,他从无所求,于是不曾掩饰不曾忍耐,甚至肆无忌惮。
念此,寒明再次皱了下眉:“……算了,以后随你怎么叫。”
一个称呼而已,他何必在这里和凌宙浪费时间。
“你又在生气。”
寒明想要就此揭过这个话题,然而凌宙却在不该敏锐的时候又敏锐了起来:“从离开东域的那一天,你就在生气。”
问了一万遍了,我为什么生气你心里没数吗?
这时候寒明已经在想从哪个角度挥出匕首,才能让凌宙第一时间松手了。然而凌宙的下一句话却让他飘远的思绪骤然一顿。
“我对那只鹦鹉用了平衡,平衡的是它与松树的寿命。”
他家公主虽然比普通鹦鹉聪明不少,寿命也比普通鹦鹉要久上一些,但再怎么久,正常来说也不过数十年而已。
寒明本来想着解决三域的事就去寻人为它延长寿命,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达成这件事的人竟然是从来不正眼瞧它的宇宙意志。
听到这里,寒明已经对凌宙这么做的原因有所猜测。
下一秒,他就听凌宙继续道:“对不起,星星。不要再生气了。”
“……你跟谁学的这一招?”虽然刚才已经猜到了凌宙的用意,但真的听到宇宙意志在道歉,寒明还是忍不住诧异起来。
这绝对不是凌宙那个情商能想出来的办法。
即便凌宙此时没有回答,只是垂着他那双金眸看着他,寒明也猜到了出这一招的人是谁。
——是安萤。
不仅是因为安萤知晓凌宙的真正身份,也因为当初安萤送他的第一个物件就是鸟架。投其所好这种事,没人胜得过这位遍览人心的魅惑天赋者。
更何况安萤曾经误伤过他家公主。在凌宙询问时,趁机以这种方式忽悠其道歉,既补偿了鹦鹉又能看一场凌宙的大戏,实在太像是安萤能做出的事。
恐怕连出主意的安萤自己都没想到,凌宙真的会说出“对不起”三字。
但这份歉礼,寒明的确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他接受了。
第37章 南域·月胧明(十二)
“没有下一次了, 凌宙。如果你非要知道我的离开时间,决定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至于星星,我已经说了, 随你怎么叫。”
星星这个称呼, 寒明已经无所谓了。
他的名字本来就意味着星辰,没必要在这里自欺欺人。
不过星星的事他可以无所谓, 但像先前那样替他决定何时离开的事,他不可能原谅第二次。为了避免旧事重演,寒明难得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底线。
他对此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就是提前告知凌宙准确的离开时间。再多的——比如让他立即离开南域这种事, 真的没可能, 他不可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说完这些, 寒明再次动了下手腕,然后漫不经心地挑眉道:“现在可以松手了吧?”
像是在辉映殿内缓和下来的气氛一般。
此刻月出云层,同时照亮了走廊上两双黄金底色的眼眸。
这一次, 寒明收手时再未受到任何阻力。
然而他看着凌宙那褪去了几分郁色的金眸, 想到这位连日的失控之举, 还有今夜这本不该出现在宇宙意志口中的道歉,他总觉得后者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忽略中肆意疯长。
一个目的未知的南王就已经让他差点翻车。
假设连凌宙都觉醒了人性, 恐怕他会直接被自己的危机预感给吵死吧。
他果然还是放不下凌宙。
思索之间, 已是南王宫的晨会时刻。
经过一夜的发酵,南赫被下毒之事在贵族里算是彻底传开了。
开了所有能开的天赋、尽可能给寒枢增加天赋使用成功率的寒明一进会议厅,就听到了他们那不曾遮掩的讨论声。
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不好说, 至少这些人都做出了一副忠臣的样子来。
原本寒明以为自己进来后,会有一堆人朝他发难,询问他夜宵之事的具体细节。但意外的,虽然他进门以后很多人朝他投来了视线, 这些视线却都是稍纵即逝。
显然,会议厅里的贵族们对他已然少了当初的刻意针对,多了一丝心照不宣。
有意思。
寒明见状无声笑了笑。
看来夜里南赫中毒之事,让一些人愈发觉得他阵营存疑,从而真正起了招揽之意。
寒明本来就因为接二连三的破事心情不好,要是有冤大头能撞他枪口上,简直再好不过。
贵族里有没有冤大头暂且不好说,不过这一刻,寒家的冤大头倒是又开口了。
只见他那位跟着寒枢进来的便宜兄长没有落座,而是一进门就走到他面前嗤笑道:“寒明,你到底是怎么当的南域副手,竟然能让我们的王在你眼皮子底下中毒?你要是没那个本事,趁早离开我们南域!”
这话一出,会议厅里骤然一静。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瞬间,全场目光都落到了说话的寒权身上。
饶是向来自信到极点的寒权遇到这个场面,都有点摸不着头脑:“……我说错什么了?”
他上次对着寒明找茬时可不是现在这个氛围,难道真是他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应该没问题……吧?明明那群贵族先前还一个劲地和寒明过不去。可他们现在这眼神,怎么也不像是在认同他,反而像是在看一个蠢货。
刚落座的寒枢知道寒权蠢,但他没想到寒权能蠢到这个地步。
他这个大儿子应该是隐约感觉到了南域气氛不对,又实在不喜欢寒明,所以多次以挤兑的方式想将寒明赶出南域地界。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个月里寒明接连出席各个宴会,言谈举止从无错处。他和贵族们的关系早就不像一开始那样水火不容,反而逐渐成为了南域少有的中立者,进而变成了所有阵营都想争取的绝对王牌。
这也就意味着,此刻寒权这一番话直接得罪了三个势力。
就这水平,他们寒家有什么好去争的?又拿什么去掺和南王与贵族们的博弈?
念此,寒枢闭了闭眼,终是忍无可忍道:“安静点,赶紧回去坐好。”
寒明根本无所谓刚才寒权说了什么。
与其说这人是在挤兑他,不如说他还阴差阳错地帮了他一个忙。
趁着他这位大聪明兄长吸引了所有视线,他于寒枢落座的刹那,将一个不透明的袖珍袋子悄然投入了寒枢的口袋里。而袋子里装的,正是那枚来自东域的银色宝石。
口袋里突然多了一个东西,寒枢自然也有所察觉。
比起喜怒皆在脸上的寒权,寒枢的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反而继续着先前的话茬,让寒权赶紧回到座位上。
只有在南赫进来时,他才抬眼和寒明对视了一瞬。
也是这一眼,让他意识到,寒明想要他在今日晨会便对南赫使用天赋。
这时候连寒枢都不免疑惑,南赫到底用“天潢贵胄”许了什么愿,才会让寒明没有耐心到现在就想弄清楚这件事。难道真像他夜里猜的那样,那个愿望和寒明密不可分?
极短暂的对视后,寒枢和众人一样,抬眼看向了最后进场的南王南赫。
见南赫即将走过寒权座位时脚步略微一顿、尔后垂眼意味不明地看过去时,回想起刚才大儿子那些蠢话的寒枢顿时神色微妙起来。
下一秒,南赫低缓而平稳的声音就在会议厅里响起:“诸位若是对我中毒之事有什么疑惑,可以直接来问我。毕竟我才是真正的当事人,不是吗?”
哪怕此刻南赫根本没有点名道姓,哪怕这些话听着像是在对刚才议论的所有贵族所言,然而注意到南赫看向寒权那一眼的寒枢,却下意识觉得南王的这些话就是说给寒权听的。
——他在不满寒权刚才所言。
那么南赫不满的是哪一句?是寒权对寒明的责问,还是寒权让寒明离开南域的话?
只是一句话而已。连寒明本人都没说什么,以南赫的城府竟然都听不得吗?
这一刹那,寒枢隐约意识到了寒明如此没耐心的原因。
南赫对寒明的执着程度,或许远比他想得还要深重。
想到这里,寒枢静静发动了自己的天赋。
等到看清天赋显示出的那堆具体文字后,寒枢竭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露出失态之色。
明明一再催促寒枢使用天赋的是寒明,然而通过“能量观测”注意到寒枢用了天赋、甚至都已经瞥见了寒枢后颈逐渐浮起的冷汗,他却忽然不急着立即知晓结果了。
反而越是这时候,寒明越安然地等待起了这场会议的结束。
毕竟结果已出,在会议上和寒枢互发信息未免太过显眼,他不急于一场会议的时间。
于是在别人汇报着南域工作时,压根没管过任何南域事务的寒明正大光明地摸起了鱼——这一刻,他正在浏览西烬刚刚发来的信息。
或者说,图片。
看着信息里那又换了一种坏笑的火焰图片,表情包喜加一的寒明闲来无事,干脆学着这位西王,以金色火焰为底,绘制了一个同款笑脸表情。
只不过他回的笑脸是一个乍看礼貌,却越看越气人的经典微笑。
本来寒明只是随手一回而已。
然而就是皮了这么一下罢了,他却第一次收到了来自西烬的文字消息。
甚至西烬回的竟然是:“——横征?”
嗯?见状,寒明倒是敛去了先前那份百无聊赖。
他知道西烬的天赋。这位西王的天赋是“暴敛”,概括来说有两个能力。
其一是纵火,其二是复刻被火焰灼烧者的天赋。而他先前所发信息里的那些火焰笑脸正是西烬纵火天赋的一种神奇应用。
先不管西烬将这种凶戾之火拿来画画是个什么操作,但这些火焰确实源自西烬的天赋,常人根本无法复制。西烬骤然收到他所回的金色火焰,由此联想到这是天赋所致并不奇怪。
这件事真正奇怪的点是,宇宙里千奇百怪的天赋那么多,他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到东曜的“横征”?
是,“横征”确实能够通过掠夺信息里火焰的所有权达成这个效果。然而今天寒明已经将“横征”用于增加寒枢技能的成功率了,短时间内不想使用第二次。
也因此,他用以绘制微笑表情的天赋,其实是源自于某位画家的“重绘”。
所以西烬为什么会觉得这是“横征”,又为什么觉得他能够使用“横征”?
寒明从未想过在西烬面前隐瞒自己的天赋。
因为西域主星外竖立着一道由西烬天赋构成的火焰之门。
但凡想要踏入西域主星者,都得先经过这道火焰之门的灼烧——虽然这道火门并不会真的灼伤躯体,但因其外形和西烬的破烂脾性,它一直被好事者们戏称为“地狱之门”。
总而言之,穿过这道门就等于同意西烬的霸王条款,使其可以复刻自身天赋。
因着这玩意儿,迟早要去西域主星的寒明就算想藏天赋也藏不了。
可那都是之后的事了。寒明的确没想到,现在这个时刻,西烬就大致猜到了他的天赋。
西烬没理由这么关注他。除非是西烬在关注某个人的时候,顺带注意到了他。
这一瞬间,寒明想到了东曜。
东曜的天赋是“横征”,西烬的天赋是“暴敛”。
横征暴敛……如此相似的天赋名,这两位该不会有什么血缘关系,比如兄弟之类的吧?
想到这里,寒明抬手回了一句:“或许这是暴敛。”
西烬能够复刻天赋,而“重绘”是他通过“一人之下”复刻的天赋,说是暴敛完全没毛病。
而他这句话发出的下一秒,寒明直接收到了对方所回的火焰版荒唐大笑,还有一张没有写明出发时间的空白船票。
很明显,西烬将具体时间那一栏留给了他。
冲着这回应,联系西烬最先发信息给他的时间点,寒明不禁啧了下舌。
他算是发现了,哪怕这两位真是兄弟,也一定是两看生厌的那一种。
否则西烬挖墙脚哪会挖得这么不遗余力。
结束西烬这个插曲后,这场晨会很快也迎来了散场。
走出会议厅的寒明在与寒权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悄无声息地收回了那颗银色宝石。与此同时,他收到了一则来自寒枢的信息。
大概是怕文字说不明白,这次寒枢发来的是语音信息。
点开以后,寒明便听到了寒枢那罕见的有些犹豫的声音:“你没感觉错。他的天赋确实处在使用状态,并且这一次他许下的愿望很长。”
“我的天赋只测出了前一部分内容,后面那些部分全都以墨渍的形式被遮挡住了。”
“而我能看清的那部分写的是……”
在寒枢愈发犹豫的声音中,寒明听见了南赫所愿:
“我想要我的月亮坠落人间,永远留在我身边。”
第38章 南域·月胧明(十三)
听到这里, 寒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还好南赫知道在愿望里加一个限定词。
这位南王之前要是想的是“想要月亮坠落人间”,南域主星岂不是有可能被轰然坠落的陨石给砸个透彻?
如果真出现这样的场面, 主星上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南赫也不需要去费心对付什么贵族了——到时候这颗星球都不一定存在,还谈什么贵族与否。
即便是寒明想从陨石下逃脱, 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该谢谢南赫高抬贵手吗?
怪不得先前东域陨石雨出现时,网上有人暗戳戳将这事往南赫头上安。满域的陨石雨倒是与这位南王无关,可夜空上高悬的某颗星辰, 确实差点就要被南赫给扯下凡间。
“我想要我的月亮坠落人间, 永远留在我身边。”
在寒明对着这则信息沉思之际, 某人却以那独特的低哑声线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说这话的当然并非南赫本人, 而是他身侧的凌宙。
当寒明顺着声音抬眼看去时,凌宙正半垂着那双金眸静静注视着他。而后他也没移开眼的意思,只是就着这句话继续说了下去:“如果它无法实现, 我希望我的月亮……”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这是南赫的后半段愿望?”寒明闻言意识到了什么, “或者说, 这是原本在耳扣加成下,寒枢所能窥测到的那部分内容?”
先前因为凌宙的阻止, 寒明到底没摘下自己的左耳耳扣。
耳扣没摘归没摘, 该知道的消息他还是要知道的。
他本来也想着在寒枢用完技能后,直接问凌宙因耳扣缺失而少窥测到的那部分内容——这应该谈不上什么作不作弊,毕竟他只是在问他本就该知道的东西。
没想到他还没开口, 凌宙就先一步补上了这一部分。
可惜的是,即使有着耳扣加成,果然还是窥测不到南赫的全部愿望。
不过现在这些倒也勉强够用。
此刻凌宙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后面你还要听么?”
听到这里, 寒明瞥了眼凌宙那看不出情绪的金眸:“既然不想说,就不要问我。”
要是凌宙真的想说,哪需要多此一举地问他。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宇宙意志真的越来越像人类了。
对于寒明的嘲弄,凌宙全然没有否认的意思。
因为他的确不想再说下去。
哪怕知道那个愿望再动听,寒明也不会为此动摇,但他就是不想说。
那是他的星星,而非谁的月亮。
一个本就不可能实现的奢愿,又有什么聆听的必要?
寒明也不在意凌宙的沉默,只是一边走向电梯,一边漫不经心道:“等会儿我要去主殿的藏书阁,估计会在那边待上很久。”
“那里你进不去。你要实在闲得没事做,就帮我去遛遛我家公主。至于午饭,到点了它自己会吃。”
南王宫主殿的藏书阁单独占了一层楼。说是藏书阁,它其实更像是图书区和档案区的混合体。由于里面放置着大量南域的机密文件,没有权限的人皆会被拒之门外。
虽然凌宙想混铁定能混进去,但实在没必要。
他又不是真缺一位保镖。
因着夜里南赫中毒的事,今日南王宫必定风声鹤唳,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可能冒出来。比起跟着他,凌宙还不如去看着点他的鹦鹉。
况且他家小公主不是每次见到凌宙都不吭声吗?正好让它多见见他。
见多了以后,它那欺软怕硬的毛病总会被治好。
嗯,应该会吧?
此时寒明之所以前往藏书阁,自然是因为南赫的前半段愿望。
他实在想不通仅仅只是当年的一面之缘,为什么会让南赫对他执著至此。
即便他与南赫相遇时,恰好撞上了最最罕见的血月。可一个特殊天象而已,南赫就算再在意,也不至于如此看重于他。他还是不信南赫这么轻易地就将他和月亮划上了等号。
想不通就多看书。
以前他就听说历届南王骨子里都流着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表现出来。
对此,寒明一直都没当回事。
在他看来所有的发疯必有缘由,何况是在南域这么个暗斗不休的地方。
现在这把火烧到了他身上,他倒是不得不研究一下这所谓的疯血了。正好南王宫的藏书阁里放着最全的历届南王自传,甚至还有他们的体检档案,最适合他去探清原因。
尔后从清晨到傍晚,寒明就一直独自待在空旷的藏书阁中。
看完那堆据说99.99%还原的诸王自传以后,转至档案区、坐到高达十米的梯椅上翻阅着历届南王体检档案的寒明基本已经猜到了真相。
抛去自传里的歌功颂德和委婉修饰,历届南王是个什么形象呢?
数千年前的南王热爱绘画,于是将自己关在宫殿内以血作画,最终失血而死。
数百年前的南王喜饮烈酒,于是将整座后花园改建为露天酒池,然后醉酒于池中,就此溺亡而死。
数十年前的南王偏好美食,于是搜罗了天南地北的珍馐美味。若非恰巧撞上了第三王储对他下毒,最终怕不是死于毒杀,而是暴食而亡。
而这些仅仅只是历届南王的其中一部分死法而已。
相较于其他三域的王者,南王们的平均寿命可谓是宇宙最短。并且从明面上来看,他们都是自己将自己给作死的。
估计正是因为他们的花式作死,南域的贵族们才会说南王这一脉流着最疯最狂的血。
寒明根本不在乎历届南王的英年早逝。
在这些书写者或讥讽或叹惋的自传里,他逐渐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比如说失血而死。
且不说这位南王画个画而已,为什么会不知轻重地给自己划那么大个伤口。退一万步说,血液的不断流逝会带来意识模糊等一系列症状,然而自传里却说这位南王死时神色平静,面上本无丝毫痛楚。
比如说溺酒而死。
都已经强到称王了,以当时南王的身体素质,怎么会醉到死于烈酒的程度?况且究竟要醉到什么程度,才会在那片并不算深的酒池里溺亡?
再比如说被毒死。
这件事寒明或许比自传的撰写者还要更清楚始末。
当时第三王储纯属广撒网式下毒,大概是怕被发现,他只在每道菜里投入了微量的毒素,打算少量多次地毒死先王。由于单份剂量均不致死,也就难以提前检查出来。
偏偏上届南王实在吃得太多太多,但凡下了药的菜他是一个也没错过,最后直接吃得他自己一命呜呼。恐怕连第三王储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下毒之路会走得如此顺利。
说真的,就寒明来看,哪怕当时这位南域先王没被毒死,也会很快被过量的食物给撑死。
一开始看到自传内容,寒明还以为这些南王是死在贵族斗争之下。自传里记述的死法都是胜利者随便扯的借口,用以掩饰当时的死亡真相的。
可当他看见这样的死法越来越多、后面继任的南王却从无彻查之意后,寒明顿时起了另一种的观点。
或许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他们真的死于这些堪称荒诞的原因中。
最后让寒明彻底肯定了自己猜测的,是他手中这份历届南王的体检档案。
上面提到的数千年的那位南王,天生痛觉缺失;数百年前的南王,生来便没有肝脏;数十年前,也就是上届南王,则是从无饱腹感可言。
天生的残缺造就了他们的荒唐死法。
所谓血脉里的疯狂,或许是一种残缺的狂妄。
寒明并不怀疑体检档案的真实性。
这份档案没有半点篡改痕迹,并且要求的浏览权限极高,往常只有南王本人能看。偏偏南赫破天荒地将历来都只握在南王自己手中的军权之戒让给了他,这才让他有了今日一阅的可能。
这是种种巧合造就的必然结果。
在寒明一目十行地将这份档案翻阅至最后,即当今南王的体检页面时,他忽然听到了藏书馆大门开启的声响,尔后一道规律到近乎苛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与之一同响起的,是南赫的低缓嗓音:“数千年前,我的祖辈,也就是第一任南王,在与一众贵族的内斗中成功登上王位。”
“称王的那一天,他屠尽了与他敌对的所有贵族。当时有个贵族的能力是诅咒,他临死前留下诅咒,诅咒往后南王的所有血脉都必有残缺。而我正是那位南王的血脉。”
听着下方传来的声音,听着南赫似乎事不关己的平静叙述,寒明没有顺势看过去,反而目光久久停留在指间的最后一页上。
只见那份属于南赫的体检档案上写着:“南赫,视觉上完全色盲,疑似只能看见黑白二色;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四项功能先天缺失,理论上并无恢复可能。”
这时候,南赫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似的。尔后他的声音就这么在殿内继续响起:“前二十年,我一直在装成一个正常人。”
“第二十年的某一天,我忽然心血来潮地用天赋许下了一个心愿。”
“我说,我想欣赏一场最特别的月色。”
“然后在那一天……”说到这里,寒明听到了南赫若有若无的低笑。
此刻正逢残阳落尽明月初升之时。似故意似巧合的,藏书阁自动播放的背景乐恰好循环到了最近新出的那曲《神降之夜》。
就在这样渲染着神性的寂静乐章下,他听南赫笑着说完了那后半段未尽之言。
只听他说道:“然后在那一天,我遇见了你,我的月亮。”
“自此,我不药而愈。”
第39章 南域·月胧明(十四)
听到这里, 寒明已经全明白了。
南赫七年前的愿望是“欣赏一场最特别的月色”。
何谓欣赏?
在这个概念面前,完好的视觉仅仅只是最初步的东西。从云层的流动,到呼吸的冷冽, 再到夜风吹拂而过的触感……以南赫那苛刻的审美标准来推测, 只有所有的元素皆完美无缺,才能勉强造就出一场他所以为的月色盛宴。
说到底, 这一切都是南赫自己天赋所致。
他那不讲道理的天赋在刹那间让他恢复了五感补满了缺陷,而自己只是个碰巧路过的过路者。偏偏自己这个路人出现的时间点实在微妙,以至于让南赫于浑噩间起了一种一切因他而起的错觉。
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这是阴晴圆缺的月亮, 所造就出的一场阴差阳错。”
南赫闻言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 只是在笑。
隔着那道木质梯椅, 他就这么笑着抬眼, 静静注视着坐在高处的寒明。
一如他这二十多年遥望月亮一般。
南赫真的不清楚这是一场巧合吗?不,他打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可那一夜的感觉他该怎么形容?
那一夜他不过如往常般打发着漫长光阴。
然而只一瞬,世间万物骤然如同画作般被一寸寸染上色彩。尔后夜风呼啸、花瓣舒展、树叶碰撞、露水滴落……一道道或近或远的声音既轻微又震耳欲聋地在他耳畔轰鸣, 吵得他开始头脑晕眩心律失常。
恰逢云层流散, 血月高悬。
在这片冷冽又血腥的月光下, 寒明自明暗交界之处,就这么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每走一步, 世界在苏醒, 他也在苏醒。
那个瞬间,月色朦胧,南赫既清醒又如坠梦中。
在此之前, 南赫装了二十年的正常人。
对他来说,黑白世界是正常,无声世界是正常,与世隔绝更是正常中的正常。
他不在意也不好奇, 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正常,更是从未起过“让自己恢复正常”的想法。他生来如此,本应死也如此,直到他看到这一场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瑰丽月色。
寒明说这一切是阴差阳错。可在他看来,那分明是月亮在奔他而来。
如果不是白日里在与第三王储擦肩而过时,一眼看穿了这位兄长即将对南王下毒之事;如果不是这件事让他觉得太过麻烦又太过无聊,南赫根本不会在那一夜许下那样的愿望。
他更不会在那一夜看到这般不可复制的唯一月色。
这不是阴差阳错,这是既定的命运。
于这意味不明的沉默中,藏书阁里的乐章愈演愈烈。
事实上这是南赫特意挑选的曲子——因为它完美形容了那一夜的场景。
于他而言,那就是他命中注定的神降之夜。
自那一夜起,他将寒明视作高不可攀之月。
那绝非什么爱情,而是一个重生者对造物主的寂静遥望。
他就这么沉默地行走在有他照耀的世界,满心敬仰,从无逾越。
连南赫自己都没想到,他这个一身疯血生来异端的疯子,竟也会有如此虔诚的一天。
荒唐也好,可笑也罢,他原以为这种荒唐又可笑的虔诚会一直延续到他死亡的那一瞬间。偏偏三年前,寒明竟然在成年后毫无预兆地去东域投奔了东王。
他以为他的月亮不喜纷争不喜乱斗,可他的月亮却为东曜满身伤痕奔赴战场。
在一次次收到寒明濒死的消息以后,南赫看着照片里他那被血液染红的月亮,生平第一次起了妄念。
既然他的月亮自愿落入凡间,为什么不能留在他身边?
于是他打开自己的通讯智能,时隔四年向着他的月亮发出了第一条邀请。
也就是那时候,南赫彻底意识到,他这样的疯子是装不成正常人的。
哪怕他的语调再怎么低缓,哪怕他的步伐再怎么平稳,可疯子就是疯子,就算他再怎么披着人皮,终究还是疯子。
七年前他瞻仰月亮,从无其他念想。
可自寒明奔向东曜的一刹那,他的骨血里便只剩下了全然变质的疯狂。
他很清楚地认知到,无论月亮愿意与否,他都想要他的月亮坠落在这人世间。
若非三年前巡视南域时偶然撞见了白雪,借着后者的移情天赋一再压制心底这不合时宜的疯意,他怕是根本等不到寒明自己前来南域,也等不到如今这系住月亮的最佳时机。
南赫此刻的一再沉默让寒明倍感棘手。
显然,这位南王哪怕早已知晓所有的前因后果,却依旧执拗地将他视作月亮。
这是一个疯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疯狂。
今日之前,寒明还觉得寒枢是寒家唯一一个比较靠谱的人,现在看来这种靠谱也挺有限。
若是寒枢一开始就在家宴上说清楚,南赫当时所许之愿是“欣赏”而非“看”,他也不至于如此后知后觉,说不定还能赶在南赫信任值下降前就卷铺盖跑路。
等等 。想到信任值之事,寒明忽然有些疑惑。
就南赫此时的表现来看,这位南王连他翻阅这份机密档案都无所谓,怎么看都不像是怀疑他的样子,那他先前到底为什么会对他信任值下降?
念此,寒明顿时抬手点了点刚才的那份档案道:“你是不是有点太信任我了?”
此刻南赫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已经猜到自己在探查他这份信任的缘由。所以寒明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正好他还能以此为借口,掩饰他已经知道南赫对他动用天赋的事。
南赫闻言倒是很坦然地回道:“我信任你,犹如信任我自己。”
所以你对自己的信任也只有70?
正是看出了南赫说的是真话,寒明心里才愈发得一言难尽。
比一个疯子更难对付的是什么?是一个清醒着发疯的疯子。
见状,寒明只能随口带过这个话题,顺便不抱什么希望地刷着信任值:“那我是不是该先谢谢您的信任?不过您放心,我这把刀很有职业道德,绝不会半道转向,对准握刀者。”
“刀?”重复完这个字后,南赫的低笑再次传来,“月亮,你说反了。”
“我确实喜欢血月,也确实想过月亮为我染红的样子。但这一次,你不是刀,我才是你手中的那柄刀。”
南赫早就听说东域血洗了所有贵族的事。
如今他选择对贵族动手,固然有那群跳梁小丑惹人厌烦的因素在里面。可更多的,是因为他不想月亮降落在过分污浊之地。
他不是让寒明来为他开路的。
恰恰相反,是他想为寒明开路。
南赫的这几句话让寒明直直对上了他的眼。
注意到前者眼底那连笑意都掩不住的暗潮后,他忽然意识到南赫所有的话都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将他自己摆在了一柄刀的地位上。
意识到这一点后,寒明突然又联想到了许多事。
比如说原著里南赫虽然对贵族们动手了,但书里从来都没有明说南赫动手的缘由,为白雪动手这种事其实是他结合上下文合理推测出来的。
假设当时南赫依旧处于感官缺失状态,兼之他提前送走白雪的做派,这样的争斗更像是他厌倦人世后为他自己选择的一场落幕。
再比如原著里南赫和贵族们的决战时间点远没有现在这么早。
先前寒明以为这是前任南王早早被第三王储毒死后所带来的蝴蝶效应,可现在看来,他自己反倒成了让南域内斗提前的导火索。
早在他来到南域,或者说早在他七年前来到南域的那一刻起,既定的一切便已经开始脱轨。
纵使他在感情上再迟钝,此刻寒明也看出了,南赫非常非常在意他。
更何况他并不迟钝。
所以他不仅看出了南赫在意他,他还看出了这份在意已然一寸寸变质,变成了南赫愿望里所描述的、想要拽着月亮坠入凡间的疯狂占有欲。
——他又测错情绪了。
比起信任,当夜他真正该测的是这份占有。
想到这里,寒明骤然沉默了一瞬——他好像猜到了南赫对他信任值下降的原因。
因为南赫的感情在变质。
曾经的他百分百信任高悬在天际的明月,这份信任不掺入一丝一毫的杂念;而现在,他的信任在不断退潮,无尽深海下那裹满疯狂的潮水却在不断上涌,静静等待着翻卷而起冲向天际,将月亮就此卷入人间的那一天。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所选的投奔顺序简直大错特错。
他或许该在成年的第一天直奔南域。
那时候单纯将他当月亮瞻仰的南赫,对他的信任值很可能直接就是100。
第40章 南域·月胧明(十五)
今夜月色朦胧。
在藏书阁的昏暗光线中, 寒明忽然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当初他看那三本原著只是为了在旅途中打发时间而已,所以看得囫囵吞枣不甚细心。可即便如此,靠着原著带来的先知先觉, 他这些年来也算是占尽了先机。
然而东域和南域接连发生的事却给他狠狠上了一课。
他的确没有将原著奉为圭臬, 然而先入为主的印象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影响着他的判断,让他反过来错失了最佳时机。
明明他自己还在反抗着命运给予的天赋, 又为什么会如此理所当然地将旁人禁锢在主角配角的位置上?甚至有那一瞬间,他竟然还在可笑地埋怨着寒枢的用词不严谨。
在迁怒这方面,比之寒枢, 他也不逞多让。
念此, 骤然冷静下来的寒明连神色都冷淡了几分。
那双黄金为底的眼眸, 一如窗外高悬的泠泠孤月, 遥远得装不下半个人影。
但这根本无法让南赫退步,只会让那阵汹涌的暗潮愈发得无法隐藏。
见状,寒明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自认满怀诚意而来, 但所有人想要的, 全是他最给不起的东西。
算了。既然南赫开价太高, 那么他只能自行支付他所能付的报酬。
无论南赫是为什么要肃清南域贵族,总归他帮着这位南王免于清理后的反扑之死, 勉强也能算作获得其天赋的等价交换了。至于更多的, 他真的无能为力。
于是这一刻,寒明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你想什么时候收网?”
如果可以,他希望越早越好, 因为这南域他实在是不敢再待下去。
惹不起至少他还躲得起。
“下个月就是今年的最后一月。过完这个月,便又是新的一年。”
于梯椅前止步的南赫闻言似是一无所觉地注视着高处的寒明。但这一刻,他那双浅色调蓝眸已经完全暗成了深海的模样:“这也是你在南域度过的第一年。单凭这一点,就值得我为之献上一个盛大开场。”
随后他就这么一脸平静地说出了足以让一众贵族胆寒的话来:“所以12月31日那一天, 我准备了一场跨年夜宴,届时会邀请南王宫里的所有贵族入场。”
跨年夜宴?对某些贵族来说,这怕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吧?
南赫发的哪里是什么夜宴邀请函,那分明是死神的点名册。而且那么多合适时间,却偏偏挑着跨年的时间点动手……该说不说,这确实有点太过阴间了。
即便是急着走人的寒明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多看了南赫一眼。
而此刻的南赫却全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恐怖的话,他甚至还在笑,“同样在12月31日,在其明月初升的夜晚,南域全境会迎来一场特别的金色雨。”
“我希望在这场雨里,和我的月亮一同迎接全新的一年。”
特别的雨是什么寒明不清楚,但他却清楚一点,那一夜南域必定有一场特别的腥风血雨。
尔后寒明直接从高椅上一跃而下。
对于后者祈愿式的邀约,他终是未发一言。
徒留南赫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未明地站在这过于空旷的藏书阁里。
离开藏书阁后,寒明直奔自家鹦鹉所在。
看着自家公主在南王宫花园上空来回飞行、一脸生无可恋的景象,再瞥了一眼倚着花园石柱朝他看来的凌宙,寒明已经看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说呢?凌宙的确在帮他遛鹦鹉,就是遛得有点久,久到他家公主都不敢停下来歇歇。又或者是比起停下来歇息,这位欺软怕硬的小公主更想离身边的非人类远一点、再远一点?
看来今日他的适应性疗法以完全失败告终。
“行了,别装了。累了你就先回去。”
虽然清楚这个宇宙的动物都体力惊人,别说飞半天,哪怕飞上一天一夜,这只鹦鹉都不一定累,但看到它故意靠到他肩上、并装得直喘气的样子,寒明还是让它先行飞回了卧室。
然后他扫过月光花丛里黑猫,似是想到了什么。下一秒,他就在开启“调音”隔绝声音的同时,抬眼对凌宙道:“12月31号,夜宴结束之后,我会离开南域。”
这本来就是他答应凌宙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况且就算他不说,凌宙估计也能从他和南赫的对话里猜出些什么。
于他而言,这三年里无时无刻不被宇宙意志注视,可比被南赫当成月亮要棘手多了。
说完这句话,寒明没等凌宙反应,就继续道:“今天南王宫的厨房重新换了批人,他们不清楚我的口味。不介意帮我去叫份晚饭吧?”
凌宙当然知道寒明是在支开他。
然而他也清楚,今天寒明不仅晚饭没吃,就连中午也未曾进食。
念此,他垂着金眸看了寒明一会儿后,终是自石柱前直起身,沉默地朝着厨房走去。
凌宙走向主殿厨房的刹那,寒明又低头看向了那只黑猫:“你的主人呢?”
在白金色的月光花丛里,它真的异常显眼,连带着它脖颈的金色铃铛也变得显眼起来。
伴随着铃铛清凌凌的声响,他的主人像是听见了他的询问一般,自主殿与凌宙擦肩而过。
“寒明?你又是来找鹦鹉的吗?刚才它好像飞回去了。”
“不过你家鹦鹉还真是喜欢这座后花园。今天从早上到晚上,我就这么看它飞了一整个白天。”
寒明对于白雪的到来并不意外,他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开场道:“这只猫体型看起来挺小,但是看它的牙齿,它应该有二十岁了吧?你已经养了它这么久?”
白雪闻言有些诧异,因为寒明根本不像是会对猫感兴趣的类型,这种人比起猫估计更喜欢狗。然而犹豫了一瞬后,他还是实话实说道:“它确实20岁了,不过我只养了它10年。”
话已至此,白雪干脆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它是我在南域的一场贵族宴会里偶然遇见的。当然,你知道的,我是平民出生。当时我会出现在那场宴会上,只能说是阴差阳错。”
“当年我的父母是南域一个不知名贵族的家仆,恰好那家的小公主当天闹脾气,不肯单独参加宴会,又恰好我和她同龄,她的母亲就让我套上裙子陪她一起去。”
“之所以是裙子,是因为哪怕那位小公主年纪还小,也不能和一个仆人的儿子结伴同行,那会让她丢尽脸面。毕竟在南域贵族的眼里,家仆的孩子本来就算不上是人。”
“我的天赋是移情。那一天因为情绪问题,我的天赋不太稳定,偏偏我又一眼看见了这只猫。它被我的天赋影响,直接就朝我走了过来。后来直到宴会散场,我都没等到它的主人来找它,干脆就带着它离开了那里。然后一养就养到了现在。”
白雪说得轻巧,可清楚他的天赋评价、知晓他厌恶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的寒明,还是听出了白雪平静表象下寂静燃烧的火焰。
寒明本来只是随便扯的话题,但这些话倒是为他解了先前的一个疑惑——那就是这只黑猫确实是安萤当初丢掉的那一只。
至于白雪带走这只猫的原因……当时白雪年纪不大,又是在厌恶贵族的情况下被强行带到那场宴会上,几相叠加之下或有意或无意地带走了那只猫,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寒明不想去掰扯白雪和安萤间的渊源。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去管旁人的恩怨纠葛。
他以此开场,只是抛砖引玉地在等白雪接下来的话。
打一开始,今夜的相遇就不是什么巧遇。
早在他看到黑猫的第一眼,他便看出了这只黑猫的铃铛里自带摄像头。所以无论是刚才他当着黑猫的面和凌宙说话,还是对着黑猫询问他主人的踪迹,都是他故意为之的。
在得知南赫的愿望后,除了在思索南赫的事,寒明也在思考白雪为什么一再冒险提醒他。
结合这些天白雪的一系列举动,最终他得出的结论是:白雪想让他离开南域。
但这位和安萤不同,他并非是想代替他担任副手之位。
反而白雪是想在他离开南域的时候,趁机与他一同离开。
连寒明都能从三言两语里察觉到南赫潜在深海下疯狂,一直对着南赫使用移情天赋的白雪只会更清楚这件事。身为聪明人,白雪自然会想赶在南赫彻底发疯前明哲保身。
当初书里白雪的结局,何尝不是全身而退的一种?
这也是为什么寒明刚才只屏蔽了声音,却当着铃铛摄像头的面露出了“离开”的口型。
事实证明,他确实没猜错。
他才刚提到离开的事,白雪紧接着便现身于此。
显然,白雪甚至比他还要急着离开这里。
近来南赫那压抑的疯狂不仅让白雪寻找起了退路,也为寒明敲响了警钟。
因为他的身边比起南赫,还有一位更难以对付的宇宙意志。
南赫发起疯来都差点让他翻车,要是宇宙意志骤然发起了疯……寒明光是想想都头疼得厉害。
如今他的天赋还在冷却,可他却没办法再等下去。他现在就需要白雪的天赋来探测凌宙究竟是否存在人类情感这种东西。
本来寒明还想着万一猜测失误,就用刚冷却的“天潢贵胄”抹去白雪对他要离开之事的记忆。现在看来倒是不需要了。既然此刻他们两个各有所需,那么他们便有了合作的可能。
于是他选择用“天潢贵胄”屏蔽凌宙对这里的感知。
正好他借此提前试试“天潢贵胄”到底能不能影响到宇宙意志——如果今夜它能屏蔽宇宙意志的感知,今后自然便有可能做到更多。
另一边的白雪都已经借着黑猫的话题引出了自己的天赋,当然不会半途而废。
念及刚才寒明那屏蔽声音的本事,他干脆咬咬牙,孤注一掷地说出了他今夜的来意:“你能继续屏蔽这里的声音吗?我有些话想告诉你。”
对此,寒明当然是笑着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