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西域·星星火(二十一)
以往的斗兽都有严格的时间安排。
正常而言, 它会在早八点开场,晚六点结束。即便这是西烬乐在其中的战斗,可任性成西王这样, 早八晚六已经算是他给面子了, 超过这个时间,多一分钟他也不会待在这里。
但今夜不同。
或者说, 寒明永远在他的常规之外。
在西烬于本该沉睡的时间点分秒不差地射出那道箭矢以后,就意味着他的耐心彻底告罄——第十八道烽火被点燃的刹那,就是他所宣告的斗兽之时。
反正他们也不需要所谓的裁判与观众。
这场生死之戏由他们共同开场, 至于胜负结局, 无需他人评定。
事实也正如寒明所料。
下一秒, 他便见到了如流星般自空中掠至烽火台上的西烬。
这位西王身侧盘旋而起的烈焰缓和了他坠落时的张狂冲力, 却也衬得他比火焰更狂烈。尤其是他抬眼看来时,那双红得浓重的瞳孔似乎也在随之燃烧一般。
对于这种几欲燃骨焚髓的邀约,寒明的回应是以最普通的方式漫步至斗兽场。
他的对手是不确定性和毁灭性悉数拉满的西王。
哪怕一子落错, 他都可能满盘皆输。
在这种情况下, 他没那个余裕去浪费力量搞什么盛大出场。
“我为了你一夜不眠, 你倒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就这么折磨我的耐心是吧?”
寒明本来都懒得去辩驳西烬的倒打一耙。明明是西烬自己等不及,大半夜的就让人跟他一决生死。真要算起来, 明摆着是西烬搅了他的睡眠。
可因为这一个月完全没测到西烬的情绪值, 此时此刻,他只能尽量说着赛前垃圾话,尽可能地将西烬对他的杀意推向巅峰——虽然他觉得这份杀意早就升无可升就是了。
于是寒明一边确认着匕首的手感, 一边漫不经心地挑衅道:“十八道烽火对我来说就像是十八层地狱。你都要拉着我下地狱了,还嫌我走得慢?宇宙里有这个道理吗?”
“当然,如果你非要我道歉的话……”寒明说着用匕首挑起了一朵荆棘玫瑰,“那么就将它当成是我的歉礼好了。”
说起来西王宫的工作人员效率是真的高。
仅一天而已, 他们就完成了荆棘玫瑰的移植盛开,甚至还搞出了两个品种。其中一部分保留了最初的纯白,另一部分则以特殊方式将那些被他金焰浸染过的玫瑰维持在了熠熠生辉的金色。
如今斗兽场被红白金三色玫瑰缭绕。若是忽略周围烽火台的灼热热度,忽略这些玫瑰枝条处的荆棘横生,这里比起斗兽场,反倒更像是一个极具特色的赏景胜地。
撇开这些不提,此时寒明挑给西烬的玫瑰自然是金色的那一枝,还是缠着火焰的那种。
金色的荆棘玫瑰不仅象征了西烬的火焰完完全全为他人所用,更象征了他的领域已然被外来者入侵。无论西烬是否真的在意这种事,但对于领地意识旺盛的西王而言,绝没有比这更直接的挑衅。
只是为什么西烬在笑?
寒明原本以为西烬会任由着这朵恶意之花随风坠落。
然而在他战前随意搞了个心态后,身为他对手的西烬却在玫瑰落地之前,忽然以弓尾挑过了那朵玫瑰。
虽说最后西烬在笼住金色玫瑰的刹那合上掌心,将整朵玫瑰连花瓣带火焰都捏得粉碎,可配上此刻这位西王面上那意味不明的笑,寒明莫名觉得自己的挑衅好像成功了,又好像没有成功。
不管怎么说,这种以手接过敌人所递之物的举动,是个无药可救的恶癖。
特别是在如今这斗兽已然开场的情况下。
寒明看着在夜风中消散的金焰,尔后静寂地将视线放回到了西烬身上。
而西烬见状仅是笑意更盛:“你都这么努力在挑衅了,现在我是不是该走个过场,说个什么针锋相对的无聊开场白?”
早在十八道烽火燃起时,斗兽场内外就被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给注视着。西烬和寒明全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却又统统没放在心上。
哪怕此时西烬的话像是说给那群连面都不敢露的观战者所听,但实际上就是他想说而已。
“今天是2月2号。听说因为这一天是宇宙里龙象星辰初露头角的时候,所以有些地方的人会将今天称为‘龙抬头’。”
和外表的暴烈不同,这一刻西烬的语气堪称平静,只不过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就算平日里再不着调,可谁都能看出来,此刻他是认认真真地在宣战:“巧合的是,今日正是你我的角斗之日。”
“那么星星,今夜你会是继续闪耀,还是会被我射落黄泉?”
最后伴随着他低沉尾音的,是自地面喷涌而上的滔天烈焰。
远攻起手么?
比往日更深的红焰暴戾而不驯。
先前寒明之所以能凭借50%的“暴敛”操控西烬的猩红烈焰,是因为西烬自身没去争夺那份控制权。但现在显然不一样。
即便西烬出于狩猎的恶习,没有立即将火焰强度拉满,可这种时候还去试图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无疑是自寻死路。
于是在火焰之海划下天堑隔断距离的那一瞬间,十八道金色箭矢骤然穿破猩红屏障,一枝枝精准地擦着西烬临空以后的站位而去。
这一幕犹如当初重现。
只是这一次箭矢由下自上,而射箭者由西烬变为了寒明。
一眼看出箭矢走向的西烬见状嗤笑一声,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就这么任由金焰擦过他的肌理。十八道箭从起势到落幕,自始至终都未曾带起他的半点血迹。
“这是那一夜的回礼?你倒是慷慨,连礼都回了我两遍。我很好奇,当初我的兄长有这么蒙你厚爱吗?”
西烬的话和他箭箭瞄准致命点的箭矢一同落下。
刚才的礼尚往来结束后,便只剩下了以命搏命的真章。
于漫天箭矢或先发后至、或后发先至,却始终不绝于耳的碰撞声里,寒明侧头躲过一道因碰撞而回旋的诡谲之箭,尔后以同样的方式眼也不抬地朝着西烬的下个落点回射过去。
今夜西域主星上有无数不眠之人聚焦于这座斗兽场。
十八道烽火浸染的岂止是半边夜空?更是一众西域者的目光。
连主星以外的西域住民都被斗兽场的动静吸引,试图以各种方式打探清楚这里的情况,更别说本就临近斗兽场的西王宫工作人员们了。
从烽火点燃状况推测出决战时间的西王宫众人,今夜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找了借口加班到深夜,只为第一时间捕捉到斗兽场的动向。
鱼水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此刻这群人早已在主殿里开启斗兽场内部的监控,一同围观着这场绝无仅有的斗兽。
“看目前的战况,这两位是不是势均力敌?我只知道我们的这位副手脾气好,没想到武力值也这么高。该说人不可貌相吗?那可是西烬啊!”
“唉,其实他们两个哪个输我都不想看见。最近这半个月的合作模式不是很好么,为什么非要打生打死的?”
“自古成王败寇,既然有那个本事,谁想永远去当第二?反正真要我选,我希望寒明赢。那不就是我们西域最理想的王吗?况且寒明赢西烬不一定会死,西烬赢寒明百分百会没命吧……”
周围人的讨论鱼水只隐约听了一些,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屏幕里的斗兽场中。
那年输给西烬以后,他苦练天赋并全方位研究了西烬的实力。
和其他人以为的势均力敌不同,至少在他眼里,如今是西烬占据上风。
而且以火焰的颜色看,那个疯子还远未到极限。
或许实力分析方面他的同事出了错,但最后的生死问题他们却没有讲错——若是西烬赢了,寒明必然会死。等到寒明死后,他们的西域又会回到那天灾永无尽头的日子里。
说不定还会更糟。
想到这里,鱼水皱眉看着屏幕上的西烬。
看着这位西王那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执着,还有隔得那么远他都能隐隐预约窥见的毁灭欲,他不敢想象寒明一旦落败,西烬那份再无目标的疯狂会失控到什么地步。
一旦疯子享受到了最极致的饕餮盛宴,他终会意识到除此以外的世间一切不过如此。
而那时候他的盛宴已然不再。
这样的西烬恐怕会拽着他们西域一同灭亡。
这绝对不是鱼水想要看到的结局。
虽然他觉得寒明的实力不止他现在看到的那样,刚才某些他看不懂的交锋很可能是另有深意,但鱼水实在没办法将一切寄希望于对方的绝境翻盘上。
念此,他无声离开了今夜这热闹得过分的监控室,独自朝着斗兽场的方向走去。
第72章 西域·星星火(二十二)
对于这场斗兽, 场外与场内者的感受完全不同。
场外的观众觉得西烬对战寒明是势均力敌或稳操胜券,可身处斗兽场内的西烬却越打越觉得古怪。
那种感觉真的非常难以形容——明明在局势上是他占了上风,但不知道是否是寒明的箭矢不够灼人的缘故, 西烬就是有种莫名其妙的轻飘飘感, 以至于打着打着他竟有些如坠梦中的茫然。
茫然过后便是被愚弄的极致愤怒。
他曾经是那么的期待今夜。
他承认寒明的战斗水平不低,甚至他可以说寒明的战斗力纵观整个宇宙都名列前茅, 无论哪个方面都远超先前踏足斗兽场的所有挑战者。
然而西烬就是愤怒,不明来由、不可抑制的愤怒。
如果寒明技止于此,那么在太阳升起之前, 便已经注定了他的胜利。
“是不是我对你的期待太高?”
厌烦了无休无止的箭矢对攻, 烦躁之下西烬无意识地减少起了凌空射箭的高度和次数。他开始通过牺牲一部分距离优势, 转而射出了更快也更烈的火焰之箭。
这骤然的变奏却并没有改变久攻不下的焦灼局势。
西烬几乎是一箭比一箭暴戾地射向了最刁钻最致命的角度, 连箭矢上附着的火焰都猩红到暗沉的地步。可面对这一切的寒明却依旧如先前一样,看似遍体鳞伤,实则半点都没有伤筋动骨。
就这还是这位副手承担了他一半伤势的情况下。
猛地注意到这一点的西烬侧脸躲过了一支擦面而过的金箭。由于斗兽场四周的屏障遮挡, 箭矢在飞出场地前便自边缘坠落, 最终被淹没在了外围的三色玫瑰花丛之中。
西烬没有看向箭矢落点, 也没理会脸侧落血的划痕,只是极深极沉地看了寒明一眼。
对上后者金眸的刹那, 看着寒明在夜色下愈发冷淡也愈发璀璨的眼, 那份过于浓墨重彩的偏爱混着无处排解的杀欲,竟硬生生压下了他此刻的暴怒,让他破天荒地冷静下来。
野兽的固有的敏锐嗅觉在这时候姗姗来迟。
于是西烬直接抬手握住空中的某道流矢, 毫无犹豫地反手以箭尖刺破自己的左手掌心。
本应是刺肉穿骨之痛,可这一箭下去,西烬却反倒笑了起来。
他再不需要寒明的回答,仅是笃定道:“你烧却了我的痛觉。”
更严谨点说, 其实是烧去了他的部分痛觉。
所以寒明阻遏他的痛觉是为了什么?
如果寒明能在数小时的攻伐里无声无息地模糊他对疼痛的感知,那么他所布局的真的只有这微不足道的痛觉吗?
另一边的寒明闻言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对西烬这样直觉系而言,痛觉就像是他衡量对手强弱的尺。无论是以痛觉唤醒机体、还是以轻伤换重伤,都是这位西王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的金焰作用于精神,其中也包括精神层面上的感官。
于是从一开始的附焰玫瑰,到后来的燃焰箭矢,他一边挑起西烬怒火,一边极力控制着这份界限。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一步步混淆西烬痛觉,进而混淆着这位西王的其他感官。
如若不出意外,他只要稍微再和西烬耗一会儿,就可以欣然收网。
结果还是出了意外。
说实话,寒明真的不理解这个一秒前还完全打上头的疯子是怎么清醒的。
好在金焰模糊五感这件事只是他见西烬手接玫瑰、任由火焰灼烧后临时起意的B计划而已。反正削弱痛觉同样方便了为西烬承伤的他自己,一切不过是顺手为之。
至于他真正等待的第一个致胜点……
念此,寒明瞥了一眼围了满场的金玫瑰。
即便在红白玫瑰的缭绕下,这片金色依旧耀眼到不容忽视。
随着寒明目光的落下,原本已经被烧去所有凶性的荆棘玫瑰突然开始狂野生长。与此同时,并未借由弓弦发出、而是直接自空中凝聚的数百道金箭相撞着朝西烬掠去。
这种不规则碰撞带来的极致封锁,完全是西烬先前那箭矢转向的完美进阶版。
和这一幕比起来,之前所有的射箭技巧都堪称拙劣。
西烬当然也能做到同样的地步,或者说这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可准确无误地在所有箭矢的围攻下踩中唯一安全点的西烬知道,他和寒明是不同的。
不仅因为寒明是弓箭的初学者,更因为他射箭是凭的是天赋是本能——就像此刻他甚至都没去看箭矢轨迹就先一步站在空隙里一样,而寒明靠的纯粹是算。
这绝非他最初想看到的那种复刻,也不是他所想象的世界上的另一个西烬。
这一刻西烬异常清晰地认识到,他眼前的就是寒明,只是寒明。
可他偏偏再也愤怒不起来。
在踏进唯一空隙的那个瞬间,被凌空而上的荆棘快准狠缠住脚踝、尔后直直拉向地面的西烬罕见地没去烧断它们。他甚至都没再试图拉开距离保持对空优势,仅是顺着落势毫无抵抗地落到了地面上。
因为没有意义。
西烬扫过围着斗兽场的那群三色玫瑰,尤其是金色的那一片。
之前的数小时里,寒明射了那么多擦身而过的流矢,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去,不知何时起所有金玫瑰的花瓣上都落上了星星点点的同色火焰——那是当初那些箭矢的余焰。
打一开始,这座斗兽场里就没一支废箭。
然而因着余焰太过微弱,它们又只附着在色泽一致的金玫瑰上,处于烦躁中的西烬哪怕曾隐约窥见一二,也根本没将这些将散未散的焰火当回事。
如今寒明布局已成,荆棘可以在金焰的影响下恢复凶性一次,便可以这么重新生长千百次。与其继续被箭矢和荆棘压迫空中的距离,还不如就此落地。
更何况看到这里,他早就不想打什么远攻了。
这一刻,于地面站定的西烬直接收起了猩红长弓,笑意和杀意一同飙升地朝着寒明走去:“面对你,我好像总是大错特错。”
“我哪里是对你期待太高?我分明是对你期待太低了啊,寒明。”
对于这稍纵即逝的转场间奏,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搏命之始,一向在战斗里很少开口的寒明也难得笑着回道:“众所周知,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所以还是别太偏爱金色比较好。”
说这话时,寒明的视线微不可见地划过了斗兽场观众席的某个方向。
他这话可不止是说给西烬听的。
西烬对此却不置可否。
是他想偏爱金色吗?他只是没办法不喜欢某枝金玫瑰而已。
人类本就会为美丽和危险心动,他自认还没完全步入野兽的范围,所以他坦然接受。
寒明也没指望自己的话起多大作用。
见状他同样收起长弓,于匕刃出鞘的同时说出了另一句他想说的话:“除此之外,还有一句我以为的至理名言。”
“是么?说来听听。”
下一秒,在匕首所挥散的猩红火星中,寒明笑意未尽的声音就这么越过火焰而来。
只听他说的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第73章 西域·星星火(二十三)
西烬闻言脚步顿了一瞬。
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 寒明说的是先前那落满了玫瑰花瓣的金色火焰——它们伴着箭矢星星点点地落下,最终也的确以势不可挡地燎原之势将他拽落地面。
可今夜被星火燎原的岂止是他的肉/体?
想到这里,西烬无声嗤笑了起来。
下一秒, 猩红火焰化作的荆棘便自地面奔涌而上, 似乎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将寒明紧紧束缚在此。
午夜的十八道烽火宣布着斗兽初始。
而这骤然而起的烈焰荆棘, 宣告的是第二回合的开场。
那些西烬所幻化的荆棘只一瞬便被金焰缠绕的玫瑰所挡,在两种荆棘绞缠厮杀之时,这位西王已然欺身袭向了寒明的咽喉。
和寒明不同, 此刻西烬并没有使用任何武器。
因为只要暴焰在手, 他的躯体就是宇宙里最锋锐的攻伐利器。
哪怕西烬近身战的水平没有远攻那么登峰造极, 却也只是相较而言。如今这场战斗的难度差不多就是从炼狱模式下降到了地狱模式, 总归还是游走在生死边缘,但凡一个不小心,寒明觉得自己怕是真得去看看阴间长什么样了。
好在他费心费力地将西烬扯入近战, 本就不是因为觉得西烬不擅长于此, 从而想要取巧。
如果真是这样, 他现在说不定只剩下了投降这一条路。
想归这么想,寒明面上却稍纵即逝地皱了下眉, 仿佛棘手于西烬这超乎想象的攻势一般。
毕竟斗兽这种事拼的从来都不是蛮力。
此时他们都在竭力狩猎, 各种意义上的狩猎。
而位于食物链顶端的西烬显然不是会轻易咬勾的野兽。
他瞥见寒明眉间神色的那一秒,就毫不客气地嘲弄道:“装什么呢,星星?你刚才的星星之火烫得都快把我燃着了, 现在却装出一副计划失控的样子?”
“我是疯,不是蠢。”
事实上寒明的皱眉十分隐晦。
他甚至都说不上是装。毕竟战局转入近战以后,西烬那种毫不在意伤势的、野蛮到极点的狂轰乱炸是真的挺棘手的。
然而该说西烬不愧为视力卓越的弓箭手么?他还是穿过碰撞间四溢的炫目火焰,一眼捕捉到了他刹那间的神态, 并想也不想地对此做出了最准确的定义。
还是那句话。
他在观察西烬的时候,西烬也同样在观察他。
如今与其说是在斗兽,不如说是在比谁的狩猎技巧更胜一筹罢了。
先前持续了数小时的远攻已经让观者有点目不暇接,此刻转为节奏更快的近战以后,在从未停止流转的金红火焰中,或明或暗的旁观者们更是看得惊心动魄。
“短位瞬移、空间隔离、视觉屏蔽、加速回能、弱点攻击……每个天赋都用得既精妙又流畅,就像是他生来就有一样,根本看不出半点复刻的痕迹。”同一时刻,隐在斗兽场观众席一角的鱼水可谓是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注视着场内战局,“所以他会赢吗?”
至于他话里的“他”究竟指谁不用多言。
鱼水甚至比寒明自己还要希望他赢。
原本他选择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做好了拿命为寒明作弊的打算。可当他真的踏足斗兽场以后,他才发现近距离观战和隔着监控屏幕旁观完全是两码事。
只有真正出现在斗兽场里的人,才能感觉到那种局势转瞬便会翻天覆地的紧绷感。
恰逢那时寒明以荆棘将西烬拽落于天。
乍然来此的鱼水从中看出了寒明赢的希望,便按捺住了对西烬使用天赋扰乱战局的念头。
他是想帮寒明,而不是想给寒明添麻烦。
随后他又看到了寒明在近战里对天赋的应用。
正常情况下,进入西域主星者不仅要跨越星球外那道火焰之门,还要在下飞船后填写天赋登记表,兼祧着西王宫许多事务的鱼水管理范围内也包括了这一项。
因着一直将西烬视作最危险的人形天灾,清楚西烬复刻天赋能力的他以防万一,倒是刻意关注着这部分内容。如今虽然说不上是对这些登记表倒背如流,但也差不了多少。
所以当寒明用出那些眼熟的天赋后,鱼水瞬间就将它们和那些能力对上了等号。
比起西烬一味地叠加火焰威势,寒明对天赋的复刻看着反而更灵活一些。
那么他会赢吗?
这一刻鱼水既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同处观众席上的凌宙。
他清楚自己对战局的认知有限,但若干座位以外的凌宙想来看得很准。
谁让这位很可能是全知全能的宇宙意志呢?
可惜鱼水并未得到任何回答。见状,他不禁有些神色微妙。
早在寒明踏入西王宫的那一夜,他就对寒明用过欲望天赋,试图通过放大其心底最深的欲望来确认寒明的脾性。而当时凌宙也在他的天赋范围内。
即便凌宙的欲望淡薄到了非人类的地步,但他可以肯定,这一位的的确确是有欲望的。
迢迢宇宙,只针对一人的欲望。
纵使这份欲望再怎么微弱再怎么淡薄,一想到它于亘古岁月里只集中于一人……
鱼水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当初他觉醒欲望天赋时,宇宙意志是怎么评价这个天赋的来着?
“当你以为自己无有欲念时,或许才是你欲望最深的时刻。”
这句话他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凌宙。
一旦欲望的火苗燃起,只会肆意疯长,哪还会有熄灭的时候?
恰如场内附着于花瓣上的火焰。乍看星星之火,实则终会燎原。
尔后鱼水再度将视线投入斗兽场内。
明明斗兽场位于沙漠气候异常明显的西域主星,明明现在正值乍暖还寒的二月,西王宫边界上的苍白沙漠上还混着漫无边际的雪,可在这无休无止的双重烈焰下,留给场内场外所有人的只有挥不去的“焦灼”二字。
火焰焦灼,气氛焦灼,攻势焦灼,就连某位对战者的眼神也愈来愈焦灼。
这位眼神焦灼者自然是西王西烬。
他打一开始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他此时的这份烦躁,却不是因为眼前僵持不下的战局——他早就寒明身上耗尽了这辈子的耐心,又哪里还差这点微末时间?
对着单方面的碾压他会觉得不耐烦,可这样的势均力敌只会让他越来越兴奋。
别说只是一天,留住乐趣是人类的本性,向来服从欲望的西烬甚至短暂地想过永远。
他烦躁他焦灼,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蔓延在失控。
每一次寒明缠满火焰的匕首划过他的躯体,在铺天盖地却不致命的血腥气下,那种没有温度也没有实感、甚至连疼痛也一并带走的金焰反而愈发得存在感十足。
无论是出于游走在生死间的危险直觉,还是出于追逐耀眼之物的本性,西烬都没办法不在意它。
它明明灼的是他的躯体,却偏偏像是在他心底点火。
对此,西烬怎么可能不烦躁?
极致的烦躁带来的却是极致的冷静。
从现在的战局看,无论再怎么势均力敌,只要战局这么继续下去,最终的胜者必然是他。
原因很简单,因为寒明得承担他50%的伤势。
生死之斗从无公平与否一说。寒明既然选择了使用他的天赋,这就是他应当承受的代价。
最迟日落时分,在群星升起之前,他就会迎来他的胜利。
如果对面是除寒明以外的随便什么人,西烬会继续维持着这样的节奏,让人自食苦果。
可他对面是寒明,命里八尺偏求一丈的寒明。
人类沉默或许是因为听天由命无计可施,可星星沉寂只会是为了一场更轰然的大爆炸。
他不信他最钟爱的猎物是在静静等死。
于是向来以火焰碾压一切,若是不能碾压便堆叠强度加强火力,直至它烧尽一切的西烬破天荒地在战斗途中思考起来。
局势古怪至此,一定是他忽略了什么。
随后从那句“还是别太偏爱金色比较好”,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寒明今夜的一切所言所行开始飞速回放在他的记忆里。
尔后他窥见了猎物的轨迹。
“这不是‘暴敛’。”
在刀光与火焰再次碰撞的间隙,西烬没有如先前般避开致命点,反而任由匕首刺入胸膛。若非最后寒明稍微偏开匕刃使其擦过心脏,恐怕现在他们两个都已经半只脚踏入黄泉了。
而西烬这么做的原因,竟只是为了于匕首卡在胸膛的刹那,扼住他的手腕让他无法退走。
“……明明都快赢了,你却打算同归于尽?”
寒明感受着腕间灼热到近乎将他烫伤的热度,被这预料之外的发展搞得也有些烦躁起来。
西烬闻言却笑了,随后只听他再次重复道:“这不是‘暴敛’。”
许是火焰灼得太久,灼烈到这位西王都哑了嗓子,这一刻他的声音简直低得过分。
而他却还在说着:“短位瞬移是掠夺空间造就的结果,空间隔离是掠夺氧气阻却了火势,视觉屏蔽是掠夺光线导致的错觉,加速回能、弱点攻击等一系列天赋都不外如是。”
“这不是‘暴敛’,这是‘横征’。”
“既然你一整夜都是在以‘横征’模拟‘暴敛’,那么你会将‘暴敛’用在哪里?”
“这种情况下……寒明,究竟是我快赢了,还是你快要斩获胜利?”
说得全对。
西烬的“暴敛”与“横征”不同。
“暴敛”每改变一次其所复刻的天赋,它的消耗就会较之前翻上一倍。西烬平日里一直将复刻天赋用于堆叠火焰强度,除去性格原因,未尝没有关于这一点的考量。
寒明的自我认知十分清晰,说到底他不过是个临时复刻者。
论起使用“暴敛”的经验,当然还是作为天赋原主人的西烬更有经验。
于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借“暴敛”的多样性搞出什么新奇的配招,借此出奇制胜。西烬是奔着将他焚烧殆尽在角斗,可寒明不是。
他要的是绝对的胜利,西烬活着的那种胜利。
所以他选择反其道而行之,将“暴敛”无数次地用在了复刻负面天赋上。
西烬堆叠红焰强度,他就给自己的金焰上满负面BUFF,并延迟负面状态的发作。
从最初的金玫瑰到后来的燃火箭矢、附焰荆棘,从混淆西烬的痛觉到将人拽落到地面,他哪里是为了什么在近战里找机会?仅仅只是因为近战的交锋更多也更不容易被察觉而已。
他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让金焰一次次灼烧西烬,一次次为后者烙上这数不尽的负面效果。
寒明根本就没想过和西烬打什么持久战。
他只准备在负面状态悄然堆满的瞬间引爆它们,然后在西烬混乱之时一击得胜。
至于他要为西烬分担50%负面状态这种事……
这件事的大前提是他的“一人之下”还作用于西烬身上。如果他及时解除了“一人之下”,那么这些负面状态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唯一让寒明有点犹豫的是,他不确定那时候西烬对他的杀意会到什么程度。
按理说西烬明白一切之时应该是这位对他杀意最高的时刻,可他终究未曾测过西烬对他的情绪值。寒明如今并不担心自己是否能够胜利,他只担心这份数值不够他得到“暴敛”。
念此,寒明撩眼看向了近在咫尺的西烬。
之前两小时的远攻,加上后来三小时的近战。整整五个小时的负面叠加,即便西烬提前意识到了不对劲,终归为时已晚。
但寒明还是想不明白。就像他不明白西烬先前是怎么在他烧却其痛觉的情况下骤然清醒过来,他现在也想不明白这位西王为什么会忽然察觉到这一点。
既然战局已定,寒明自然要开始想办法在为自己解惑的同时,再找机会给对方添点杀意。
最好能熬过那探测天赋起效的三分钟,让他对西烬的杀意值稍微有个底。
于是他无视了匕首贯穿胸膛的那份痛楚,转而在这既诡异又平和的氛围下开口道:“我观察了你近一个月,在脑子里无数次模拟今日的战局,但这一幕出现的概率并不高,甚至可以说低到为零的地步。所以是我观察出错了?”
“你有什么错。”回答他的却是西烬意味不明的低笑,“毕竟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今夜。”
“我能给出的评价是,这场围猎非常精彩,出乎我意料的精彩。”
西烬没有在说反话。他信奉强就是强,弱就是弱,而武力智力对他来说从无高下之分。所以此时此刻的确是寒明赢了。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完美围猎。寒明研究出了他每一个恶习,把握住了每一分致胜的可能,最后漂漂亮亮的赢下了这场斗兽。
作为被围猎的猎物,他承认这位猎人的胜利。
但是。
“如果非要说你搞错了什么……”随着西烬的俯身,他胸口的匕首顺着惯性顿时浸没得更深。深沉的血气随之升腾在猩红到已然近乎黑色的暴焰里,搅得整个斗兽场当真犹如炼狱一般。
“你搞错了某些因果关系。”
什么意思?
寒明看着西烬近在咫尺的晦涩红眸,实在分不清他是因为战败如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真的是仅凭杀意便能铸就的沉郁吗?
“意思是,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要21天——习惯是这样,恶习也是这样。”
“事实上我并不喜欢近身战,我也讨厌红色以外的颜色,我不喜欢脆弱的玫瑰,也厌倦烧得让人厌烦的火焰。我甚至厌恶人类,厌恶这整个宇宙。”
听到这里,寒明对西烬接下来的话隐约有了预感。
随后他便听西烬低笑道:“所以你所谓的恶习,从一开始就是因为你啊,寒明。”
西烬用了这么久的弓箭,哪里会一时兴奋就转为近战?
在遇到寒明以前,他所有的弃弓近战都是在面对天灾的时候。正是因为那一个月里西烬没有遇到任何斗兽场挑战者,才会给了寒明如此错觉。
至于那朵缠着金焰的荆棘玫瑰。
他只是被玫瑰主人的倒刺扎得太深,以至于在看到的瞬间,总是莫名其妙的隐痛而已。
他不否认,这对只知本能的野兽来说,是个根本没救的恶习。
可即便是野兽,看到璀璨到炫目的星辰,也无法抑制住举目眺望的本能。
没办法,他现在就是有这么喜欢金色。
就像前夜他所想的那样,面前站着的是他所憎恶的这个世界里,距离心动最近的那个人。
“你刚才说了句什么话来着?”西烬说着再次向前了一步,这一步之后,那柄匕首全然没入了他的胸膛,“我想起来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是吧?”
“现在看来,这的确是至理名言。”
纵使外表烈烈如火,实则西烬骨子里就犹如那片覆雪的荒凉沙漠。而众所周知,纵使外面真的星火燎原,本就荒芜的沙漠也少有起火之物。
西烬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他忘了,即便是沙漠,也是有绿洲的。
所以今夜玫瑰引火,所以今夜星辰点燃了荒漠。
第74章 西域·星星火(二十四)
“你只是观察了我一个月, 我却看了你远不止一个月。”
“日积月累之下,无论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恶习,似乎都情有可原。”
看着西烬不知不觉间转为银色、却依旧晦涩得有如暗火灼烧的眼, 嗅着那连玫瑰都悉数盖过的无所顾忌的血气, 寒明的危机预感又开始肆意叫嚣起来。
先前他那句“同归于尽”只是随口一说。
可西烬这个疯子恐怕并非随意一听。
因为西烬的两次靠近,如今他们不过是一线之隔。随后在西烬未曾消失的低笑里, 红得已经全然染黑的火焰于虚空星星点点地燃起。
这一幕就犹如寒明当初燃烧西王宫的重现。
这是西烬在宣告——他要燃尽整座斗兽场的寂静宣告。
这就是西王西烬。
他承认今夜自己的这份胜利,却拒绝他的败北。
对西烬来说,要么杀了他, 要么和他一起赴死, 再无第三种选择。
见状寒明又一次于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深知继续犹豫就会翻车, 只一瞬间, 他便放弃等待那所谓的三分钟,尔后毫不犹豫地引爆了迄今为止叠加的所有负面状态。
然而就在他准备切断“一人之下”打晕西烬时,他却感知到了来自于观众席的能量波动。
有人在使用天赋。
不会是凌宙。不仅是因为凌宙用的并非天赋, 更因为宇宙意志绝不会怀疑他的胜利。
所以那个人只会是鱼水。
其实在鱼水踏足斗兽场的时候, 在场内角斗的寒明和西烬就都发现了他的存在。西烬无所谓不在意, 寒明却一直留了点注意力在那里。
毕竟从原著的结局来看,这位主角疯起来甚至和西烬不相上下。书里为了能杀掉西烬, 鱼水宁愿带着西烬一起死, 现如今鱼水天赋作用的对象自然也是他面前的西王。
事实的确如此。
寒明因为危机预感感受到了西烬那份暴烈的决绝,鱼水则是因为他的欲望天赋。甚至因为这份天赋,他比寒明还要更早地觉察到了西烬的同归于尽之意。
实在是西烬的杀欲太盛。
哪怕鱼水刚才都没对斗兽场内使用天赋, 他都能一眼看出西烬那无可掩饰也不曾掩饰的极端毁灭欲——既是对寒明的,也是对西烬自己的。
那一瞬间,鱼水在心底狂骂了西烬千万遍。
这家伙死了他拍掌相庆,可西烬怎么能带着寒明一起死?他绝不同意!
感觉到场内寒明引爆负面状态以后、西烬那不减反增的混乱欲望, 事态紧急下鱼水都没空去区分西烬那满溢的杀欲和爱欲,还有两者混合而成的极致占有欲——反正对疯子而言以上三者根本没什么区别,他直接选择最大限度的放大所有。
从虚空中浮起的火焰来看,此刻西烬想要焚尽的是整座斗兽场。
他要在西烬以火焰焚毁场内的寒明以前,放大西烬的这份混乱,从而让寒明有更多的时间给出致命一击。
毕竟西烬亲口承认胜负已分,寒明已经无可置疑地获胜。
他这顶多算是在自救的同时帮忙收尾。
“真没有第三种和解的可能?”
在意识到鱼水将天赋作用到西烬身上后,寒明如同刚才利落地决定引爆负面状态一样,这一刻他一秒没犹豫地选择延后“一人之下”的解除。
他和西烬相处的时间终究太短,以至于先前他一直怀疑西烬对他杀意值有可能不足。但只要经过鱼水的一再放大,他最后这份不确定的缺口也得以补足。
所以此刻他选择加注豪赌。
他赌在他被烈焰焚尽以前,西烬对他的情绪值先一步到达巅峰。到时候他就有100%得到“暴敛”的可能。
命里八尺,但求一丈。
他早已无数次拿命登上赌局,这一次也不外如是。
于是在负面状态与混乱欲望一同涌来时,寒明直接以金焰覆盖全身,借着金焰对精神的净化作用勉强维持着最后那一分理智。
按理说没有金焰的西烬状态应该比他更糟。
可不清楚是不是精神状态就没好过还是怎么回事,至少这一刻的西烬虽然眼眸沉郁得如余烬一般,但单从面上却看不出太多的疯狂。
只有透过那一再加重的焰色,遍布全场暴虐不堪的火星,以及他稍微带了点气音的嘲弄语调,才能勉强能窥出他隐晦的失控与忍耐:“——没有。”
“没有其他可能。你上演了一场最完美的围猎,作为无路可逃也不想逃的猎物,这就是我选的结局。”西烬说着摘下了右手的王权之戒,半点不曾吝惜地扔到了寒明的手中。
“已经输了斗兽输了王冠,怎么?你贪婪到连我的肉/体也想要一并赢去?”
“如果我说是呢?”寒明预料之外的反问让西烬半皱的眉头瞬间皱得更深了。
从他不怎么耐烦看过来的视线来看,估计这位西王现在还处于五感都浑噩不清的状态。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精准捕捉到了寒明的金眸。
“消遣我?”
当初顶着十八道火焰之箭,寒明都是不闪不退地踏入西域主星,更别说只是西烬这种出自于旺盛自尊心的无意义威吓。
“当初我记得某人说过,如果我赢了,他会予取予求。”
这的确是西烬的原话。
毕竟在此之前,他的人生里就没有输这个字。
既然已经承诺,哪怕西烬状态再差脾气再烂,也没有轻易毁诺的念头。于是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到现在都不逃出斗兽场的寒明。
刚才他还在想明明他都大发慈悲给了预警,为什么这个小疯子既不杀他也不逃离。
原来寒明比他想得更狂妄,也更贪婪。
在西域待了这么久,这朵扎根在灾厄里玫瑰终于有了点西域的影子。
想到寒明身上那些看的见看不见的牢笼与枷锁,西烬忽然极重地舔了下尖齿,在锐痛里难得清醒了几分。
都已经大发慈悲至此,他干脆帮人帮到底。
谁让他是个迷恋星星的观星者?
如今星星近在咫尺,哪怕仅是镜花水月,他也想要看看星星最耀眼的模样。
念此,西烬扣紧了仍旧束缚住寒明的那只手:“还有一分钟。”
他说的既是寒明那个探测情绪天赋发挥作用的时间,也是他的火焰彻底吞噬斗兽场的倒计时。从时间就可以看出来,这位西王的杀意从来不是玩笑。
即便承认寒明的胜利,即便一再提醒他给了他逃离之时,但他也是真的想要带着寒明葬送在这绝无仅有的烈火之中。
“我可不是东曜,即便到了最后一秒,我也不会放手。”
“别再去幻想什么战利品。你都已经说了主星外那个是有去无还的地狱之门,还不走的话,我就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了。”
寒明当然知道,西烬说的很可能是真话,毕竟这位西王就是这么个暴烈脾性。
但他就是要强求。
若是不曾强求,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就不是寒明,而是随便某个挑战者。
即便前方99.99%是禁止通行的死路,他也要开山凿路,走出独属于寒明的那一条前路。
“我是胜者,你是败者。今夜我提出的要求是你继续坐在西王的王座上,处理一切你职责范围内的事务。”伴随着寒明话音的,是一朵金焰凝成的荆棘玫瑰。而先前西烬扔给他的银戒,此刻就安然地躺在玫瑰的正中央。
“如果你要背诺的话,一起下地狱也不是不行。”
都是谎言。西烬在说谎,寒明也在扯谎。
如果西烬活着继续当他的西王当然最好;如果西烬决心死在这里,寒明会在被火焰吞噬的最后一秒打晕对方,然后于其极致的杀意中带着“暴敛”离去。
想到这里,他隔着重重火焰,再次看了遥远的观众席一眼。
前者算是他给为了宇宙平衡,一直想让他称王的宇宙意志一个交代。退一万步说,被他的要求束缚在王座上的西烬对他的杀意绝不会比后者低。
无论西烬最后选了哪一个,“暴敛”他都拿定了。
如今不过是看他和这位西王谁更有耐心。
负面状态带来的疯狂搅得西烬头疼欲裂,偏偏寒明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异常清晰。
其实他刚才这么说不是为了背诺,只是想让寒明在生死抉择下抛下枷锁,成为真正高悬于旷野的自由星辰而已。
他都已经做好了讽刺完寒明就于烈火中收手的打算。结果引诱的话抛出去以后,真正心动的那个却变成了他自己。
有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拽着寒明下地狱。
与星辰共焚而死,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浪漫的终结。
纵然今夜还未过去,西烬已然意识到,只此一生,他都不会有比这更欣然赴死的时刻。
无声无息之间,吞噬一切焚尽一切的黑焰已经顺着西烬那似禁锢似拥抱的动作,逐渐悬浮至两人周身。
最后三秒。
黑焰开始贴着双方的肌理蔓延,若非金焰抗住了那源源不绝的汹涌灼烧,两人皆已死去。
最后两秒。
金焰开始被吞噬,恐怖的热度即将穿过金焰屏障,将屏障内里的所有悉数焚尽。
最后一秒。
西烬在负面状态所致的无尽重影里又一次对上了那双金眸。
最后的最后,他瞥了眼虚空中测出的数值,又看了看天际将明未明的日出,终是嗤笑着接过了那朵在黑焰里显眼到不容错认的玫瑰,然后先一步退后,整个人的意识和暴虐的黑焰一起消散在斗兽场里。
他果然不该看寒明太久。
连厌光的东曜都被太阳吸引,留着同样鲜血的他自然抵不过星辰的引力。
所以一看到这颗燃火的完美星星,他终究还是如兄长那般忍无可忍退无可退。即便星星对他的好感值不过50,他却依旧违背本能地选择了缴械投降。
看着晕过去的西烬,寒明忍着全身上下的伤势,极轻微地松了口气。
哪怕再晚一毫秒,或许退让的人就不是西烬而是他了。
西烬有没有测出自己对他的情绪寒明不清楚,他倒是看见了西烬对他的情绪值。
这位对他的杀意是99。
情绪测量并非四舍五入制,而是小数点后面的数字全部归零。
所以如果能精准到小数点后面,寒明觉得这个数值会是99.9999……这样的无穷数。
理所当然的,这样的数值为他带来了他一直想要的“暴敛”。
念及此刻关注斗兽场的人数不胜数,寒明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瞬移到了西王宫第100层。不是他不想直接离开,而是他的余力只够瞬移这么点距离了。
至于西烬,有的是西王宫的人送他去医疗室。
在寒明回到第100层后,原本在最后一秒踏入斗兽场里的凌宙于原地停顿了一秒,尔后他才紧随其后地瞬移到了同样的地方。
一踏入100层客厅,凌宙就看到了靠在角落里一边处理伤势、一边发着信息让人处理今夜斗兽后续的寒明。
此刻鲜血肆无忌惮地浸没了地毯,带着火焰气息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哪怕不用眼睛,凌宙都能意识到寒明身上的伤势重到了什么地步。
“三分钟前,你就能解开天赋,但你没有。”
没有人比凌宙更清楚斗兽的进程,也没有人比他更笃定寒明的胜利。
可寒明却放弃了一招致胜的优势,硬生生地熬到了生死未定的最后一秒。
为什么?
“西烬自此以后会成为一个合格的西王。既然结局皆大欢喜,过程很值得在意么?”
寒明不理解凌宙到底在纠结什么。他想要宇宙平衡,虽然自己没有如他所愿地将他选为天赋作用对象,但宇宙平衡这种事他也算是间接助了把力。
所以有什么好纠结的?
“一秒前,你完全可以移到医疗室,但你也没有。”
这一次不需要寒明回答,凌宙直接给出了答案:“因为你不信任西域的人。”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在受伤如此之重的情况下,在这种天赋集满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在陌生人面前失去意识?
然后便是凌宙的第四句话。
只听他说的是:“你也不信任我。”
这句话凌宙说得异常平静。不是询问,不是讽刺,只是在陈述。
寒明本来想说些什么。他的确警惕凌宙,却不是警惕这位宇宙意志会对他动手。假设他在意的是这一点,今夜凌宙就不会有机会在他处理伤势时和他扯这些有的没的。
凌宙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大概是因为他在斗兽场里拒绝了凌宙的靠近,也因为他在凌宙回来以后没有开口让其带他离开。
前者是因为当时鱼水去而复返,他不想将伤口显露人前;后者则因为他确实没想过和凌宙一起奔赴下个地点。
所以话到嘴边,寒明忽然觉得他似乎没什么好解释的。
本就散伙在即,他都没问凌宙这些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又何必对凌宙报备什么。
离别是阵痛。
对于眼前的宇宙意志而言,这样短暂的光阴恐怕仅是一个垂眼的时间,连疼痛都不会有。
“寒明,你要离开我。”
看着逐渐走近的凌宙,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已经几乎全然变金的眼,寒明想了想扯出了个笑道:“三域王者齐备,至于成为北域之王这件事,我不是没考虑过。”
“如今整个宇宙还算稳定,有我没我应该差别不大。接下来你大可以放手去忙你的事,你觉得呢?”
他走过东南西三域,原本英年早逝的三位王者现今都活得好好的。如果凌宙要的是宇宙平衡,寒明自认做的已经足够回馈这位三年来的保护。
虽然救人都是他顺手为之,可凌宙出现在他的身边也从未经由他的同意。
这么来看,他们谁也不欠谁的。
凌宙闻言只是沉沉地注视着寒明,尔后俯身抬起了寒明的左手。
这只手因为刚才被西烬反扼住,在西烬身上遍布黑焰时,它也是伤得最重的。然而凌宙抬手覆上以后,寒明身上所有的伤势开始恢复愈合。
只一瞬,他又恢复成了最初完好无损的样子。
而这偏偏才是他真正忌惮凌宙的原因。
本该中立的宇宙意志对他实在太过破格。
从在东域和东曜动手,到南域震晕宴会众人,再到西域的瞬移治伤,凌宙肉眼可见地对他全无底线。他不知道不该插手人类恩怨的凌宙还会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哪怕前面都可以说是为了隐藏为了公事。
可今日这无人之境的所作所为,谁能说不是为了私心?
而这还远不是结束。
原本鲜血淋漓的左手恢复成最初的苍白修长以后,寒明左手中指却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枚戒指。只见戒指金色为底,戒面则是一颗星星形状的璀璨晶体。
在影影绰绰的阳光下,该晶体静静呈现出一种绚烂而独特的金色。
就像他流星耳坠的颜色,就像他此刻虹膜的颜色。
更像凌宙的颜色。
假设他的流星耳坠是凌宙这副人类躯体的心脏,那么这枚戒指上的晶体又是谁的心脏?
“如果两颗心还是不够的话……星星,这是第三颗,也是最后一颗。”
寒明当然记得凌宙先前说他没有心。
那一夜他们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可他没想到,那之后凌宙频繁消失竟然是为了这件事。
而这枚疑似宇宙意志心脏的金戒,就是凌宙给出的答案。
有那么一瞬间,寒明甚至错觉般地感受到了戒指的灼热温度。
就连刚才宇宙里最暴烈的黑焰,都没有让他觉得烫手到这种地步。
可凌宙却还在说着:“这副躯体是为了寒明而生的。除了寒明,他没有别的事。”
这一次寒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从诞生到这个宇宙直至现在,这是他一往无前至此,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动摇。
他是一定要凌宙离开么?
最后唤回寒明思绪是自指腹间传来的无意识加重的力度。
看着凌宙的白发金眸,寒明知道,这是宇宙意志在他沉默以后,开始了不自知地失控。
刚才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不是他一定要凌宙离开,是身为宇宙意志的凌宙必然要离开他。
对视的刹那,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当初拥抱凌宙时,后者所说的那句话。
“——你拥抱我的时候,是痛的。”
离别只是阵痛。
凌宙会痛。
可倘若凌宙的人类之心就这么失控下去,这样隐晦的阵痛便会成为真真切切的失控。
在他明白什么叫喜爱之前,在他明白送戒指送心脏的含义之前,他还能当他的宇宙意志。
人世浮沉的三年零四个月与至高无上的亿亿万年相比,是个人都会做这样的选择题。
寒明的沉默使得这份静寂愈发得震耳欲聋。
明明在过往无尽的岁月里最熟悉这份寂静凌宙,这一刻却率先忍耐不了这样的沉寂。下一秒,他就抬手覆上了寒明半垂的眼。
寒明没躲,只是任由凌宙让他陷入了修复般的沉眠。
在沉眠的前一秒,他已然做出了决定。
一颗心让他一往无前。
二颗心使他开始猜疑。
三颗心只会让他胆怯。
反正他就是个胆小鬼,凌宙不选,他帮他选。
寒明再醒来时已是黄昏。
肉/体早已修复,先前对战时精神上的消耗在这一次的闭眼后也彻底恢复完毕。
看着逝去的十二个小时,理智重归主导的寒明罕见地没说什么,只是打开腕间的智能屏幕,浏览起了先前那位情报贩子发来的信息。
这位情报贩子就住在西域主星。
凌晨十八道烽火燃起,寒明和西烬开战的第一时间,这位情报贩子便自己找渠道旁观了这场对决。而之前寒明处理伤势时,就是对着这人交代的后续。
如今他赢过西烬,正是他声名最盛之时。
可寒明要的不是所谓的声名。
在西域待了两个月,受西域和西烬感染,他确实对为王没有当初的排斥。虽然他已经意识到自由和为王并不冲突,但他依旧没有任何在西域称王的想法。
回想他在东南西三域的一幕幕,他收拾的烂摊子已经够多了,他真的不想再给自己找罪受。哪怕真要为王,他也是去北域,而非留在西域。
日出之时他对凌宙说的其实是真话。
他的的确确考虑过成为北域之王,并且北域就是他的下一站。
只是凌宙不曾听懂罢了。
收回思绪后,寒明扫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尔后平静地将目光放回了虚空中的屏幕上。
沉睡以前,他让情报贩子尽量将话题往两人平手,西烬继续当他的西域之王上带——毕竟真要论起来,若是西烬一开始就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承伤50%的他不可能有任何胜利的可能。
反正他要的仅是“暴敛”,而非孰弱孰强的虚名。
那时正值深夜,斗兽场具体的斗兽过程本就不是谁都能看见的。更何况最后斗兽场内外遍布火焰,所有监控怕是都毁了个干净。以至于真正看懂他和西烬对决、知晓最终战果的人就没几个。
因此,寒明觉得这件事应该不算太有难度。
结果他翻看着情报贩子那轰炸似的一片片信息,发现事情根本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
这些信息数量虽然多,其实大多集中于战斗刚结束的那段时间。
后来大概是看他没有回复,猜到他睡着了,所以这位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发了一堆“臣无能为力”、“你不能怪我哦”的大哭表情包,然后附言说希望他醒来后回他一下。
至于将情报贩子心态搞崩成这样的原因,简而言之就一句话——那就是西烬醒来后自己承认了自己的战败,导致情报贩子根本没有办法编下去。
又因为没办法联系上他,于是这位干脆破罐破摔地随机应变了起来。
寒明见状扫了眼热搜。
只见今日热搜第一条就是这家伙的帖子。
看着热搜顶端所显示的《818西域那位最完美的副手》这种风格明确的标题,别的先不说,至少热度这件事是被这家伙给玩明白了。
随后他便抬手点开了这篇帖子。
第75章 西域·星星火(二十五)
帖子最上方照例是一连串的贴图-
楼主:
[西烬降临西域主星停船场.jpg]
[星门外十八道箭矢下的对视.jpg]
[西烬后仰坠落火焰之门.jpg]
[当夜西王宫的火焰漩涡.jpg]
[寒明日程表+西烬日程表.jpg]
[寒明侧身射落陨石原图.jpg]
[同夜斗兽场的第一道烽火.jpg]
[十八道烽火下被递予的荆棘玫瑰.jpg]
[燃火斗兽场的终幕.jpg]
[持戒的第二朵玫瑰.jpg]
[今夜斗兽场废墟照.jpg]-
其中一些图片寒明知道来源。
比如说第一张, 那是他初来西域时情报贩子给他发的西烬下车照。
再比如说第六张射落陨石图。
半个多月前这张图片就上过一次热搜,只是和热搜里他的单人图片不同,这张是视角更广的全景。估计是情报贩子通过各种渠道找同行拿的原图。
而其他的那些图片, 寒明只能评价一句“术业有专攻”了。
这一次他在西域可没搞什么直播之类的玩意儿, 但或许是西域主星是这位主场的缘故,整篇帖子里该配不该配的图是一张不少。
寒明怀疑即便自己不叫对方发帖, 斗兽那夜结束以后,这篇帖子还是会登上热搜。
毕竟这些东西可不像是一两天就能凑起来的。
不过和宇宙意志寂静如水的注视不同,任何以天赋成型的照片在拍摄时寒明都隐有所觉。所以他也没去太过计较这些东西, 只是眸光在第六张全景图上的某处多停留了一会儿, 尔后便移开眼看向了正文-
1L:
午夜那场斗兽终于结束了。
在细聊那场平局的始末前, 我在这里先问一句,
今夜西域有多少人看着烽火彻夜未眠?-
2L:
西域?你该问整个宇宙有多少人一夜未眠!
天知道我根本不是西域人,却还是在别的帖子里看了一夜的战况直播。
不过别人都是真假难分的文字版,楼主你为什么能有图?
好家伙, 吃独食是吧?!-
3L:
咳咳, 别骂了别骂了。
我这不是一结束就来给你们分析战况了吗?
让我们说回这场对决哈。
先从最上面三张图开始说。
如果看过我前面的帖子, 应该就知道这三张图的时间线紧接着寒明离开南域那天。
寒明前往南域的那一夜,南王南赫俯身相迎。
而他来到西域主星的那一夜, 西王西烬同样亲自去接了。
甚至他的迎接更暴烈, 暴烈到上来就是十八道火焰之箭。
世人都说西域主星外的不像星门,更像通往地狱的地狱之门。
原本我作为西域人,见到这样的言论一定会大声说对方诽谤。
然而西烬忽然玩了这么一出, 我发现我很难再去反驳这件事。
这通向的只是地狱吗?
这种动一下即死的魔鬼欢迎仪式,通向的分明是十八层地狱啊!
如果说寒明是东曜的太阳,南赫的月亮,
那么这流星般的烈焰箭矢已经宣告了西烬的未尽之言。
这位西王无所谓寒明是太阳是月亮是星星,
身为狩猎者的西烬只知道一件事——他是他想要射落的星辰。
当然,我们的这位天生副手也不是什么善茬。
宇宙里谁不知道西烬是最疯的那一个?
但那一夜的结果却是致命箭矢化作了寒明的腰饰,而西烬却坠落星门。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西烬坠落星门那一幕我传的是动图。
因为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私人怀疑。
西烬坠落前周身的重力看着明显失衡,
因此我怀疑这事是寒明飞船里某位知名不具者干的。
至于原因我也不清楚。西烬当时除了提了下东曜和南赫,又依次说出“太阳”、“月亮”、“星星”挑衅寒明以外,貌似也没说什么……吧?
所以究竟是他频繁提起寒明辅佐的前任王者惹怒了某位,还是先前没人用过的“星星”二字触了雷?说不定两者都有。
撇开这些题外话。
那夜西烬坠落前给出的结尾语是:“一起下地狱吧,星星。”
或许从那一刻起,今夜的这场对决就已然有了预兆。
不,我应该更正一下说法,那不是对决。
那是一场完全出于他们狩猎本性的、最原始也最蛮荒的生死斗兽-
……-
66L:
然后说中间三张图。
其实我觉得,当夜星门外的那一幕不仅在预告斗兽,
同时也是在奠定寒明在西域的狂烈基调。
徘徊在天灾下的西域人光是活着就已经费尽力气。
对西域人而言,他们是飞蛾,西烬是肆虐的野火。
明知野火伤人伤己,他们还是不得不在火焰里挣扎求生。
想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欢迎这么一位初来就让暴君失控的副手。
于是那夜西王宫外燃起了火焰漩涡。
明明是与西烬同源的暴虐火焰,连用途都是作为负面意义上的威吓,
然而只有西域人才懂,
那星星点点的火焰燃起、最终汇聚成漩涡的刹那,
它点燃的绝非恐惧,而是上千亿西域人的希望与奢望。
从此,只要寒明的火焰不曾熄灭,
他便永远是所有西域人眼里的启明星-
67L:
本来想感慨一句上面那巨大的信息量。
但看到最后一句,北域人的我要开麦了!
你们西域什么玩意儿就来沾边?
什么叫寒明的火焰不曾熄灭他就是启明星?
是我们北域人发言少让你们产生了错觉还是怎的?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寒明在北域的含金量啊?!
寒明要是想当王,哪里需要在西域累死累活打生打死的?
就这么跟你们说吧,
今天寒明在北域振臂一呼,明天北域时隔百年的王座直接就有主了-
68L:
67L激动个什么劲?
万一寒明就是喜欢西域,愿意成为我们西域的王呢?
你没看刚才西域关于今夜这场斗兽的官方声明吗?
没看过我在这里给你贴一段链接。
看见了吧?西烬可是在声明里亲口承认赢者是寒明。
听说你们北域最讲究的就是胜者为王。
既然寒明都打赢了西烬,顺便当一下西域的王又有什么不行?
话又说回来,楼主明显看了斗兽全程,为什么还硬说这是平局?
总不会是西烬给你塞钱了吧?这可不像那个疯子的风格-
有没有一种可能,给他塞钱的不是西烬,是我。
看到这里,寒明直接切出去看了下所谓的西域声明。
这段声明发生在斗兽结束的十分钟后。
只见声明视频里,西烬靠着客厅的暗色沙发,一脸不耐烦地抬眼对着镜头道:“如你们所见,今晚只是一场无关旁人的私斗,而我是那个被射落被点燃最后任凭差遣的败者。”
“听懂了么?听懂了就让这拍摄仪器和医生一起,从我的客厅里滚出去。”
老实说这完全是出乎寒明意料的发展。
他是最清楚当时西烬伤势之重的。按理说那时候西烬本应处在昏迷状态,谁能想到他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清醒过来,还破天荒地配合起了西王宫的那群人,拍了这么个玩意儿安抚西域动荡的人心?
西烬如此愿赌服输,愿意信守那继续为王的承诺自然很好。然而这份比起声明更像是败者宣言的东西,就像是荒原上的最后一把火,瞬间将他推上了风头浪尖。
原本他是以副手的名头闻名于世。
可当副手真真切切打赢王者以后,本就没有停歇过的让他为王的呼声顿时以燎原之势,就此席卷整个宇宙。
声明一出,各域之人直接借楼在帖子里吵作一团。
也难怪情报贩子当时焦头烂额的。
不过从后来情报贩子重归冷静来看,他好像将平局的事给圆了过去。
念此,寒明重新切回这篇热帖中,静静看起了帖子的后续-
1777L:
吵什么呢?你们在这儿再吵也没用。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寒明绝不会成为西域的王。
这和我先前说今夜斗兽以平局收场是同样的原因。
甚至在我看来,这场所谓的平局已经他与西烬仅此一次的最佳结局。
首先你们要搞清楚一点。
我在最前面三张图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打一开始,寒明和西烬就是各怀恶意地相处着。
你们别看到寒明那24小时排满的日程表,
就将他与西烬自动带入当初他与东曜的相处模式。
是,西烬的暴敛能让他复刻所有没错。
可正是因为他能复刻所有,他才最厌恶与人相同。
哪怕他和东曜留着同样的血也一样-
1778L:
同样的血?!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卧槽!难道网上流传的笑话是真的,西烬和东曜真是血缘兄弟?!
之前我还在想西烬既然愿意让寒明进西域,为什么又会在星门外如此得剑拔弩张。
结合这消息再去思考……西烬该不会在搞掠夺兄弟爱人那一套吧?
东曜的天赋是“横征”,西烬的天赋是“暴敛”。
我只知道“横征暴敛”听起来就充斥着掠夺意味,但没想到他们能掠夺得这么花啊!-
……-
22221L:
一开始应该只是单纯地挖墙脚而已。
西烬在斗兽里说过,他注视寒明远比寒明注视他要久。
据我收到的情报来看,我猜这份注视大概率起源于寒明即将离开东域的时候。
那段时间关注西烬的同行们经常提到一个细节。
他们发现西烬开始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地发信息给某个人,并且越来越频繁。
那时候还有人怀疑这位西王是不是恋爱了。
可西烬的生活简直单调得可怕,别说疑似情人的对象,周围甚至连活物都没几个。
直到后来寒明转至西域,他们才意识到原来西烬一直联系的那个人是寒明。
别的不说,在对王特攻方面寒明是真的无人能出其右。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星辰耀眼,注定让观者神魂颠倒。
偏偏为王者离星星最近,自然会不可避免地为他着魔。
但无论西烬之后对寒明怎么着魔,
至少一开始他的杀意不掺半点水份。
哪怕寒明剑走偏锋地复刻西烬,拿下了西域的入场券;
哪怕寒明当夜直接燃火西王宫,成为了西王宫的座上宾;
可西烬对他的杀意却从没有消减分毫。
真正的转折点是我发出来的第七张图。
即第一道烽火燃起的刹那。
西烬明里暗里注视了寒明这么久,
他思量了这么久忍耐了这么久,怕是一直没想好该怎么收场。
现在寒明替他决定了。
对寒明来说,这是他的宣战之火。
可对肆意妄为至今的西烬而言,这或许是他在劫难逃的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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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张图呢?
第六张图楼主怎么跳过去不聊了?
这张图我之前看过。
明明寒明在西域只是换了个造型而已,却跟脱胎换骨似的,气场完全不一样。
那种感觉就像是和无边旷野和荒芜沙漠融为了一体,满身末日将至的自由与疯狂。
当时我还感慨人类怎么能惊心动魄到这种地步,所以格外得印象深刻。
但你的图我和先前看的有点不同,好像角落里多了一个人?
那似乎是传说中的凌宙?
让我来猜猜,你该不会又要发挥你前两个帖子的传统艺能,说他是宇宙意志,
而寒明之所以能24小时瞬移连轴转,是因为这位给他开了挂吧?
等等,我怎么忽然觉得这个逻辑异常得严丝合缝了呢?
已知西烬和东曜真是兄弟,好像凌宙=宇宙意志也没什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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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张图我想说的已经被你说得差不多了,
你还要我说什么呢(摊手.jpg)?
说凌宙当时看寒明的眼神么?
算了吧。
看到后面那些图里,西烬于火焰下的肌肉走势了吗?
那是多少个天灾里走出来的野兽。
西域骂西烬的人海了去了,却没有一个说他弱的。
光西烬一个就能一拳打死十个我。
如今已经得罪了三域王者,我不想连宇宙意志也得罪个透彻。
和之前的星星分析一样,发出这张图纯粹是我的私心,至于用意只能你们自己意会-
先前寒明的视线就在这张图上停顿了良久。
当这张图再度出现在帖子里时,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图片一角。
实在是当时凌宙看他的眼神过于……晦涩。
不知道是否是光线原因,在火焰灼热而刺目的光影下,凌宙的金眸沉郁得令人心惊。
他注视他的目光,就像是人类在遥望一颗即将脱离轨迹,注定一去不回的星辰。
可明明非人的是凌宙,身为人类的是他自己。
寒明又想起了那夜凌宙说他没有心。
原来早在他去见阿慕兹,早在他觉醒武器特效以前,万事万物皆在眼中的凌宙就对一切早有预料——他仅仅只是未曾开口而已。
念此,寒明垂眼看向了指间金戒。
星辰状的金色晶体纵在暗处也熠熠生辉——那是凌宙沉默无声的最后挽留。
敛下这一瞬翻腾的心绪,寒明终是收回目光,看完了帖子剩下的那部分关键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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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一口气说完最后四张图。
这些图里统统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特别元素,那就是玫瑰。
近半个月寒明一直跟着西烬行动。
而在他们解决完植物天灾以后,隔天斗兽场里就种满了异色的荆棘玫瑰。
可能你们不知道,西烬的审美一直都非常在线。
这家伙平日出行的时候,每套衣服都会搭配若干饰品。
显然,他是最接近死亡的人,也是最会享受生活的人。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玫瑰会在他的审美范围内。
证据有很多,我只说一个。
以往斗兽结束后,部分挑战者会得到斗兽场中的火焰玫瑰。
以西烬的占有欲,你们真觉得他会将偏爱之物拱手相送?
但他却依旧放任了白金二色的玫瑰出现在斗兽场里。
所以必然是那天发生了什么,直接改变了西烬的审美。
又或者说,改变西烬审美的不是事,是人。
西烬偏爱的也从来不是玫瑰,而是某位一如荆棘玫瑰的人。
看见西烬烽火下接过玫瑰时右手掌心的伤痕了吗?
如果我没记错,同样的位置,
东曜有着一道因同样的人而起的同样的伤。
只是东曜的是撕裂之伤,西烬纯粹是被玫瑰刺伤的。
一个最讨厌与人相似的疯子,
却在接过玫瑰的刹那下意识地让荆棘留下相同的痕迹。
也许斗兽场的十八道烽火的的确确开启了地狱之门。
但下地狱的那个并非寒明,而是满身杀欲却退无可退的西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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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的战斗过程没什么好说的。
简而言之,就是武斗与智斗的博弈。
相似的游移宇宙的经历,类似的自我主义性格,再加上那本质一致的天赋,
不难理解西烬为什么会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寒明身上。
寒明也的确做到了复刻西烬解析西烬。
他看透了西烬的每一个反应,
最终引爆缠满了负面状态的金色火焰,交上了一份满分答卷。
如果单纯以斗兽场的斗兽结果定胜负,那么必然是寒明赢了。
可你若以生死定胜负,我100%笃定这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平局。
不是因为西烬刻意留手,只是因为西烬矛盾性格里的那份舍不得。
——他舍不得他的玫瑰。
这朵玫瑰偶然扎根在西域的荒漠上,
汲满了天灾与人灾的苦厄,最终在杀欲与业火中绽放。
倘若西烬一开始就奔着同归于尽而去,承担他伤势的寒明必然只有与其同死。
可西烬舍不得,也绝无可能舍得。
那是他最憎恶的世界里唯一盛开的花,
哪怕最终被烧成余烬,也得焚尽在最盛之时。
他怎么可能舍得将其毁在最初?
性格产生的悖论注定了寒明的胜利,
可这似乎还不是寒明想要的最佳结局。
自始至终这位副手就没想过在西域称王,
但凡他有一点念想,
当夜就不会在西烬几乎将他焚尽的致命拥抱下,
继续待在斗兽场里,坚持着让西烬当王的荒唐念头。
先前的胜负早已在此归零。
寒明直接以胜利为饵以性命为注,
开启了斗兽以外的第二场博弈。
这一次妥协的依旧是西烬,但他不是不能赢,只是选择了输。
于是斗兽场终幕时分,
整座斗兽场被焚得一片焦黑,
唯独那片荆棘玫瑰不仅完好无损,还愈开愈盛。
就连寒明腰间象征权利的火焰箭矢都悄无声息地化成了玫瑰模样。
他是他独一无二的小玫瑰。
荆棘刺入血肉,却越痛越难放手。
纵使西烬那么厌恶血缘厌恶与东曜相似,
到头来兄弟俩还是选了一样的结局。
因为他们全都舍不得。
所以还纠结什么胜负?
在这座只有胜利的斗兽场里,
在这场本该非生即死的死斗里,
这难道不是无人复刻也无法复刻的最完美平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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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给你们讲一个彩蛋吧。
西域的紧急声明我也看了。
你们都在关注西烬所说的内容,
我却看见了西烬客厅里一晃而过的画。
沙漠、玫瑰、星辰、火焰,最后烙上的是西烬的私印。
这位西王画的哪里是画?他画的怕不是他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