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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餐食有这么难以下咽, 让你如此的……魂不守舍。”说到“魂不守舍”四字时, 西烬的语调满是惯常的嘲讽。

实际上寒明仅仅只是稍微走了下神而已。

明明他和西烬相处甚短,然而大概是因为他们最初便怀抱着最恶意的态度在磨合,所以总能一眼便看穿对方竭力深埋的本质。

这种根本上的相像感, 使得他每了解西烬一分,也在反被了解一分。

想到这里,寒明很直接地回道:“恰恰相反,西王宫的厨师水平很高。”

这绝非恭维之言。

就西烬这极尽挑剔的脾性, 西王宫的厨子为了让这位任性到极点的王有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心情,他们只会在餐食上精益求精,又怎么可能敷衍了事?

先前西烬独自在顶层用餐时他们都如此,更别说近来西烬还亲自踏足餐厅了。

在这种和暴君一墙之隔的情况下,谁敢不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

“是么?既然不是厨师水准问题,那就是菜品不合口味。”

此刻西烬用的是肯定句。

随后他扫了一眼寒明面前已经进食过半的海鲜拼盘,就这么以右手半撑着脸的姿态漫不经心道:“西王宫的那群蠢货自以为掌握了你的喜好,结果却连食物的品类都上不对。”

如今正值午后,偌大的餐厅里除了他们以外却再无一人。

显然这是西王宫的人们在刻意避讳。

管中窥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西域的工作人员在对待他的事上已经在尽力做到极致。至于饮食偏好这种东西,在北域这片亡命之徒的大本营长大的寒明哪有功夫去矫情这个?

那些年里他只养成了一个习惯,即有什么就吃什么。而食物好吃与难吃的差别,对他来说不过是进食的快慢而已。

前阵子因为忙着奔赴西域的一众星球,寒明基本上都是吃的现成的套餐。这种胡乱对付的情况下,旁人只能根据他进食各个食物的次数推测他的口味,推测得不准确寒明完全可以理解。

他本来也没有任何暴露喜好的意思。

所以奇怪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西烬自己。

即便已经和西烬面对面吃了不少顿饭,寒明还是不能理解这位究竟是从哪里察觉到他讨厌海鲜这一点的。

难道真像西烬曾说的那样,相较于他观察西烬,这位西王反而观察他观察得更仔细一点吗?

“不说话?”西烬看着寒明皱着眉加速进食的动作,忽然嗤笑一声。下一秒猩红的火焰骤然覆盖着整个餐盘,只一瞬便将盘中之物连同盘子本身焚得干干净净。

“寒明,这里是西域,朝生夕死的西域。如果你连放纵都学不明白,没必要等十八道烽火燃起,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必死无疑。”

寒明知道这并非危言耸听。

他如今只有西烬50%的天赋,还得承担后者50%的负面状态。即便他有着先前所积攒的一系列天赋和能力,然而对战西烬他依旧处于先天劣势。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在截止日到来前,竭尽所能地试图捕捉西烬的弱点。

毫无疑问,他现在就踩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但凡走错一步,便是尸骨全无。

有那么一瞬间,寒明似乎真的体会到了西域之人那种有今天没明天的疯狂感。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现在明显不是示弱的时候。

只见寒明先是瞥了一眼餐桌上仍在灼灼燃烧的火焰,见它并没有向外蔓延的趋势后,他转而撩起眼皮看向对面的西烬道:“所以你教我的放纵第一课是,浪费食物?”

西烬知道寒明在激将在试探,但那一夜他就已经说了,他期待着寒明完美复刻他的那一天。于是这一刹那,这位西王破天荒地低笑了起来——那是真正愉悦的笑。

“浪费?你面前的食物、我手中的火焰、星球上的人类乃至整个宇宙,说到底不过是各个元素的混合体而已。既然被燃尽以后都是灰烬,那么世间的一切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此时此刻,我只是提前让它尘归尘土归土罢了。说不定千百年后的某一天,构成它的元素就会以另一种姿态重新出现在你的面前。”

谬论。

强词夺理的谬论。

然而这样荒诞的言论被西烬说出后,寒明竟感觉到一种奇诡的错乱感。

在这午后的璀璨阳光中,他仿佛错觉般地看见了西烬于原著中被焚于火焰的那一幕。

哪怕这些话听起来再荒谬,听起来再像一个不好笑的玩笑,可他可以笃定,这一刻的西烬的的确确就是这么想的。

怪不得最后这位西王会死在西王宫的滔天烈焰下——他本来就疯到想将自己和世界一同燃尽。

原著里的鱼水之所以能在火中与西烬同归于尽,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的死法契合了西烬的审美,于是这位西王就这么顺势为之了。

毕竟西烬是宇宙里最疯的疯子。

对这样的疯子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常理可言。

“想要复刻西烬已经是个世纪难题,我不觉得这些灰烬能造就出第二位西王。”

原本寒明只是在借着桌上的灰烬反讽,像西烬这样的疯子宇宙里绝无可能再出现第二个。然而他话音落下后,先前还在跃动不息的火焰却骤然停顿了一瞬。

再然后他就对上了西烬那双沉郁的猩红眼眸。

“你在反驳我……有意思,你竟然在认真地反驳我。”

此时西烬的音色极低,甚至低到接近呓语。他当然不是因为寒明敢于反驳他而如此做派,他还没有唯吾独尊到这种程度。

西烬在意的是反驳这件事本身。

毕竟只有真正听进了他的话,才会有之后的反驳——寒明没觉得他在开玩笑,他将这些任谁听来都会觉得是无稽之谈的话全然当了真。

尔后在西烬意味不明地注视里,于餐桌上横隔在两人之间的火焰开始逐渐消散。

随着灰烬的飘散,西烬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他确实搞错了一件事。

哪怕他眼前的人学不会放纵,学不会但凭喜好恣意妄为,但在复刻他这件事上,他早已走得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更远。

这一刻,西烬倒是彻底期待起了那一天的到来。

第67章 西域·星星火(十七)

“饱了没有?饱了就走啊, 星星。”

原本寒明还想听西烬细说他究竟搞错了什么,没想到最后听到的是这样的话。

这家伙在他进食到一半时直接将他的餐盘烧光了,这种情况下竟然还问他吃没吃饱?

这是37°的嘴能说出来的言论?

单是看着桌面上残存的这些灰烬, 他就算没吃饱也得被气饱了。

也就是凌宙此刻不在。否则就西烬的这句“星星”, 今日餐桌上被气饱的绝不止他一个。

敛下对凌宙最近频繁消失的疑惑,不想和西烬争论什么的寒明完全没了继续进食的意思——事实上刚才他所摄入的食物份量已然足够, 之所以吃完不过是避免浪费而已。

念此,他直接放下了餐具,然后起身离席, 算是回答了西烬刚才的问题。

最终在西烬的哼笑中, 他登上了这位西王的悬浮车。

接下来他们要前往的是一颗发生了植物之灾的无人星球, 那是今天西烬要处理的高危事务。至于寒明自己的工作, 他早已在当日夜间便处理完毕。

若非如此,他也没有余暇留以观察前者。

上车以后,寒明按了按眉心压下连轴转的困倦感。在这算得上是人造天灾的极致车速中, 他开始翻阅手中的事务介绍, 顺带着转述给这位从不耐烦前情提要的西王听。

“一周前, 西域边陲的某颗星球上发生了植物异变。那颗星球原本是朝着旅游星打造的,它准备对外宣传的卖点就是游客能在同一地点欣赏到宇宙里现存的所有植物。”

“结果受西域的异常磁场影响, 星球上的部分植物突然异变, 变得极富攻击性。由于这颗星球还处于构造过程中,并未对外开放,所以迄今为止无人伤亡, 但所有试图靠近的无人机都会被它们第一时间抽落,而试探性投入其中的活物则会被彻底吞噬。”

“西王宫的天灾处理部门对此的评估是,这些植物对普通的水火都有一定的抗性。利器虽然能将它们斩断,却无法抑制它们的再生。也因此, 他们希望能借助你的火焰针对性地除去有毒有害的那部分植物。”

其实这件事寒明不是不能处理。

即便他对火焰的操纵不如西烬本尊,然而多花点时间总能解决。

但在监控器前旁观了他与西烬对战之约的鱼水却特意扣下了这件事留以西烬,只为他能从中更好地观察西烬的火焰以及西烬的对战模式。

为此他和他手下的那群人还扯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们给出的理由被寒明翻译过来就是:“听说这颗星球上异变出了一种独特的荆棘玫瑰,是火焰玫瑰的变种。考虑到它们都属于蔷薇科,宫殿里的人觉得或许你会喜欢它。”

“农业部的人还托我带几枝回去。如果的确美丽,他们会想办法种在斗兽场里。”

西烬闻言不甚在意地扯了个笑:“你倒是挺会翻译。”

纵使西烬不曾翻阅那份报告,他也清楚报告里的原话绝不是这么写的。结果那些千篇一律的公式化言辞到了寒明这里,却显得异常的花团锦簇。

动听到这程度,让他差点就信了。

寒明无所谓西烬到底信不信。

说起来也古怪。他来西域已然一个月,却直到最近这段时间,他才如一个正常副手般出现在西王身侧。明明是摆上一切的生死之斗,在此之前的光阴却偏偏成了他与西烬最心平气和相处的时候。

其实就算西王宫的人不搞这些招数,他依旧能最全方位地观察到西烬。

因为这位西王真的全然践行了他先前所言——在被观察方面他不仅不吝啬,反而有些大方得过分。他丝毫不在意自己被注视,甚至有时候还希望自己投去更多的目光。

现在也是如此。

寒明看着西烬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

不知道是傲慢还是纯粹的疯狂,他这只拈弓射箭的惯用手却戴了两枚戒指,而且两者中并无一枚是用以紧扣弓弦的扳指。

只见此刻西烬右手食指上戴的是西域的银色王权之戒,右手中指上戴的则是与之色泽截然相反的金色宽戒。注意到寒明的视线落点后,这位西王还肆意妄为地抬手敲击了一下方向盘,似乎在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寒明确实看清楚了,他还看清了西烬身上与宽戒样式配套的链坠与腰扣。

他敢保证,无论这些东西是否材质特别,但它们绝对是被西烬当成装饰品在用。

这种矛盾又奇诡的搭配与撞色,落到别人身上大概是一团糟,却愈发彰显出了西烬骨子里的那份桀骜野性。

这一刻,寒明忽然可以理解先前为什么西烬要他学会放纵。此时单是看着这位西王,他都能感受到对方特有的恣睢狂妄。

那是与西域与天灾几欲融为一体的天生疯狂。

如今西烬之所以能压抑脾性配合至此,只因他是真的在期待那场即将到来的斗兽。从对方无论是驾车还是开飞船都将油门踩到底的架势来看,近来他大概已经在他身上用尽了全部的耐心。

而他越期待越忍耐,越意味着那天他们难以善了。

因着目的地所在的整颗星球都被各色植物所笼罩,西烬抵达以后并未在地面停靠,反而任由飞船匀速悬空在百米处,于飞船顶端俯视着这铺天盖地的绿意。

尔后但凡他目光所及,皆是一片火海。

倘若此刻有人在宇宙里瞥见这颗星球,恐怕会看到它一寸寸由绿染红的景象。

这就是西烬的火焰。既原始又蛮荒,覆盖一切,焚尽一切。

寒明在一旁静静凝视着这一幕。

如若让他来处理这份天灾,他或许会复刻沙化从土壤解决问题;或许会复刻夜幕让其无法进行光合、从而战力尽失;又或许会复刻催眠,在万物沉寂中终结所有的战斗。

可西烬似乎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选项。

明明这位的天赋是几乎揽尽世界的横征,可纵使西烬有千万种选择,他的第一选择却永远是增幅火焰。据寒明观察,这位目前为止所切换的所有天赋都是在提升他的火焰强度。

如果说自己是将横征用成了由一化万,那么西烬却完全是万物归一的类型。

——他追求着最纯粹的强大。

那种笃定掌中之火能燃尽所有、其他一切都是锦上添花的极端自信,就这么勾勒出了西烬这个人的所有轮廓。那是自己注视再久也无法复刻的个人特质。

别说他现在于西烬身边观察了十七天,其实早在第一天的时候,寒明就已经知道,单纯地复刻西烬的攻击模式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他这些天一直在脑海里重构西烬的画像。

如今这张画像已经到了最后的上色阶段,他却还缺少着最关键的那抹色彩。不知道今天,他能不能在这颗星球上将其补足。

念此,寒明一边极不明显地走着神,一边同样操纵起了与西烬同源的火焰来。

只是西烬的火焰在毁灭一切,他的火焰却是在保全某部分植物。

谁让这颗星球的投资者是西域的纳税大户呢?

在其位谋其职,人家刚捐了大笔的款项,只求在有余裕的情况下尽可能留下一些危险性低的植物,想要以此作为新特色弥补先前植物异变损失。

对于这种还算合理的请求,还顶着西域副手名头的他当然不可能像西烬那样不管不顾。

当被增幅至暗红的火焰里突然出现了色泽更浅的猩红时,西烬一眼就瞥见了那抹不同。

在注意到猩红火焰下的植物全都完好无损以后,他当即嗤笑了起来:“你就是这么用我的火焰的?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成了如此慈悲的守护者?”

“寒明,你别告诉我,你观察了这么多天,就观察出了这么一个南辕北辙的结论来?”

原本寒明已经做好被西烬大肆嘲讽,甚至与其动手的准备了。

毕竟西烬就是有这么的喜怒无常。

这位脾气上来哪管什么天灾不天灾的。即便地面上那堆不断向上蔓延、试图将飞船自空中拽落的枝条在接下来的某一刻真的缠绕住了船身,西烬的火焰也只会先朝着他来。

然而今天西烬嘲讽是嘲讽了,却只讽刺了一半。

等到寒明顺着其停顿的视线朝下看去时,顿时意识到是什么牵扯了西烬的注意力。

原来不知不觉间,飞船已然行驶到了蔷薇科区域。

而这一瞬西烬目光的落点,正是先前在悬浮车里被提及到的火焰玫瑰变种。

即整个宇宙独此一份的荆棘玫瑰。

第68章 西域·星星火(十八)

西烬停留在荆棘玫瑰上的目光并不久, 甚至可以说是稍纵即逝。

然而就像西烬总是捕捉他的走神一样,寒明同样察觉到了某个刹那这位西王的失神。

说真的,寒明有些诧异。

从先前西烬那堆不重样的饰品, 还有他寝殿里的摆设以及衣柜里格调特殊的私服等一系列方面, 不难看出这位有着自己的美学。

然而要说西烬有多喜欢玫瑰,不见得。至少寒明没看出多少他对玫瑰偏好来。

所以这一刻西烬的走神十分得不正常。

更何况……

寒明垂眼将视线重新放到了那大片大片的玫瑰丛上。

因为西烬的暴戾火焰暂时还没覆盖到这里, 此刻蔷薇科的区域可谓是一目了然,以至于他能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将所谓的荆棘玫瑰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或许是他艺术细胞有限,寒明左看右看, 只觉得这玫瑰除了外缘泛了点金色, 勉强算是和火焰一词搭边以外, 他实在看不出它与普通的白玫瑰有什么区别。

是的, 这片火焰玫瑰的变种底色竟然是最纯洁的白色。

比起斗兽场挑战胜利后被送出的金红玫瑰,这样的玫瑰似乎更适合佩戴着出席葬礼。

总不能是西烬一看见它们,就已经开始提前为他哀悼了吧?

他倒也不至于没胜算到这种地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生带刺的缘故, 蔷薇区植物的战斗力远超之前所有。

尤其是那片变种玫瑰。

在铺天盖地的带刺枝条伴随着一道道荆棘一同朝飞船处涌来时, 西烬的火焰终于姗姗来迟。在滔天的热气下, 一部分枝条被烈焰焚烧殆尽,可唯独荆棘玫瑰完好无损地划破火焰而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抽向了船身。

但那道破空而来的荆棘终究没有落下, 因为西烬直接抬手扼住了荆条本身。

此刻热烈到几欲让人眩晕的火焰不仅焚起了浓重的玫瑰香气,还将自西烬右手掌心处缓缓流落的鲜血一同蒸发到了空气里。

嗅着那连玫瑰都压不住的血气,感受着因分担伤势而微微刺痛的掌心, 寒明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不得不说,刚才荆棘的落势的确很快,可那样的速度西烬不可能躲不开。于是造就此时这一幕的答案有且只有一个——他是故意用手接的。

明明是个用弓的远程,然而西烬一旦兴奋起来, 几乎100%的会选择以近战开场,并且还会刻意不躲开一些本该能躲的攻击。

虽然清楚西烬是在以这种方式来增加躯体的活跃度,从而进一步校准对手的实力,以结果论来说西烬选择承受的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伤势,但寒明还是忍不住怀疑这位究竟是习惯如此,还是纯粹的嗜痛。

只能说西烬的矛盾早已自各个细枝末节,狠狠烙在了他自身的骨骼血肉之中。

这样傲慢到自负的脾性,显然是道双刃剑。

就在寒明于脑海里慢慢为西烬的画像上色时,一旁的西烬忽然笑了。

指腹处隐隐约约的刺痛像是唤醒了这位西王的攻击欲。他直接就着刚才握住荆棘枝条的动作,再次收紧了掌心。

当其血液逐渐浸染荆棘的那一刻,一道更深更沉的火焰顿时顺着那上百米的枝条,犹如点燃引信般朝着荆棘玫瑰丛直掠而去。

下一秒,整个蔷薇区便陷落火海。

可西烬却没有像先前那样继续前进,反而选择悬停了飞船。

随后他就这么注视着下方的玫瑰丛,似乎看到了什么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景象:“原来是这样,农业部的人倒是没搞错,它的确是火焰玫瑰的变种。或者说,这才是更符合人类想象的火焰玫瑰。”

西烬此刻低哑的嗓音似乎在意有所指。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端详玫瑰的眼神已经从玫瑰处移到了他的身上。

对上前者的晦涩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寒明甚至觉得西烬刚才看的并非玫瑰,而是在透过它注视别的什么东西。

但他多少可以理解西烬那似是而非的感叹。

因为此时此刻,下方的荆棘玫瑰在火焰中已经全然变样。

空气里狂暴不息的烈焰似乎成了它们的养料,原本以纯白为底的玫瑰花瓣寸寸染红,最终一如灼烧它们的火焰之色。

哪怕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寒明能都感受到它们那种和火焰融为一体的疯狂与暴烈。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种揽镜自照似的浓烈色彩、还有这浴火重生般的极致绽放,绝对契合了西烬的审美,甚至比斗兽场里金红的火焰玫瑰还要契合得多。

看来今天他真得带点荆棘玫瑰回去了。

在寒明打算隔空取一些玫瑰时,一道裹挟火焰而来的荆棘却骤然朝他袭来。

寒明见状顿时皱眉看向了身侧的西烬——因为正常来说,以这道荆棘的走向,是怎么也不可能绕过西烬,袭击到位于西烬身后的他的。

注意到此时西烬似笑非笑的神色后,寒明顿时明白,这是西烬主动避让所致。

而接下来西烬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已经快日落了,寒明。作为西域副手,又旁观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该为你的王稍微搭把手?”

“在星星升起以前,我希望能看见你的火焰。如果还是像先前那样……那么这片荆棘玫瑰丛,倒也很适合作为你我开战的地点。”

说这么多其实都是借口。

寒明清楚,西烬之所以突然如此说,仅仅是因为先前他用火焰护住植物的举动触怒了这位西王而已。

西烬是真的信了他先前所说的观察他、复刻他的言论,为此他可以一再按捺脾性。

本来随着斗兽场对决之日临近,西烬的忍耐就已经濒临极限,他还以火焰做出了西烬绝无可能所为的一幕。对于西烬而言,会觉得被愚弄也是理所应当的。

即便西烬未曾明言,他周身蠢蠢欲动的杀意已经很好地说完了他的未尽之语。

如今已是1月31日,离既定的2月2日仅剩2天。

从西烬话里的意思来看,如若今天他提前所做的测试卷无法让阅卷者满意,那么今天就会是他们的决战之日。

毕竟这位早已忍无可忍。

念此,寒明很干脆地自飞船上一跃而下。

先前他选择那样使用火焰,就已经想到了现在这一幕。反正在以天赋探测出西烬的情绪之前,西烬对他的杀意他从来都只嫌少不嫌多。

事实上他刚才所举未尝没有拉扯这位怒气的意思。

现在姑且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随后寒明打量起了的四周的玫瑰丛。

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对付这变异的火焰玫瑰,单纯用火焰灼烧没什么意义。

越烈的火,只会让它绽放得更盛。

偏偏西烬指明了要他用火焰解决这片花丛,寒明一时间不免有些头疼——连先前西烬那种攻击性几近叠满的火焰都只是在促使它们生长,他那50%的火焰又有什么用。

挑衅西烬挑衅到最后,反倒是给他自己出了个难题。

最初寒明想要拈弓搭箭,在火焰箭矢上复刻锋锐等一系列天赋,如先前想好的那般间接性地解决这片玫瑰之灾。

然而在拿出弓箭的那一刹那,他瞥见了不再把玩弓箭,而是手握弓身似欲引弓的西烬。

骤然爆鸣的危机预感吵得他头疼不休。

在寒明抬手按向额头时,疯狂涌来的荆棘丛划过了他腰侧悬挂的匕首,两者碰撞间发出了一道沉闷声响,尔后匕首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寒明见状反手握住了即将坠落的匕首。看到匕首的瞬间,先前阿慕兹的话和西烬今日所言一起,就这么不断交替着回放在他的脑海里。

——“所以我的朋友,你究竟想要什么?”

——“在星星升起以前,我希望能看见你的火焰。”

阿慕兹让他审视内心,西烬让他放纵自我。

这一箭若是真的射出,注定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拙劣复刻。

于荆棘的捕猎缠绕中,寒明破天荒地陷入了沉思。

西烬纵火天赋的形态与强弱是由他自身来决定的。

因为他想要将整个世界一同燃尽,所以他的火焰是物理上焚尽一切的暴烈之火。只要西烬动念,即使是汲取火焰力量的荆棘玫瑰,在他最高限度的火势下也会被燃得干干净净。

那么他呢?他想要的是什么?

不知为何,这一刻寒明忽然又想到了凌宙。

他曾以为这位宇宙意志一直在将他朝着王座推去,但回想着迄今为止那些说他生而为王的人,他忍不住在想先前到底是凌宙在强人所难,还是在其所计算出的更遥远的未来里,那本就是他所选的路?

无论未来如何,他现在想要自由。

不被天赋、不被血缘、不被任何人束缚、也不被任何事桎梏的绝对自由。

这些年里困住他的从来不是东域南域西域北域这些地理上的位置,而是像那个“岂得自由”的天赋名一样,禁锢住他的一直是那些精神层次上的东西。

如果可以选择,这所谓“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一切他统统都不想要。

在寒明沉思之际,漫无边际的荆棘在他的周身缠绕穿刺着。尔后汹涌的血气混着火焰与玫瑰,逐渐形成了一种危险而独特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徘徊在西烬的呼吸里。

此时此刻,这位西王以半握长弓的姿态,以一种他自己都不懂的眼神,就这么遥远而晦涩地注视着被荆棘淹没的寒明。

如果他没有看错,在荆棘即将彻底覆盖住寒明的前一秒,他似乎窥见了一抹璀璨的金色。

那到底是荆棘玫瑰在火焰中倒映出的朦胧金边,还是寒明悄然转金的眼?

下一秒西烬就知晓了答案。

因为下一秒,一道极微弱又极缥缈的金色火焰自虚空无声燃起。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一百道、第千千万万道。

火焰星星点点,又于刹那间悉数勾连,最后铺天盖地地闯入了西烬的视野。

在这一刻,它们和那双比星火更璀璨的金眸一起,无声无息地刺痛了西烬的眼。

此时视线落在寒明眼睛的岂止是西烬。

在千万光年以外,正位于宇宙最深处的某颗金色星球上的凌宙也感觉到了这个瞬间。

隔着无尽空间,他站在这颗古今无人踏足的璀璨星球、也是整个宇宙的本源之星上,以那双同色调的金眸寂静而长久地凝视着寒明。

就犹如他们在隔空对视一般。

朦胧而虚幻的金色火焰同样改变了荆棘玫瑰的花瓣之色。

而当玫瑰转为繁星色泽的那一刹那,它们所有的攻击性开始消散。若非寒明身上满溢鲜血,先前那张牙舞爪的玫瑰花丛反而像是南柯一梦一般。

西烬就这么看着寒明一身鲜红地自荆棘走出。

看到对方于黄昏于鲜血映衬下白得愈发惊心动魄的轮廓,西烬忽然想到今日他第一眼瞥见荆棘玫瑰时所起的念头。

他那时候就在想,这花倒是真像寒明。

无论是花瓣纯白的内里,还是那璀璨的金边,包括其满刺的枝条与浅淡到几近为零、却偏偏又存在感十足的隐晦香气,都像极了他的这位副手。

而当这片荆棘玫瑰开始浴火重生,并在血液浸染与火焰灼烧中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深埋于内里的香气以后,他便觉得更像了。

那是唯有火焰才能铸就的最高杰作。

也是那一瞬,西烬由花及人,对寒明的杀意悄然攀至了顶峰。

连花都如此艳绝,他实在忍不住想看看真人在他的火焰里会上演出怎样轰轰烈烈的剧目。是会如玫瑰般浴火重生,还是在暴烈的火焰里彻底化作灰烬?

他本来就不是擅长忍耐的人,那一刻他的耐心已然摇摇欲坠。

于是他借题发挥地让寒明去地面处理这片荆棘玫瑰——毕竟由玫瑰来解决玫瑰,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当时西烬便已打定主意,无论寒明交出怎样的答卷,他都会这里迎来或是他或是寒明的终结。然而当那些金色火焰燃起的一刹那,早已拉满弓弦的西王却生平第一次无法射出手中之箭。

——因为他舍不得。

这一刻的星星过于璀璨,他舍不得他在如此偏远的地方落幕。

仅仅只剩两天而已。就两天,他不是不能继续忍下去。

地面上的寒明当然看见了西烬于飞船边缘拉满弓矢的攻击姿态。

说起来他最初来西域时,这位西王就是这么坐在主星外的星门上,送了他十八道火焰箭矢。如今西烬的身影几乎和那一天重合在了一起。

但他与其对视的瞬间,看着后者那双在落日里比残阳更晦涩的眼,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微妙的东西变得不同了。

至少今日西烬的箭终究未曾射出。

而就在西烬指间的猩红箭矢一寸寸消散时,一道燃着金焰的箭矢却自下而上射来。

就像是先前握住荆棘那般,已然看清箭矢模样的西烬本能地以右手将其握住。

虽然同样出于“暴敛”,但这并非是他的火焰。所以西烬握住箭矢的那一刹那,就感觉到金焰似乎自掌中在向他的躯体蔓延。

它未伤及躯体分毫,却仿佛在丝丝缕缕地灼烧着他的精神。

这样隐晦却灼热到骨骼深处的痛楚并未让西烬松手。

反而这一刻,这位西王摘下了随着箭矢而来的那朵荆棘玫瑰,然后在掌心处那荆棘与箭矢堆叠的疼痛中开始不可抑制地大笑。

听着西烬那由低至高的张狂笑声,本来被对方杀意搞得烦躁、于是随手还以一击的寒明反倒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

不是,他那么深的杀意呢?

怎么他再次挑衅西烬,这位西王对他的杀意反倒骤然消散一空了呢?

好在西烬笑声渐歇以后,先前消失的杀意再次于其周身复起,否则寒明都要怀疑自己那一箭射的不是西烬的手,而是这位的脑子了。

果然挑衅还是要适度,今天他还是别再走钢丝了比较好。

想到这里,寒明顺着延伸的荆棘重新回到了飞船上。

先前荆棘上稍一触碰就能划破血肉的倒刺如今却乖顺得过分——因为就如它们外在表现出来的一样,刚才他的的确确烧却了荆棘玫瑰的所有攻击性。

那是他火焰作用于精神上的特性,一种与西烬截然相反的特性。

不仅是火焰,当时他的匕首也同样觉醒了特效——它能为他斩断他所想斩断的线。

那些千丝万缕缠绕着他的,精神上情感上的线。

无论是火焰还是匕首,这些特性与特效的具体作用都颇为复杂,现在不是他去仔细研究的时候。于是寒明只是浅尝辄止地试验了一下金焰,显然它的效果比他想象得更好。

原先寒明还以为自己的这份答卷会让西烬不满。

毕竟他当初对西烬所说的是要复刻他,今日他的所作所为别说是复刻了,他根本就是在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然而从来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西烬,却偏偏在最后为他散去了弓弦上的火焰。

在这位开始张狂大笑时,寒明忽然有些明白西烬所谓的评判标准了。

西烬想要他复刻的根本不是攻击方式等外在言行,他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相似的本质——以一己之力拒绝整个世界的本质。

之前在餐厅里西烬所说的“搞错了一件事”,大抵也是在指这个。

那时候这位西王以为自己在这方面能够完美复刻他。

如果真是这样,西烬恐怕要失望了。

他并不讨厌这个宇宙,也没有和这个世界诀别的念头。

时至今日,让他走到这里的原因,不过是不甘心意难平而已。

此刻西烬没有理会掌心处加深的伤痕。他只是静静看着寒明重新跃到飞船顶端,然后神色不明地瞥了眼对方手中被保存完好的玫瑰花束。

寒明见状以为西烬又要嘲弄他的多此一举,不想再在这位西王底线上蹦迪的他这一次选择了开口询问:“您觉得它们如何?”

斗兽场终究是西烬在用。

如果西烬说难看,他也没必要讨嫌地硬要将其带回。

出乎他意料的,这位西王罕见的没有嗤笑什么。

只见西烬的视线划过他未褪的金眸,划过他染血的脸,最后才再次落到了那片花束上。尔后他意有所指的评价声便随之响起:“还行。”

“我是说,他的确足够美丽。”

好像有哪里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农业部的人当初说的便是如果荆棘玫瑰足够美丽,他们就会想办法将它们种到斗兽场里。如今西王都亲自认证了这一点,那么显而易见,这位并不反对荆棘玫瑰的移栽计划。

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念此,寒明压下了对西烬刚才单复数的用词疑义,也压下了似乎在叫嚣着什么的敏锐直觉,转而继续做起了保存植物的收尾工作。

说真的,今天他已经累了一天,实在没工夫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况且就算他追问,又能得到什么答案?

除了在蔷薇区多花了点时间以外,之后的植物清理都进行的异常顺利。可即便如此,他与西烬回到西王宫时都已是深夜。

寒明倒是已经加班习惯了,但他怀疑这说不定是西烬第一次这个点下班。

不过这也是西烬自己作的。

若非他在那颗旅游星上反反复复起了无数次杀意,导致最初纵火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们也不会在那里耽搁这么久。

要不是后来越过蔷薇区后西烬终于消停了下来,恐怕直到现在他们还在回程的路上。

寒明回到100层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凌宙还没回来。

其实傍晚他在旅游星上眼眸转金时,似乎隔着无尽空间和这位宇宙意志对视过一瞬。当时他隐约看见了一片璀璨星河,以及星河中唯一一颗金色星球。

而同一时间,凌宙就在那颗金色星球上。

寒明不清楚那究竟是哪里,但从凌宙近来神出鬼没的行踪和那光是看着就不平凡的背景来看,他总觉得这位宇宙意志正在默默给他整个大的。

随后寒明再度拿出了弓箭,射出了象征今天的那一箭。

当他射箭点燃第十七道烽火时,恰巧赶在了1月31日的最后一秒。

紧接着便是2月1日凌晨,距离2月2日的决战之日仅剩最后一天而已。

而2月2日过后……寒明摩挲着手中的匕首,仿佛从中窥见了缠绕着他与凌宙的那根线。

现在还不是时候。

沉默之中,寒明走进浴室冲尽了身上残存的血渍。

在他冲刷完那通身的血腥气,尔后走向阳台给那边喋喋不休的小公主加餐水果时,他注意到了上一层还未熄灭的灯光。

正好他刚写完了关于今日天灾的书面报告。

毫无疑问,这本该是西烬的工作。

然而由于最近西烬处理的所有天灾都有他的影子,又念及西王宫工作人员对他的处处优待,写书面报告这种事直接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头上。

不过报告他可以写,这报告上的章还是得西烬去盖。

连轴转了这么久,昨夜就提前将待处理天灾解决完毕的寒明是准备今日休息一天的。毕竟明天就是生死之战,他不可能不去制定战术调整状态。

只能说西烬的脾气懂得都懂。

与其白天去找西烬盖章时莫名出现什么幺蛾子,还不如现在就解决。

寒明向来是个行动派,于是他直接转身就朝着第101层走去。

因着最近要叫这位西王按时按点的上工,这半个月西烬的寝殿他没少出入,进入101层的密码口令他早已耳熟于心。

和西烬那烈烈如火的张狂形象不同,这位西王的寝殿却满是冷寂的暗色调。

寒明踏足其中时,西王并不在开放式的客厅里。

听着不远处浴室里传来的隐约水声,很明显这位正在淋浴。

其实寒明早就发现了,西烬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洁癖,甚至洁癖程度比南赫还要深。

明明洁癖至深,却偏偏总是用手握荆棘握箭矢的。在近夜时分的那颗旅游星上,这位还一时兴起亲自落地处理过其他的植物,最后搞得一身狼藉。

和他沉思时被荆棘伤到不同,西烬纯纯是自己找罪受。

这位西王总有一天会因为这种恶习而翻车。

等待西烬的同时,寒明的目光落到了客厅正中支着的画架上。此刻画架周围的调色盘上还残存着一些刚添上的颜料,说明画作的主人对画作进行了全新的描绘。

见状寒明看向了架上的画作。

半个月前他初次踏入这里时,他就看见了客厅正中的这幅油画。

当时画作仅是以最狂乱的色调描绘出了洁白而荒芜的沙漠。

哪怕画作并未署名,寒明也从那独特的笔触中看出了它的绘制者——除了西烬,他实在想象不出还有谁会有如此矛盾的内里。

再然后他发现这幅本该已经完成的画作出现了新的变化。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片荒漠逐渐被抹上了一层热烈的火焰般的红。远远望去,犹如整个沙漠都在竭力燃烧一般。

可谁都清楚,沙漠是不会起火的。

等到今夜他再看,那似是象征着什么的红色火焰里再次出现了新的景象。

——那是一整片玫瑰。

——一片金色的,今日黄昏他才亲眼见过的荆棘玫瑰。

第69章 西域·星星火(十九)

荆棘玫瑰会随火焰变色。

它可以有千种万种的颜色, 最终被上色的为什么偏偏是金色?

而且还是这种分毫不差的金色——那是寒明每日每夜在镜中所看见的眸色。

在他垂眼凝视这幅画作时,浴室门被西烬随手推开。伴着隐隐绰绰的水汽,这位西王已然系好浴袍走了出来。

虽然毛巾下的半潮红发略微柔和了这位的凶戾, 但此刻西烬身上的那种侵略性却只高不低。不知道为什么, 寒明还隐约从后者身上感知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烦躁之意。

是因为被先前那破天荒的加班熬夜搅乱作息,从而失眠了么?

寒明可是见识过西烬的起床气的。

说来也可笑。宇宙里最疯最自由的西王, 却是个生物钟比谁都准的自律者。寒明甚至怀疑他生平一共就只熬过两次夜,一次是之前大半夜去星门处堵他,另一次便是今天了。

这一刻西烬那比白日更低的声音似乎也在证明这一点:“这个点来找我, 来找死么?”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清楚西烬的耐心岌岌可危, 所以寒明才选择在这个点找上门。至少刚从旅游星回来的西烬还能勉强顺延着在那颗星球上的想法, 忍住他那呼之欲出的杀意。

如若等到早上太阳升起后, 他再找西烬给文件盖章,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

西烬已经在客厅里完成了他的画作,可寒明脑子里对西烬的肖像画却还是差着最后一笔——那或许就是他久等的胜利法则, 也是至关重要的神来一笔。

因此, 在找到最合适的色彩以前, 他还不想与之提前开战。

今夜他之所以深夜来访,未尝没有从中找出破绽的意思。

况且现在已是2月1日, 他“一人之下”的第二天赋已经冷却完毕。如果可以, 他想在战前就测出西烬对他的杀意值。

只有清楚具体数值,他才能更好地找准时间结束该天赋,进而最大可能地获取“暴敛”。

于是面对西烬那犹如死亡宣告的开场白, 寒明像是听不出其中的险恶般,仅是微笑道:“偶然看到了顶层的灯光,所以来找你盖个章而已。反正你也睡不着,不是吗?”

是。西烬的确烦躁, 也的确无法入眠。

可他不是因为失眠而烦躁,甚至因果颠倒,今夜的失眠仅仅只是他烦躁下的附属品而已。

让他真正心烦至此的,从来都在他眼前。

结果在他一再忍耐的时候,那个罪魁祸首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念此,西烬忽然低嗤了一声。他罕见地没有嘲讽什么,只是走向了寒明身侧的那幅画作,从画架下的颜料箱的一角里翻出了自己的私印。

对西域而言,西烬的私印和西王的公章在效力上基本没什么区别。

真要说区别,说不定前者还要比后者更高一些。既然连西王宫的原住民都没对此有过异议,寒明当然也是听之任之,任由西烬将私印盖了文件上。

不过随着西烬刚才俯身拿印的动作,这位之前被毛巾挡住的右手顿时清晰地映入了寒明的眼中。

和先去了一趟治疗舱的自己不同,此时西烬右手的刺痕划痕依旧残留在他的掌心。

怪不得今夜他总觉得掌心隐隐作痛,原来是因为西烬根本就没处理它。寒明知道西烬的身体素质怪物得很,这样的伤不消一夜就会恢复得七七八八,但能治不治,他真的不理解。

西烬知道寒明在看什么。

这道伤是他故意没治的。没什么理由,只是因为他不想治罢了。

黄昏时那燃着金焰的荆棘玫瑰刺进了他的手,也刺入了的眼。以至于他一闭目,都是那一幕的昨日重现。这让他怎么可能入眠?

事实上每回顾寒明一次,他的杀意就越重一分。

短短十七天而已,这朵玫瑰却硬生生消磨了他此生来生的所有耐心。

所以即便掌心那持续的隐痛会让他愈发不得安眠,西烬依旧没有任何治疗的念头。

因为他要寒明跟着他一起痛。

是寒明掀起了这个不得解脱的疯狂漩涡,凭什么他如星辰高悬,置身事外?

南赫舍不得,可他不是南赫。

他就是要拽着星星一起下地狱。

于是在寒明即将收回文件的那一瞬间,西烬骤然抬手扼住了他的手腕。

因着这个动作,他掌中堪堪愈合的伤痕就这么覆在了寒明的腕间,这一刻寒明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掌心间那层薄薄的血痂。

尔后他就听西烬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看这幅画看了这么久,你从里面看出了什么?”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即使隐约觉得有些微妙,不过向来难以近身的西烬如今主动提供了他得以探测杀意的机会,寒明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拖过三分钟再说。

反正大战在即,就算今夜西烬反测出了他的情绪,他也不亏。

念此,寒明避重就轻地答了一句:“看出了你对色彩的偏好。”

白色、红色、金色。

既寡淡又浓烈,既素净又艳绝,让他想认不出这是西烬的画作都不行。

“嗯,说得不错——我的确喜欢金色。”

听到这里,寒明心底的微妙感陡增。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气氛不对劲,语气不对劲,就连这意有所指的回复都不对劲。

他明明说的是画作的整体色调,西烬却偏偏点出了这其中最微妙的金色。

这个疯子到底在说什么?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看着眼前西王的暗红眼眸,听着这对常人来说近乎示爱的言辞,这个瞬间,寒明竟不觉得有多意外。

因为这是西烬。

这位西王永远遵从欲望直面本性——哪怕之前鱼水一直将欲望天赋施加于他,以图让他尽职尽责地守护西域,作为那个多多少少被影响到一些的人,西烬却始终视若无睹。

因为他根本无所谓欲望的来源,也无所谓欲望的内在之分。

只要他想这么做,他就会这么做。今日也是一样。

哪怕死战就在明日,但今夜他既起了旖念,便不妨碍他发出邀约。

原来之前鱼水提及的肉/欲并非无的放矢,西烬是真的将杀欲与肉/欲混淆的同时,又将它们割裂得异常分明。简而言之,他喜欢谁不妨碍他杀谁。

事情陡然失控到这个地步,寒明瞬间熄了顺势测量情绪值的意图。

此刻他明显感觉到了后者掌心的升温。以西烬那道德与底线统统都没有的脾性,再这样下去,事态的发展恐怕就不是失控可以概括的了。

他得说点什么。

下一秒,寒明直接开口,打算在西烬说出更出格的话语前,将其莫名其妙变质的欲念重新转回到杀意上:“说来也巧,同样的位置,你的兄长也有一道伤口。”

西烬闻言意味不明地扯了个笑。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里潜藏的激怒之意,也明白它背后不容错认的拒绝。然而在不自觉地加重了掌心的力度以后,这位西王终究是松开了手。

然后他看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落的、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就这么听不出喜怒地嘲弄道:“他伤的岂止是手?”

一个擅长近战的人下意识地以惯用手为人挡伤,这哪里是一句伤了手就能形容的?

东曜起了‘曜’这样的名字,本性却和日光一词全然搭不上边。

所以当初他会这么做的原因已经显而易见了——因为寒明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那颗太阳。这也是为什么最初的最初,西烬会以“太阳”这个称呼来讽刺寒明。

该说是兄弟间的劣根性吗?

血缘这种东西真是不讲道理。纵然隔着千山万水,他和兄长依旧看上了同一个人。

他以为他在狩猎太阳鸟,结果一抬头,却早已被星辰给晃了眼。

寒明是东曜荒芜世界里唯一爱着的人。

或许也是自己所憎恶的这个世界里,离心动最近的人。

念此,西烬嗤笑道:“本来就流着同样的血,受同样的伤也不足为奇。”

他曾一万次否认他和东曜的相似,到头来他们终究还是殊途同归。

在西烬走神的刹那,寒明顺势抽出了手腕,连带着将那份文件也一同带离了顶层。

而此刻坐在双人沙发的西烬仅是把玩着未曾放下的那枚私印,放任着他的离去。

等到寒明离开以后,西烬静静凝视着窗外愈演愈烈的初雪。随后他侧过头,将目光落到了那幅今夜重新上色的画作上。

看着画中那晃得他不得安眠的金色,良久他闭了闭眼。

最后这位西王在回卧室的前一秒,终是起身走至画作前,将那枚私印烙在了右下角那朵唯一未曾盛开的荆棘玫瑰上。

至此,这副画作才算真正完成。

但完成的也仅仅只是画作而已。

第70章 西域·星星火(二十)

回到100层以后, 寒明站在落地镜前,撩眼和镜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看着镜中那双几乎满目金色,离完全的黄金之瞳仅一线之隔的眼, 寒明沉默地皱了下眉。

或许是因为他的眸色随着时间的流逝, 一直在隐晦地变化着。今夜之前,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眼中的金色已经浓烈至此。

可偏偏西烬的画作里, 那片金焰从光影到色泽都百分百地复刻了他的瞳色。

连每日每夜都路过镜子的寒明本人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这短暂而漫长的十七天,到底是谁在注视谁,谁在观察谁?

然而在西烬描摹他的同时, 就在今夜, 就在刚才, 他也同样找到了这位西王画像最关键的一抹色彩——那是毋庸置疑的金色。

明显的喜好、过分的偏爱, 最终绘成了西烬无可抗拒的弱点。

而这就是他的致胜之机。

至于西烬为何偏好金色……寒明静静注视着镜中的冷淡金眸,然后平静地错开了视线。

他从来就不是西烬,他复刻不了西烬的随心所欲。

所以他不可能在生死战前因为对手而心神动荡。

在澎湃的杀意下谈感情, 到头来只会引火自焚而已。

寒明移眼的刹那, 他的目光悄然落到了镜像中另一双更深沉更晦涩的金眸上。只见于他走神之际, 凌宙不知何时跨越空间回到了这座楼层之中,并出现在了他一步之遥的身后。

以往这位宇宙意志还会习惯性地模仿人类, 尽量以人类的方式徒步出入在西王宫里。比起隔空取水都会稍加掩饰的当初, 如今的凌宙几乎是肆无忌惮地用着空间传送。

虽然这件事是自己让他开的头,但为了宇宙平衡和为了私欲动用力量,两者背后的含义截然不同。如若是以前, 寒明会确定凌宙是前者。

可自从对方毫无底线地应下了他所有的请求,甚至一再主动为他破格以后,寒明就算再自欺欺人,也无法将这一切视作对天赋者的寻常优待。

西烬是从今夜开始嗜好金色。

而凌宙, 是从他出现的那一天,就在不遗余力地偏爱他眼中的那颗星辰。

“你不会成为西域的王。”

听到来自身后的开场白,寒明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这句他们都早已明白答案的陈述。

凌宙也的确不需要他回答,他只是听不出喜怒地继续道:“所以你会离开西域。”

这个没什么意义的推论显然也不是凌宙真正想说的,下一句才是他真正的重点:“你离开的那一天,会带我走吗?”

为了说出这一句,凌宙甚至学会了铺垫。

谁能想到,那个最不会说话的宇宙意志会有如此隐晦的时候?

寒明说不出这一刻心底是什么感觉,他只是凝视着镜中那双真正的黄金之瞳,再一次选择了转移话题:“今夜你回来得很晚。不仅是今夜,这半个月都是如此。”

既然可以半个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半年、十年、百年不见面,应该也不在话下。

分别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阵痛。

只要度过第一夜,只要熬过了那段习惯期,凌宙便会发现,有他无他其实没什么不同。

寒明不清楚凌宙听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他只听见凌宙闻言后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尔后这个男人便又上前一步,在抬手摩挲着他颈侧悬落的星星耳坠的同时,听不出喜怒地对他陈述道:“因为我在找东西。”

“我的星星无论如何都没有心,所以我决定给他再找一颗。”

这是凌宙第二次当面说他没有心。

感受着颈间将落未落的热度,寒明忍住想要侧头的本能,试图去辨认凌宙这些话的用意。

昨天傍晚旅游星上的惊鸿一瞥里,他只模糊看见了凌宙位于一颗金色星辰上。

但那一眼却让他知晓,那分明是个毫无活物的荒星。

凌宙与其说在那里寻找心脏,还不如说在那里凭空铸造心脏来得更合适一些。

所以这位宇宙意志刚才只是在单纯地在讽刺他吗?

不太像。

此刻他身后的凌宙还在继续说着:“那颗心脏是金色的,我想你应该会喜欢。毕竟我的星星从一开始就光芒万丈,他天生就适合金色。”

“稍微再等一会儿吧,它就要完成了。完成的第一秒,我便会将它送予你。所以星星……再耐心一点,再等等我。”

其他的寒明不清楚,但他或许知道今夜凌宙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回来了。

——他分明是听到了今夜西烬所说的那些话。

否则凌宙怎么会如此强调“我的”和“金色”这些词句。

也许先前凌宙说他不会留在西域当王,说他会离开这里,也不是在刻意铺垫什么,他只是控制不了地在说服他自己罢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种人类都难以说自己完全理解的感情,终究搅得宇宙意志都进退失据起来。

“……你叫了我这么久的星星,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才是宇宙里最不可或缺的那颗星辰?”大战在即,本来寒明不想多说什么。只要凌宙不在战前搞事,他其实不必理会。

然而这位宇宙意志口中的心脏却让他隐有所感。

他耳边这枚宝石般的星星耳坠是凌宙的人类之心。

那么此刻这位宇宙意志所说的另一颗心脏又会是什么?

这一刻,寒明忽然想起黄昏时刻看见的凌宙孤身立于金色大地的那一幕。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凌宙整个人都和那颗星球重影了起来——他就像是那颗金色的星辰,看着寂静无波,实则一旦起风,却汹涌到如流星坠落。

而寒明不想看到凌宙坠落天际。

“星辰就该高悬在天际。连各域王者们都能想通的事,我想您不会不明白。”

只是当初东曜和南赫选择放手的星辰是他,而此时此刻,寒明所指的星星是凌宙。

人世缠满了千丝百缕的杂线,宇宙意志本就不该被扯入凡间。

然而对于寒明这破天荒地肺腑之言,凌宙却只是移开了落在他单侧耳坠上的手,转而在他的后颈轻轻施力,让寒明再次抬眼对上了他于镜中的金眸。

下一秒,寒明就听凌宙又一次笑了:“寒明,你到底在怕什么?”

之前寒明踏入西王宫的第一夜,就看出西烬是个缺爱的胆小鬼。

可在“爱”这个伤人伤己的字眼上,最先胆怯的却永远是他自己。

他承认他的这份胆怯,所以打一开始,他就扬长避短,从没有去触碰它的意思。

于是在寒明的沉默中,今夜又在无尽的寂静里散去。

随着最后一天的休整完毕,寒明于2月1日23:59分,自窗前自雪下引满弓弦。

当他射出金色箭矢的那一秒,一道满身猩红的燃火之箭骤然从顶层而来。前后两箭就这么分秒不差地同时而至,点燃了斗兽场里正中的第十八座、也是最后一座烽火台。

时隔十八天的困兽之斗,终是于今夜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