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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从油画角落的标签来看,

这幅画竟然被取名为《观星者》。

有人看过同名的文艺片系列么?

西烬这是在说他是被点燃的荒漠,

而寒明则是他这片荒漠上最完美的那颗星星?

啧啧啧。

之前我说南赫艺术造诣高,现在看来西烬也不逞多让。

也是。论起天生疯狂来,作为宇宙里最疯的那个疯子,西烬本就更胜一筹。

我记得斗兽途中,寒明曾对西烬说了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今夜的这场星星火确实将西烬从里到外,从杀欲到爱欲全部点燃。

后来西烬所回馈的同样星星点点燃满斗兽场的火焰,

充其量不过是缴械投降前的垂死挣扎而已。

写到这里,我又想去改标题了。

就改成《点一场星星火》吧。

或许是血缘上的共性。

这兄弟俩一个等一场太阳雨,一个点一场星星火。

遗憾的是,太阳雨不会再来,星星火终究只剩余烬-

第76章 北域·终燎原(一)

“哥, 你终于醒了,那篇帖子估计你也已经看完了吧?”

“你听我狡辩,啊不, 听我解释!真不是我想八卦你, 但西烬忽然搞那么一出,要是还想模糊你打赢他的事实, 我只能尽量将话题往别的方面引。”

“为此我连东曜都拖下水了。唉,现在好啦,东南西三域已经彻底没了我的容身之处。所以容我冒味问一句, 你有收手下的想法吗?有的话把我给收编了呗。我实在不想每天提心吊胆, 就怕被人给堵门算账。之前遇到的那些算命的经常说我有长寿之相, 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你觉得我有安安稳稳再活个几百年的可能吗……”

在寒明看完帖子给情报贩子发了个“。”表示已读后, 对面的信息再次蜂拥而至。

其实就算他不解释,寒明也看得出他字里行间那种刻意收着的状态。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这位情报贩子明显是凭借自己或旁人的天赋旁观了他初入西域那夜全程的,而当夜西烬在星门外亲口承认过东曜是他的兄长, 以情报贩子对信息的敏感度, 他不可能没听见这段对白。

然而在帖子的最初, 他却全然没有提起这件事的意思。

就连后来凌宙让西烬坠落星门以及宇宙意志配合他瞬移等爆点,他也仅仅只是一带而过。若非后来西烬的败北声明差点砸了这位的招牌, 恐怕他直到最后也不会点出这些细节来模糊焦点。

一个常常和危险人物打交道的情报贩子能活这么久, 还和算命者们一个敢说一个敢当真,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论起对危险的嗅觉,对分寸的把控, 或许各个王宫的外交官都没他这么擅长。

所以招募他并非什么不可考虑的事。

此时此刻,充斥着寒明信息列表的远不止情报贩子一人的消息。

事实上在他与西烬斗兽结束、西烬承认败北以后,他的信息栏已经被99+的消息给淹没了。

有来自东域东王宫以前那些下属的。

“王,连西王你都打赢了, 接下来是不是打算单干了?单干记得叫我哦,我保证你去哪我去哪,哪怕半夜3点我都能立即卷铺盖跑路,100%的随叫随到!”

有来自南域寒权和白雪的。

“寒明,你到底在发什么疯?竟然想不开去和西烬打?!得亏你打赢了,不然我还得去斗兽场的废墟里分辨哪一捧是你的骨灰!还有,这两天白雪回南域了,他让我问你需不需医疗援助。还说什么不限西域。怎么回事?三域你都祸害遍了,你不会又要去哪里找死吧?”

有来自西域以鱼水为代表的西王宫的。

“谢谢,我想你一定知道我在谢什么。别的不多说,我欠你一条命,或者说整个西域都欠你一条命。我知道你不想成为西王,可即便你不是西王,西王宫也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更多的却是来自北域那群每一个报出名头,都能大书特书三天三夜的狂徒们。

“走遍了三域,这是过家家结束,终于想起来北域,准备回归了?”

“流星雨我搞不来,但是烟花必然管够。所以小玫瑰,通往北域主星的路已经开好,什么时候去那里敲响钟声,开始你的代天巡狩?”

“我就说为什么今年黑玫瑰这么早便开花了,原来是在为您的回归报喜。那么亲爱的,我在这片玫瑰星系恭候您的群星巡礼。”

“代天巡狩”、“群星巡礼”都是北域称王的必备流程。

而黑玫瑰是他曾经在北域的象征物。

向来很少在网络发言的北域人之所以会在那篇帖子里和人吵得有来有回,最后西烬之所以将火焰箭矢化作黑焰为底的玫瑰,未尝没有这些原因在里面。

虽然不清楚这群人从哪里搞来的他的私人通讯号,反正类似的信息数不胜数。

谦卑的用词,狂妄的称呼。

这就是北域狂徒们主打的谦卑狂妄于一体,哪怕寒明不看归属地都绝不会认错一条。

如果说情报贩子是因为自身职业而敏锐,那么这群游走在混乱地界的狂悖者们便是天生的嗅觉超常。在寒明自己都未曾下定决心,仅是考虑过拿下北域王戒增添自己天赋进阶的筹码时,他们已经意识到了他的下一个目的地。

甚至早在他引弓射落陨石,早在他点燃十八道烽火宣战时,那群人大概已然先一步嗅到了他对王位的态度变化。

这一瞬间,寒明忽然有点想要发笑。

他在这个宇宙里活了二十一年,一直在追求所谓的自由。

结果好像周围的人总是比他自己更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

为什么?是因为他被执念所困,以至于看不清自己的心吗?

如前面所示,以上所有信息都各有各的侧重点。若是平时,寒明会一条条分析过去,揣测这些人用意的同时顺便回上一些,能多收获点情报量就多收获一点。

但现在纵使他的视线还落在虚空屏幕上,他却破天荒地走起了神。

其实早在帖子里看到那张引弓照的原图以后,他就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想到这里,寒明不自觉地把玩起了手中匕首。与此同时,他的目光穿过屏幕,就这么长久地停留在了那道紧闭的卧室门上,似乎隔着门扉静静注视着谁一般。

寒明确实在注视着某个人。

一刻钟前他刚恢复意识时,他就感觉到了卧室门外的熟悉气息。

他知道那是凌宙,也只会是凌宙。估计从他睡着到清醒,这位宇宙意志就从没有离开过。

但自他清醒以后直到现在,凌宙都没有进来的意思。

——他在给他选择。

只一瞬,寒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他便心烦意乱至今,无论帖子还是信息都仅是一览而过。

此时正值日落。

窗外残阳未尽,星月未升,骤然飘落的雪更是显得本就昏沉的天色愈发似明非明,似暗非暗。

在这种突如其来地仿佛宇宙里仅剩下他一人的极端寂静下,倚在床上的寒明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还在东域,而凌宙刚从边界线上归来的那一夜。

那天没有下雪,却夜色深重,暴雨淋漓。

即便如此,下了飞船的凌宙还是越窗而来,于半夜硬生生将他唤醒,只为那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言——说到底当时眷恋人类温度的是凌宙不是他,因此哪怕明知谎言,无所谓真假的凌宙依旧顺应本能地扣上了他的指尖。

那夜迄今不过四个月而已。

对于人类的他来说都谈不上久,更何况是寿命无有尽头的凌宙。

然而仅仅只是四个月罢了,后者傲慢而锋锐的轮廓尤在眼前,可今时今日,这位比谁都任性、也比谁都怕寂寞的自我主义者却沉默地站在门后,等候着他的选择。

说起来凌宙有多久没有提及皮肤饥渴症的事了?

是从东域以后。准确的说,是从他因凌宙那条当着全宇宙发出的短信发火以后。

那时候气疯了的他对凌宙说,他不是星星,他是人;他让凌宙收敛他的傲慢和控制欲,别再去试图控制他的选择。

那之后凌宙该叫星星还是在叫,寒明以为这家伙根本没听进去。

当时凌宙又以流星耳坠为歉礼,理智回归以后他也懒得再去翻旧账。

如今看来,凌宙早已在变。

他逐渐抛去与生俱来的傲慢,压下如天性如本能的掌控欲,他不再肆无忌惮地放纵他的情绪遵循他的欲望,而是克制且忍耐地成为了一个寂静无声的影子。

寒明以为只有流星般的暴烈之景会让他触动。

可当最辉煌的星辰静寂以后,他忽然发现这阵静寂竟比爆炸还要震耳欲聋。

可惜。

寒明抬手搭上了耳侧。

在他即将解下左耳耳链的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门外的凌宙不可抑制地向前了一步。那一刹那,他莫名想起了当初在南域时,似乎有过差不多的情景。

甚至他耳边还幻听般地响起了当时凌宙所说的话。

他说的是:“别摘下它,星星。”

凌宙到底是忍住了没有进门,但幻听后的寒明却无意识地皱起了眉。

不断浮现的记忆一直搅乱着他的思绪,以至于后者向来冷淡的眉眼间都染上了烦躁。

算了,耳链上的星星只是凌宙的人类之心,倒也并非一定要摘下。况且它对天赋还有加成。

他想要北域的王者之戒不正是为了多一份加成多一分成功率么?何必在这里自损力量?

最终,心烦意乱的寒明还是没动耳链,只摘下了手上的戒指,将其放在木质的床头柜上。

暗色的柜台衬得戒指上的金色晶体越发刺眼,感受着戒指摘下后连门墙都挡不住的那阵低气压,寒明没有再看向门口,而是以指腹挑了下匕首刀鞘。

在匕刃出鞘的刹那,他就这么看不出喜怒地反握住了刀柄。

指腹触及刀柄的那个瞬间,无数色泽各异的线出现在他的眼前——这就是他匕首觉醒的能力。

它回应了他的决绝之心,可以为它斩断所有可斩不可斩之物。

而此刻虚空中那些纷纷扰扰的线,就是他迄今为止与所有人的缘分之线。

断线之时,便是缘尽之日。

此后宇宙意志的感知范围内不会再有他。哪怕他与凌宙于茫茫宇宙相遇,哪怕他就站在后者面前,凌宙也看不见他的存在。甚至源自于他的声音,他所发出的信息,都会一同隔绝在人海。

从此,他于凌宙不可视,不可听,不可触,不可觉。

而宇宙意志于他同样如此。

通俗易懂的说,今后这个宇宙并无任何变化。只是凌宙的世界里不会再有寒明,寒明的世界里不会再出现凌宙罢了。

所以很可惜。

凌宙没什么不好,只是他说得没错,打一开始他就是没有心的那一个。

“星星。”

寒明不知道凌宙是否清楚他匕首的作用。

从这位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隔门传来的声音看,他应该是清楚的。

可寒明还是抬起了匕首。

“寒明。”

这一次凌宙叫得是他的本名。

寒明闭了闭眼,抬手斩断了那道连接着凌宙乃至宇宙意志的线。

线断的刹那,他没去看骤然爆裂的西王宫第100层,直接瞬移消失在了这座宫殿里。

“哎呀,这是又要跑路了?”

寒明瞬移至飞船上的同时,没忘记将公主也一同带上。毕竟从这一刻起,这位是他现在唯一仅剩的同行者了。

原本公主好奇于沙漠落雪之景,正在外面溜圈。结果它没来得及扑到空中的雪花,反而一眨眼就出现在了寒明身边。

认出自己此刻正位于飞船的驾驶舱后,公主不禁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明明,你怎么不是在卷铺盖跑路,就是在跑路的路上啊?”

叹气叹到一半,发现驾驶舱目的地是北域主星的公主顿时不再唱念做打,而是既意外又惊喜道:“咦?你这是受够了三域的鸟气,终于想开要回北域啦?”

“正好,我也早就流浪够了!嘎嘎,我们现在就回家!”

“是是是,我们现在就回北域。还有你是鹦鹉不是乌鸦,哪个好人家的鸟成天嘎嘎乱叫啊?”寒明随口回了两句,然后在设置完路线的下一秒,按下了飞船的起飞键。

“嗯?等会儿,这就起飞了?你的保镖先生呢?”

寒明沉睡的时候,公主一开始也在他边上守了一会儿。可当时凌宙也在卧室内,这位宇宙意志于床侧注视寒明的眼神实在晦涩也实在深沉。

它就是只小鹦鹉,没办法准确形容。做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的话,它觉得当时的凌宙看起来和以前北域遇到的那群穷途末路者挺像的。可那是宇宙意志唉?谁能将宇宙意志逼得无路可走?

心知凌宙哪怕自己躯体尽毁都不会让寒明伤到分毫,它干脆不去当那个电灯泡,去和外面的飞雪玩起来了。毕竟离家多年,它真的很少遇到这种冰天雪地的天气。

虽然公主没飞太远,处于一有状况随时能飞回去的距离,但寒明醒来后的所作所为它是半点都不清楚的。因此这一刻它才会感到疑惑。

对此,寒明只是沉默。

见状鹦鹉好像明白了什么,它顿时歪了歪头,豆豆眼里满是微妙:“不是吧,明明?你真玩起了不告而别那一套?那可是凌宙!”

“就算那不是凌宙,只是个普通朋友,也该好好道别吧。在东域的时候,你和东曜不是道别得挺好么?”

“你管我和东曜大打出手叫做‘道别得挺好’?”

寒明本来不想接过这个话茬的。可听到自家公主的荒谬言论后,他也顾不得心底那份如影随形的躁郁,转而一脸诧异地回望了过去,似是想要看清楚公主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总比不告而别好,你小心被关小黑屋哦。”

寒明真不知道这只鹦鹉平时到底看了哪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开腔就冒出这么多惊世之言。

不想回归先前卧室里那种无边寂静的他干脆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起来:“他不会再出现了。”

这一次沉默的竟然是公主。

要知道它的最佳战绩可是二十四小时喋喋不休。

寒明看着渐行渐远的飞船,看着停船场下不知道究竟出现与否,就算真的来了他也看不见的某人,忽然再次开口道:“我以为你讨厌他。”

“可是你喜欢他吧?”

这句话公主简直是脱口而出,以至于寒明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连公主紧随其后的“况且我也不是讨厌他,只是稍微有那么点怕而已”之类的碎碎念都没怎么听进去。

等到寒明回神以后,公主的话题恰好又回到了最初那句话上:“就你那烂脾气,要是真打心底里厌恶谁,怎么可能让人在身边待这么久?即便真的打不过逃不开,也早就想办法和人同归于尽了。既然不讨厌,凌宙又是照着你审美长的,四舍五入不就是喜欢么?”

“……只是恶习而已。”

这一刻,寒明没心情去和公主辩论四舍五入的正确用法,也不想去反驳太多。

对人类而言,养成一个习惯要二十一天。

西烬在注视他时,斩获了无数恶习,最后在斗兽里被击击致命。

而他和凌宙互相注视了一千二百一十二天,期间到底潜移默化地铸就了多少恶习,就连寒明自己都说不清楚。所以此时此刻他会感到不习惯似乎也很正常。

都说离别是阵痛,至少现在他未曾感觉到所谓的痛楚。

这或许只是恶习的戒断反应。

仅此而已,再无他因。

第77章 北域·终燎原(二)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笃定凌宙找不到你, 但你说的一定就是真的啦。”

“可是明明,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

公主没去对“恶习”这样的答案评价什么。

人类在表达感情方面远没有动物直白,它今天说这么多从来不是想去和寒明争论谁对谁错——它一向支持寒明的所有决定, 它只是不想眼前这个将自己抱出黑暗的人遗憾而已。

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寒明不知道。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想过和凌宙闹掰然后一拍两散的场面, 他甚至无数次模拟过该怎么在宇宙意志手下逃生亦或是同归于尽。

可没有一种是凌宙沉默地放任他来选择,沉默地放任他走。

那是凌宙, 身为宇宙意志的凌宙。他的选项里怎么会有放手?

半响,寒明看着在支架上站久了有些昏昏欲睡的公主,尔后轻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我没办法和他告别。”

他可以和答应东曜, 以一场无疾而终的对决与之告别。

他可以以血腥之宴作为他与南赫的终场, 以斗兽之争作为他与西烬的结局。

但他想不到该怎么和凌宙告别。

不是因为凌宙必然不会放他走——事实上这一次纵使凌宙忍无可忍, 却还是眼睁睁看着他斩断了那道线。他真的只是不会告别, 尤其是与一个注视了他二十一年的存在告别。

像对方发给他的信息里那样,说“早安”、“午安”、“晚安”,然后再也不见吗?

白昼太热, 午时太短, 黑夜太冷。

他说不出口。

尔后又是公主似是呓语的叹气声:“你到底在怕什么, 明明?”

“最初凌宙出现在你身边的时候,你都敢给宇宙意志取那么个意有所指的名字。既然三年前就抱着凌驾于宇宙之上、孤身对抗整个宇宙的念头, 怎么道个别还畏首畏尾的?”

他畏首畏尾的哪里是告别。

他畏惧的从来都只是爱, 无论是宇宙对星辰的爱,还是人类对人类的爱。

“他拥抱我等于在拥抱痛苦。他走向我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毁灭。这还需要告别?”

告别的时候他对凌宙说什么?说他良心发现, 不想宇宙意志为他寂灭,所以提前斩断所有,让一切恢复到原本的轨迹吗?

最不信命运的人是他,最想打破命运的人是他, 最后想要几乎就是命运化身的家伙继续俯瞰众生的也是他。

真是可笑。

最可笑的是,在这件事上,他还是自作主张的那一个。

念此,寒明直接压下了心底那难以分明的情绪,只当自己真的是不习惯。

“跑都跑了,还能怎么样?总归宇宙里的星星那么多,也不差我这一颗。”

最终彻底结束这场对话的,是公主的最后一句灵魂发问:“——那么你会为了星星发疯吗?”

倘若只是偏爱星辰,谁会发疯搞出流星雨来,甚至连心脏都送出去了两颗?

在寒明瞬移至飞船上时,凌宙仍旧停留在满是裂痕的楼层中。

闻讯而来的鱼水初一踏足,就被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给慑得寸步难行。尔后穿过那一件件无声崩裂无声化作齑粉的物体,他终于看清了正垂眼注视着掌心戒指的凌宙。

后者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但无论是其晦暗的眉眼,压低的嘴角,还是肌肉骨骼间明显的紧绷,都隐秘地尖啸着他的暴怒。

甚至哪怕不通过视觉,单是此刻空气中翻腾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混乱欲望,也足够让鱼水明白凌宙此刻那糟糕透顶的心情。

这可是最淡薄最无欲的宇宙意志,竟然有一天会被逼疯到这个地步。

恐怕当初凌宙给他的欲望天赋下评语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吧?

就在鱼水硬着头皮准备去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毕竟寒明帮了西域那么大的忙,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他都得上,凌宙却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这让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随后他将其他部门传来的凌宙出现在停船场的信息转发给寒明后,开始任劳任怨地找人修补起了西王宫来。他怕要是再不修,明天他就得在和斗兽场一样的废墟里上班了。

处理完这些,鱼水又紧急赶去停船场。

他原以为这么久的时间凌宙早该离去,然而他却看见了因寒明离开而空出来的停船位,还有一个久久站在停船位前的宇宙意志。

这一次凌宙的混乱欲望已经平息。

可是杀欲褪去以后,这位身上那种非人类的死寂感却再也无法遮掩。比起没被斗兽场的火焰烧死的西烬,此时此刻的凌宙反倒更像是烈火烧却后的余烬。

而那个将他点燃的人,却早已不在原地。

“……需要我给您安排一艘飞船吗?”虽然不清楚寒明和凌宙因为什么一刀两断,但鱼水还是尽力想将这个不稳定的危险分子送离西域。

感知过凌宙巅峰时期暴虐的他实在不敢让这人在西域停留太久。

凌宙像是没有听见一般无有回应。

直到鱼水第二次走流程似地重复时,他以为不会开口的宇宙意志却于这一刻平静道:“我的星星不见了。”

然后是越来越平静的第二句:“我找不到他。”

最后是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第三句:“你看见我的星星了吗?”

先前的杀欲确实没了,可随着凌宙这三句话愈演愈烈的,是埋于深海都埋不住的隐晦爱欲,还有宇宙意志那终是全白的发。

一时间鱼水都忍不住有些失言。

凌宙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与其说他是在发问,不如说他是在问他自己。

而这三句话以后,这位宇宙意志便彻底消失在了西域。

此刻凌宙瞬移的地点并非寒明的飞船,而是宇宙意志所诞生的本源星球。

因为早在寒明飞船起飞时,他就已经试过感知飞船内的人。甚至即便他出现在了与驾驶舱一线之隔的位置,他所窥见的驾驶舱内部依然空无一人。

他的星星不见了。

他好像再也找不到他了。

为什么?

凌宙当然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走向寒明。

他从初见时就知道,寒明一身薄凉满心疯狂,可他就是忍不住走向他。

那是他的星辰对他的致命引力。

从寒明给出“凌宙”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这副躯体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就是为了寒明而存在的。

可是今夜,他的星星不要他了。

听说人类的爱是荷尔蒙作用下的短暂迷恋。但他此时的阵痛是如此久远,甚至快要跨过亘古岁月,漫长而深刻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这是爱么?

如果是,这到底是意乱情迷的人类之爱,还是躯体之外的宇宙之爱?

另一边,驶向北域主星的路上,寒明接到了来自白雪的视频通讯。

接通的刹那,看见白雪身后铺天盖地的雪景和高耸入云的雪松后,寒明瞬间意识到了此刻白雪所在何处——他在北域。

并且很可能就在他即将抵达的北域主星。

“这个时间点,你不该来北域。”

之前寒权还在信息里说白雪刚回南域,如今白雪却出现在这里。显然这是因为白雪猜到了他接下来的动向,又因为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复,所以直接提前抵达北域主星等待着他的到来。

然而他来北域是为了称王。

而北域称王和其他地方极为不同。这里的规则远比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西域还要赤裸,赤裸到有且只有四个字——胜者为王。

但凡有意为北域之王者,皆可去北域主星敲响天钟。

这座倒悬的古老天钟上附着着扩音天赋。当其被敲响的那一瞬间,它的声音会横贯整个北域。正是因为这样的特性,它才会被给予“天钟”这样的名头。

或许是为了与天钟呼应,以钟声响起作为开场的成王之路则被称作是“代天巡狩”。

巡狩期间,敲钟者需于七日内的每日零点敲响钟声。

在这七天里,只要身处北域听闻钟声之人都能赶来主星,并在任意时间对敲钟者进行任意攻击。若是钟声于某一天没有续上,则宣告着挑战者的巡狩失败。

即便巡狩成功,那位成功者还得进行同样为时七日的“群星巡礼”。

它的规则几乎是前者复刻。即巡礼期间,位于成功者巡礼星球上的那些人也可对其发起攻击。

唯有活着完成“巡狩”与“巡礼”,才能够成为真正的北域之王。

之前寒明戏称西域是十八层地狱,他在西域的倒数十八天更是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

可比起西域来,北域的称王之路才是真真正正的致命之途。

北域为什么数百年都没有王者,由此可见一斑。

以往想要在北域称王的人都会提前找好帮手,但寒明从一开始就打算独自熬过这十四天。

熬得过说明北域的戒指是他应得的,熬不过是他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值得多言的地方。

之前忽然有那么多人给他发来信息,便是因为他们隐约察觉到了此事;而他之所以没有立即回答情报贩子的投靠请求,也没有回应任意一条想入他麾下的信息,无疑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结果他的沉默拒绝根本没起作用,白雪竟然自己跑到了这里。

“……就算我现在让你走,你也打定主意不会走是吧?”

当初在南域时,寒明就看出白雪外柔内刚的执拗性格。

事已至此,他就算能打晕白雪将其送走一次,也没办法在战局紧张时次次如此。

“就算我死在这里,也是我自作自受,你不需要去背负我的性命。别有什么负担,直接将我当成刀当成盾去用就行。”这一刻白雪说得异常坦然。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觉得寒明能建成他想看到的理想国,所以选择出现在这里。至于他最后是生是死,都不是寒明的错。

“算了。我不需要刀盾,到时候你保护好你自己就行。”说完寒明也不再多言。

他尊重每个人的选择,除了凌宙。

白雪闻言反倒笑了出来:“别太悲观啊,寒明。看来你对你自己的魅力真的一无所知。”

“前阵子我在北域待了一段时间,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成王之路会遍布荆棘?哦,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你的成王之路恐怕真的会满是荆棘——但那些荆棘却是由旁人献予你的玫瑰倒刺所组成。”

寒明远在西域的时候,白雪则是在周游北域。

作为临时的外科加心理医生,他是真的听说了不少基本只在北域内部流传的寒明之事。

比如说寒明出名的起始,即孤身为饵最终使杀人狂自尽于狱中的事。

再比如说那隐晦的黑玫瑰意象。

那时候寒明刚刚声名鹊起,北域不少势力觉得他有潜力,明里暗里向他抛来了橄榄枝。可寒明没有按部就班地去走什么被培养路线,他直接找上招揽他的所有势力里最有名的那个,然后去见了该势力的一把手。

从此他因为他那“一人之下”的天赋,成了一道无条件承伤的最佳盾牌。

在无数次救各位首领于水火后,在对方或怀柔或强硬的挽留下,他就这么继续着他的跳槽。

北域最不缺的就是纷乱与死亡,谁拥有了寒明,就等同于有了第二条命。于是他在成为所有人招揽名单第一位的同时,同样牢牢占据了他们暗杀名单的第一位。

在这样的情况下,寒明靠着在各个势力的频繁辗转,疯狂汲取着他所需要的养料。

从最初一捏即死寻求庇佑的孱弱者,到后来满是倒刺扎得人鲜血淋漓的玫瑰,他几乎是在北域所有高层的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

现在各域流传的都是寒明“王佐之才”、“艺术家的缪斯”之类的美名。

可鲜有人知道,在其崛起于微末之时,他的名声里淬满了他自己的血液。

那是真真切切在荆棘里长出的野玫瑰。

甚至早在最近那篇热帖称呼他为“小玫瑰”以前,他就已经是北域那群高层眼中的黑玫瑰了——既象征恶魔,也象征着他们对其渴望的黑玫瑰。

因为寒明的存在,就连北域的葬礼也逐渐以黑玫瑰代替了白玫瑰的位置。

大多数北域人虽然最初不清楚为何如此,但这些年下来,反而将其当成了他们北域的一大特色。

这种情况下,寒明竟然觉得他会在风雪中与人厮杀七天?

想到这里,白雪的笑意更盛:“你知道吗?在你的飞船驶离西域的那一秒,北域许多星球忽然被他们的星球主下达了禁止通行令,而禁令的时长恰好是七天。”

“与此同时,各颗星球接连有豪华飞船驶向北域主星。”

“你觉得那群星球主为什么不约而同地奔赴这里?是他们想要亲自下场阻碍你的成王之路么?”

当然不是。

如果只是为了让寒明称王失败,他们大可让手下顶在前头。

如此亲自入场,不为挑衅,只是为了提前迎接他们于若干年前就已经注定的王罢了。

第78章 北域·终燎原(三)

北域又下雪了。

因为地理位置及磁场等因素, 北域几乎所有星球都不分季节地飘雪,尤其是它的主星,更是终年被雪覆盖。

此刻若是从宇宙深处瞭望这里, 入目唯有一片最凛冽的纯白。

然而纵使主星连空气都冷得如刀割一般, 今夜于漫天大雪下静候在此的人却无一有离开之意,甚至此时此刻还有无数人正前赴后继地奔赴万里而来。

似乎是为了让寒明看清楚主星之景, 又似乎是为了让这位对其自我魅力认知不足的王意识到些什么。在雪色的遮掩里,白雪略微偏了下镜头,使得远处不少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视频通讯中。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们的身份?说真的, 刚来这颗星球看见这群人的时候我就在想, 如果今夜这里突降陨石, 北域恐怕会彻底大乱。”

白雪仅是以玩笑的语气说的这些话。

然而看着屏幕上那些眼熟至极的身影, 寒明严重怀疑今天要是这颗星球真的就此爆炸,明天不仅是北域大乱,甚至可能整个宇宙都会乱成一团。

毕竟从刚才一晃而过的镜头看, 从佣兵团团长、星盗头头、军火贩子到各个私人武装首领……北域所有排得上号排不上号的势力头领似乎已然齐聚于此。

哪怕他多年未回北域, 却不至于连这些人的脸都认不出来。

北域一直是整个宇宙最混乱的地界, 而混乱地界里最不缺的就是嗅觉敏锐的猎手。故而即便白雪移动镜头的动作再自然再隐晦,在他有动作的一瞬间, 甚至早在他拨通通讯的那一刹那, 他就已经成了众人暗里的目光焦点。

这和白雪谨慎与否毫无关系——事实上白雪一早便开启了通讯屏蔽,以防旁人听见他与寒明的对话。可没办法,北域就是这么个猎人们的聚集地。

这里只有食物链顶端, 以及食物链的更顶端。但凡稍微钝感一些的,早已被淘汰在了初始时刻,根本活不到现在,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颗主星上。

总而言之, 今夜在场者无人不知寒明在南域的事迹,他们也清楚寒明在宴会的终末带走了白雪。所以白雪出现的那一刻,他们便猜到他究竟是为谁而来。

再由此衍生由此推测,此时白雪通讯对象的身份也已一目了然。

于是在白雪镜头朝身后偏转之际,那群察觉到自己入镜的猎手们或脱帽或无声狂笑,更有甚者——比如那位凭着“窃取”天赋在宇宙里恶名昭著的星盗头头,直接在镜头停留的那一秒眉尖一挑。

尔后便见他手背翻转,犹如魔术般地捧出了一束黑玫瑰。紧接着他又以利刃轻巧地挑出其中最盛放的那一枝,在花束再次消失的同时亲吻玫瑰弯腰致礼。

明明拥有着如此令人闻风丧胆的天赋,最后竟然仅是做了这么一个似挑衅似捧场的魔术表演。

北域的乖张只一瞬便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今夜像他这样的人数不胜数。

白雪看不到自己身侧乃至身后的景象,然而寒明却自始至终尽览眼底。一时间他竟有些心情复杂。

他并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北域的声望。

成年前的十八年里,寒明绝大多数的光阴都留在了这片凛冬地界。没人比他更清楚,北域纯白无暇的雪地下究竟掩埋了多少滚烫鲜血,因为他自己就是流血最多的那一个。

他曾在东域出生入死,在南域勾心斗角,在西域与天灾赌命。以上听起来似乎都像在刀锋起舞,可他的那场以命为引的舞其实早在多年以前,早在北域的漫天风雪下就已经跳了个够。

白雪大概是以医生的身份治疗过在场的部分星球主,然后知晓了他们的身份。

但寒明不同。

他之所以对所有人耳熟于心,是因为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欠了他一条命,甚至有些还远不止一条。

北域总是一片纯白,但他的血却流到了融尽冰雪,流到了连这些见惯生死的狂徒也觉得刺目的程度。

猩红的血蔓延到最后仅剩下最沉郁的黑色。

然而即便他无数次仅剩下最后一口气,甚至有时候他为其承伤的首领都熬不过伤势死去,他却在同样的伤势里一次次熬了过来。

一秒,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年,十年……

在那段看不见尽头也找不到终点的岁月里,他就这么于苦痛中汲满养分,成了绽放在鲜血里的黑玫瑰。

自此以后,北域的葬礼再无白色,唯有象征他的,既像恶魔也像奇迹的黑色。

寒明曾以为他对北域的影响就仅限于此了。

这片星域从来不是道德的模范之地。

救命之恩在别的地域可能是极重的恩情,但在这里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他想过这些人里会有一部分他的支持者——毕竟他真的救了某些人太多太多次,然而所有人为他而来?

这简直像是个地狱玩笑。

看着镜头上悄然晃过的景象,除了北域以外,寒明还从画面里认出了不少自东南西三域连夜赶来的熟人。见状,他无意识地垂眼敛去了瞳孔里的情绪。

他选择成为北域之王,大半的原因是为了那枚北域的王权之戒。

可今时今日之景,竟荒谬到让他起了自己是众望所归的错觉。

“真是奇妙……”在寒明沉默时,白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随后他声音轻到几近呢喃地喟叹了起来,“拥有移情到现在,我从没有想到,竟然会在北域感觉到这样正面且激烈的情绪。”

白雪的确看不见身后的致敬之景,但他的天赋却让他将周围所有人的情绪感知于心。

在他拨通寒明的通讯以前,他只从北域那群人身上觉察到了比冰雪更凛冽的薄凉。

这是群纯粹的冷血生物,他们冷情冷性,都是些极端的自我主义者。然而在他联通寒明以后,于镜头偏转之间,他隐隐约约察觉到气氛在变化。

那一刻就像是风暴骤停,万物开始它们的野蛮复苏。

他感觉到了一种燃雪消冰的无尽狂热。

并且这不是他从一个人身上感觉到的,而是从一群人身上源源不绝地汇集而来。

于这最狂悖的地界里,这群最不驯的狂徒们竟然发自心底地拥有着同一份狂热——对寒明的狂热。

即便寒明还未敲钟,他们已然发自内心地拥趸着这位未曾抵达的王。

对此白雪怎么能觉得不奇妙?

谁能想到如此众志成城万众一心的情绪,竟然会出现在每个人都唯吾独尊的北域?

网上那些人总说寒明的一场星星火,点燃了西域所有人的心。

这句话或许没错。

然而那场火点的岂止是西域?它早已将整个北域连骨带血地一同点燃。

此时此刻位于北域主星的白雪,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星火燎原。

念此,他本能地抬眼地扫了下四周。

今夜但凡出现在这里的北域之人,几乎都是一身黑色。原本白雪以为这是北域人的着装习惯,现在看来,这仅仅只是他们爱屋及乌,推崇那个象征着黑玫瑰的人而已。

这哪里还是一群狂徒?

要是让白雪来说,这分明是一群寒明的狂信徒!

“‘代天巡狩’……”意识到这一点后,白雪重复着北域成王之路上的仪式名称,心底再无丝毫对接下来三天鏖战的忐忑:“这个仪式名取得真是恰如其分。”

他还有什么好忐忑的?

虽然在来北域前他已经做好了为寒明而死的准备,可现在这样的情况,这群人就差吹锣打鼓欢送寒明荣登王座了,哪还需要他来搏命?

今夜关于寒明称王的话题说得太多,白雪也看出了寒明某个刹那的意兴寥寥。本来只是想借此让寒明放松下来的他干脆转了话音,聊起了北域以外的事来:“昨天鱼水联系我了。”

当初在飞船上白雪就隐约透露过他和鱼水私交不错的事。

若是再夸张一点形容,他们甚至可以说是无话不谈。

这一次西域可以说是受了寒明极大的恩惠,以至于这些天鱼水话里话外都在说寒明是天生的王,一再遗憾于他没有留在西域。后者白雪不敢苟同,前者他却是一万个赞同。

“大概是精神天赋者的劣根性。我们操纵情感操纵欲望,就自大到以为能操纵整个世界。但是寒明,你不一样。”

白雪的天赋是移情,鱼水的天赋是欲望。他们曾经都迷失在这种人心尽在手中的欢愉感,一个以为能凭此构成他的理想国,一个则以为能以此不受任何灾厄所扰。

事实证明,这些不过是他们的妄想罢了。

直到后来看见寒明,白雪才明白一件事——成王不是将感情欲望寄托于他人身上,而是得成为被所有人寄托这些欲念的那个人。

寒明的天赋看起来似乎有和情绪相关的部分。

然而就像此刻他说得那样——他打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你选了一条最舍近求远的路。”却也是一条真真正正的坦途。

所以不必有任何压力,今日所有的鲜血与荣耀,都是你应得的东西。

白雪的后一句话没有道尽,但他知道,寒明一定能听出他的意思。

正事与私事都已经说完,随后白雪以闲聊作为收尾:“听说东域的现任副手也是精神天赋者,曾经还做了些傻事?我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眼熟,有机会我倒是挺想认识一下他。”

念及白雪和安萤过往的恩怨纠葛,寒明闻言不禁神情微妙了起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早在十多年前,你们就已经认识了呢?

倘若他真的成了北王,然后带着白雪去参加三月里的四王聚会……这两位不会当场打起来吧?

这场通话本该到此为止。

时近零点,寒明的飞船已经穿过了北域主星星门,即将在主星降落。

可就在白雪抬手挂断通讯的那一瞬间,他那边的屏幕上忽然弹出了一则他所关注的内容推送。推送弹出以后,寒明罕见地听到对面爆了句粗口。

甚至不仅是白雪,同一时刻,北域主星上的各种脏话简直是此起彼伏。

明明上一秒神色微妙的还是他,但下一秒,神色微妙地朝他看过来的便成了白雪。

注意到这一点的寒明顿时心头一跳。

这样的神色……显然是有什么和他有关的重要之事发生了。

“那个,事态好像出了点变化,今夜降落在主星的事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虽然我很肯定主星上的人还是十分欢迎你,但是……唉,突然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还是你自己看吧。”

白雪说着将一张截图发给了他。

截图的界面是宇宙意志专属的星网帐号。

除去过往若干年里送予历届王者的即位祝福外,此时这个帐号里只有30秒前发出的两则新动态。

第一条是:“我的星星不见了。”

第二条是:“你看见我的星星了吗?”

而30秒前,恰恰是他穿过北域主星星门的时候。

第79章 北域·终燎原(四)

截图的内容清晰明了。

然而寒明最初看见它时, 却只看到了一片空白。

很难说清当这片冷色调骤然浮现在眼底时,寒明究竟在想些什么。就连最擅长捉摸情绪的白雪,也仅在某个刹那窥见了前者一闪而过的失神。

从鱼水那里, 白雪其实是听说过寒明和凌宙疑似闹掰了的事的。

于是这一刻, 他并没去询问寒明到底是被这两条动态所扰,还是被发布动态的人给影响到了心神。甚至他没都去问是否要处理一下网上的舆论, 从而防止这件事影响到寒明接下来的巡狩。

他仅仅只是无声无息地切断了通讯,将一切的时间留给了寒明自己。

“……果然是恶习啊。”

实际上无需如此麻烦。几乎在通讯切断的一刹那,寒明就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至少面上是这样。唯有此刻他那带着几分抱怨的叹息声才稍稍泄露出了他的心绪。

从他选择切断了线的那一刻起, 凌宙于他便不可见不可闻。

偏偏他早已习惯了凌宙的存在。

单凭二十多年的每日问好, 他的人生里就已经遍布着这位宇宙意志的影子, 更别说还有三年的日夜相陪。以至于当那片如同将过往悉数抹去的空白出现以后,寒明不可抑制地失神了一瞬。

或许就像他此刻说的那样——恶习入骨,朝夕难除。

而这还仅仅只是戒断的第一天, 根本由不得他不习惯。

刹那间的失神褪去后, 寒明平静地对着屏幕使用了“重绘”。

他看不见任何直接源自于凌宙的东西, 但他可以借着天赋将其重构到能被他听闻为止——当然,这份重绘仅限声音文字。

毕竟当初他得到这个能力只是为了重构自己的天赋。哪怕现在他的实力一再提升, 却也没疯到觉得自己强到能重构□□与精神的程度。

那已非人类领域。但凡行差踏错一步, 便是万劫不复。

纵使宇宙里最疯的疯子,也不会如此得明知故犯。

运转“重绘”以后,先前的空白终于被默默浮现出的图文取代。

见状, 寒明无声自嘲了一瞬。

说来也可笑,明明当初斩线的是他,到头来先一步踩线的也是他。

等到他看清凌宙所发的最新动态后,在思考着这两则内容对他影响的同时, 寒明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了这位宇宙意志的头像上。

多年前这位宇宙意志的头像是一颗隐在深处的金色星球。

三年前祂降临在他身边的那一天,这个头像变为了那双迷雾中的金眸。

而今时今日,祂的头像又变了。

只见那颗金色的星球变为了同辉的日月,以及绕着日月寂静流转的无数星辰;而那不曾散去的迷雾背景则被一次次落下的流星雨所取代。

哪怕没有凌宙的那两句话,仅仅只是看着这个头像,众人恐怕也能猜出这是在为谁更迭。

因为他的名字是明。

日月同辉的明。

更别说曾经凌宙还在他生日那天送了一场恢弘的流星雨。

这些意象无一说他,又在样样指他。谁又会蠢得猜不出来?

按理说他应该会因为事态失控而愤怒——先前在东域的最后一天,他就是因为凌宙自作主张发来的信息而烦躁不已。

然而时过境迁。

这时候寒明早已不需要当什么王之副手。他想要的天赋都已经到手,再不需要屈居任何人之下,自然也就无所谓凌宙身份曝光与否,更无所谓别人是否传他是什么“天生王者”、“帝王之相”。

甚至可以说,凌宙在这时候发出这样的动态,或许会引来一些觉得他不配宇宙意志如此青睐的人参与巡狩,但更多的却只会为他的成王之路添上最后一点火星。

此刻他这双与宇宙意志如出一辙的金眸,等同于宇宙意志的亲自背书。

如果连这个宇宙本身都觉得他是注定的王,那么他所谓的“代天巡狩”便是真正的字如其意。

自此再无一人能质疑他的王座。

那么他是因为这一点而沉默吗?答案是否定的。

寒明根本不在乎“代天巡狩”是真是假,他也不在乎旁人对他是诽谤是赞美。纵然没有这些东西,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冰雪丛林中,他依旧会是北域唯一的王。

此刻他之所以如此沉默,单纯的只是因为他生气不起来罢了。

毕竟……

寒明静寂地注视着动态头像上一次次燃起,一次次坠落的流星雨,又扫过了凌宙那两句明知答案却还是写下的询问。尔后他闭了闭眼。

毕竟流星如此热烈地奔他而来,这要让他怎么真的发火?

“你觉得他会来北域吗?”此时一旁刚睡醒的鹦鹉也看见了凌宙的主页。当初寒明只切了他与凌宙的线,不曾斩断旁人的缘分,所以无需重绘,它也能看清凌宙页面上的一切。

在寒明对着头像沉思的时候,公主已经用翅膀扒拉起了那两条动态的留言界面。

只见此刻那些留言里点赞的前三位从上到下分别是:

“不会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这颗星星是寒明吧?”

“啊啊啊啊啊我磕的cp终于成真了!什么都别说了,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新情趣,我都愿意成为你们play的一环!!!”

“咳咳,寻星小分队在此实名报告,您的星星目前即将抵达北域的永冻星,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北域主星,欢迎您亲自来寻~若是带上一束黑玫瑰的话,说不定效果更佳哦!”

比起那满屏的虎狼之词,这三条甚至已经勉强称得上是正常了。

不管今夜星网上如何沸腾,寒明的位置确实已经暴露在了凌宙的视野里,故而公主才有此一问。

说实话,这并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凌宙即便真的来了这里,他所能看见的也只有北域的凛冽风雪。对宇宙意志来说,这种无需计算都能一眼看到结果的事,着实没有什么尝试的必要。

可话到嘴边,寒明却偏偏回答不了。

就像他不明白凌宙在失去对他的感知以后,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计算他的航行时间,甚至精准到毫秒地卡在他穿越星门的那个瞬间发出这样的内容。

以上这些全都不合逻辑,没有意义。

但凌宙还是做了。

所以寒明最终所能给出的回答有且只有一句:“不知道。”

再然后,他并未在主星上空停留分毫,反而直接操纵飞船降落在了特意留下空位的停船场里。

刚才白雪让他再考虑一下今夜敲钟之事,估计是怕他太过烈火烹油,导致称王之事平生变数。

实际上这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

这里是北域,强即真理的北域。

别说凌宙只是发了两句意有所指的话,哪怕今夜宇宙意志长篇大论地点名指定了另一个人为北域新王,这片星域依旧只认强者。

无论外在的名头有多响亮,在这颗永冻星上,活不下来全是白瞎。

整个降落过程没有任何意外。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或许便是此刻笼罩着整颗星球的烟花吧。

只见寒明飞船落地的一刹那,七彩的烟火直接点亮了永冻星的夜空。于一刻未歇的热烈爆鸣中,转乘悬浮车的寒明就这么抵达了那座冰封已久的北王宫。

而他刚一下车,上一秒还一片喧嚣的宫殿门口便骤然一静。

不过北域的人向来不懂什么叫顺势而为,他们主打的从来都是狂上加狂。

于是这份寂静只持续了最短暂的一瞬,下一秒混着风雪而来的大片冰刃就朝着寒明飞掠而去。

但在冰刃袭中寒明之前,它们便自空中坠落在地——因为操纵这些冰刃的主人已然被一枝黑玫瑰刺穿了心脏。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声不甚明显的枪响。

“真是的,明明都在停船场里筛选过一轮了,怎么还有蠢货混了进来?那可是我挑了半天才挑出来的、开得最好的一朵玫瑰。本来还打算拿它向我王献礼的,结果却浪费在了这种瞎子身上。”

此时喋喋不休抱怨的正是先前玩魔术的星盗头头。

大概是一直手持玫瑰的缘故,以至于在袭击出现的那一刹那,这位顺手就将它当成飞刀扔了出去。

抱怨完以后,他也没有再凭空变出花束重新挑选——毕竟他已经说了,最好的从来只有那一朵。

他只是拿出手帕擦了擦那双神乎其技的手,然后漫不经心地笑道:“亲爱的,最近我将我的大本营换到了一片玫瑰星系里。群星巡礼的时候记得路过那里啊,到时候我一定静候着你的招安。”

“说真的,我觉得我还挺适合当个外交官的。”

你去当外交官,然后在谈判的时候一个照面将人从内到外偷得连内裤都不剩吗?

没等寒明说些什么,一旁的军火商收起了刚才一颗子弹贯穿偷袭者脑袋的复古枪支,就这么附和着开口了:“对对对,他去当外交官,我来当财政大臣。”

“今天这烟火还不错吧?东域禁烟花,南域抠门只给你放一天的,西域更是只知道放火烧人。我们就不一样了,从你的巡狩到巡礼,但凡有人存在的星球,我都给你放满六天六夜。”

“其实我一开始想搞的是五彩斑斓的黑,可惜大半夜的黑色实在看不清楚,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了七彩色。你要是选我当财政大臣,今后这烟花直接一年起步!”

我真的没那么喜欢看烟火。

况且这么挥霍下去,恐怕选你当财政大臣的第二天,我就要破产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两位给带偏了,今夜出现在北王宫前的人像是被开了个什么奇怪的头,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毛遂自荐起来。

听着那些搞佣兵团的要给他当安保,那些无所禁忌的科学家们要并入研发部,还有一堆刀尖舔血的自由人公然表示要为他除去所有不听话的人……

前面两个勉强还算专业对口,最后那个到底将他当成了什么百无禁忌的暴君啊?

连西烬都没有做出让人暗杀对手的事好吗?!

明明那座古老的天钟就在不远处,可此刻寒明一步未走,光是想到称王后有可能面对的群魔乱舞之景,他就已经有了掉头就走的冲动。

因为他知道,他们是认真的。

纵使其他三域都当这些人在开玩笑、在搞行为艺术,可寒明从未觉得这些人只是随口一说。

要知道北域最重视的就是诺言。若是做不到,他们根本就不会开口。

所以今夜所有被说出口的狂悖之语,其实都是每个人发自内心的许诺。

想到这里,寒明在心底叹了口气,尔后他终是朝着那座挂钟走去。

随着他的迈步,刚才还各占一方吵闹不休的众人悄然间让出了一条任他通行的路。

这期间不是没有人再试图搏杀寒明以求闻名宇宙,然而在寒明动手以前,他们便已然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各色狂徒中。

最初那个死于玫瑰的偷袭者早早被拖到了路边,不曾挡住他的前路。

然而在即将路过他时,寒明的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

白雪原以为是这具尸体被拖得不够远,所以有碍观瞻。可下一秒,他却见寒明俯身捡起了那朵刺入心脏的黑玫瑰,然后平静地掐断玫瑰后半截的染血枝条。

随后他一边将完好无损的花朵别在了胸前,一边继续朝着天钟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插曲。

唯独留下白雪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因为这一刻,他又感觉到了那阵狂热——那阵源自于那群北域狂徒的极致狂热。

在寒明手持玫瑰别在胸前的一瞬间,在场的北域众人无一不在笑。即便他们笑得姿态各异,即便他们自始至终未曾发出半点笑声,可那种无法言喻的默契却紧紧维系在他们与寒明之间。

那是北域最狂悖的魂。

钟声响起的一刹那,白雪忽然明白为什么寒明性格那么谨慎,却还是在凌宙发出两条动态后继续降临北域。

原因很简单。

因为早在一开始,北域除他以外,便再无他王。

第80章 北域·终燎原(五)

时隔数百年, 北域的天钟又被敲响了。

这座挂钟的材质如冰如玉,但在寒明敲响它的一瞬间,它却发出了一阵宁静而古朴的厚重声响。

并且这阵声响同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北域。

而伴随着钟声一同涌现的, 是北域主星连冰雪都压不过的血气。

今夜在场的所有人皆为寒明而来, 只不过有的人是为了迎他,有的人是为了杀他。先前动手的大多是些性格冲动的家伙, 真正讲究的亡命之徒只以钟声作为开战的信号。

但计较这些都没有意义。

因为所有的刺杀者与先前一样,根本无一人得以越过天钟下的台阶,活着走到寒明的面前。

但凡再蠢再不会顺势而为的家伙, 看到这里也全都明白了——这一次寒明必然成王。

如果北域有所谓的天命, 那么被众人拥趸的他便是这里唯一的天命所归。

或许以前的“代天巡狩”只是一个无聊的名头。

可唯独今夜, 唯有这一次, 他的的确确在代天巡狩。

猎物是他们,猎人有且仅有他而已。

寒明就这么在天钟上坐了三天三夜。

除了第一夜鲜血浸染了雪地外,之后的三天两夜简直平和得过分。就连第一天那么厚重的血气, 也早已被后来的飘雪给悉数掩埋。

最险恶的代天巡狩都已如此, 之后的群星巡礼当然只会更加顺利。

此时此刻, 外界已经有半场开香槟的家伙们连夜庆祝他们北域迎来新王了。

虽然北域的人有没有王都一样活着,可因着以前寄托在王座上那些祝福类天赋的作用, 各域存在王者时, 王者所在星域的气运多多少少会更盛一些。

这当然值得一场盛大的狂欢。

于是寒明踏足北域群星时,迎接他的直接就是一场场提前开启的庆典。

庆典上浓烈的酒气与喧闹的氛围难得盖过了北域的刻骨冰寒。

然而隔着重重人群,寒明的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到了一朵顺着风悄然飘落在他脚下的黑玫瑰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黑玫瑰, 或者说,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被风送来的玫瑰。

先前代天巡狩的那三个夜晚,每夜零点到来之际,纯白的天钟上就会落下一朵黑色玫瑰, 然后随着他敲响钟声的动作坠落在地。

寒明看不见来者,也听不见来者的声音。

可对于那个人的身份,他从来都心知肚明。

凌宙终究还是来了。明明不可视,不可听,不可见,不可闻,凌宙还是来了。

很多时候,寒明都能从人群中骤然空出的一片地界,亦或是旁人目光汇聚于某处的窃窃私语里感觉到凌宙未曾离开。

凌宙或许同样如此,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之间早已断缘。

说起来离别的阵痛期有这么久吗?久到连他都快被传染。

六天六夜的巡游以后,寒明驾驶着飞船重新来到了这颗北域的永冻星,于北王宫的宫殿前静静走着他的最后一段成王之路。

这一次北王宫宫门大敞。

漆黑的地毯自宫门到主殿铺展而来,就这么一路铺到了主殿的王座尽头。

新作的礼乐《日月昭昭》在飞船降临的那一刹那便已响起,并顺着钟声上附着的天赋,与同一时刻燃起的烟火一起遍布了整个北域。

一身北域黑色王服的寒明在地毯两侧无数人的视线里,一步步走在这条只他一人的前路上。

每走一步,他都在发动一个天赋。

第一步,他接过一旁礼官捧着的披风,同时发动“横征”。

第二步,他拿过另一位礼官手中的权杖,尔后发动“暴敛”。

第三步,他取出了盘子里的北域王权之戒,一边戴入食指,一边发动“天潢贵胄”。

第四步,他手执新制的王冠站定在王座前。

转身的刹那,“危机预感”、“能量观测”、“直觉”、“调音”、“重绘”、“绝对主角”……在他一次次掠夺一次次复制,一次次许愿增加天赋进化成功率时被依次发动。

而戴上王冠无声落座的瞬间,所有的天赋都作用于他的“一人之下”。

如今正值6:00,恰逢日月交替之时。

于天光大亮的那一刻,寒明的天赋也开始了它独一无二的进化。

此时此刻,宇宙里所有人都在通过北域的直播注视着他的加冕,他也的的确确是在加冕。

只是他们是在等待他加冕为北域之王,而唯有寒明和站在王座边、静静看着王座的凌宙清楚,此刻他加冕的远不止是北域之王。

他自始至终都是在为他自己加冕。

随后在北域无穷无尽的欢呼声里,寒明的天赋名已然从“一人之下”变成了“亿万人之上”。

真真正正的亿万人之上。

“你做到了,星星。”

日出的清风又送来了一朵玫瑰。

隔着玫瑰,寒明似乎听到了来自于凌宙的声音。但他知道,那不过是错觉罢了。

凌宙确实在这里。

他看着在他的感官里空无一人的王座,那双晦暗不明的暗金色眼眸里,诉说的也的确是同样的话。

寒明说离别只是阵痛。

但这六天六夜里,凌宙却从未有一刻感觉到疼痛以外的情绪。

寒明拥抱他的时候是痛的,可寒明消失在他的感官里以后,他竟无时无刻不在疼痛。

凌宙可以亿万年地忍受孤寂,但那是因为他不明白什么叫孤寂。可现在,他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爱寒明。

不是所谓的偏爱,就只是爱而已。

北域的永冻星终年覆雪,所有冰河所有港口自古不化。

然而随着寒明在日出下的加冕,这颗星球开始了它无尽光阴里只此一次的冰雪消融。

在雪水化雨的凉意里,凌宙执着玫瑰缓缓俯身,似是在拥抱什么。

而在玫瑰落于王座的那一瞬间,即便知晓寒明听不见,他还是平静地低笑道:“从现在起,等一场必定会来的流星雨吧。我的太阳,我的月亮,我的星星。”

“这一次,我会给你第三颗心,真正只为你而来的心。”

从周围人微妙的表情变化里,寒明知道凌宙这一刻必然说了些什么。

但他听不见,他只看见了和玫瑰一同留下的金戒。

这一瞬间骤然叫嚣到极点的危机预感却与平日截然不同。

这份危机与其说是冲他而来,不如说是冲着某些他不想看到的事而去。

所以凌宙到底又在发什么疯?!

明明他都已经斩尽了线,明明他都已经放任这位神明重归天际,他又为什么偏要扯着断线坠入凡间?

这些天寒明已经刻意在避开与凌宙有关的那些消息,也多日没有用“重绘”去了解凌宙的动向。

可今日这份由危机预感演变而来的极端焦躁,使得他在回到北王宫寝殿的那一瞬间,就打开腕间智能翻阅起了这段时间的热点。

但凡看到空白之处,他就对其发起重绘,只为搞清楚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根本无需他仔细去找,最近宇宙里的所有热帖就没有和他与凌宙无关的。

比如说此时此刻占据热搜第一位的《818北域那位代天巡狩的新王和宇宙里的那个天》。

“群星巡礼”结束的时候,这位情报贩子就被他招揽到了北域的外交组里,而对方提出的请求是希望能再发最后一篇以自由人身份写下的帖子。

寒明猜到这家伙会有始有终的继续他的“818”系列,甚至他猜到了最后的主角会是他和凌宙,但这段时间他已经不再去关注这些事情,所以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觉得事关宇宙意志,对方多少会收敛一些。

现在看来,收敛他是半点没见着,放纵倒是看了个遍。

他果然不该小觑一个情报贩子的勇气-

楼主:

[西王宫第100层废墟图.jpg]

[西域停船场凌宙之遥望.jpg]

[寒明驾驶飞船穿越北域星门.jpg]

[宇宙意志最新动态截图.jpg]

[北域主星天钟前的对视.jpg]

[午夜零点的黑玫瑰.jpg]

[群星巡礼的逆流相望.jpg]

[寒明加冕图.jpg]

[曾经耳链+戒指与今日的耳链+戒指对比图.jpg]

[加冕仪式上的拥抱.jpg]

[最后的金戒与玫瑰.jpg]-

1L:

今天我背后有人,所以我胆大,我直说。

我就是要818我那位亲爱的北域新王与那位祂即天意的宇宙意志。

先给大家上个开胃菜。

上面的第一、第二张图是我冒死,嗯……准确的说是让人冒死拍来的。

这两张图的时间线在寒明离开西域的那一天。

很明显,寒明离开时那两位吵翻了,并且他们之间可能远不止吵架这么简单。

在展开聊这件事之前,我得先说一说他们的过往。

不是总有人说我异想天开,硬是将宇宙意志和凌宙化作等号吗?

今天总不会还有傻子说这种蠢话吧?

如果没有,那我就正式开始啦!-

2L:

这两位真正结缘于寒明成年的那一天。

那天在南域一直默不作声的寒家家主突然派了个雇佣兵给寒明当保镖,而那个佣兵正是凌宙。

当然,念及凌宙=宇宙意志这个公式,所谓的受雇保镖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这个宇宙谁能雇得起宇宙意志?打一开始,凌宙就只为寒明而来。

这一点其实能用东域直播里,凌宙发给寒明的那则信息截图来佐证。

从那则信息透露出的熟稔程度来看,这绝不是宇宙意志第一次向寒明传信。

那一天寒明还特意换了个新智能,明摆着是为了不暴露过往的通讯记录。

由此可见,他们之间的交流应该非常非常频繁,我甚至怀疑这位宇宙意志是按一天三次的频率说“早安”、“午安”、“晚安”的。

再念及寒明的天赋非常特殊,特殊到连宇宙意志都在他成年之际破天荒地化作人类守护在他身边,说不定早在寒明成年以前,这位已经开始贴心地提供问安与生日祝福服务了。

当然,以上这些多少有着我的猜测在里面。

据我推测,在最初的那十八年里,宇宙意志或许只是像过往无数年那般,为有潜力者大开方便之门。而寒明作为其中最有潜力的那一个,仅是略微享受了一些只他专属的特殊待遇罢了。

但当凌宙真正化作人形以后,事情却自此失控。

因为宇宙意志的生命里只有数据,可凌宙却有一颗为寒明而生的人类之心。

这颗心最初被触动的瞬间,应该就是他被取名为“凌宙”的时候。

本来就从里到外都只为寒明而生,更别说还被取了这样的名字。

“寒”与“凌”都是如冰一般的姓氏。

虽然没有直接以自己姓冠他的名,但这也差不了多少了。

至于给对方取名为“宙”,更是在暗指他一眼看出了后者的身份。

无论这个名字是出于挑衅还是出于别的什么,

从一开始寒明的眼里就是真正的宇宙意志,宇宙意志的眼里也只有寒明。

如此朝夕相处三年,要是什么都不曾萌芽,才是所谓的常理之外吧。

当初那场遍布东域的流星雨,不过只是这场热恋的开篇-

3L:

再次说回东域的那条短信。

单一句“亲爱的”,再一句“我的星星”,就已经无需多言。

不知不觉间,凌宙已然有了“我的”概念。

他开始愤怒开始嫉妒,开始向人类转变。

从那时起,这个人类的皮囊下便已非0与1构成的冰冷数据——那是一颗正在寂静跃动的心。

而这颗心真正苏醒的时刻,大抵是南域的那场跨年宴。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南域跨年宴的终末,几乎所有参宴者毫无预兆地一同晕厥。

后来也有人采访了当时晕过去的贵族,其中一些人说自己在最后似乎看到了一双金眸,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划重点,金眸。

现如今整个宇宙拥有黄金之瞳的唯有两位,一个是寒明,一个是凌宙。

然而寒明在今日荣登王位的时候,他的金眸才彻彻底底转金。

那么当时顶着一双金眸的有且只有凌宙而已。

一位一瞬间眩晕人类的宇宙意志……

我到底该说危险还是该说浪漫呢?

我想这一刻我只能说,这真是该死的既危险又浪漫。

当时跨年宴的背景乐是《神降之夜》的第四乐章《无听》。

今天又是佩服艺术家们的一天啊,那一夜可不就是神明降临么?

那一夜,南赫没有拽下他的月亮,寒明却将一位真正的神明拽入了凡间-

4L:

然后是西域。

和凌宙在西域的所作所为比起来,献上流星雨、震晕人类又算什么?

后者至少没有真正干预到现世,可前者却是真真切切地在插手世俗。

虽然我很崇拜寒明,但不能否认的是,寒明在西域的声望与他处理天灾的效率密不可分。

假设寒明当时真的想要争夺西域王位,凌宙为其提供的瞬移便是他刺向王座的利刃。

而宇宙意志本不该干涉人类,这是宇宙意志的绝对失格。

凌宙不清楚这一点吗?他知道。

在这里补一张凌宙东南西北四域的对比图吧。

单看后面北域的白发照,谁能想到这位宇宙意志最初的发色是黑色呢?

发色的一寸寸变白,昭示着他无可抵挡的一寸寸沦陷。

凌宙不可能没发现自己的变化。

所以自始至终,他都是在清醒着坠落。

寒明的星星之火燃起了玫瑰燃遍了西域,更于沉默间从骨到血地将凌宙点燃。

哪怕明知这份不该存在的爱火会将他烧成余烬,凌宙也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既已为寒明而生,恐怕他早已准备好为寒明而死。

他偏爱的根本不是人类,他偏爱的从来都只是身为人类的寒明而已-

5L:

亿万星辰独爱一人,

燃骨焚血不死不灭。

好好好,搞这一套是吧?我磕,我磕还不行吗?-

6L:

卧槽。

所以那天家宴我挑衅的是真正的宇宙意志?

我真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保镖啊!话说现在道歉还来不来得及?!-

7L:

楼上一看就是寒家人,所以寒明带凌宙赴家宴了?

为了感谢你给我发糖,我还是给你个建议吧。

我的建议是你趁早申请删除你这楼的言论。

啧啧啧,寒家有你可真是它的幸运-

……-

66L:

说到这里,正篇开始。

凌宙爱寒明毫无疑问,可寒明喜欢凌宙吗?我不知道。

正常来说,这两位不可能有任何吵架的理由,因为凌宙根本不会对寒明说不。

然而他们却还是在那一晚分道扬镳,以至于西王宫第100层在寒明离开的刹那,直接化作废墟。

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只会出自于寒明。

或者说,最终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只会是寒明。

寒明离开西域的那一夜,凌宙瞬移到了西域的停船场里。

然而纵使他在凝望寒明的飞船,他却既没有直接进入飞船,也没有和寒明对上视线。

关于这一点,我怀疑寒明是用了什么天赋让自己消失在了凌宙的感官之中。

讲道理,如果是正常的吵架分手,根本没必要如此决绝。

不留后路到这一步,说明了寒明已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这么做。

当时我就在想为什么?

你要说寒明是忌惮凌宙,或许有这方面的因素在里面,但这绝不是全部。

凌宙偏爱寒明偏爱到毫无底线,但凡寒明说一句他厌恶某个人,这位宇宙意志说不定会无所谓禁忌地直接动手。毫无疑问,他会是他最锋锐的剑,最坚固的盾。

只要寒明想,能够复刻天赋的他可以有千万种方式解决这份顾忌,从而完美地利用凌宙的武力。

但他却从未考虑过这些,就这么目标明确地用了最决绝的一种。

所以为什么?

最后我得出来的答案只有一个——他不想凌宙彻底失格。

“我的星星”是凌宙所能说出的最浪漫情话。

实际上宇宙里最亘古不变的星辰从来都是身为宇宙意志的凌宙本身。

凌宙愿意为了他的星星坠落,他的星星却不想看到那颗金色的星辰真正坠落人间。

于是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

寒明喜欢凌宙吗?我不知道-

……-

787L:

再然后就是最经典的“宇宙意志=凌宙”的实锤头像+掉马两连问。

日月同辉即为明这件事就不用我多说了。

从当时宇宙意志帐号的动态截图来看,他提问的时候正是寒明穿越北域星门的时候。

由此可见,他其实并不需要我们告诉他寒明在哪里。

哪怕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可他依旧不会错失他星星的轨迹。

他发这段话从来都不是发给我们看的。

他真正想要问的那个人是寒明。

他在等待着他的星星给他答案,

他希望他的星星能够回到他的怀中。

但天钟上三个午夜的三朵黑玫瑰却告诉我们,寒明远比你我想得还要决绝。

凌宙看不到,但是我们能看见。

当凌宙站在天钟下递出黑玫瑰的时候,寒明的眼睛也是没有焦点的。

——他看不见凌宙。

两人处在同样的无法感知对方的状态。

我原以为这就是结束。

互相不能感知便是他们两位写好的结局。

可让我最磕的地方来了!

明明寒明看不见凌宙,可是在清风送来玫瑰以前,他却先一步看向了凌宙的落点。

明明凌宙看不见寒明,可他所送出的每一朵玫瑰,自始至终都不曾偏移寒明分毫。

哪怕五感里互相没有对方的存在,可他们的本能却依旧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对方的踪迹。

那无数次隔着人群的对视,那一次又一次次不曾察觉地遥望,似乎早已成了他们刻入骨髓的习惯-

788L:

怎么最近哪里都在吹寒明啊?

你还说什么宇宙意志发动态是为了等待寒明的回复。这分明是在为寒明称王造势吧?!

现在全都在说寒明是天生的王,是被宇宙意志唯一指定的代天巡狩者。

要不是宇宙意志脑子犯昏,他能有这样的声名,能莫名其妙地空降成北域之王?-

789L:

我的天呐,真是活久见!

现在星网上竟然还有788L这样的杠精?不是,你真的活在我们这个宇宙里吗?

但凡你嘲讽别的也就算了,竟然在这儿讽刺寒明当不起这个王?

怎么?是他们北域的人拿不动刀了吗?-

790L:

我们北域的人也不都是杀星,至少我不杀瞎子、傻子和精神病。

你跟788L有什么好说的?

他竟然说寒明空降,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简直都快笑疯了。

从东域到南域到西域,从异兽到贵族到王者,谁能像寒明这样战无不胜?

更别说之后的代天巡狩和群星巡礼,星网上一直有实时直播。

这种真真正正自己杀出来的王他都看不懂,你还指望他能听懂人话?

有眼睛的都知道,北域之王寒明名至实归。

甚至我都觉得只当北域之王,对那位来说完全是屈尊了-

791L:

不是?谁**在黑寒明?你没眼睛难道还没耳朵吗?

寒明称王的那一天,

宇宙第一的歌手为他作曲,举世闻名的画家为他作画,

执拗的疯子们为他燃起烟火,最桀骜的狂徒为他欢呼雀跃。

就连宇宙意志都降临于此,静静站在王座前注视着他戴上王冠。

我就问你,他不称王,谁人称王?谁又配称王?!-

……-

9999L:

我本来只是想讲一讲寒明与凌宙的过往,没想到还能看到有人嘲讽寒明得位不正?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都来看我的寒明加冕图!

你们只看到他的王袍他的披风他的戒指他的权杖,

看到他不可一世的美貌和那种游离于世的冷漠张狂,

可我看到的是他走在王毯上时一再飙升的天赋波动。

我敢说寒明从东域走到北域的这一路,完全是凭着他一次次的赌命与疯狂。

他将宇宙意志拽入了凡间,几乎是抢了王冠为自己加冕。

竟然有人说他不配为王?

今天我话就放在这里了,在此之前,在此之后,这个宇宙里都不可能再有比他更合适的王!-

……-

654321L:

最后说一说寒明的佩饰吧。

他的耳链是在东域终末南域之初的时候戴上的,从时间线推算,估计是生日礼物。

而他后来所戴的金戒戒面和耳链上的晶体看着材质类似。

考虑到这枚戒指出现在西域的最后,前后都只有凌宙出现在他身边,所以它们应该都是凌宙所送。

但从今天的加冕仪式来看,寒明原本戴着金戒的手指空了,那枚金戒被退回了凌宙的手中。

情报贩子的直觉告诉我,这些东西绝不只是佩饰那么简单。

于是我找专人分析了这些东西的材质。

对此,专家们得出的结论是:

用作耳链和戒托的材料和现存的王权之戒完全一致,而那两枚晶体却所有人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加冕仪式的终末,凌宙不是说他要给寒明第三颗心么?

我在此大胆猜测,这两枚晶体很可能就是凌宙先前所送的那两颗心。

寒明看不见属于凌宙的任何东西,但他却在最后带走了王座上残留的戒指。

毫无疑问,这是独属于他与凌宙的浪漫。

因为自凌宙送出戒指以后,在世间所有的判定所有的认知里,他的这颗心都只属于寒明。

而寒明无论出于何种理由,终究还是留下了凌宙所给予的心脏。

写到这里,让我想想,这篇帖子该改成什么名字好呢?

化用一下音乐家为寒明量身定制的最新大作,就叫《我心昭昭》怎么样?

我心昭昭,唯日月可鉴。

这或许便是凌宙赠予饰品时,对寒明的未尽之言-

在使用“重绘”以后,寒明看见了帖子里有关凌宙的所有内容。

尤其是那最后一张的俯身照。

明知会痛,明知根本触碰不到他,凌宙却还是选择了以这种方式作为加冕仪式的终章。

王座上残留的那朵玫瑰早已除刺。

但这一刻,寒明竟后知后觉地起了一种被刺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