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南域·月胧明(十六)
“我是三年前遇到南赫的。当时我还在环游南域, 南域主星是我的最后一站。”
一旦选择开口,白雪便彻底抛却了顾忌,选择将所有事说得一清二楚:“我是特意最后来这里的。因为遍览南域以后, 我觉得这片星域已经完全没救了。”
“哪怕它没有东域的异兽, 西域的天灾,北域的混乱, 但南域的人祸远比前面三种要恶心得多。我想着反正南域已经烂成了这样,再烂也烂不到哪去,所以我想对南赫使用移情天赋, 然后从上而下改变这里。至于这么做的结果……”
说到这里, 白雪不禁苦笑起来。
当年他一腔愤慨, 兼之有着太过便利的移情天赋, 他便觉得世界就在脚下,宇宙里的一切都会为他让步。
事实上移情天赋确实让他占尽了便宜。
只要一眼,他就是被注视者的最珍视之人。靠着这个天赋, 他不怎么费力地就见到了南王南赫。然而他的视线刚落到南赫身上, 都还没走近对方三米内开启天赋, 南赫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先一步朝他走来。
听起来这像是个浪漫开场。
起初南赫隔着重重人海、骤然以那冰蓝眼眸朝他看来, 甚至在注意到他的第一秒便毫不犹豫地走向他时, 白雪的确感觉到了刹那间的心动。
哪怕他再厌恶贵族也无法否认,这一届的南王南赫的确满足了平民对贵族的所有幻想。
若非对南赫还有着那么点微薄期望,觉得他有希望成为南域最完美的王, 他也不会将移情目标放到南赫身上,更不会指望通过南赫来改变整个南域。
然而这份怦然心动刚起于第一秒,便直接止于第二秒。
身为移情天赋的拥有者,外加这些年对天赋的不断使用不断开发, 白雪真正能做到的远不止天赋介绍里的那点程度。事实上他是可以隐约感知到被他所注视者的最激烈情绪的。
被注视者离他越近,他的感知便越清晰。
正是因为这样的附加能力,他才能快速选定所要移情的情感。
一般来说,他遇到的那些人要么重亲情,要么重爱情,要么重友情,可南赫不同。
“南赫根本没有常人的情感观念。他的心里只有疯狂——寂静无声的疯狂。”
当时南赫每走近一步,白雪只觉得往深海里又坠了一分。
那种无处不在的疯狂犹如冰冷海潮,让他差点溺毙于其中。
“与其说是我找机会对南赫使用移情,不如说当时是南赫主动撤下防备,让我对他使用移情。”哪怕当时为南赫的疯狂所骇,白雪终究还是不愿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争着一口气对其使用了移情天赋。
而他最终所移情的,正是南赫心底这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疯狂。
“几乎用了天赋的下一秒,我就已经感到后悔。”
当时白雪出于谨慎,仅仅只是移情了一部分而已。可移情生效的那一刹那,南赫投来的目光却让他如坠万米冰海,一种难以形容的窒息感甚至让他差点真的忘了呼吸。
“再然后,我就被南赫带回了南王宫,成了一众贵族眼中他的绯闻对象。但实际上,哪有什么桃色绯闻,我就是个每天对南赫使用天赋的工具人。”
“也就是那时候,我听说了你的名字。”
那是南赫亲口指定的被移情对象。
念此,白雪的眼神顿时既同情又复杂:“寒明,南赫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他的心底只有疯狂。而你就是他骨子里深藏的那滴疯血,他满心疯狂的唯一来源。”
“你来南域之前,南赫靠着我的天赋勉强按捺住了心底的这阵疯意。但我能感觉到,这些年他的疯狂还在肆无忌惮地疯涨着。我和南赫本来就实力差距极大,现在的我想要移情南赫已经越来越难了,我也不清楚他究竟什么时候会彻底发疯。”
“我跟你说这些,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希望你能趁着他发疯前带我一起离开这里。南域主星向来禁止未经登记的飞船出入,唯有南赫本人例外。”
“如今你作为南域副手,拥有着南赫的军权之戒,同享他的待遇。所以你也不在登记范围内,可以随时出行。我希望你在离开的时候,能带我一起走。只要将我带离主星就行,之后的事我绝不会再麻烦你。”
南域贵族们生来高高在上,然而三年前,白雪其实也是带着一种天赋所给予的蔑视而来。
他以为他能轻而易举地控制南赫掌控主星,然后反过来带动整个南域进行改变。
可在南王宫越久,他却越绝望。
不是因为他控制不了南赫而绝望,而是因为在南王宫的这段时间里,他渐渐发现感情这种东西对某些大贵族完全不值一提而绝望。
被移情影响时,那群贵族确实会对他大开方便之门。可当这份情感一旦涉及到他们的根本利益,骤然翻脸不认人的大有人在。
移情根本不是万能的。
本就已经腐败的人心,从根源便已歪斜,纵使他再怎么医治,也不可能使其痊愈。
想靠移情感化贵族改变南域的他,更像是一个中了致幻药而不自知的庸医。
寒明多少看出了南赫处在疯狂边缘。而今天白雪的话却告诉了他,这位远比他想得更疯。
想到这里,寒明忽然问起了另一件事:“一个月前我偶然看过一篇热帖,帖子里有人在回帖时提到南赫是个疯子的事。他还说‘太阳也好月亮也罢,最好还是待在天上,别真被他锁到了凡间’。那个回帖的人是你吗?”
“……是我。”白雪没想到当初他只是随便回了个帖子,竟然能被寒明本人看见,还敏锐地联想到了他的身上。
“那时候我也有私心。你没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快控制不了南赫的移情程度了,我怕你来了以后他直接失控,不分敌我地发疯。”
“但我没想到南赫竟然愿意将军权戒指给你。如果早知道这一点,我或许不会回帖。”
白雪从来没掩饰自己的私心。
他原以为以南赫对寒明的占有欲,南赫会在寒明抵达的瞬间,直接绝了他所有的离开方式。可他没想到寒明到来的第一天,南赫就将离开的钥匙亲自交于他手中。
早知如此,他只会想尽办法让寒明早点来,这样他才有离开的可能。
“哪怕移情了南赫三年,我也半点看不懂南赫这个疯子。”见寒明如此敏锐,白雪不等寒明询问,直接一项项地说出了近来的所有细节,用以打动寒明带他离开。
“你初来时的猫叫,是我故意搞出来打断寒权话茬的。”
“或许你觉得没必要。但是寒明,你在南赫心里远胜世间一切。”
“当天南赫去接你前,就命令我今夜对他使用移情,所以我才会一直在他的三米范围内。当时南赫之所以没开口制止寒权,估计是因为你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你的这位兄长。”
“可我要是不打断寒权,让他继续说下去,哪怕你自己不在意,南赫也一定会对他秋后算账。他不可能允许别人说他的月亮。”
那声猫叫是白雪对寒明最初的示好。
当然,这也有寒权真的太蠢,蠢到成了南王宫里少有的拥有真情实感的贵族,于是看不过去的白雪顺手一捞的因素在里面。
“当夜你的住处是南赫亲手布置的,没有半分掺假。而凌宙前后的住处,也都是南赫吩咐的,我不过是个莫名其妙背锅的而已。”
“我个人无所谓女装与否。但这三年里,我却一直穿着女装,因为这是南赫的要求。他借着移情压抑疯狂,又不想在我身上看到你的任何影子,所以直接给我改了个性别。毕竟他的月亮永远有且只有一个。”
对于这件事,白雪早已没有多年前女装赴宴时的屈辱感了。
甚至哪怕南赫不要求,这三年他自己也会这么穿。因为他担心哪天南赫失控时会看走眼,以至于自己倒霉地被扼死在南赫的疯狂之下。
比起性别,对他来说当然还是命更重要。
“还有这片月光花。这是南赫为他的月亮而种。”
“其实七年前的月光花并非如今这样。”
“七年前到三年前,月光花无论白昼黑夜,皆为白色。那是南赫对月亮的纯洁敬仰。”
“可近三年来,每到白天,月光花的金色便越耀眼;每到夜晚,月光花上的血色越来越热烈。我想它们就是南赫心绪变化的最直观证明。”
白雪说着瞥了眼随着月色越深,愈发褪去白金转为红色的这片花丛。单从花朵上那浓稠的血色,便可窥出血色下南赫那暗无天日的疯狂。
“日复一日的关注,日复一日的等待,他对月亮的敬仰早已变质。”
“你是唯一能让他勉强清醒的希望,是他浑噩世界里独一无二的月光。”
“执著至此,要是再不走,月亮说不定真有可能被这疯狂的锁链给拽入凡间。”
白雪不是在危言耸听。
好吧,他的确有那么点意思。但这也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感受过太多激烈的情感。
南赫不是其中情感最丰沛的一个,却是目前为止最疯的一个。更恐怖的是,他所有的疯狂都只针对寒明一人。
看寒明也不像是喜欢南赫的样子,所以能走还是赶紧走吧。
说真的,在这里多留一天,白雪都觉得晦气。
白雪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这些顶多算是锦上添花,以寒明的敏锐很可能早已察觉到了这些事,但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除此之外,他再无更多筹码。
而听完这些的寒明没有立即回答什么。他只是看了主殿厨房的方向一眼,尔后才说出了让白雪心神一定的提议:“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的内容是:你对凌宙使用天赋,然后在明年到来之前,我带你离开这里。”
第42章 南域·月胧明(十七)
白雪不怕寒明提条件, 他只怕寒明毫无所求。
只是凌宙……想到这个几乎和寒明绑定在一起的男人,白雪不禁倍感棘手。
自打寒明来到南域的第一天起,想要对方带他离开的白雪就一直在关注这位天生副手, 连带着一直待在寒明身后的凌宙他也暗中观察了许久。
别看凌宙平日里寡言少语到存在感为零的地步。然而在贵族堆里混了这么久, 究竟是真的沉默寡言,还是冷漠到不想开口, 白雪还是分得清的。
凌宙明显是后者。
那种与生俱来的漠然感,让白雪只一眼就打消了从凌宙处入手的念头。
但现在根本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做交易总得有做交易的态度。于是白雪明知凌宙不好惹, 这一刻他却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不过在动手前, 他也没忘了先开口打个预防针:“我可以对他用天赋, 但我没办法保证成功率, 因为那家伙真的非常奇怪。”
“这一个月里,他不是没出现在我的十米范围内过,但我的被动好像对他从无影响。你的保镖你应该很了解, 你觉得他对什么情感最深?一般来说给出的感情目标越明确, 我移情的效果越好。”
“寒明。”寒明闻言看着正要从主殿走出的凌宙, 然后很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被移情的对象, 是寒明。”
你们两个到底在玩什么新花样?
白雪听到这里差点绷不住脸上的微笑。
他不明白, 既然寒明如此笃定凌宙最重要的人就是他自己,为什么还要他来移情试探?难道这两位是拿了互相暗恋剧本,而他就是为他们揭下那层面纱的工具人NPC吗?
对于白雪的诧异, 寒明没有解释什么。
就算他再怎么不想承认,然而凌宙的确是为他而生。
目前为止,这位宇宙意志作为人类的所有岁月里,都只有寒明一个人的影子。如果凌宙真的会产生人类的感情, 无论是正面是负面,他所有的情感对象都只会是自己。
他是凌宙的最高优先级。
唯有这一点,他从未怀疑。
“行吧。不管你们玩什么情趣,只要你愿意带我走,哪怕刀山火海,我都能去闯一闯。”
白雪没太纠结于寒明和凌宙的关系。谁让现在是甲方市场,他这个乙方只要照做就是。
于是他带着喂完了的猫粮袋转身朝着主殿走去。
南王宫后花园秉持着曲径通幽的审美,花园里铺陈着无数条石子小路。
然而每道石子路边上都必定种满了或多或少的月光花。
一早看出了凌宙对月光花的不喜,提前判断出凌宙会走月光花最少的那条石子路后,白雪所选的离开之路虽然与凌宙走来时并非同一条,却与其仅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最后,精心计算好距离的白雪在与凌宙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直接最大限度地开启了自己的移情天赋。
从他开启天赋到他与凌宙擦肩而过,凌宙的脚步都未曾停顿过一丝一毫,然而白雪却在使用天赋后猛地僵在了原地。
直到寒明漫不经心地喊了一句“凌宙”,而凌宙也垂眼看去后,白雪才像是被骤然唤回意识般,继续朝着主殿走去。
从花园到主殿的这段距离,白雪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走过去的。反正走进主殿的那一秒,他直接快步闪到了主殿的视线死角,然后犹如缺氧似地大口喘息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我就知道,敢在南王宫里博弈的全是怪物。”
低声咒骂了几句后,白雪没敢去看从花园一同走向侧殿的寒明和凌宙。直至他们彻底走进侧殿,他才勉强平复了刚才的心惊肉跳,点开智能开始对着寒明语音轰炸起来。
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确定凌宙是人?!”
先前白雪很少位于凌宙的三米之内,所以对这位的情绪感知不深。哪怕他从来没感觉到凌宙对人事物的任何激烈情绪,也只以为凌宙是那种天生冷情、对一切都兴致不高的类型。
可今天真正将移情天赋用到凌宙身上后,白雪却再次体验到了三年前初遇南赫时的战栗。
不,今日的战栗还要远胜当时。
明明他和凌宙还隔着一片月光花丛,然而步入他三米内的凌宙每靠近一寸,那种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就加重一分。
白雪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怎么用出的天赋。
他只知道天赋用出的那一刹那,他根本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情感。
明明凌宙一眼都没有看向他,可那一瞬间,他却像是置身于无氧的宇宙之中。
一切的一切都无声、无息、无情、无感,只有一种最寂静也最冰冷的极端寂寥。
白雪知道,这是他移情失败所致。
一旦他移情失败,他便会反过来被目标的情绪所扰。
白雪对此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这种似是徘徊了亿万年的死寂却还是让他完完全全僵在了原地。
若非当时寒明出声,让他忽然感觉到了那么点热度;并且在凌宙看向寒明以后,这种热度似烈火燎原,自心脏到四肢百骸肆意蔓延开来,他很可能到现在都还迷失其中。
如今冷静下来,白雪依旧满身冷汗。
他现在就一个问题:这怎么会是人类拥有的心境?
毫无情感徒留冷寂的凌宙,又怎么可能是人类?
当初寒明的那场直播白雪从头看到了尾,那段时间里稍微排得上号的热帖他都大致看过,所以他也知晓一些人对凌宙身份的猜测。
当时他以为那是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然而现在,不好笑是真的,玩笑却不再像是假的。
念此,白雪继续道:“我很肯定,他绝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至少刚才没有。但他却有一种本能,一种只针对你的本能。”
想到刚才感受到的热度,白雪努力翻阅着自己的语言库,试图找出最合适也最容易理解的形容方式:“一种哪怕他并非人类,哪怕他对所有情感一无所知,只要你开口,他便会为你燃烧的本能。”
这也是一种比南赫的占有欲还要恐怖千万倍的本能。
最后一句白雪没说,他和寒明还没交浅言深到这种程度。
老实说他现在都已经不怎么担心该如何离开南域了,他现在更担心如果凌宙真的是宇宙意志,自己会不会被灭口。
犹豫之间,白雪干脆模糊焦点,竭力自救起来:“不过这个宇宙里存在着多种未知疾病,说不定他只是天生的情感缺失。刚才和他擦肩而过时,我发现他的心脏好像有点问题,所以这也可能是心源性疾病带来的冷漠。”
以上除了凌宙心脏有问题这件事以外,纯属白雪在胡扯。
先前环游宇宙的时候,他见过天生情感缺失的患者,根本就不是凌宙这样。哪怕刚才他从凌宙的心跳声中隐约听出这家伙的心脏不太正常,但这自始至终与心源性疾病无关。
凌宙看起来健康得很,那挥不去的冷漠压根就是这位的本性所致,怪不到心脏头上。
胡扯了一通见寒明还是没有回复后,本就被今夜之事搞得不怎么冷静的白雪内心顿时愈发焦灼。
他看着屏幕上那一堆已读不回的的语音信息,无奈之下终是用出了自己最后的一道保命符:“我不知道你想得到怎样的答案,不过刚才我的移情对凌宙确实使用失败了。”
“但这份失败不是他不在意你。恰恰相反,从移情失败的反馈来看,这个宇宙里他很可能只在意你。今夜我之所以移情失败,大概率只是因为他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在意。”
“凌宙现在没有感情,不代表以后没有,甚至很可能他的感情已经在萌芽了。”
“这一切只取决于你想不想。”
“之前为了离开南域,我暗中试过很多种方法。虽然没能成功离开这里,我却逐渐开发出了一个关于移情天赋的全新应用方式——我可以让被选定目标的最激烈情感,转移到某个我本人以外的特定对象身上。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为你效劳。”
关于这件事白雪没有说谎。
这三年里他早看出了南域主星是个龙潭虎穴。所以这些年间他不断开发着自己的天赋,试图将天赋往攻击方向发展,以此来混乱周围人的情绪从而跑出这颗星球。
目前而言,他的开发只成功了一半。
由于这个技能还处在时灵时不灵的阶段,他不敢将希望赌在新技能的成功率上。也因此,他才会在寒明得到军权之证后转而找上这位新任副手,想让寒明带他离开。
凌宙究竟是不是宇宙意志,白雪不确定。
不过事已至此,他选择的是寒明,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只要寒明想让凌宙有情绪,他就敢继续对凌宙使用天赋。
至于他的技能成功与否,他们的宇宙意志是否情窦初开,统统都不关他的事。
这些事让该烦恼的人烦恼去。
真要怪就去怪南赫,怪凌宙。
他就是想离开南域主星而已,他又有什么错呢?
第43章 南域·月胧明(十八)
主殿厨房所做的菜肴统统被凌宙隔空送到了侧殿客厅里。
在白雪进行短信轰炸时, 寒明刚回到侧殿准备进食。至于凌宙,作为宇宙意志的化身,他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于是寒明完全没有留人用饭的意思。
然而在寒明关门的刹那, 凌宙却忽然抬手按住了即将阖上的房门。
此刻客厅内灯火通明,站在客厅之外的凌宙却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寒明, 刚才在花园里,你做了什么?”
这还是凌宙第一次这般清楚地叫出他的本名。
看来花园里的“天潢贵胄”起效了。
刚才他与白雪的对话时,宇宙意志确实被“天潢贵胄”屏蔽了感知, 否则凌宙现在不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
但这也同样证明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凌宙真的24小时都在注视他。
哪怕他是宇宙意志, 这样的掌控欲未免也太过越界。
念此, 寒明笑着回道:“做了一些不想被你知道的事。”
说完他就手腕用力, 彻底关上了客厅的金属门。
在金属门完全阖上的前一秒,凌宙的金眸依旧是那副晦涩模样,连带着那张冷漠而富有攻击性的脸也没什么变化。可寒明却清楚地瞥见那一瞬凌宙手背骤然浮起的青筋, 以及被他所按住的特制的金属门上瞬间凹陷下去的印记。
非人类的占有欲啊……
寒明一边继续维持着“天潢贵胄”点开白雪的语音信息, 一边回想着凌宙刚才的神情。
听到白雪说凌宙情感为零以后, 寒明破天荒地松了口气。
野兽的占有本能纵使再烈,那不过是朝夕相处下形成的错觉, 时间久了总有被消磨殆尽的那一天。如果仅此而已的话, 他倒也不必太过挂怀。
或许是寒明长久地思索给了白雪错觉,很快他就迎来了白雪的第二波语音轰炸。
这一波轰炸中,他听到了白雪提及凌宙的心脏问题。
凌宙心跳有异?
当初在东域时, 寒明特意注意过凌宙的身体状态。当时这位可是健康到不能再健康,健康到甚至所有细胞都处于最完美状态。
只是后来凌宙头发不明缘由地褪色起来,寒明便以为这位的心跳变频与其发色有关。
结果竟然是凌宙的心脏出了问题吗?
可除了宇宙意志自己,谁又能伤得到他的心脏?
但这种事他不可能和白雪直言。
所以寒明暂且压下了这个疑惑, 将注意力放到了白雪最新开发的天赋上——他本来只是想让白雪测一下凌宙是否存有人类情感罢了,没想到会收获这样的意外之喜。
此时他真的有点好奇,白雪的天赋能否搭配他的“一人之下”使用。
假设这样源自于他人的情感被投射到他身上,也能满足“一人之下”对情绪的要求的话,那他和白雪搭配起来,岂不是能迅速获得宇宙里的大部分天赋?
只能说贪婪永无止境。
寒明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那种知足的类型。
先前他还在担心凌宙会拥有人类的情感,为他带来最大的麻烦;可想到一旦凌宙拥有情感——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他就有可能借着移情天赋瞬间拉满凌宙的情绪值后,他却又开始思考起了这种可能。
毕竟那是宇宙意志的能力。哪怕只是1%,都远超人类极限。
说他不眼馋完全就是谎言。
然而在输入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寒明还是清除了关于让白雪对凌宙再次使用天赋的所有言论。
他带白雪离开,白雪对凌宙使用天赋,他们的交易自刚才已经结束。
白雪无法确定凌宙的真正身份,寒明却一清二楚。
如果只是对凌宙使用普通的移情,结果可以参考安萤先前所用的魅惑,凌宙大概率只会选择无视。可若是对凌宙使用最新的移情应用方式,这样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连寒明都无法预料。
这就像是个未知的潘多拉魔盒。
谁也不清楚里面究竟是灾厄还是希望。
他所给出的报酬,还不值得白雪为之冒死。
更何况此刻寒明在泼天利益下残存的理智,也制止了他的疯狂之举。
“冷静点,寒明。这世上哪有什么一步登天?”
对着被他按熄的屏幕,寒明凝视着屏幕镜像上他自己的倒影,盯着那倒影里明显至极的璀璨金眸,就这么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道。
上一个想要他一步登天的人,已经死了二十一年。
前车之鉴在此,他又怎么能蠢到将一切寄托于旁人的情绪,然后如赌徒般地孤注一掷?
他要一步步走着他该走的路。
于是最后寒明回给白雪的只有五个字:“交易已成立。”
尔后他便一如既往地进食完毕,一如既往地熄灭灯光,一如既往地闭眼到天明。
可惜这一夜寒明根本就没睡着。
一早醒来,除了宇宙意志的早安短信,他还收到了来自西烬的又一封不定时邀请短信。
今天没什么心情和这位暴君扯淡的寒明见状,直接在原图上画了个金色弓箭,然后回了个一箭射穿火焰小人、将整个火焰图案般射碎成点点星火的表情过去。
很明显,他想让西烬消停点。
而他发出表情的下一秒,先前被金弓射碎的猩红火焰却在屏幕上铺天盖地而来,最后统统化作金色升至天空,开始在他的消息界面中下起了一场无止无休的火焰雨。
*的,这个疯子!
这哪里是什么火焰雨?
这分明是西烬被他的表情包给惹火了,然后开始幼稚地刷起了屏。
他不该对宇宙闻名的暴君抱有什么期望的。
要是西烬脾气好,怎么可能超越东曜超越南赫,摘下了宇宙里最残暴的凶名。
果然是昨夜那整宿的失眠让他昏了头,竟然挑衅起了能将纵火天赋用来发表情包的疯子。
想到之后还要去西域主星,寒明啧了一声后还是回了个投降小人。
尔后他的消息界面立竿见影地消停了下来,并且他的火焰笑脸表情包再度喜加一。
看到这里,寒明实在忍不住低语了一句:“……这个宇宙真的还有救吗?”
东王是个还算正常的疯子,南王是个隐藏极深的疯子,西王是个明目张胆的疯子。
而他们宇宙的宇宙意志,则是一个还未觉醒就有着病态本能的疯子。
活在这样的宇宙里,说不定哪天就宇宙大爆炸了。他这一夜到底在纠结个什么劲?
念此,寒明摸出了自己的匕首。
这是他当年在西域发掘出的某位武器大师学徒为他量身定做而成。该学徒凭着对所造武器附加特效的天赋,已经成了宇宙里最著名的武器大师。
据他所说,这把匕首是他的最高杰作。
然而时至今日,寒明也没能让匕首觉醒出特效,只将其当成无坚不摧的普通武器在用。
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这把匕首能觉醒个斩断疯狂之类的特效。
因为他周围的疯子含量实在有点太高了。
在西烬幼稚地发疯完毕以后,寒明终于看见了因昨夜早睡而忽略的来自于白雪的消息。
他一点开语音信息,就听到白雪犹犹豫豫道:“嗯……首先你要知道,我是真的很感谢你愿意带我走。既然你不需要我再为你使用天赋,那么你需要心理咨询吗?”
“我有心理医生执照,并且绝对的经验丰富。”
“我看你最近情绪好像有点……如果你有需要,我一定给你终生免费。”
得。合着在别人眼里,疯子竟是我自己是吧?
寒明闻言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愈发频繁地出入在了一众贵族间。
等到12月31日的跨年宴来临时,他已经钓鱼钓得差不多了。
明里暗里的证据早已经摆在了南赫的桌上,如今只差这最后的一网打尽。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寒明拉开窗帘,就着夕阳的余韵穿戴着今日夜宴的装束。
还是那一身纯白的西装。
甚至今天他从西装衣襟一角的金色细链,到手腕上的金色宝石袖扣,再到手臂及大腿上的同色调衬衫夹,可以说是从里到外都纸醉金迷到了极致。
只是这一次他奔赴的不是往日的醉生梦死,而是切切实实地去为某些贵族献上死亡。
想到今夜就要离开南域这么个危险地界,寒明在整理完最后一枚袖扣以后,对着身前镜子里所倒映出的凌宙,他难得还算愉悦地调侃了起来:“别皱眉啊,凌宙。”
“忍耐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好好享受这南域的最后一夜呢?”
只见此刻凌宙一身与其发色相同的灰色西装。
他那完美的身材比例配上恰到好处的设计,哪怕西装的色泽并不在显眼之列,却依旧让他穿出了一种似是隐在迷雾中的极致攻击性。
凌宙当然知道寒明在开玩笑。
但他以为寒明玩笑的是后一句。
然而顺着寒明的视线看向镜子以后,他却忽然顿住了目光——因为他竟然真的在皱眉。
可他是不可能皱眉的。
这一刻,他根本就没去模拟人类该有的表情,他又怎么可能会去皱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有了这样的表情?
是从他忽然感知不到寒明的那一天吗?
明明只是短暂的十分钟而已,然而那段时间于他而言,却比星辰从诞生到寂灭还要漫长。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开始频繁地做梦。
做着环绕一颗星星旋转的梦。
身为宇宙意志的他,纵使外表再像人类,可他终究不是人类。
他可以进食,也可以睡眠,但实际上他并不需要这些人类的必需品。
所以理论上来说,他是不该做梦的。
或许正是这频繁的梦境让他第一次鲜明地感到失序,以至于不知不觉地皱起了眉来。
可谁让他梦到的那颗星星是金色的呢?
那是寒明眼睛的金色。
于是哪怕只一念便可以摒弃梦境,凌宙终究还是沉默地沉溺其中。
第44章 南域·月胧明(十九)
“喂喂喂?各位看得清楚吗?”
“看得清楚就行。这时候你们不去看那些无聊晚会, 选择来到我寒衡的直播间,说明你们还算有眼光。所以今晚我也不小气——我会带着各位好好欣赏我们南王宫的跨年宴,帮你们再提升提升审美。”
跨年宴于晚上19:30准时开始。
不过除了南赫和寒明以外, 平日里出入南王宫的贵族们根本就不住在殿内。所以刚到19点, 这群贵族就陆陆续续乘车而来,有的甚至还带上了家族里的子辈, 准备带着人在南赫面前露露脸。
寒衡也是跟着寒家长辈前来的其中一员。
他平时就很喜欢开直播炫富,如今难得有机会来参加这场跨年宴,他更是恨不得让全宇宙都看到他的美好生活。
于是从登上最新款的悬浮车到下车抵达南王宫, 寒衡一直在和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互动着。哪怕进了南王宫主殿, 他也依旧悄悄开着直播, 顶多就是稍微降了点音量, 变得不那么明显了而已。
寒衡之所以敢如此做,是因为他的天赋是“人群中最亮的崽”。
该天赋可以360°看到自己周围的景象,并且能将这些景象通过各种渠道与人分享。
这种借由天赋开启的直播, 根本不存在被仪器发现的可能。
兼之此时晚宴还没正式开场, 他直播间里的人数不多, 先前又从无贵族在这种场合里搞直播那一套,以至于他这种低调了又没完全低调的行为竟然真的顺利继续了下去。
见直播间里的观众让自己介绍今晚出席的贵族, 天不怕地不怕的寒衡直接大咧咧地应下:“行, 介绍就介绍。别的我不敢说,但南域主星的贵族我还是认得全的。不过这些人经常出现在南域新闻里面,你们随便搜搜都能搜到, 哪还要劳烦我来一个个介绍。”
“什么?你们说宴会上有不少生面孔?哪里呢,我怎么没看见?”
一开始寒衡还没将那些弹幕当回事,只以为观众们是见识短浅,认不出人而已。然而顺着弹幕的指引, 他朝观众们所疑惑的一些人看去后,他却逐渐面色古怪起来。
因为他发现宴会上有些人他竟然也不认识。
和一直被寒枢带在身边的寒权不同,寒衡在南王宫仅仅只是挂了个职,也因此他是真的很闲。要说他这些年干得最多的是什么,那就是结识新朋友,然后和朋友们出去花天酒地。
所以他刚才真没吹牛,南域主星所有排得上号排不上号的贵族,他基本都混了个眼熟。
可今天……看着角落里那一个个满身华服却面容陌生的人,寒衡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最终只能含糊道:“那些人应该是贵族们带来的男伴女伴,不需要别在意他们。”
然而说是这么说,他心底却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毕竟这又不是那些私人宴会,而是南王宫的跨年宴。
这样的场合按理来说少有贵族会带着陌生人入场。更何况那群人里有些家伙的长相压根没惊艳到让他觉得眼前一亮的程度,单以外貌来说,选他们作为男伴女伴未免太过普通。
“不说这些不值一提的家伙了,我们还是将目光放到宴会上吧。看到门上、墙上、桌上那些随着时间逐渐变色的月光花群了吗?”
“传说这可是这届南王以王冠所化,每一朵花都象征着南域的至高荣耀!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就代表着南赫的王权。在别的地方,你们不可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哎呀,刚说到南王,我们的南王就来了!咦?他怎么停在了宴会厅门口?”
时值19:29,南赫的到来让寒衡转眼就抛开了刚才的短暂疑惑。
但还没等寒衡跟观众们仔细吹一吹他们南域的王者,他却看到一身银蓝色调的西装、从上到下完美到无一分错处的南赫没有立即进门,反而在门口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寒衡就知道南赫究竟在等什么。
因为半分钟后,换好礼服的寒明就从另一端的拐角处走出。
隔得太远,寒衡听不清这两位的对话,只隐约看见了南赫笑着作出的口型。说完以后,这位永远背脊挺直的南王便摘下了胸口半金半白的月光花,亲自俯身别在了寒明的衣襟上。
在月光花别好的那一秒,整个南域的烟火骤然升腾而起。
寂静夜色下的烟花绽放声彻底淹没了人群的喧闹,却让他直播间的观众数一瞬间暴涨。
寒衡暂时没去看直播间的弹幕。
因为在这一瞬,他终于辨认出了南赫刚才的口型。
如果他没看错,南赫刚才说的是:“我无数次欣喜你的到来,我的月亮,我的月光。”
辨认出的同时,寒衡也不自觉地将其重复了出来。
等到他看向直播间时,他直播间已经被海量的弹幕给完全挤满了。
[刚才主播说什么来着?月光花是南赫的至高荣耀?那么有没有人告诉我,南赫将这样的月光花送出去是个什么意思?]
[我的月亮↑,我的月光↓,都这样称呼了,还能是什么意思?这不妥妥的求而不得白月光吗?寒明一出场,场面就如此爆炸,真不枉我忍了主播一个晚上!]
[南域的兄弟姐妹们,快看窗外啊!我本来以为刚才听到的烟花声是直播间里的,结果一回头才发现,我们这儿也同一时刻放起了一模一样的烟花!]
[卧槽!我现在位于南域某个鸟不拉屎的星球上,竟然连我这里都有。我可不信这是为了跨年而放的烟火,这明显和之前一样,又是南赫为寒明搞的盛大开场。该不会今晚这场烟花直接遍及了南域全境吧?]
[确实整个南域都有,而且你们看看我发的烟花动图。我想说,这哪里像是在放烟花,这分明是一场金色雨。或者说,是一场只为月亮而燃的月光雨……]
烟火呼啸而来的那一瞬间,不少人下意识地朝着窗外看去。
只一眼,所有人便发现这次的烟火非常特别。
特别到它们从升起到坠落,全都是最最璀璨的金色。
当其升至最高空时,冷色调的烟火犹如夜幕中一轮轮阴晴月缺的月亮。等到它们轰然碎裂后,就像是对着世界下了一场一生仅此一次的月光雨。
结合刚才南赫所言,这场雨究竟为谁而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寒衡作为一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贵族,消息也比常人要灵通一些。早在南赫于东域直播里说出了那句“我的月亮”时,他就听说了不下八百个版本的南赫和寒明的爱情故事。
当时寒衡就在想如果这是真的,他作为寒明的堂兄,能不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毕竟就他的叔叔寒枢的水平都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大家都姓寒,带着他一起飞升有什么不行的?
道理他都懂,他又不是不懂感恩的类型。
正是出于这样的想法,兼之周围狐朋狗友们地一再撺掇,当初寒家家宴时,他才会口不择言地嘲讽寒明,试图借此让寒明失口透露出点真相来。
结果还没等他将正题引到南赫那里,就被家主堵住了话茬,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现在看来,他也不必再试探什么。
从南赫的态度来看,他们寒家的起飞说不定就在今夜。
有这时间,他还不如想想该怎么道歉才能让寒明忘记家宴上的冒犯。
在寒衡幻想着自己今后的美好生活时,今夜这场跨年宴终于正式开始。
随着一众贵族们的觥筹交错,宴会上的气氛似乎也逐渐热烈起来。
寒衡本来想过去和寒明打声招呼,然而直播间里催着他走近寒明的人太多,导致他起了逆反心理,反而转身走向了自己最近新认识的那堆贵族酒友们,直接和他们扎堆在一起了。
毕竟今晚的跨年宴一直持续到午夜,整场宴会又平和得很,根本不急于这一分一秒的。
然而寒衡不知道的是,此刻他大概是宴会上唯一一个觉得这里平和的人。
哪怕是他的堂兄寒权,都察觉到了今夜气氛的诡异。
至于一直处在今夜焦点位的寒明,对此更是感受深刻。
从在门口被南赫别上月光花时,寒明就已经稍纵即逝地打量了一遍宴会厅里的人。
寒衡心大到以为那些陌生脸孔是贵族们带来的情人,可暗暗调查了这么久的寒明却能清清楚楚地说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天赋。
这些人都是和南赫不对付的贵族们所找来的特殊天赋者。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却都在这两个月里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被那群贵族们带进了南域主星。
而那些贵族带他们进场的原因也简单,因为这群人的天赋或多或少都与精神方面有关。
他们有的人能制造幻觉,有的人能放大情绪,有的人能控制特定激素,有的人能影响人的感知……总而言之,只要他们想,他们每个人都能分分钟将一个普通人搞疯。
偏偏南域的南王一直被认为骨子里流淌着疯血。
如若在某个时间,这群人的天赋同时作用到南赫身上,那一瞬间的场面可想而知。
即便南赫原本不疯,恐怕也会在这些天赋的影响下干出点疯事来。
到时候这群人只要将罪过推到南王的既往疯史,又或者随便编一些南赫与他的风花雪月、将一切错处归咎于他这位外来者身上,届时他们就能美美隐身上位。
这算盘打得响到寒明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念此,寒明瞥了一眼上首把玩着酒杯的南赫。
在后者撩起那双暗沉蓝眸朝他看来时,他又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其实要他说,今夜这群贵族纯属多此一举。
南赫哪需要他们来诱使其发疯?
一个本来就疯到极限的疯子,再疯又能疯到哪去?
第45章 南域·月胧明(二十)
哪怕今夜的宴会厅再怎么暗潮汹涌, 然而最开始的宴饮时分,所有人却都保持着往日言笑晏晏的做派,默契地维持着这份一碰即碎的体面。
大贵族们在等待时机, 寒明也同样如此。
所以无论是某些贵族还是他自己, 哪怕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都或早或晚地发现了寒衡在直播的事——就这位那偷感拉满的做派, 不被发现才真的奇怪,却都没有制止。
前者是想借这场直播展示他们的无辜;后者则是想借此敲山震虎,为主星以外的贵族们鸣响警钟, 于是寒衡的直播间就在两个阵营的微妙默契中真正夹缝求生了下来。
等到夜色已深月色浓重, 宴会厅的灯光寸寸转暗时, 一切的美食美酒都骤然消去踪影。
在众人因此静寂时, 《神降之夜》第一乐章响起,宣告着舞会时刻的又一次到来。
竟然又是这首曲子。
寒明刚浮起这个念头,就看到一只褪去手套的右手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但这一次, 朝他伸手的却并非凌宙, 而是位于今夜主位的南王南赫。
与之一同而来的, 是南赫低沉而带笑的邀约声:“赐予南域一场舞吧,月亮。”
“然后南域的明年, 一定会皆如你愿。”
察觉到在南赫起身走来的刹那、那群精神天赋者明里暗里向其投去的目光后, 寒明便知道,这是一场不存在拒绝选项的邀舞。
因为这既是跨年宴的开场之舞,也是结局已定的死亡之舞。
只不是这场舞之下的死者绝非他或南赫, 而是今夜的某些观看者。
念此,寒明抬眼对上了南赫的蓝眸。
这种雪原冰川般的蓝色,此刻在窗外明明灭灭的烟火下,显得既澄澈又沉郁。
矛盾得一如南赫本身。
既然戏已开场, 作为这场绞杀之戏中的一员,寒明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平静地抬手搭在了南赫指尖。
《神降之夜》的第一乐章名为《月胧》。
或许是在辉映这段乐章,夜空里雾色弥漫,连月亮都悄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在殿内愈发暗沉的光线中,寒明一边顺着乐章旋转移步,一边在撩眼的间隙越过南赫的银色西装,再次漫不经心地扫过在场者的面容。
当他的视线划过白雪时,后者却极轻微地朝他摇了下头。
这一刻,这位以向来以优雅示人的主角乍看神色如常,然而细看却会发现他眼底那挥之不去的焦灼。
略微目测了一下此时南赫和白雪的距离,再回想着今夜这两位的站位,寒明顿时意识到,白雪是在借此告诉他,今夜他自始至终都没对南赫使用天赋。
一向需要借由白雪的移情来压制疯狂的南赫,今夜却主动脱离了这颗特效药。要说这是因为他在短短一天内便已痊愈,未免过于扯淡。
显然,从白雪那异常焦灼的状态看,这位根本不是痊愈,而是已经疯到彻底压制不能。
所以他才说,今夜那群贵族是在多此一举。
南赫自己都察觉到了他的疯狂已经无药可救,又何必旁人来让他发疯?
在又一次退步半旋时,寒明看着四周影影绰绰又都各怀鬼胎的人群,尔后停下脚步,意兴阑珊地摘下了胸前别着的月光花瓣。
下一秒,早已随着月夜转为血色的花瓣便划破了某位精神天赋者的眼角。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在那朵月光花的其中一片花瓣嵌入墙壁、引得墙上所有花瓣四散的刹那,《神降之夜》的第二乐章《神临》顿时在殿内流溢。
今夜混入宴会的所有精神天赋者,就在这遍布血色的月光花中,以自身的鲜血为其添上了最后一份凄艳。
刚才寒明突然止步,只是在第一时间制止这群天赋者的天赋使用——他们有的以眼睛注视为媒介,有的以距离长短为界限,各种限制不一而足,却全都铆足了劲准备在开场舞时为南赫献上一份疯狂套餐。
而他之所以选择用月光花花瓣,也仅仅是因为顺手而已。
不过花瓣的杀伤力终究有限。
就在寒明垂手匕首滑落指间,准备根据调查来的内容彻底清算贵族们及其帮手的罪迹时,南赫却拿起了搁在一旁的酒杯,然后只一瞬便以酒杯碎片先一步刺穿了这群人的咽喉。
混着月光花冷冽香气的血腥味就此蔓延。
干出这种血腥之事的南赫却没有看向这满地狼藉,而是静静注视着他自己的苍白指尖,像是还在遗憾这场开场舞的戛然而止。
随后他便抬手摘下了另一朵不曾染血的月光花,微笑着递予寒明道:“我说过,今夜我才是那柄刀——但你好像并不想握住我。”
下一秒回应南赫的并非寒明所言,而是知晓计划已经败露的贵族们的竭力反扑。
这种生死时刻他们当然不可能去讲什么武德。
于是在一众贵族的各色天赋下,南赫手中血色的月光花并未送出,就这么直直于风中坠落。
看着散落在地的破碎花瓣,南赫没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戴上了先前褪下的银色手套,然后真的如他刚才所说那般,当起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寒明见状干脆也不去和南赫去争夺刀的位置。
他开始像先前一样,在察觉到旁人有对南赫动用天赋迹象时,提前出手打断对方,任由之后的南赫配合着给出致命一击。
此时宴会厅里喧闹不休,而宴会厅外联手反叛的贵族家中,也在进行着同步的抓捕。
在解决完最棘手的那一批大贵族后,寒明将视线放到了刚才在角落里暗戳戳辅助那群人动手的贵族二代上。
随意躲开若干个扔来的暗器,他直接三两下将这群人给打晕了过去。
等到浑水摸鱼者被一个个清理,很快这个角落堆里只剩下了小猫两三只,其中最显眼的恐怕就是想藏却藏不住的寒衡了。
“哥,我刚才可没动手啊!”
当寒明垂眼看过去的一刹那,寒衡顿时反射性地举手发誓道。
天知道直至舞会开始前,他都只是在和这群酒肉朋友胡吹海喝而已。可谁能想到,好好一个开场舞,竟然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骇人的血腥舞会?!
这样的发展直接将寒衡给整懵了。
见势不对,他立即老老实实地缩到角落没敢出来。周围那群人暗中给寒明使绊子时,他还悄悄抬脚绊倒过其中一个,毕竟他还知道他姓寒。
这时候寒衡再蠢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群临时酒友近来之所以吹捧他,就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寒明的一些情报。
先前家宴上他对寒明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出于这些人的潜移默化,又有多少是出于他本意,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不过他真的没对他们说任何重要内容。
因为除了一堆八卦以外,他压根就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也不顾自己年纪比寒明大的事实,就这么观察着寒明的脸色,然后小声道:“哥,从今天起我叫你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你都已经打晕了他们,就不能再打我了哦。”
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奇葩?
明明现在还处于步步杀机的血腥氛围,可这一刻,寒明差点被自家堂哥给整笑了。
时至《神降之夜》第三乐章《月明》。
窗外顿时薄雾散去,明月高悬。但此时此刻,窗外高悬的却是呼应着遍地血色的血月。
在这种近乎魔魅的光线下,惯会看眼色的寒衡悄悄打量了寒明几眼,终是犹豫着提醒了一句:“哥,你的眼睛……”
寒明闻言垂眼瞥了下手中澄明如镜的匕首。
匕刃上的那双眼早已暗浮金光,那是一种谁也无法错认的辉煌璀璨。
大抵是因为即将离开南域,今夜他没再去在意那些无谓的条条框框,以至于放纵之下有些过于恣意妄为了。
反正今晚他就会离开这里。
刚才开场舞时他又测完了南赫对他的疯狂值,同样99的数额已经足够他收获南赫的天赋。所以如今他只差一个西王的“暴敛”。
而对于西烬,他想刷的从来不是什么信任值,那只会是自讨苦吃。
所以金眸就金眸吧,也没什么好藏的。
那边寒衡出于紧张,却还在一个劲地尬聊着:“这美瞳还挺好看的哈,看起来好像和斜后方一直看着你的那位是同款?那个人有点眼熟,是不是你那晚带回来的保镖啊?”
“他的新发色还挺帅的。色调这么浅,难道是新出的薄灰色?你知道他在哪染的么?明天我也去……”
听到这里,寒明既未开口,也全然没有回头的意思。
因为他早就知道寒衡说的是谁。
从他应下南赫的共舞。不,从他在宴会厅前被别上那朵月光花,他身后的那道视线便一直如影随形。
甚至还要更早。
早到那个人以人类之躯出现在他身边的第一天,他的目光就从来没离开过他身上。
是的。拥有如此黄金之瞳的人,除了凌宙还会有谁?
第46章 南域·月胧明(二十一)
寒明没有回头的原因还有一个。
那就是今夜他的危险预感就没停歇过一分一秒。
和他初来南域时一样, 由于周围的危险过多,导致他根本分不清这玩意儿的源头是谁。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凌宙绝对是其中之一——因为于今夜的无数次间隙里, 他每次瞥过凌宙, 后者注视他的眼神都让他莫名地毛骨悚然。
过往的直觉告诉他,这种时候还是沉默为妙。
他实在不想在如此关键的节骨点上横生枝节。
然而节外生枝这种事从来不是不想就可以避免的。
在寒明进行着最后收尾时, 自右侧传来的剧烈天赋波动让他下意识地看了过去。这一眼却让他发现,本应被南赫一击毙命的大贵族蒙尼此刻却顶着致命伤,重新睁开了眼。
只不过这一瞬蒙尼并未看向他, 而是一脸憎恶地看着南赫道:“南赫, 你以为今晚你赢定了吗?既然你不想当高高在上的王, 选择对贵族们动手, 那你就去当你的疯子吧。”
“这个王位我坐不了,你也别想这么清醒地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