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这期间寒明不是没试过补刀以绝后患,毕竟他又不是那种任由反派开大招的热血漫主角。

然而此时蒙尼四周却出现了一个全方位防御的护盾。

寒明估计这位大贵族在赴宴前就让人对他施加了“濒死时短暂复苏”、“复苏期间不受物理伤害”等天赋。

如果他没猜错, 之后应该还有“一次性恢复致命伤”之类的配套天赋供其使用。

谁让蒙尼的天赋是“金钱”呢?

以他的地位和财富值, 搜寻出一堆天赋供他保命, 倒也不算太难。

事实上寒明没有猜错。

本来宴会里确实还存在着治愈天赋者准备随时救下蒙尼。可偏偏藏在角落里的治愈天赋者在反应过来前,就已经被寒明察觉到踪迹, 最后甚至比蒙尼还要先一步被南赫所杀。

醒来后发现这一点的蒙尼清楚, 今夜自己已经必死无疑。

原本他只是想借着今夜的舞会,让一堆精神类天赋者在南赫身上种下影响其精神的种子——若非南赫有着近乎万能的“天潢贵胄”,蒙尼大可以不搞得这么麻烦。

可偏偏南赫有。

于是他只能借着每年的跨年宴, 让人明里暗里给这位下一些不容易被察觉的延迟类精神天赋,准备在某天能够确认南赫天赋处在冷却期时,再将其一同引爆。

除此之外,他还在努力给南赫下毒——比如说上个月让南赫致幻的毒就是他让人所下。

如若今晚有望逃脱, 蒙尼当然可以继续蛰伏静候良机。

现在的他却等不起了。

他只能赌南赫的天赋恰好位于冷却阶段。

从先前南赫不用天赋解毒来看,在这件事上他至少还有一丝赢的可能。

蒙尼其实是被南赫先祖所血洗的某个大贵族后代,而给南赫祖辈下诅咒的也是他们家。

因为年代实在过于久远,他又是私生子传下来的旁支末裔,甚至整个家族都没有继承原本的姓氏,所以今夜他并非是为了血仇才对南赫下手,他只是单纯地为了篡位而已。

可在濒死之时,这份他以前不曾在意的血仇就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蒙尼也不管曾经所下的那些精神天赋到底有多少会起作用,在生命将尽的这一刹那,他直接不管不顾地选择全部引爆。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死其他人也绝不能好过!

他当不了下一任的南王,但只要南赫疯了,然后和其祖先一样血洗跨年宴上的所有贵族,那么以现今贵族们的残存实力来看,他的后代并非没有机会。

等到百年千年以后,说不定他们家就成了南域最正统的王。

“都已经最后一天了,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过个平安夜吗?!”

蒙尼看似说了很久,实际上一切只发生在刹那之间。并且早在蒙尼开口之前,他就已经人狠话不多地引爆了南赫身上埋藏的一众精神天赋。

见状,寒明不禁也有些发疯,字面意义上的发疯。

谁让“一人之下”还未解除,他得承担南赫30%的负面状态呢?

这一刻,颠倒错乱的幻觉犹如破碎的万花筒,肆意割裂着寒明的理智。

他不清楚蒙尼究竟为了今天准备了多久——或许在南赫登基以后,这人就一直在准备。

反正只一瞬,他便头疼欲裂。

在这迷乱的血月下,寒明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神智,试图思考究竟是否对南赫使用自己那70%的“天潢贵胄”。

这一次南赫并非单纯中毒。

骤然被如此多的天赋影响,一旦他对南赫使用“天潢贵胄”,该天赋的冷却期绝不会短。

而他偏偏现在就需要这个天赋作为后手,从而赶在凌宙真正发疯前切断与这位的联系。

犹豫之间,寒明终是叹了口气。

先前他说南赫不会更疯只是玩笑而已。

对于他这种天生拒绝所有感情的冷情者,这些以放大情绪居多的精神天赋都如此难以忍耐,甚至再过不久就要彻底吞没他的理智。

对于本就暗里发疯的南赫而言,只会更难抵抗。

如今南赫对他的情绪值已经近乎满值,他当然可以立即切断“一人之下”,在收获天赋的同时终结这份负面状态。但天赋处于冷却期的南赫却无法因此摆脱这份致命疯狂。

一旦彻底抛去理智,南赫或许真的干得出屠尽在场所有人的疯事来。

算了,现在凌宙还没疯到他必须远离的地步。

况且这本来就是南赫的技能,如今用在南赫身上,只能说是他付给技能原主的最终报酬。

想到这里,寒明闭了闭眼,然后强行敛去被精神类天赋所放大的自由执念,准备对不远处的南赫使用天赋。

但就在他犹豫的这一分钟里,今夜一直低调隐在暗处灯光中的白雪却像是忍到了极限,然后先一步对南赫用了他的移情天赋。

并且他用的还是他那不稳定的新开发天赋——将被选定者的所有情绪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白雪是真的忍无可忍。

他的移情天赋使得他本就对情绪敏感至极。

今夜他只是远远看着南赫而已,都能感觉到后者身上那呼之欲出的疯狂。哪怕没用天赋仅是旁观,白雪都被骇得满身冷汗,生怕南赫下一秒就失控当场。

等到后面蒙尼引爆了南赫身上的所有精神暗示时,对方身上那种彻底爆发出来的、几乎要点燃整个宴会的执着狂热,更是让白雪如坠冰窟。

都已经对着南赫用了三年天赋,他可太清楚南赫究竟疯到什么程度了!

要是放任南赫这样疯下去,今夜这里很可能不会有任何活口。更何况……

白雪看向了另一个角落里的寒明。

南赫状态不对,他姑且还可以悄悄跑出去,但他能感觉到,此时寒明的状态也被南赫给带的不太对劲了。这让他没办法再袖手旁观。

于是他争分夺秒地对着南赫用了移情天赋,并胆大到将南赫的所有情绪移到了凌宙身上。

因为今晚寒明说好会带他走。

他绝不能让这个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泡汤!

虽然他不清楚凌宙的真正身份,但无论凌宙是不是宇宙意志,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极有可能是非人类的家伙完全没有情绪。

在场这些贵族已经死了近半,活着的那些他又不清楚他们的天赋。要是贸然移到旁人身上,他怕会引发未知变数,让情况变得更糟。

选来选去,也就只有完全不会被情绪影响的凌宙最合适。

选定凌宙作为情绪转移对象的下一秒,白雪突然开始呕起血来。

那不是天赋使用失败的反噬,而是强行对实力高过他的人使用天赋的反噬。

不过无所谓,天赋成功便好。

只要寒明没事,他离开南域的船票便有了保障。这鬼日子他真的受够了,哪怕南赫开的工资再高,那也得有命赚啊!

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能远离那位让人心惊胆战的疯子,他得罪谁都无所谓。

念此,随手擦尽嘴角血渍的白雪再次看了寒明一眼。

可看清寒明此刻的表情后,他却忽然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寒明看上去确实已经恢复了理智,但为什么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轻松,反而如此的……

如此的凝重。

只有寒明自己清楚,此时此刻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白雪刚才的神来一笔,的确使得他在不曾动用天赋的情况下间接恢复了理智。然而理智回归的一瞬间,寒明最先感觉到的并非大脑的清明,而是那快要爆破他耳膜的危机预感。

明明此时幻觉已褪,但耳边那在神经上骤然响起的尖锐爆鸣却让他混乱得如在梦中。

先前他还自嘲宴会上的危机太多,搞得他的危机预感直接吵到失效。

如今他的危机预感依旧吵闹。可真的吵到了这种程度,配上身后那太过分明的存在感,反而让他不再难以区分它源自于谁。

因为能让他战栗至此忌惮至此的,只会是凌宙本身。

这一刻,除了这个人于危机爆鸣下愈发清晰的脚步声,他甚至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此刻寒明没有回头。

可透过脚下的大理石地面,透过四周的水晶石柱,透过宽阔剔透的大片玻璃窗……透过一切可以反射镜像的物体,他一次又一次地看见了远处那双非人类的金眸。

而此刻这双金眸的主人,还在平静地朝他走来。

凌宙每走近一步,四周还清醒着的人群便如浪潮般晕眩一圈。等到这位宇宙意志在他身后停住脚步以后,整场宴会上,除了凌宙与他竟再无一位清醒者。

就在这样寂静到恐怖的氛围下,他听到凌宙极低极哑地唤了一声:“寒明。”

这一声似是悉数唤回了他的听觉。

他就这么缓缓抬眼,隔着身前的玻璃窗对上了凌宙的金眼。

正值《神降之夜》第四乐章来临。

而这首曲子的第四乐章,名为《无听》。

既是无人聆听的无听,也是人类无法听闻的无听。

第47章 南域·月胧明(二十二)

“寒明。”

伴着那曲集诡秘与神性于一体的《无听》, 寒明听到了身后的第二声呼唤。

而这道声音响起的刹那,就像是在呼应《无听》的含义一般。这一刻,不仅宴会厅内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深度晕眩, 连同宴会厅内的所有玻璃都化作了齑粉。

实际上这却并非是因为人类不可直视神明, 更不是因为凡世无法聆听神音,而是因为这个宇宙里最接近神明的那位, 在以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让他回头。

真是荒唐。

也真是疯狂。

所以干出这种傻事的凌宙,此时此刻究竟被那些转移而来的情绪影响了多少?

念此,哪怕这一瞬危机预感叫嚣得快要刺穿他的耳膜, 寒明终是转过了身。

只见他扫了一眼昏迷的人群, 确认所有人都失去意识以后, 才似玩笑地和凌宙开口道:“在这么一个普天同庆的跨年夜里, 宇宙意志公然对不相关的人类出手,是不是稍微有点出格了?”

“不相关?”凌宙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这个词,那双标志性的金眸半垂着, 以至于寒明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只要他们曾注视过你, 就没有什么不相关。”

什么意思?真就已经疯到连别人看他几眼都要管的地步了?

即便是非人类的宇宙意志,这种占有欲未免也太过旺盛。

还有今晚这危机预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都已经叫嚣到了这个程度, 还能一次高过一次地在他耳边爆鸣?它就没有极限的吗?

就在寒明思索之际, 凌宙紧随而来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只听凌宙继续道:“就算真的不相关,也无所谓。我早已做过更出格的事,所以这些都无所谓。”

凌宙说得平静, 然而闻言的寒明却无法将这些话不当回事。

随后他今夜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注视起了凌宙。

和通过镜像间接瞥见的模样不同。真正以肉眼看向凌宙后,他发现这一瞬凌宙的发色远比来时更浅——那已经是处于纯黑与纯白交界线上的那种纯正灰色。

这样鲜明的发色变化,让寒明不可能全然无视,只会愈发感到不安:“你做了什么?”

回答他的却是凌宙无声的笑。

那是一个不那么宇宙意志的笑, 也是让他的直觉与危机预感同时尖啸着攀向顶峰的笑。

与这个笑一同而来的,是凌宙仿佛在陈述真理的低哑嗓音:“我只是走向了我的星星。”

今夜凌宙一直在注视寒明。

或者说,这三年里的日日夜夜他都在注视寒明。

他知道他的呼吸,他的体温,知道他指尖的每一道纹路。

然而越注视他却越迷惑,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永远不知道,他的星星下一秒究竟会走向谁。

一如这场舞会。

当寒明应邀朝南赫走去时,凌宙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然后他发现,无论这颗星星走向谁,那个选项里似乎打一开始就没有他。

他不尊重,他不理解,他不祝福。

他更不会接受。

如果这就是出格,那么早在他开始每日每夜无法抑制地贪恋那并不温暖的体温,甚至早在他以人身走向他的那颗星星时,就已经注定了今夜的宇宙意志失格。

寒明闻言静静凝视着凌宙的眼,凌宙也在一如既往地回望着他。

明明窗外血月高悬,昏沉的月光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诡谲意味,然而此刻这位宇宙意志的眼睛却澄澈到了让他讶异的地步。

透过这双非人类的金眸,寒明清楚地看见了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中的他所拥有的、与这位如出一辙的黄金之瞳。

所以凌宙到底是醒着还是疯着?

想到这里,寒明瞥了一眼被满墙月光花缠绕覆盖的挂钟。

此时离午夜零点还有三分钟左右。

零点一至,他用以探查情绪的天赋便会冷却完毕。虽然先前已经让白雪试探过凌宙一次,但这次的突发状况实在让他放不下心。他得亲自动手,才能知晓凌宙是否被移情影响到。

而这也决定了他要不要将“天潢贵胄”用来清除凌宙的负面状态。

毕竟发疯的南赫都已经难缠至此,若是宇宙意志发疯,真来一场宇宙大爆炸也未可知。

就在寒明主动朝凌宙走去的那一瞬间,像是看出了寒明想要对他使用天赋的念头,凌宙几乎与他同步地向前靠近了一步。

这一步以后,他与寒明便真的只是一线之隔。

这种近到呼吸都交错的距离,却依旧无法让凌宙停下。

“还要再近一点么?星星。”明明是在询问,然而凌宙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就已经抬手覆上了寒明的后颈,尔后轻轻施力,将人完全抱在了怀中,“这样可以了吗?”

寒明原本还因为凌宙这一番自问自答,想要开口嘲弄点什么。毕竟从这人刚才的所为来看,这位宇宙意志看上去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回答。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地问他。

但察觉到这个怀抱那轻微到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力度后,他终究是选择了沉默。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宇宙意志。

明明凌宙很多事情上傲慢到全然不考虑人类的想法,仅是自顾自地进行着他所计算出来的最佳选择,然而对于一些自己根本不怎么在意的小事,他却又会无数次地开口询问,试图得到许可。

就比如说这一次的拥抱。

先前凌宙问过他多次,都被他一再拒绝。

他本来以为那只是凌宙初为人类的一时兴起而已,然而从今夜这犹如触碰易碎物的力度来看,这家伙或许不是出于好奇的三分钟热度,反而更像是执念于心。

于沉默间倒数三分钟后,寒明听见了一道响彻了整颗南域主星的古老钟声。

随后窗外烟花迎来了新一轮的绽放,热烈宣告起了新年的到来。

意识到自己天赋冷却完毕的寒明直接探测起了凌宙的情绪值——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指定任何特定分类,仅仅只是测量凌宙的情绪罢了。

因为一个0与无数个0没什么区别。

反正他不追求精确,只是想知道凌宙究竟是否拥有情绪。

在各种声响共同编织出的无尽喧闹中,寒明一抬眼就看清了虚空中的数值。

这一次不再是永恒不变的“0”,而是“1”。

1点的情绪值……

这究竟是白雪移情天赋造成的后遗症,还是凌宙的真实情绪?

在寒明又一次垂眸沉思时,凌宙按在他后颈上的手却略微加重了点力度。这样的力度和其存在感分明的滚烫体温,刚好使得寒明皱眉看向了他。

“不是白雪,不是南赫。”凌宙在寒明抬眼的那一瞬,低头对上了他今夜那双未曾熄灭的金眸,“寒明,我不需要用别人的情绪来对待你。”

“我也不可能用别人的情绪来靠近我的星星。”

——他果然知道。

——自己每一次对凌宙使用天赋,他都全然知晓。

也是,毕竟凌宙是宇宙意志,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见自己的小动作已经暴露,寒明干脆也不再藏,反而坦然地问起了眼前的凌宙:“所以白雪的移情对你没生效?”

“生效了,但只生效了一瞬。”

对于旁人的情绪,凌宙只觉得恶心。尤其是感觉到南赫对寒明的疯狂以后,凌宙更是差点按不住杀意。

为了宇宙的平衡,宇宙意志不能对各域王者动手。

但那一瞬,凌宙是真的起了杀心。

寒明总说他今夜出格,实际上他到底有过多少次更出格的时候,只有凌宙自己清楚。

不过外来的短暂情绪却让对人类一无所知的凌宙明白了一些事。

这颗星球之内,这颗星球之外,有无数人说南赫钟爱寒明。可如果说那样的疯狂就是人类所说的感情,那么凌宙忽然发现,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已经静寂地眷恋着寒明。

南赫有的情绪,他一样不缺。

南赫没有的那些东西,也深埋在他这具人类躯体里。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移情,更不需要别人的情感——他早已如此在意着他的星星。

那不是宇宙意志对人类固有的大爱,那是他那颗人类之心对寒明的一次次心动。

他或许爱着寒明。

如果这就是爱的话。

原本寒明还在纠结于白雪天赋生效的事——虽然先前他的危机预感已经告知了他这个结果,但正常来说,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毕竟凌宙的实力远胜白雪。

更何况凌宙一看就不好惹,白雪当时到底怎么会一眼将目标选定在凌宙身上的?

然而瞥见窗外铺天盖地的烟花后,他却下意识地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南赫先前许下的心愿。

南赫想要月亮坠落凡间,而现在南赫的天赋还在生效之中。如果说今夜的所有发展都是朝着他最有可能留在南域的情况进行的话,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要是凌宙真的被白雪转移情绪的天赋搞得暂时性发疯,出于对凌宙的忌惮,他或许会直接切断凌宙对他的感知。

然后他大概率会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的观念,不再第一时间奔赴凌宙可能会去寻找的西域,而选择在南域多留一段时间。

不过“天潢贵胄”再怎么让人心想事成,也终究有所极限。

显然,宇宙意志并不在它的影响范围内。

念此,寒明再度看向了凌宙。后者那双金眸依旧如此晦涩,也依旧如此辉煌。

解决完今夜那些莫名其妙的状况后,冷静下来的寒明终于有时间去细想先前的一个疑惑。

既然此时此刻凌宙表现得如此正常,那么为什么他的危机预感会叫嚣成这样?

就因为今夜凌宙的情绪值变成了“1”吗?

等等。对人类来说,情绪值从“0”到“1”仅仅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改变。

可凌宙是没有感情的宇宙意志。

对于原本接近于数字生命的他来说,“0”到“1”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没想错……在二进制的数据世界里,它似乎意味着一切的一切。

第48章 南域·月胧明(二十三)

此刻《神降之夜》悄然步入尾声。

于终末的旋律中, 寒明撩起眼皮,试图捕捉凌宙的神情。

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后者那张轮廓锋锐的脸在光影中充斥着一种寂静无声的压迫感。配着那双野兽般的黄金之瞳, 寒明所能看出的除了危险, 危险,还是危险。

如果情绪值为1已经是这个程度, 那么当其到达10甚至100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这一刻他算是发现了,凌宙既没有清醒, 也没有发疯。

他只是在清醒着发疯罢了。

“在想什么?”

听着耳畔的低声询问, 寒明忍住被危险生物靠近时的那种战栗本能, 最终意有所指地回了一句:“在想这场跨年宴真会选曲。”

可不是会选曲吗?

今夜岂止是神明降临?

今夜就连神明的人类之心, 似乎也在逐渐苏醒。

“那么在这一曲尾声里,你还想跳舞吗?星星。”凌宙像是听出了寒明的明嘲暗讽,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一般, 仅是理所当然地朝他伸出右手, 既放肆又克制地邀请道:“如果不想的话, 那就走吧——我们离开南域。”

“你不喜欢这里,我也讨厌这个地方。”

看着眼前那等待回应的右手, 听着耳边徘徊的乐曲终章, 再联想到此时此刻他们身处在最奢华的宫殿里,最盛大的跨年宴上,寒明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因为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白, 简直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王子与公主的私奔场景。

然而一旦结合窗外的血月、窗内的遍地血色,原本的浪漫故事瞬间就变成了血腥童话。

所以他才觉得凌宙难以理解。

不该傲慢的时候傲慢至死,该傲慢的时候又偏偏像个人类。

念此,他凝视着眼前这位不容忽视的天大麻烦, 实在忍不住扯出一个假笑道:“原来宇宙意志也有喜好?我该不会疯到幻听了吧?”

凌宙闻言表情却分毫未变。

他只是平静地回道:“病的不是你,是我。”

“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我生病了,星星。”

对宇宙意志来说,产生人类之心的那一刹那,就注定了他已经病入膏肓。

而这个宇宙里唯一能救他的药,只有他的星星而已。

身为星星的寒明此时却破天荒地被堵住了话茬。

因为当初凌宙确实跟他说过这件事。只不过当时他念及凌宙情绪值为零,秉着不多事的原则,他便刻意忽略了这一点。

没想到即便他严防死守地没有去教凌宙何为人类何为感情,这家伙为了能搞懂那些情绪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在今夜主动放任白雪的天赋对他起效。

虽然在凌宙放海的情况下,巨大的实力差距只让移情起效了一瞬。但就这短短的一瞬间,足以让凌宙对感情二字有了概念。

这位宇宙意志就非要这么野蛮生长是吧?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该将这位给直接忽悠偏了。

想到这里,寒明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他瞥了一眼凌宙未曾放下的手,也懒得再跟这家伙多掰扯什么,直接朝着昏迷的白雪走去,准备如约带人一起离开这里。

可就在他错身而过的那一刹那,凌宙却握住了他右手道:“该走了,星星。至于他,等到了车上,我会将他传过来。”

寒明闻言干脆也不去废那个事了,任由后者带着他离开这遍地狼藉的宴会厅。

毕竟南域之事已经终结,他确实再无留下的理由。而他也没必要在这危机预感片刻未停的时候,在这种无所谓的细节上继续刺激凌宙。

就在寒明即将走出宴会厅的一刹那,他垂落在身侧的左手手腕却被人骤然攥住。

此时自左手手腕处传来的冰冷体温,似乎在无声诉说着动手者的身份。

——那是南赫。

——那也只会是南赫。

寒明顺着腕间的温度看向了勉强靠在墙边的南王。

说实话,近距离感知到刚才凌宙晕眩众人的威势后,寒明真的没想到南赫会在这种时候醒来,而且恰好清醒时就处于宴会厅门口,以至于巧到能在他离开的前一秒拦住了他。

说起来刚才凌宙直接让他走,该不会是 料到了这一幕吧?

算算时间,他要是没有因为白雪的事和凌宙耽搁了一会儿,现在说不定刚好和南赫错开。

不过能在这种时候清醒过来,显然已经是南赫的极限。

寒明垂眼扫过地面上的玻璃碎片,然后将目光落到了南王掌心仍在不断滴落的血液上。

从这两点不难看出,此刻这位到底是如何强行保持清醒的。

而南赫借着疼痛强行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新年的第一夜,就要离开这里吗?”

不知何时起,窗外已经暴雨倾盆。

只一瞬,暴雨就淋落了连绵不绝的月光雨,骤起的狂风也吹散了墙边的月光花。

血色的月光花瓣落在南赫鲜血蔓延的躯体上,似乎让他整个人都染上了一种致命疯狂。

然而南赫接下来的话,却让寒明骤然抬眼看了过去。

因为他说的是:“——那就走吧,月亮。”

南赫并非疯到在说反话。

他确实想要他的月亮永远留在身边。

为此他甚至以“天潢贵胄”许下心愿,想要他的月亮坠落凡间,坠落到他的身边。

最初这个心愿进展得还算顺利。

在之前的三年里,他强忍着日夜啃噬心脏的疯狂,终于等到了月亮主动来到南域的那一天。于是早已想过无数次该如何留下月亮的他,便在第一天为月亮献上了一场大戏。

他选择当面对其两次使用天赋,一再打消着月亮的戒心。然后在月亮戒心最低的时候,才真正动用天赋,许下让其来到凡间的奢愿。

在许愿以后,他还是在默默忍耐。

因为他太清楚月亮的冷漠与警惕。唯有他足够忍耐,唯有他竭力压下骨子里那呼之欲出的狂念,事情才更有可能朝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下去。

没关系。

和东域的那位东王不同,他曾度过了最寂静无声的二十年,他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那碗粥的到来。

念此,南赫看着寒明带着点意外的眼,尔后无奈地低笑起来:“或许我真的不该喝那碗粥,但我不可能不喝。真遗憾……这对我而言实在是个无解的悖论。”

他当然知道那夜他不该喝下那碗粥。

可寒明是他的月亮,他怎么可能让他的月亮在他面前为他挡毒?

所以这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那一夜过后,虽然明面上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南赫却隐约感觉到了事情在脱离他的掌控。

在此之前,他想要借着寒家增加寒明对南域的归属,他想要借着白雪之口让寒明逐渐察觉他的奢念,他想要一步步地让故事迈向他所期待的那个结局。

可在那之后,一切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在无数个无眠的午夜中,他就这么缓慢而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月亮离他越来越远。

最后他不得不如当初孤注一掷的东曜那般,孤注一掷地开启了这场为时过早的跨年宴。

他的月亮从来都满身皎洁。

他想要缔造一个干净到能让月亮留下的南域。

但或许南域从来就和干净一词搭不上边,而月亮也从来不会坠落凡间。等到他再度清醒之时,等待他的已经是寒明转身离去的背影。

南赫不是不想强留寒明。

然而在他晕眩的那一瞬,他就已经清楚地感知到,之前他一直运转着的“天潢贵胄”终是迎来了终结——此刻它那漫长的冷却期就这么寂静宣告着本次天赋的彻底失败。

那时候他就知道,奢愿终究是奢愿。

而这一刻他之所以强行睁眼,并非为了留下寒明。他只是想要看着他的月亮离开罢了。

“就这么意外吗?但我已经没办法了。”

看着寒明那未曾掩饰的诧异,南赫的低笑更甚:“虽然不清楚白雪都和你说了些什么——无非是我想要将你拉入凡间之类的话,但我这个人从来都比较贪心。所以那一天,我用天赋许了不止一个愿望。”

南赫根本不在意白雪说了他什么坏话。

有些话他没办法亲自跟寒明说,白雪本来就是他刻意放纵下的饵料。原本他还想借着白雪的口,再告诉点寒明什么,可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他选择自己开口。

“我当时许愿说,我想要我的月亮坠落人间,留在我身边。如果它无法实现……”

听到这里,寒明对上了南赫的蓝眸。

先前寒枢窥探南赫所许之愿,便只窥探到了这里。当时他觉得这前半部分已经足够,所以就暂时放下了对后半部分内容的探究。

这也导致了那后半部分的内容他到现在也不曾知晓。

但今夜他却再无疑惑。

因为下一秒,他就听这位南王亲口道:“如果它无法实现,我希望我的月亮能够没有阴晴圆缺,永远得偿所愿。毕竟,我只想活在有他照耀的人间。”

和先前那句“那就走吧,月亮”一样,可以说这一段也是完全出乎寒明预料的话。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原以为最疯的那个南赫,到头来竟然是最轻易放他离开的那个。

南赫见状只是在笑。

他笑着注视着寒明,注视着他身后窗外那轮隐在雾气里的血月。

七年前,这颗主星第一次出现血月时,他五感重回;如今血月再现,他早已是五感俱全。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今夜的月色如此朦胧?

朦胧到他都快看不清月光了。

第49章 南域·月胧明(二十四)

“……这枚军权之戒, 离开主星后我会让人送还给你。”

如果此刻南赫试图以武力留人,寒明反倒能够坦然接受——因为谈崩后直接翻脸,才是他最熟悉的发展。

偏偏南赫许下的竟然是这样的愿望。

有那么一瞬间, 寒明确实心情复杂。

先前开场舞时, 他亲手测出了南赫对他的疯狂值高达99,离满值仅剩一线之隔。早在测出这个数值的那一秒, 他就已经做好了和南赫刀刃相向的准备。

然而今夜等待他的,却并非他所想象的刻骨疯狂,而是南赫唯一仅有的最后一丝理智。

所以他才不想牵扯到爱这种东西。它太过无法预料, 也实在难以捉摸。

沉默了半响, 向来不擅长说告别语的寒明只能带过这个话题, 开口说起了戒指后续。

今夜他还需要这东西作为离开南域主星的通行证。等离开南域以后, 他便会第一时间找人送回给南赫。

南赫闻言收回了落在血月上的视线,只是笑着看向他眼前的月亮道:“不必了。”

想也知道,离开南域以后, 他的月亮不可能亲自将它送回。

既然如此, 他何必让月亮再费那个功夫。

“就当是新年赠礼, 或者是临别赠礼吧。反正今夜之后,南域便会重归旧制。”

这种东西只有在寒明手里, 才是军权的象征;离开寒明以后, 它无论于他还是于整个南域而言,不过就是个造型特殊的项链挂饰而已。

届时无人会认这种东西。

南域的内政和军权从来都只在南王手上,他选择将其送出才是例外。而现在他唯一的例外即将离去, 这种东西便再无任何意义。

“今晚白雪我也会带走。如果你需要类似的天赋者,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

南赫都已经这么说了,寒明没在项链上多做纠缠,只是转而说起了白雪的事。

即便清楚南赫从骨到血都浸透了疯狂, 然而他终究不是南赫本身。对于这样的疯狂他就算再了解,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他不确定南赫是否需要一个类似天赋者继续帮其按捺情绪,只能在此刻提前告知他要带走白雪的事,让南赫早做准备。

南域人才济济,只要南赫想找,恐怕在太阳升起之前就能找到合适的代替者。甚至将今晚存活的那些精神天赋者叫醒,都能从中找出几个可以对症下药的。

即便南域找不到,北域那种惯出疯子的地界,最不缺的就是解决情绪问题的人。单是寒明自己的消息列表里,就有一堆这样的角色。

然而南赫闻言却依旧笑道:“这也不必了。”

“今夜这场雨下得太烈,烈到已经浇灭了我的一切。稍微有点可惜的是,窗外的烟花也被浇落了——我以为你会喜欢这场烟花洒落的月光雨。”

该说的寒明都已经说完。

听到这里,他陈述般地说出了他曾在东域的回答:“比起烟花,我还是更喜欢流星雨。”

并且在说完后,他便静静看向了南赫止住他去路的左手——不知不觉间,这位扼在他腕间的力度一再加重。寒明一垂眼,便看见了南赫苍白手背上那暗伏的青筋。

而当他的目光落下以后,这位南王却缓缓松开了手。

最后在漫天的雨声里,他就这么如他所言般,沉默而静寂地目送着寒明的离去。

在寒明与他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南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一言未发。只是在寒明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他抬眼久久凝视起了夜空中的那轮血月。

其实他刚才想问,又一个七年之后,他的月亮是否还会回到南域。

但还未开口,南赫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因为月亮永远高悬于天际。

纵使那一瞬再怎么光芒万丈,到头来留给他的依旧只有黑夜而已。

但是无所谓。他说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如果七年不行,他还有七十年,七百年。

他会在无尽的黑夜里,等待着某一天的月明。

在此之前,他再也不需要任何的移情天赋。毕竟他所有的疯狂都随着这场被淋透的月光雨,随着那轮不可替代的月亮一同远去。

除非月亮再临,否则他的疯狂之火永不再起。

离开南王宫以后,取消“一人之下”的寒明直接看起了自己的天赋面板。

好消息是,南赫99的疯狂值为他带来了70%的天潢贵胄;坏消息则是,天赋他的确得到了没错,但他使用该天赋的冷却时间却是南赫的7倍。

不过这已经远超寒明的预期。

对于这种后天得来的能力,他从来都不会要求过高。

现在的问题是,他到底要不要立即切断凌宙与他的联系。

念及凌宙早已知晓他下一站是西域主星,寒明犹豫再三,还是暂且忍住了这样的想法,只是让凌宙将白雪传送到他们的飞船上。

在自动驾驶期间,寒明继续梳理起了自己目前的天赋技能。

除了出生时便拥有的“一人之下”和“岂得自由”以外,他从北域杀人狂处获得了“危机预感”,从艺术家处获得了“能量观测”,从南域第三王储处获得了“直觉”。

兼之从音乐家处得到的“调音”,从大画家处得到的“重绘”,从歌剧主演处得到的“绝对主角”……以上这些便是他成年前获得的部分辅助类保命天赋。

真正关键的却是成年后获得的那两个。

即从东王东曜那里得到的“横征”,以及从南王南赫这里得到的“天潢贵胄”。

这个宇宙的所有人都有一个固有认知,那便是天赋生来既定。之后的无数年,天赋者们只能在最初的基础上慢慢发展。即便再怎么进化,也无法改变他们最初的天赋概念。

也就是说,你的天赋名一开始叫什么,到死时它也依旧是那个名字。

然而寒明不信这个邪。

所以这些年里,他有意识地搜集了所有可能起到作用的天赋。

如果此时此刻将他所列举的那些辅助天赋和后两者组合到一起……

比如说以“绝对主角”、“调音”、“重绘”为基础,以“岂得自由”为天赋增加限制提升强度,以“横征”、“天潢贵胄”增加成功率,然后借着“危机预感”、“能量观测”、“直觉”来把控时机,从而重新构造他的天赋,他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只是“调音”和“重绘”一个用于重新调整声音,一个用于重新绘制画作,虽然两者都有重新调整的特性,但离重构天赋多少还有那么点距离。

哪怕有着“绝对主角”这种能够放大天赋某一特性的能力存在,也还是不够保险。

也因此,他需要西烬的“暴敛”。

无论是得到“暴敛”那燃尽一切的火焰,从而以火焰烧却“调音”和“重绘”的局限;还是得到“暴敛”的复制天赋能力,尔后复制合适的天赋查漏补缺,都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所以即便明知西域最为危险,这趟西域他也还是必去不可。

在寒明皱眉思索着各色天赋的运用时,那边的白雪已经悠悠转醒。

刚睁眼的白雪看着飞船那标志性的金属舱顶,又扫了眼舷窗外的群星之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处于宇宙之中。

等到他开始回忆自己晕倒前发生的事后,他不免沉默了一瞬。

当时他到底为什么脑袋发热地移情给凌宙?

他承认作为曾经的医生,他确实有那种看到谁都想救一救的习惯。纵使周围都是些他不喜欢的贵族,但那种情况下,他大概率还是会将南赫的情感转到最不会被影响的凌宙身上。

可怎么说呢?理解是一回事,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不明白自己当时哪来的勇气。

不过从现在他所处的地点来看,寒明应该是成功离开了吧?

念此,白雪起身走向了驾驶舱。

果不其然,此刻寒明确实在驾驶舱里。

进入驾驶舱前,他恰好撞见了打开舱门朝着飞船餐厅走去的凌宙,这恰好避免了他的尴尬——说实话,他是真不敢在这种刚对其用完天赋的情况下,直面这位极有可能是非人类的家伙。

如今此刻舱内只有寒明一人,松了口气的白雪倒是很直接地道起了谢来。

毕竟他和寒明只是口头之约,今夜寒明能在他昏迷后依旧守约,完全可以算他走运。

单凭这个,他就算真的得罪了宇宙意志,他也认了。

话虽这么说,刚才在进驾驶舱前,白雪曾打开智能看了会儿今夜的热搜。

虽然有用的东西没看到多少,但他却看到了“今夜23:57,宇宙内多处陨石群无预兆轰然炸裂,迄今原因未明”的消息。

如果他没记错,那好像恰巧就是他选择移情凌宙的那一刻?

如此微妙的时间点……真不是他多想,他不会真的得罪宇宙意志了吧?

第50章 南域·月胧明(二十五)

“……之前你开过的声音屏蔽, 现在还能再开一次吗?”

听到白雪那犹豫地询问后,寒明回信息的动作一顿,然后撩眼看向了前者。

刚才他特意让凌宙在这时候出去取餐, 就是因为从驾驶舱的监控里看到了白雪的到来。

但他这么做单纯只是为了送佛送到西而已——他都已经将人捞出来了, 没必要再在这时候让这位承受有可能被宇宙意志迁怒的后果。

如今两人错开来,对两者都没什么坏处。

可听白雪此刻的语气, 这位主角似乎还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他说。

念此,寒明直接给了一个时间:“一分钟。”

之前他在花园里屏蔽凌宙的感知,当晚凌宙就按捺不住地问出了这件事, 可见凌宙掌控欲之盛。考虑到如今凌宙和他在同一艘飞船上, 据寒明估计, 一分钟已经凌宙忍耐的极限。

但凡超过这个时间, 凌宙又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夜宇宙意志显然已经有了人类情绪,一旦他真的失控,可没有当初那么容易收场。

白雪闻言不曾浪费一秒, 他直接放弃了整理语言的意图, 语速极快地将想说的话统统都说了出来。甚至当他说完以后, 才过了30秒而已。

“今晚南王宫的跨年宴被人给直播出去了,我觉得你可以仔细看一下星网上的热搜。不仅是关于这场跨年宴的, 还有关于陨石群爆炸的, 你或许也可以看看?”

“还有你的耳坠,它是活的。”

“我只能选定活物为初始的移情目标。但今夜对南赫使用移情时,我发现它竟然也在我可选择的范围内。如果这东西是你自己定制的, 那就当我没说,你一定比我清楚它的来历;如果它不是,而是某个人所送的礼物之类的,那它真的很特别, 特别到就像是星辰凝结而成的心脏一样。”

寒明很清楚白雪的技能范围——他只能对三米内的活物使用天赋,而今夜选定南赫为移情目标时,戴着耳坠的自己离白雪绝对超过了三米。

所以白雪所谓的今夜发现了他的耳坠问题,无疑是个谎言。

这位主角应该早在他踏进南王宫的第一天,就已经察觉到了那颗金色宝石的不对劲之处,只是对此一直选择了沉默而已。

直到今夜自己带他离开了南域主星,这位才出于投桃报李的念头,说出了这件事。

对于这一点,寒明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交易时留一手本就是人之常情。

虽然白雪在时间上说了谎,但关于宝石的事,他却没有任何说谎的理由。也就是说,自己耳坠上的这颗宝石的的确确是活的。

星辰凝结而成的心脏吗……

单是听到这个比喻,寒明便意识到白雪对凌宙的身份已然有所猜测。

讲道理,他不信凌宙要是真的想藏,还会被别人发现。所以凌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就这么想要他的身份举世皆知是吧?

心里有数以后,不想再在这危险话题上多聊的寒明在撤下屏蔽的同时,转而对着白雪问道:“你接下来想去哪里?我们不一定顺路。”

在他撤下屏蔽的那一刹那,驾驶舱的舱门便被从外打开,带着餐盘而来的凌宙此刻正神色平静地出现在舱门之后。

寒明见状不禁啧了下舌。

也不知道是他低估了凌宙的控制欲,还是高估了这位宇宙意志的耐心。这家伙竟然连一分钟都等不了,才30秒而已,就出现在了驾驶舱外。

如今他们正身处于宇宙中,难不成他还能长翅膀飞了吗?

凌宙一进来,刚才还在转弯抹角蛐蛐他的白雪就识趣地顺着话题道:“等会儿随便找颗星球把我放下就行。”

“看这飞船的自动驾驶路线,你是打算去西域主星吧?那我们确实不顺路。”

“反正这些年里我算是看明白了,南域就算杀得再狠,到最后不过就是换了另一批贵族,然后再慢慢腐烂而已。你要是还在南域,这地方说不定还有可能变一变,但现在它已经彻底没救了。所以我想去北域看看,听说那里是整个宇宙最自由的地方。”

自由是挺自由的,就是有点太过自由了。

这话寒明并未说出口。因为白雪的天赋摆在那里,这样的精神天赋已经足以让他应付大部分疯子。

既然话题已经说到了西王,白雪干脆多说了几句——刚才他连同一艘船上的宇宙意志都敢蛐蛐,何况是那个远在无数光年外的西烬。

“西王西烬是个能让所有心理医生在见到他的第一眼,直接掉头就走的家伙。简而言之,他已经疯到没救了。”

虽然以前是外科医生,但白雪却有着货真价实的心理医生执照。先前与同行在网上视频交流时,他时不时就听人提到西烬的大名,还是作为典型案例的那种。

“西烬并非世俗意义上的恶人,可这位王者真的太过随心所欲。不客气的说,他简直是一头完全放纵天性、只会遵循本能的野蛮凶兽。”

白雪此刻说的其实还算客气了。

当时一群心理医生将西烬从里到外分析了遍以后,得出的统一结论是:那就个典型的反社会分子,又独自一人野蛮生长了这么多年,已经打根本上没救了。

偏偏西部星域天灾频繁。

除了西烬以外,没有谁能比这位天赋多变到足以适应一切的西王更能解决天灾。于是生活在西部星域的人即便再怎么看不惯西烬那喜怒无常的暴虐,看在他那粉碎一众天灾的泼天功绩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忍受而已。

“那群心理医生的评价客不客观我不清楚,至少比我另一个群聊里的外科医生们靠谱一点。后面那群人竟然以东曜和西烬出生日期只差一天为证据,试图证明这两位王者是双生兄弟。”

“刚听到这事的时候,我差点给他们推我的心理医生群了。说真的,他们这想象力当医生未免太过屈才……等等,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不是吧?难道那两位真的有血缘关系?”

寒明闻言无辜地回看了白雪一眼。

他其实并不确定东曜和西烬是不是真为兄弟,可他真觉得有这种可能。

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说了:“撇开发色眸色不提,那两位骨相上是有点相似。”

听到这话的白雪只觉得眼前一黑。目前为止,这个宇宙里的三位王者他怎么看都怎么不靠谱。

宇宙里的王者全都是这样的德行,这个宇宙当真还有救吗?

算了,反正这些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念此,白雪选择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目前为止,我所听说的就这么多了。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会去那里,但你自己多加小心吧。如果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我可以再帮你一次,不过仅限一次。”

“当然,我其实觉得你很有称王的潜质。要是哪天你选择推翻某个王者自己称王了,我一定连夜打包来投奔你。毕竟连那样疯狂的南赫都愿意为你铸就一个纯白星域,我实在好奇作为太阳和月亮的你,会带来一个怎样的世界。”

“说不定那就是我一直想看到的世界。”

说到太阳和月亮时,寒明很清楚地看见凌宙瞥了白雪一眼。

该说不说呢,在踩凌宙雷点这件事上,白雪是真的挺有天赋的。

想到这里,寒明直接选了一个最近的星球放白雪下了船——他怕白雪再待下去,等会儿爆炸的就不是什么陨石群,而是他的这艘飞船了。

白雪离开以后,寒明靠着座椅重新点开了自己的腕间智能。

先前白雪进入驾驶舱时,他正在回复的恰恰是西烬的信息。

有时候寒明都怀疑西烬是不是从来都不睡觉。无论是东域还是南域,哪里有热闹,这位都第一时间发了信息给他。

比如说今晚吧。23:57,即寒衡晕倒南王宫直播中断的那一分钟,西烬就这么带着他的表情包和飞船票,又双叒叕出现在了他的短信里。

原本寒明已经着手填写起了那张飞船票的信息,用以预告他的到达——谁让他去的是西域主星呢?无论他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到达,也无论西烬给出的这张船票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总归他得和主人打个招呼。

然而白雪的那些话却让寒明莫名起了一种直觉,以至于他没有再继续回复什么,而是若有所思地打开了过往存下的那堆火焰表情包。

将这些形态各异的表情包放到同一屏幕里观察后,只一眼,寒明就看出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发现这近百个表情包里,这些火焰笑脸边上漂浮着的小火焰各不相同。随着他抬手将它们一个个连接起来,他逐渐勾勒出了两个图案。

一是太阳,二是引弓之箭。

众所周知,他曾是东曜口中的太阳,而西烬的惯用武器是弓箭。

所以此刻这两个图案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是西烬不曾掩饰的射日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