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北域·终燎原(六)
不再注视玫瑰后, 寒明走向了寝殿的露天高台。
今天注定是北域的全域狂欢。
阔别数百年的王位难得迎来新一任的主人,骨子里本就被疯性灌满的北域人在寒明手持王冠为自己加冕的一刹那,就开启了新一轮、也是迄今为止最盛大的一轮庆典。
此刻纵使是落雪的白日, 从未停歇的璀璨烟火依然爆裂在这颗不冻星的上空。
这样的烟火伴着整颗星球上逐渐消融的雪景, 再辅以唯独今日每个时辰都会奏响一次的天钟,无论身处其中者还是隔着屏幕旁观的众人, 都莫名起了一种万物苏醒宇宙动容的惊心动魄感。
身为间接造就此景的当事人,也是整颗星球上感官最敏锐者,站在高台上的寒明将一切尽揽眼底。
看着称王仪式结束后, 不冻星上空依旧未曾停歇的飞船身影, 看着北王宫四周充斥着玫瑰和烈酒的欢声笑语, 有那么一瞬间他既荒谬又困惑。
他称王是一件如此值得庆祝的事吗?
明明连他自己都没这么觉得。
甚至于一开始, 他就只是为了那枚北域的王权之戒而来罢了。
现在戒指已然到手,他的天赋也已进化,他挣扎了二十多年的命运在今天他走向王座的那一刹那便已天明。他想证明的都已证明, 他想达成的也都已达成。所以他自由了么?
他不知道。
想到这里, 寒明垂眼看向了右手中指上的银戒。
在这场几乎蔓延至整个宇宙的铺天盖地的狂欢里, 在隔着重重人群一声盖过一声的欢呼下,一向走得比谁都坚定的寒明竟破天荒地有些看不清前路。
恰逢寝殿外传来了敲门声, 犹如先前无数次般, 他下意识地就说了一声:“进。”
随后寒明才反应过来,那个被他一再要求走门、好不容易懂了点界限的家伙如今已经不可能敲响殿门。哪怕那位真的敲了,此刻他也绝不可能听见。
从先前玫瑰入手后就莫名而来的焦躁此刻再次于心底浮起。
寒明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尔后才抬眼看向了来人。下一秒,他便听见了一个还算熟悉的祝贺声:
“恭喜您荣登王座,新任的北域之王阁下,或者该叫您殿下?”
来者当然是白雪, 也只会是白雪。
“今天整个北域都在为您欢呼。从侧殿到主殿的这一路上,主星上空漂浮的烈酒香气差点让我走不动道。中途路过餐厅的时候,那边的主厨还一个劲地拦下我,托我给你带杯特调餐前酒。当然,是不含酒精的那种。”
“据说这是他苦思冥想了六天六夜,在您走向王座后忽然灵光一闪的得意之作,他将之取名为‘群星加冕’。”
“除此之外,他还为您准备了一份特别菜单。无论您什么时候想进食,都请随意联系他。”
寒明闻言瞥了一眼白雪放置在客厅桌上的那杯鸡尾酒。
整杯酒从最底层的淡金色向深色渐变。等到最上层时,已然是宇宙般的墨蓝。
若仅是如此,这顶多只是杯颜色有点奇妙的普通无酒精饮料罢了,偏偏墨蓝色的那一层里不知以什么为原料,竟于隐约间呈现出了星光闪烁的效果。如果从上空俯视,还会看到酒杯正中由这些浮动星辰勾勒而成的冠冕纹样。
“要点火试试吗?听说这杯酒还有第二形态。”
此时和这杯酒一同放置在托盘里还有一个雕成了星星纹样的蜡烛。但寒明闻言并未拿起烛台,他只是静静看了会儿跃动在烛芯上的火焰,尔后直接移开眼动了下指尖。
再然后,凭空而来的金焰就这么点燃在杯口。
随着火焰的燃起,杯中的冠冕竟然分离重组,最后绘成了日月模样。
“哇哦……北域果然是人才济济。如果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善解人意体察人心,北王宫哪里还轮得到我?”
一旁的白雪本来只是架不住厨师长发自内心的真诚恳求,又想着这说不定真能让仪式前后都滴水未进的寒明浮起进食的念头,所以才他在鉴定完所有东西无毒后顺手将其带了过来。
没想到就这么一杯酒而已,竟让他旁观了一场如此奇异的视觉盛宴。
因着“移情”天赋的存在,白雪一直觉得他若是在情绪把控方面自认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结果北域居然这么卧虎藏龙,那厨师长看着五大三粗的,但在情商方面却很有一手,甚至于连他都有点自愧不如了。
“善解人意?体察人心?”白雪感叹完后,却听见一旁的寒明玩味地重复着那两个词。
同一时间,他还隐约察觉到了这位新王一闪而过的嘲弄心绪。
并非是他刻意感知。
事实上自从寒明称王以后,白雪就一直克制着自己情绪天赋的使用。毕竟他对自己臣子的定位非常明确,而少有王者会真心接纳能时时刻刻知晓其所有情绪的人。
他想成为寒明的心腹,自然得先自己把握好分寸。
然而那一瞬寒明的嘲意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到他想忽略都不行。
所以究竟是什么惹得寒明发笑?
回想着刚才寒明停驻在星型蜡烛上的目光,白雪总觉得那玩意儿有点眼熟。
当他再次看向寒明,视线掠过寒明左耳的星星耳坠时,他才骤然想起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在心底仔细对比了一番,发现前后两者从造型到细节完全一致后,白雪逐渐意识到了点什么。
刚才那个厨师长是怎么说的来着?灵光一闪?醍醐灌顶?
不是吧?不是他想得那样吧?
那到底是厨师长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某位存在借着所谓的灵光给出的指引?
如此明白寒明审美、如此切合寒明心意的那个到底是谁?
随后略有些走神的白雪就听寒明扯了个笑道:“你大可放心,北王宫的副手兼外交大臣依然非你莫属。特调之所以是特调,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灵光只有一次。”
若是平时,白雪必定会因为寒明明确的职位许诺松一口气。
可这一刻,不知道是不是他先入为主的缘故,他反而话里话外地听出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这玩意儿可能真是凌宙搞出来的。
该说不愧是宇宙意志么?
见不到寒明就借着天授灵光的名义,去哄他的星星按时进食是吧?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宇宙里谁体贴人能体贴得过他啊?
念及今日连鸡尾酒版的群星加冕都出来了,哪天这位宇宙意志搞出一个真真正正的群星加冕,白雪都不会再觉得奇怪。
抛开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后,白雪重新看向了寒明。
寒明和宇宙意志的私事他没有任何立场去置喙,他现在显然更关心别的事,比如向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的寒明究竟愿意当多久的北域之王。
刚才他之所以上来就为寒明道喜,还以鸡尾酒的话题开场,就是因为他从站在窗前的寒明身上看不到任何久留的迹象。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寒明和凌宙是天生一对。
因为两个人全都不像人类。
对于这个宇宙里的大多数人而言,王权几乎等于声色钱财的一切。坐到这个位置上,整个世界都会为你敞开大门。
如今其他三域的王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有史以来对权欲最淡薄的一届了。可即便如此,东曜依旧需要王位通行东域缓解他的无聊与杀欲,南赫需要王位继续他天潢贵胄的挑剔生活,西烬需要王位光明正大地竖起那道地狱之门,从而复刻所有想要复刻的天赋。
唯独寒明,从来不是他需要北域,而是北域需要他。
白雪甚至看不出寒明想要什么。
不止是他,单从今天北王宫络绎不绝的拜帖就可以看出,无数人都想在第一时间确认寒明还在北域的王座上。能让那些不驯的狂徒坐立不安到亲自拜访的,恐怕也只有这位新王了。
念此,白雪终是忍不住将话题带到了这里:“其实今天北域的人怎么庆祝我都能够理解。”
“因为他们不仅是在庆祝您称王,更是在庆贺您的回归——这是这片星域在欢迎你回家。”
回家么?
寒明闻言看了眼窗外不曾停息的落雪。
上辈子他的家在南方,那里没有零下17度的白雪皑皑;而这辈子他的家已然止于他出生的那一瞬间。
知晓白雪潜在之意的寒明并没有说太多,只是笑道:“不需要那么多的敬语,也不需要那么多的转弯抹角,在走向王座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我暂时不会离开北域。”
反正他早已没有任何地方可去。
当初为了一个不一定能得到的天赋,他都可以游走于生死间辅佐旁人多年,更何况是为了那枚数百年不曾问世的王权之戒?在决定戴上戒指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有了为王的觉悟。
“我并不讨厌雪,也不讨厌这片埋于雪下的星域。”
今天之前,寒明一直在追逐所谓的自由。虽然直到现在,直到他掀翻棋盘撕碎了所有枷锁,他也还是没弄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至少他明白了一件事——他的的确确不讨厌如此欢迎他的这片土地。
如果说自由就是顺心而为,那么就从这里开始。至少现在,他愿意当这个北域之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你应该听说过鱼水对我的评价。”
这一刻寒明显然不需要白雪的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大概率是肯定的。
鱼水之前一直担心他会像西烬那样,随心所欲到无所谓自由和放纵的界限。看着自己新出炉的天赋,有时候寒明都觉得鱼水当初的担心真不是没有道理。
然而听着窗外飞船的嗡鸣和未歇的喧闹,看着眼前不顾生死不远万里而来的人,最后念及那个明明一开始是想让他平衡宇宙,到最后却反过来为他毫无底线的宇宙意志,寒明又一次笑了。
“我的确在追逐自由。但我选择成为北域之王,不是因为这里最无拘无束,只因为我想要给这里的所有人一个可能——一个追逐自由的可能。”
最起码别像他这样,自出生时就差点死于诞生之夜。
“也许你想用一下你的天赋?如你所鉴,这绝非谎言。”
寒明的这些话完全在白雪的意料之外。
他并没有使用天赋确认什么,因为他清楚寒明根本没必要说谎。
正是因为太清楚这不是谎言,白雪才愈发得百感交集。之前他一再说寒明是天生的王,就是因为寒明没有绝大部分世俗的欲望。只有这样的人才最有可能建成他所期待的理想乡。
然而这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毕竟没有欲望意味着寒明很难会想去称王。
原本白雪是抱着殉道的想法来的北域。他早就烦透了世间那纷乱的情绪,无论寒明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决定成为北域之王,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愿意为了那个有可能的天明而死于途中。
但他没想到,他孤注一掷选定的王比他想得更好。
好得穷极他的想象。
据说玫瑰自有余香。
而这朵扎根于鲜血、盛开于风雪的黑玫瑰,只会比所有的玫瑰余香更盛——因为他想要撑起一柄独一无二的玫瑰伞,为冰封的北域挡住数百年未曾停歇的落雪。
这一刻白雪忽然明白为什么连这颗永冻星都会为寒明消融。
那是宇宙在为他心动。
思绪千回百转之后,白雪敛下心神直接提前履行起了副手的职责:“……刚才我看完了今日份的拜帖,之前在你‘代天巡狩’时守在天钟前的那些家伙基本都来了。不出意外,这群人是想被你招安,避免之后可能存在的清算。”
“关于这群人的具体资料,情报部的人已经发给你了。他们现在被临时安排在了侧殿的会客室里,需要我提前带人去和他们谈判么?”
当初寒明初至北域主星,就有一堆人说会在他群星巡礼时等候他的招揽。寒明巡礼时虽然确实经过了那些人所在的星球,却全然没有拜访任何人的意思,更别提什么招安了。
如今称王仪式已经结束,这群人理所当然地坐不住,选择在今日主动上门。
一开始白雪收到这些拜帖的时候简直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北域的这群人每一个都在宇宙里名声赫赫,至于究竟是威名是凶名,那就智者见智了。
正常来说,这群人在新王登位时都得担心自己是否会被杀鸡儆猴,结果这群混迹于黑白灰地带、向来比谁都精明的猎手却干出了这种近乎自投罗网之事。要不是白雪让人彻查了一番,确认他们没有带什么高危武器也没耍什么阴谋诡计,他都要以为这群人是来组团找茬的。
考虑到先前寒明巡狩时,这群人都能自发充当盾牌打手,好像出现这样的场面也不是无法理解。
“不,你不用去。他们的事我亲自来。”
白雪的移情天赋在谈判上等同于开了作弊器,但寒明却没有让他带着那群谈判人员去和他们细聊的意思。因为没有意义。
这里是北域,将弱肉强食刻在骨子里的北域。
哪怕在纸面上谈出了再优厚的条件,哪怕这群人确实信奉约定,可若是心不服,他们也有的是手段阳奉阴违。既然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因为他而来,那么这件事也该在他这里解决。
念此,寒明把玩着匕首道:“等会儿将他们一起带到会议厅吧。”
结束了这件事以后,察觉到寒明似乎没什么担心情绪的白雪便继续说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你称王时有个流程被跳过了。关于这一点,北域的人似乎各有说法。”
寒明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白雪是在说什么。
他是在说改姓的事。
按着一般的流程,加冕结束以后,其实还有个改星域之姓的最终环节。东曜、南赫、西烬,这些家伙当然不可能天生就叫这个名字,他们都是在称王之后才以各自所在的星域为姓。
时间一久,便少有人再去叫他们的本名。
若严格以过往仪式为准,其实在寒明成为北域之王的那一刻起,就该被称作是北明。但寒明自始至终没提这件事,也没去改自己在星网上的认证,就这么直接跳过了这个流程。
“所以他们以为我忘了,希望我补全仪式?”思考了一瞬后,寒明不怎么在意地抛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猜测。
然而提起这个话题的白雪闻言却神色微妙起来:“不。你说的这种猜测在北域的星网上只占据了不到1%,现在北域的主流是另一种说法。”
听到这里,寒明才停下了转刀,尔后略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去。
紧接着他就听白雪继续道:“他们都觉得你是故意跳过这一步的,因为他们并不认为你会止步于称王。”
什么东西?寒明越听越不对劲,于是他决定再听听。
“是的,北域99%的人觉得你之后会称帝。既然是称帝,当然没必要特意改成北域的姓。反正到时候整个宇宙都是你的,姓什么根本不重要。”
“……认真的?这种离谱的传言到底是怎么来的?”
寒明承认他是故意不改姓的。首先他上辈子就叫这个名字,其次他这辈子也不觉得“寒”这个姓有那么的不能接受,毕竟他那位父亲是为他而死之人的爱侣。
鉴于以上种种,他干脆装聋作哑全当没有这个步骤。
寒明想过星网上的人会对此议论纷纷,但他真没想到他们的思维能离谱到这种地步。就连成为北域之王都是他走遍三域纠结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做出的决定。
背负一个星域的期望已经是他先前想都不会想之事,结果他刚成为北域之王不到半天,就有人直接开始鼓吹他要称帝了?讲道理,就连宇宙意志都不带这么催的吧!
“有什么问题吗?”见寒明否认这个传言,一旁的白雪反倒惊讶了起来。
对此,寒明都不知道他在惊讶些什么。
“抱歉,我还以为你真是这么打算的……”白雪难道不清楚传言离谱么?他当然知道。
可即便传言再离谱,但他左思右想还是当了真。
不说别的,光说寒明那双宇宙里唯二的璀璨金眸,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大帝之证么?!别说网民们这么猜,要不是清楚寒明对王位帝位没那么执着,白雪自己的第一反应也只会是这个。
刚才寒明自己都说了会当北王,结果却否认了称帝的事?
这位王者先前辗转三域,明显是一直在积攒力量。那么整个宇宙有什么比称帝更能变强的?
“我想您一定清楚,在这片宇宙里称帝能得到什么。”
就连北域的王座都积攒了数不清的祝福,更何况是称帝?可以想象,那会是亘古以来多少拥有祝福天赋者祈愿的叠加。
寒明如若称帝,这些祝福虽然绝大部分会用来庇佑这个宇宙,然而还是有一部分会反馈到这位帝王身上。哪怕仅是很小的一部分,那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瞬间跃升到强者的地界,更别说它所增幅的还是一个本就强到足以称帝的人。
“虽然迄今为止这个宇宙里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帝王,但越是这样他所能得到的加成越离谱。据一些人计算,第一位帝王在称帝时甚至有可能直接跨越人类的固有上限。当然,我说的这些充其量只是没什么证据的猜测。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寒明实在没想明白话题是怎么忽然扯到这个方面的。
但这一刻,他还是试着解释了一下这个谣言:“你也说了,以上这一切的前提是称帝。现在距离3月的诸王聚会仅剩不到一个月,东南西三域的王者每一个称王都比我要久得多,况且我之前还是那三位的副手,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99%的人觉得我能得到选票最终称帝?”
他们是活在梦里吗?
说到最后寒明甚至荒唐得想笑,“究竟是我听错了,还是他们说错了?”
说这话的人未免太有讲笑话的天赋。
他知道北域狂,但这种狂是不是稍微有点过头了?
“……正是因为你之前是那三位的副手,所以有望称帝的只会是你。”移情天赋告诉白雪,寒明此刻是真真切切地在疑惑,以至于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整个宇宙里能活着从那三位身边跳槽的除了寒明还有谁啊?
他先是硬生生杀出了一个异兽锐减的东域,转而又解决了南域未曾掀起便已平息的贵族之乱,甚至还于不久前直接在武力上胜过了西烬,最后在这片最疯最狂的北域上加冕为王。
如果这都无法称帝,还有什么能?
沉默了一会儿后,白雪最终能说的只有:“连我这种只和你相处了短短数月的人都为你折服,何况是那三位王者?”
那三位一个将他当成太阳,一个将他当成月亮,还有一个被他从里到外燃得遍体鳞伤。
就连宇宙意志都在找这颗遍寻不得的星星。
就像他曾经说寒明是天生的王一样,或许早在寒明选择走遍宇宙回归北域的时候,他便已然是这个宇宙唯一仅有的帝王。
其实刚才的数据白雪还是往不那么离谱的方向说的。
要是让他来统计,甚至这个宇宙里99.99%的人都会将寒明捧上帝位。
注意到白雪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后,这一刻寒明真觉得这个宇宙里的人比他还敢想。
很久以前他看到自己那双金眸的时候,确实想过宇宙意志在以此推着他走向帝位的事,但那不过是随便想想罢了。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当真呢,结果旁人全都将其默认为了事实。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了一眼自己进化后的天赋介绍。
[天赋名称:亿万人之上]
[天赋效果1:当你拥有被民众承认的领土后,只要你想,你可以感知到领土上的一切。]
[天赋效果2:在你的领土上,你可以征敛所有位于你领土上的臣民天赋。对方对你的尊崇度越高,你征敛时所需的消耗越少。]
[天赋效果3:每有一个尊崇你的臣民,你便可获得他/她/它/祂最突出的某项能力加成。所有能力加成累积总和为100%,具体加成分配可于每个自然日零点由你自身重新调整。]
[天赋效果4:在你的领土上,你可于每个自然年的10月10日进行祈愿。该愿望的最终实现率受愿望难度与臣民尊崇度等因素影响。]
[天赋评价:当你走向王座的那一刻,是横征,是暴敛,是掠夺,是复刻,自此皆在你的一念之间。因为你即天潢,你即贵胄,在你的领土上,你是屹立于亿万人之上的王。而在我的领土上……有一颗金色的星星,从一开始就占领了我的心脏。]
北域的人瞎起哄也就算了,此刻他这比暴君还暴君的天赋仿佛也在暗示着什么。
如果让他形容一下自己现在的感觉,大概就是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有人对他说今天太冷他需要加衣服,然后直接把龙袍给披他身上了。
在此之前,这样的事仅仅只是寒明所看的段子而已。
如今来看,这段子好像要成真了?
就算北域主星经常零下十几二十度,可他真没有冷到这个份上好吗?
第82章 北域·终燎原(七)
新进化的天赋犹如他先前所获技能的集合体。
如果说其他三域王者的能力已经足够野蛮足够夸张, 那么此刻他所拥有的新天赋正如它的名字一般,几乎每个字都在叫嚣着何为真真正正的“亿万人之上”。
要是在刚穿越时觉醒这样的天赋,寒明或许会觉得麻烦, 可现在不是。
现在是二十年后。
刀尖舔血的二十年早已清楚地告诉了他, “一人之下”并不意味着随心所欲金尊玉贵,“亿万人之上”也不意味着束手束脚负重前行。
它意味着力量。
将一切虚妄幻想化作现实的力量。
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明白的力量。
再次逐字逐句地看完这个新天赋后, 寒明并未让人去管控星网上的那些呼吁他称帝的言论。
事实上最初听到白雪的话时,真正让他惊讶的并非众人觉得他会称帝,而是他们笃定他会称帝的原因。
未曾改名的做法、黄金色泽的眼睛、历任副手的情分、甚至是宇宙意志的偏爱……
那些漫无边际的猜测才是寒明觉得荒唐的根源。
哪怕他和其他三位王者交情再深, 哪怕凌宙偏爱他偏爱到无可救药, 也绝不会是他得以在3月得到诸王选票的原因。
那时他若是真的得以称帝, 根本原因有且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他足够强。
而现在……寒明以刀尖挑起了杯底, 平静地饮尽了那杯“群星加冕”。
而现在,他的确不会输。
以北域的零下温度,寒明原以为这杯酒会寒凉透骨, 结果入口却暴烈得如火在烧。
明明只是杯酒精含量为零的饮料而已。
在这份久久不散的灼热里, 寒明走进了北域主殿的会议厅。
时值清晨。但或许是称王仪式太早的缘故, 又或许是为了堵住这群疯子的口,让他们稍微消停一点, 此刻会议厅里倒是放满了来自各域的特色茶点。
毕竟北域本来就是由四域的狂徒汇集而成。
然而即便品味喜好各有差异, 所有人面前却都摆着同一份高糖的烈酒熔岩——因为风雪太盛,风雪太苦,所以烈酒与糖分早已成了每个北域人都不会拒绝的东西。
就如同他刚才饮尽的那杯“群星加冕”一样。
既然都已经选择主动等候在了会议厅里, 这群人也没去玩拐弯抹角那一套。
在寒明落座于主位的瞬间,玫瑰魔术重现,一枝枝纸折的玫瑰就这么纷纷扬扬地散于他的眼前,最后汇聚成束落在了他的脚边。
与之一同而来的, 还有台阶下方那位星盗首领的声音:“——仅以最昂贵的玫瑰,献给我最尊敬的王。今天的茶点实在太合我的口味,所以我有那个荣幸在北王宫的餐厅点餐么?”
这并非讽刺,更不是挑衅。
优越的动态视力让寒明在玫瑰坠落的那一刹那便已看清,这束纸玫瑰所用的每一张折纸,都是北域一颗星球的赠予书。
兼之北王宫的餐厅向来只对这里的工作人员开放,很显然,即便姿态张狂,这位的的确确是在认真投诚。
对此,寒明的回应是:“我不需要这些。”
此刻刚行完礼、正将礼帽重新扣在发梢的星盗首领闻言,面上还未散去的微笑不禁僵了僵,似是没料到这样的发展,又像是早有心理准备。
星盗首领,也就是班迪斯确实对寒明的答案不算意外。
事实上当寒明于“群星巡礼”时丝毫没有去拜访他们这些人的意思时,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寒明的冷淡。然而他们又能怎么样?早在多年以前,他们便清楚这朵以星辰为名的玫瑰有多难讨好。
可他们还是想要奉他为王。
不仅是因为寒明无数次的救命之恩,更是因为这片星域里没有比寒明更明白风雪之下的苦痛。
北域为什么一直无人称王?
因为若称王者是北域某个势力的首领,他/她的仇敌便会畏惧被其吞没;若称王者是个不染尘埃的外来者,他们便会怀疑自己会被清算。
种种原因之下,如果没有寒明,哪怕再过数百年,北域也很难有王出现。
偏偏寒明诞生在了这片土地上。
明明他们中的一些人只是在久远的过去偶然和寒明相处过一段时间罢了,可寒明一次次将他们拉出生死边缘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他们这些亡命之徒竟下意识地觉得他不会带他们奔赴死亡。
连潜意识都无法抗拒寒明,他们除了投诚还能怎样?
班迪斯自认满怀诚意而来。
虽然这些赠予书还没完全到达他的底线,但实际上也就是数量多少的区别。只要寒明开口,这些都并非不能谈判。可现在的情况是,寒明从一开始就否决了他的诚意本身。
沉默了一瞬后,这位星盗没有再像往常般不厌其烦地调整礼帽的角度,力图永远展示自己最绅士的一面。他只是很直白地问道:“……为什么?因为我的窃取天赋?
“不。”寒明闻言抬了下眼,随后极利落地否决了他的猜测,“你怎么会这么想?”
“如果偷窃是罪,我第一个罪无可赦 。”
他那“一人之下”的天赋本质上同样是不问自取。
倘若真的要以此定罪,他就像自己说得那样,早已是罪无可赦。
至于星盗因为天赋在宇宙里流传的窃贼恶名,在北域便更加不值一提。
这么说吧,如若以东域的法律为在场者定罪,这里100%全军覆没;如若以南域的法律适用这群人,这群随手就能捐出一个贵族头衔的家伙100%无罪释放;如若换成西域的法律,他们则是死生各半。
不同星域的情况就是有这么大的差别。
在这片没有王者定律的星域,唯一奉行的仅是最古老的“弱肉强食”法则。
话虽这么说,敢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还是以灰色人士居多。毕竟真正没救的那批人早在多年前寒明辗转于北域各个首领之间时,就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那些年黑玫瑰为什么会频繁出现在葬礼上?这才是鲜为人知的最深层缘由。
听到这里,班迪斯的神色和缓了些许。尔后他看着上首百无聊赖地拆起了纸玫瑰的寒明,忍不住再次问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北域。”
这一次的回答依旧毫无犹豫。
而寒明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整个会议厅鸦雀无声:“因为我比你强。”
这里是最弱肉强食的北域,强者天然拥有着弱者的一切。
所以他不需要任何赠予,因为从他称王的那一刻起,这片星域上的一切便已然成为了他的所有物。
“……现在这里有147个人,而主星以外还没来的人远超这个数字。”听着寒明平静却理所当然地宣言,班迪斯难得有些嗓音干涩,“即便如此,你还是坚持着这个说法吗?”
说真的,今天他们这些人能一起在会议厅坐下,已经称得上是破天荒了。
然而寒明就像是新生的野兽,根本不知何为满足。
旁人总说他是强盗,比起此刻的寒明来,他这种程度又算得上什么?
“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我不需要你们带来的这些东西。”对于班迪斯的第四次发问,寒明却没有再正面回复。这一刻他只是笑着松开手,任由被拆开的玫瑰落到了花束上。
当那张赠予书慢悠悠地盖过其他玫瑰的那一刹那,只听他继续笑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都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今天你如果能窃取到我身上的任何东西,我就转赠你一束玫瑰——这样的玫瑰。也许就在今天,我会见证一位侯爵的诞生。”
随着寒明话音的落下,刚才还散落在他脚下的纸玫瑰突然凭空出现在了班迪斯的面前。更奇异的是,在班迪斯看去以后,纸玫瑰开始一寸寸染黑,最终化成了真正盛放的黑玫瑰花束。
与此同时,花束里的每一片玫瑰花瓣上,都镌刻着与刚才几乎一致的金色字体——毫无疑问,这同样是星球赠予书,只是赠予人从他变成了寒明罢了。
这一刻,班迪斯的声音已然哑得过分:“你说的任何东西,包括头发?”
“包括头发。”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班迪斯竭力平复着自己不可抑制加速的心跳。
他知道寒明这等同于在间接回复他先前的问题。
若非确定自己比谁都强,这位新王怎么可能提出这样的游戏?
此时此刻的他,不过是对方杀鸡儆猴时被选中的那只鸡。
但清楚归清楚,理智归理智,他又不是什么圣人。面对这样的大手笔,他怎么可能不为一片近在咫尺的星域而心生妄念?
哪怕明知寒明拒绝财富必然所求更多,可无论是出于利益还是出于他本身的自尊,这个游戏他都不可能拒绝。
第83章 北域·终燎原(八)
北域之人少有敬畏之心。
今天这群人能安安分分地坐在这里, 一是因为武力,二是因为情分。
但这几乎已经是他们按捺脾性的极限,尤其是本就生长在北域的班迪斯。
赠予玫瑰本是最显而易见的示好之举, 根本不需要如此花里胡哨的手段, 可他却偏偏这么做了。这称不上什么故意为之,只是本性使然罢了——那两次以天赋模拟而成的魔术下, 完全是他天生的叛逆与挑衅。
如今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班迪斯懒得再装绅士那一套,在思索着从何下手的同时直接嘴贱地玩起了心理战。毕竟现在的寒明在顶着北王身份的同时, 更是他必须得赢的对手。
他还没有蠢到觉得胜者全赢, 败者却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既然胜利的筹码让他心动, 那么失败的代价必然会重到让他无法接受。
然而自始至终, 班迪斯都没有考虑过不接茬的选项。因为北域没有懦夫,起码他不是。
于是这一刻,他一边摘下手套, 一边看着寒明的耳侧笑道:“只偷头发哪里能够?作为窃贼, 珍宝在前, 自然得偷最珍贵的东西。我看您耳链上的宝石就很惊心动魄,简直一万个合我的品味。”
“如果是它的话, 起码得值一个星系吧?”
岂止是一个星系。
位于寒明下首的白雪听到这里, 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才好。
现在整个宇宙谁不清楚寒明耳链上的宝石源自于谁?那种和某位眼眸别无二致的金色就算想错认都难。
以他纵横论坛多年的经验来看,帖子上热门上了这么久,却依旧无一位专家出面质疑宝石材质, 说明帖主有关“星星宝石=凌宙心脏”的推论十有八九是真的。
更何况当初他还从那颗宝石上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情绪波动——即便现在,这份愈演愈烈的波动仍然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感知里。
多重因素叠加之下,此刻班迪斯所言在他听来已经不是大放厥词了,这完全是在上赶着找死。
他知道北域的人狂。之前白雪还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抛开谨慎融入其中, 可如果北域人的狂妄都是这种程度的话,他恐怕永远都赶不上他们的一星半点。
此时宇宙意志有没有被得罪白雪不清楚,但是寒明……
白雪的视线不由落到了上首的主位者身上。
因为天赋,在班迪斯挑衅以前,在座所有人,包括寒明的情绪他都能隐晦感知一二。然而在班迪斯提及耳坠以后,他在寒明那里却只感受到了一片沉寂。
明明寒明神色未变,明明这位王者此刻正撩起眼皮平静地注视着星盗首领,可这刻意收敛的情绪已然无声诉说着他并非面上那么无动于衷。
班迪斯难道不清楚自己在作死么?他知道。
但他想赢,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出奇制胜。
至于所谓的窃取宝石,那纯粹就是故布疑阵而已。他又不是什么很蠢的人,嘴上说两句也就罢了,他怎么可能在胜算不高的情况下还去挑战高难度?
况且他要是真的对宝石动手,这玩意儿估计能跟星辰爆炸一样炸死他。
班迪斯虽然不在乎什么宇宙意志——否则他也不会开这样的玩笑,却也没真自大到全无忌讳。
他勉勉强强还是守着那个度的。
只不过他的这一番心理博弈看起来效果并不怎么样,至少他没从寒明脸上窥见多少喜怒。
并且下一秒,他就听到了寒明惯有的冷淡嗓音:“无所谓。”
“头发也好,宝石也罢,哪一个都没有区别。你尽可一试。”
两人交锋时,从头听到尾的白雪压下了心底那句不合时宜的“真的没有区别吗”,沉默地旁观起了事态发展。
事实上此刻殿内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场博弈的结局。
因为这早已不仅是寒明和班迪斯的胜负,今日的胜负更奠定了许多人之后要选的路。
先前说那么多话已经是班迪斯的极限,话已至此,哪怕说得再多也没什么用。于是他直接在端起酒杯的同时悄然动了下指尖——这是他在发动他的窃取天赋。
可就在他发动天赋那一瞬间,寒明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尔后微微侧了下头。
就是这么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却精准地避过了他盗窃天赋的落点。
如果仅是一次,班迪斯还能告诉自己是偶然,可连续两次三次呢?
当站在下方的班迪斯不死心地试图做出第四次尝试时,天赋传来的奇异反馈却让这位星盗首领的骤然顿住了动作。
怎么回事?他的天赋呢?他怎么突然感觉不到他的天赋了?!
不过这份诧异只维持了刹那,随后他便像是想明白了般重新冷静道:“……差点忘了,您拥有着‘横征’与‘暴敛’。”
“所以您是用了‘横征’暂时掠夺了我的天赋,还是以‘暴敛’复刻了某个天赋,抑制住了我的天赋使用?容我提醒您一句,今天我们的胜负并没有约定时间。”
先前寒明的斗兽场之战,北域不少人都找了渠道全程旁观,他也是其中之一。
如今寒明的一些天赋在宇宙里早已不是秘密。
所以此时班迪斯并未太慌。无论寒明用的是“横征”还是“暴敛”,这些都是有时效性的。毕竟它们并非寒明与生俱来的能力。只要他足够耐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总能有再次运转天赋的机会。
窃取这种事,只要一瞬便已足够。
他没有别的优点,唯独手稳不逊于人。
然而看着寒明全然没有补充规则的意思,班迪斯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等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尤其是十分钟一到,仍旧感知不到天赋的他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了。
因为这是东曜“横征”所能掠夺天赋的极限时间。
“横征”本来就不是专门针对天赋者的能力,极广的应用范围注定了它在时间上的限制。对于班迪斯这种水平的强者,掠夺十分钟甚至已经是最久的算法。
所以寒明用的是“暴敛”?
可如果是“暴敛”,怎么可能压制他天赋压制得这么死?
此时此刻,上首的寒明咽下了最后一口烈酒熔岩。和之前的“群星加冕”一样,他的那份依旧是特殊的无酒精版。但这一刻,他说出的话却像是淬了最烈的酒一样,搅得人头脑发晕。
只听他说的是:“不是横征,也不是暴敛。你可以叫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刻寒明的目光似乎是落在班迪斯身上,又似乎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他的的确确不只在注视班迪斯。
事实上这一瞬间他的感官里存在的是整个北域——那是“亿万人之上”的效果。
他征敛了班迪斯的天赋。
以班迪斯潜意识里对他的尊崇程度,只要他想,别说十分钟,直到太阳落山,甚至下一个太阳落山,对方依旧拿不回他的天赋。
在下方班迪斯逐渐意识到了什么的神情里,寒明抬手撤去了征敛。并在班迪斯重新感知到天赋的那一刹那,再次剥夺了他的天赋使用权。
这时候不仅是班迪斯察觉到了差距,在座其他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班迪斯,人家新王都开始报天赋名了,你还在磨叽什么?这是让我们看你在这儿演哑剧吗?你是魔术师,是小偷,不是什么断手断脚的哑巴!”
此时第一个坐不住的是先前在巡狩时和附和这位星盗的军火贩子。
两人打交道这么久,后者对班迪斯还算了解,之前班迪斯三次尝试三次失败他就默默看在眼里。他可以肯定,那时候班迪斯的脸色都没有难看到现在这种程度。所以这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这个一向以心态取胜的星盗猛地焦灼成这样?
班迪斯当然明白,边上的人与其说是在讥讽他,不如说在等一个解释。
在众人若有若无的注视里,他沉默又沉默后,终是开口挤出了惊雷般的几个字:“——我的天赋消失了。”
不是临时的掠夺,不是间接的压制,将近一刻钟的时间,他就像从未有过天赋一样,感觉不到任何窃取能力的存在。
对于依托天赋搏出了全部人生的他来说,失去天赋远比失去四肢失去五感更加可怕。
不止是他,对于在场的任何一位来说都是如此。
这一点从此刻骤寂的氛围便可见一斑。
“…那这到底是什么?”虽然从最初的连败他就有所觉悟,即便恢复天赋自己也大概率失败。可有机会尝试和完全没机会根本是两个概念。
前者可能会让他在无数次失败里臣服,后者却打一开始就让他觉得恐怖。
如今两者结合起来,早已习惯了北域风雪的班迪斯破天荒地又感受到了暴风雪降临的极致冲力。
寒明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疑问。
他只是略微抬了抬眼,那双非人感十足的瑰丽金眸就此彻底从班迪斯身上落到了虚空之中。
随着他目光的落下,一行行金色的字体凭空勾勒在空中。
自这一刻,在座所有人面前都出现了以其书就的诉罪书。那密密麻麻的罪名兼之不容忽视的死罪评语,刺得一些人差点直接跳起来。
若非寒明面前也浮现出了同样的文字,或许真的有人会见势不对掉头就跑。
下方那群人里唯有白雪还有闲心细细打量着自己的罪书。
他是知道的,前夜北王宫法务部的人连夜编纂出了一部新法典。据说那位法务部主理人来自东域,而这又是未曾修订的初版草稿,其严苛程度可想而见。
即便是游历宇宙时自保居多的白雪,在这份罪书上都是个无期起步。
意外的,白雪倒是没什么压力。
毕竟这种不结合各星域现况的东西就是空中楼阁,真按这玩意儿实施,别说北域,恐怕整个宇宙都要没活人了。即便乱世重典,也没有这么重的道理。
“诈骗、私斗、非法经营……”与此同时,寒明像是报菜名一样一个个随口点着下方众人的罪状,每一个被他点到名字的人都惊悚得发现自己的天赋分毫不剩。
这时候他们终于明白刚才的班迪斯是何种感觉。
这无疑于在暴风雪下无遮无掩,简直冷得人快要暴毙。
甚至这一刻连死刑都不算什么了。
对他们而言,这个宇宙里绝没有比剥夺天赋更严苛的惩罚。
“各位不必紧张。”慢悠悠地念完一圈罪名以后,寒明看着自己的那份罪状书,直接以金色的火焰笑着将其点燃,“北域的风诉说着往事,北域的雪将它们一件件掩埋。”
“今日正逢狂欢之火燃起,一切的旧账都会与这场暴风雪一起消融殆尽。”
随着这份罪书的无风自燃,虚空里所有金色的字体也于同一时间化作火苗,跳跃着倒映在众人的瞳孔深处。
在这份天上地下的起伏中,他们恍惚地听寒明笑道:“刚才好像有人问我这个能力是什么?”
“比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想它或许更适合叫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班迪斯那算什么狂。
北域真正的狂徒此刻就坐在这片星域的王座上。
这一瞬间白雪不知道班迪斯到底拿什么赢寒明?
那位窃贼自始至终只能窃取有形之物,可寒明的窃术瞄准的却从来都是无形之物。
两人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此刻寒明还在说着。
“这里没有所谓的谈判,我也不需要各位的效忠。”
“我更不需要你们违背天性,忤逆本能。”
“恰恰相反,我会给你们绝对的自由。”
“从今天起,北域唯一的规则就是我。”
“我想,你们会回我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心底都冒起了脏话。
他们算是看明白刚才的这场博弈是为了什么了——那完全是做给他们看的。
班迪斯的窃术是宇宙里最无声无息的那一挂,寒明能连躲三次绝非侥幸。联想到他所谓的“北域的风诉说着往事”,很明显,自他称王以后,北域的每一寸空气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更恐怖的是,他们亲身感受过,这位新王能剥夺天赋。
是,如今的北域依旧没有正式的法律,他们等同于光明正大地拥有了绝对的自由。
可北域真的还需要这些东西吗?
只要他们还想拥有自己的天赋,寒明便自动成了这里最无法违背的唯一法典。
他即为北域那坚不可摧的秩序本身。
是在暴风雪下追逐将人溺毙的自由,还是在火焰里守着秩序重生,这对他们来说并不难选。
“您的魔术真是精彩,请容许我鞠躬谢幕。”
“看到如此酣畅淋漓的一幕,我实在甘拜下风。从今天起,我自愿从魔术师转行小丑,给我们未来伟大的皇帝陛下当一个欢乐的迎宾者。”
最后率先开口的依然是班迪斯。
气氛缓和的一瞬间,紧随其后的便是其他人众口一词的:“请您立法。”
开玩笑。以他们所了解的寒明的极高道德底线,比起说不清道不明、说不定哪天就踩线的私人规则,他们宁愿守着明确的法律!
他们可以拿性命发誓,这句话他们说的100%发自内心。
此时会议厅里众人的情绪已然波动到了白雪不用天赋,都能轻而易举感知到的程度。
事实上但凡换一个人说出上面的狂言,迎接他的只会是北域只求站着死的搏命反扑。
但那个人是寒明。
白雪从未如此清晰得明白何为北域何为弱肉强食。
在这片独特的地域,寒明以绝对的武力绝对的压制,带来了绝对的规则绝对的心悦诚服。
他的确是天生的王。
先前白雪还担忧寒明哪天就突然离开北域。可这一瞬,他和在座所有人一样再无任何隐忧。
——因为寒明不可能再退了。
在颠覆了所有规则重塑了所有规则以后,他退后一步就是死亡。
想清楚这一点的刹那,白雪却莫名起了一种近乎卑劣的安心感。
他当然知道自此之后的北域将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
只要寒明活着,这里就是世人所期待的理想乡;可若是寒明死亡,那么刚刚建起秩序的地域很可能会立刻恢复原样。
这种荣辱兴衰完全系于一人的畸形结构,无论上限下限都夸张到了极点。
这位新王可能如烟花,一生只绽放一次;也可能如星辰,寂静而永恒地照耀天际。
白雪希望寒明会是后者。
不管怎么说,如今北域已经有了秩序,而秩序和自由向来密不可分。
在罪书彻底燃尽的刹那,白雪不由又想起了当初那场星星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原来寒明点燃的远不止西域北域这些宽泛的疆土,他点燃的是疆域上所有人的自由之心。
觉醒在秩序下,更为长久的自由之心。
这既是焚罪的火焰,更是北域人阔别数百年期待数百年的和平之火。
这间会议厅位处北王宫高层,它的斜下方便是北王宫的花园。
适逢寒明的白鸦自花园凌空而起。
在此之前,极寒的北域不曾出现和平鸽。可这一刻,谁能说白鸦无法象征和平呢?
第84章 北域·终燎原(九)
说实话, 事情发展比寒明想得还要顺利。
之前他甚至考虑过今天见血的可能性。
但这里是北域——只要有力量,一切皆有可能的北域。
那枚王权之戒在北王宫里放置了这么多年,如若只是想将戒指弄到手, 宇宙里有的是天赋可以做到, 他根本不需要等待如此之久。
他却还是在实力拉满时才回归这片土地。
因为唯有力量与权力相匹敌,这里才会真正为你敞开大门。否则先前拥有再多, 也不过是转瞬为空。
然而力量再强,寒明也没打算真的搞什么“他即规则”。
刚才那些话听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其实他那纯粹是在装个大的——毕竟仅是代入了片刻的全域视角罢了, 他现在都已经头疼欲裂, 何况是更长久的时间?
他是人, 不是那位宇宙意志。
即便有了同样的视角, 他也没办法24小时不眠不休。真要这样下去,他怕是要成为整个宇宙第一个过劳死的王者了。
先前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借着“登门槛效应”, 先关门再开窗, 让这群人自发守法而已。
事情进行到现在,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寒明不能说这是北域和平的唯一解,但他扪心自问, 这已经是他如今所能做到的最优解。
以前他总想着当个第二, 任由个高的挡在前面。只是他忘了,他的前面从来就没有人为他挡着。
于是他选择了成为第一。
从今以后,他会是第一, 也只能是第一。
但哪家宇宙的第一等同于皇帝啊?
念此,寒明不禁瞥了一眼放出豪言转行小丑的班迪斯一眼。这位今天被杀鸡儆猴还能如此配合他的演出,他不能说不欣赏,但怎么连这家伙都觉得他要称帝?
这谣言真就没完了是吧?
最后寒明若有所感地看了花园里飞起的白鸦一眼。
看着窗外渐息的风雪和窗沿似是刚折的黑玫瑰, 莫名感觉到什么的他终究是一言未发。
最关键的基调已定,在对面完全配合的情况下,剩下的不过是磨一磨细节罢了。但即便是交涉确认细节,一边旁听一边处理文件后,寒明回到寝殿时依然已是午夜时分。
就连他闭眼倚到寝殿的沙发上,脑子里徘徊的都是“北王宫花园于今日下午整修完毕,新增玫瑰若干种,敬请吾王审阅……”之类的字样。
没办法,北王宫刚刚重开,需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而他的“亿万人之上”也实在太过好用。日常汇报的那些琐事也就罢了,涉及到一些敏感的待处理事项时,他的天赋无可替代。
毕竟哪怕是若干光年外的星球,无需他人汇报,只需一念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连身为人类的他都如此,作为宇宙意志的凌宙只会更加的全知全能。
北王宫寝殿的沙发正对着先前放置鸡尾酒的矮桌。
当寒明忍着头疼抬眼时,于影影绰绰的月光下,空酒杯的杯面就这么倒映着他的眼眸。
这份模糊不清的金色似乎也晃远了他的思绪。
只有体会过这种一念一片星域的感觉,才能明白人类在偌大的宇宙里究竟是何等渺小,何等的微不足道。然而凌宙却是一念一个宇宙。
这些年里,他看过太多次凌宙抬着金眸看向虚空的景象。
这位宇宙意志的眼中本该是亿万生物无垠宇宙。直到今天,直到今夜,他都不明白在如此广阔的世界里,为什么只要他抬眼,凌宙一次次看向的便永远是他。
甚至即便看不见,也依旧如此。
比如说今日黎明,比如说今日清晨。
“明明,今天辛苦啦。”
当自家公主察觉到他的回归,随后叼着一朵黑金玫瑰扑棱着将其置于酒杯中时,寒明已经猜到了后者的来处。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公主道:“早上我在北王宫花园里玩,正好看到有人在种黑玫瑰。”
“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啦,你猜我在那里还看到了谁?是凌宙!”
“我还以为他看完加冕仪式就走了,没想到他还在北王宫里。但和之前不一样,早上的时候我发现除了我和我的新认识的乌鸦朋友们,好像大家都看不见他。”
这没什么奇怪的。
凌宙本来就不是喜欢出现在别人眼前的性格。
在自己加冕以前,他或许是不在意目光,或许是想以这种姿态陪他走完称王的最后一段路,所以才没有隐身。事实上屏蔽人类视线,独自行走在这片本就属于他的宇宙里,才是凌宙的常态。
今天公主之所以能够看见,单纯只是因为乌鸦不是人类,因而不在其屏蔽范围内而已。
“你快看这朵花,它叫‘星辰玫瑰’。这是我取的名字,很合适吧?”
“种这花的人拿的是最纯粹的黑玫瑰种子,结果种下去的一瞬间直接花开了,还是前所未见的黑金品种。那时候花园里除了花匠、我,就只剩下凌宙了。我名侦鸦大胆推测,这肯定是他搞出来的!”
“你别说,宇宙意志还挺有眼光。”
“说起来那时候我好像瞥见你在的会议厅里闪过了焰火,是我看错了么?估计是我看错了,哪有人在室内点火的,那也太危险啦!反正凌宙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在花开的时候留了一朵在会议厅的窗边,然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之后又和朋友们一起绕着北王宫仔仔细细飞了好多圈,确定他真的不在这里了。”
“既然他不取名那我来取呗!你看这黑色的花瓣上繁星点点的,一看就像夜空,叫‘星辰玫瑰’简直再合适不过了!就算凌宙自己取,说不定也叫这个。唔……等等,叫‘日月玫瑰’似乎也不错,又或者叫‘明明玫瑰’?”
寒明没有去评价公主那越起越离谱的花名。
白日里他曾若有所感地看了一眼窗外。
那或许正是花开之时。
因为角度原因,当时他只看见了白鸦与黑玫瑰一角,倒是没有细看玫瑰花瓣上殊异的金色星图。
念及最后所看的与花园有关的汇报文件,他已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整件事的始末。
还是那句话。
宇宙如此浩渺,星辰如此繁多,为什么凌宙只偏爱其中最无回应的那一颗?
“明明,你不高兴吗?”
这一刻,落在沙发扶手上的公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歪歪头,清澈的眼疑惑地注视着一旁沉默已久的寒明:“是不是我不该提到凌宙?你好像很久没看他的信息了。”
“……和这没有关系。”寒明闻言没有解释太多。
他近来的确尽量忽略有关凌宙的消息。
改变一个恶习已经足够不易,频繁想起更是自寻烦恼。但这是他自己的事,没必要大张旗鼓地要求周围所有人配合,此刻说出来也只会徒增公主的懊恼罢了。
“我不是故意提到他的……只是他消失的时候,我真的有点担心,当时我就觉得你可能想知道这个,所以我想在这里等你回来。”
怪不得这么晚了公主还没睡。
刚才寒明就看它一直在那里打盹却又强撑着不睡,原来是一直在等他。
至于公主说的这件事,寒明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公主无论是智力还是寿命早已脱离了普通乌鸦的范畴。虽然没有觉醒天赋,但被宇宙意志祝福以后,它本就灵敏的野性直觉似乎有了进一步加强的趋势。
寒明本就不会忽略公主的话。
那时候他自己都在断缘的情况下都若有所觉,如今它也这么说了,他便更不可能只将其当成错觉。
“不要皱眉,明明。你不想听我以后再也不说啦。”
真是疯了。
这场恶习戒断期真的太久,以至于在公主说出“不要皱眉”的时候,寒明竟然幻听了曾经在南域赴宴后的某个夜晚,凌宙说过的那句“别皱眉,星星”。
那夜的晚宴吵闹不休,兼之他又连续参加了多日的舞会,熏人的酒气和烦人的贵族直接搅得他心情差到了极点。这份恶劣的情绪在乘车回程的路上自然而然地便带了出来。
凌宙不知是感觉到了,还是从悬浮车的后视镜里看到了。
当时他就抬着金眸道:“别皱眉,星星。”
而他的下一句则是:“给我一个名字。”
“谁惹你心烦,给我一个名字就是了。所以别皱眉,星星。”
那时候寒明只觉得荒唐,因为宇宙意志是不可能主动对人类动手的。
他甚至想反嘲凌宙别太入戏,说些明知不可能的傻话。
毕竟有时候演着演着,恐怕连凌宙自己都搞不清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伪装。
然而南域的终末,是身为宇宙意志的凌宙震晕了那场宴会的所有人。如今再回想,配合着凌宙已然不再为零的情绪值,他怎么可能依旧笃定那只是这位宇宙意志的玩笑?
所以他没办法不断缘。
当初情绪值有可能为零都已经如此,再这样下去,凌宙不可能不失格。
宇宙既已俯瞰尘世,何必坠入人间?
许久许久以后,看着依旧等着他回答的公主,寒明终是闭了闭眼道:“真的和你没关系。我只是……稍微有些难过而已。”
真的只是一点。
夜色太深,风雪太冷,所以稍微有那么一点。
但是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是那么在乎自己的感受。
第85章 北域·终燎原(十)
按了下眉心收敛心绪后, 寒明直接点开了自己的腕间智能。
他不是那种遇事就逃的类型,毕竟逃避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既然他和公主都觉得凌宙今日的离开不同往常,他便没必要继续为了那个不知能否戒掉的恶习装聋作哑——他得先找出直觉预警的原因, 否则他就算再困也睡不着。
于是在天赋使用过度的头疼中, 寒明再次用起了“重绘”。
连寒明自己都没想到,这个最初只为进化天赋而搜集的能力会在这段时间里被用得如此频繁。
明明是他自己断的缘, 最后也是他自己在藕断丝连。
然而即便最近用了这么多次“重绘”,但在今夜之前,他却一直没将其用在自己与凌宙的信息界面中。
因为那真的太多。
21年零5个月, 7801天, 9862条短信。
十八年前的每日问好, 到18年后的每日“早安”、“午安”、“晚安”, 再到“新年祝福”、“生日祝福”…… 风雨不断,日夜不歇,多得足以将他淹没。
上万条的信息就这么在重绘的作用下飞速排列。
当寒明垂眼看去时, 那种犹如坠于深海的被淹没感非但没有消退, 反而在寂静中愈演愈烈。
第一条:
“该对您说早安么?”
“此刻月亮已落太阳未升, 但我知道,日月已经降临。”
“——在这群星璀璨之夜, 我于此热烈祝贺您的诞生。”
“感谢您诞生在这个宇宙, 尊敬的寒明先生。”
“您的未来必然如同您的姓名一般光辉璀璨。”
落款是“22221年,10月10日”,这是他刚出生的时候。
第两千六百零二条:
“午安, 小先生。”
“今天北域日光正盛,最适合除晦祛灾。”
“所以您想多晒会儿日光浴吗?”
“享受日光的同时看看窗外吧,或许这会是个美好的一天。”
落款是“22228年,11月24日”, 这是他七岁从杀人魔身边逃脱的那一天,也是他遇到公主的时候。
第六千五百七十五条:
“十八年前的今天,您诞生在这个宇宙。”
“十八年后的今天,我在此祝贺您的成年。”
“生日快乐,寒明。”
“今夜宇宙星辰都会为你而明。”
落款是“22239年,10月10日”,毫无疑问,这是他刚成年的那个午夜。
自那以后,他遇见了凌宙。
就如同信息里所说的那样,宇宙里最亘古不变的星辰那夜的确在为他而明——他甚至都化作人形,以拙劣的谎言来到了他的身边。
从那一天起,宇宙意志的信息发得越来越频繁。
从最初的每日一条到后来的一日三问好,不知不觉间让寒明收到了习以为常的程度。
正是因此,当信息里的用词从最初对天赋者毫不出格的慰问关照,逐渐转为了成年后与日俱增的丰富形容与抽象比喻时,惯来敏锐的寒明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份独一无二。
或许他隐约察觉到了。
但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宇宙意志在对潜力者示好。
因为成年后的他潜力是肉眼可见的宇宙第一,他理所当然地得以享有这份特殊待遇。
可是。
“22240年,10月10日。”
“生日快乐,星星。”
“这是你在东域的第一年。”
“至少在你生日的这一天,我希望你不要受伤。”
“毕竟星星的诞生如此珍贵,他不该在这诞生之日染血。”
“我期盼着他能永远明亮地照耀天际,照耀这片有他存在的大地。”
那是他十九岁的生辰。
当初他曾因为南赫的许愿愣神过一瞬。
如今回头再看,原来早在两年前,凌宙就已经给出了类似的祝愿。
寒明自认记性不差,甚至到了过目不忘的程度。
然而这些年里他的记忆几乎遍布血色,若非这一次重绘,他甚至都快要忘了这份纯粹的祝愿,甚至他都快要忘了每年生日必被祝福的感觉。
随着这条信息的出现,那一天的景象似乎也在随之复苏。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的“横征”与“自由”,哪会去想过什么生日,否则这条信息也不会被他深埋在了记忆的角落。但他要是没记错,那一天他确实没有受伤,还夸张到了滴血不沾的地步。
因为那天的东域战场上,凌宙自始至终都对他寸步不离。那天的异兽根本走不进他的一米内也就算了,甚至每有异兽即将袭杀到东曜时,也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被临时阻住动作。
于是哪怕当天异兽尸横遍野,从上个午夜到下个午夜的24小时里,他的的确确滴血不沾。
不仅是祝福早。
原来这份偏爱,也早已显露痕迹。
“22241年,10月10日。”
“第二年了,星星还在照耀东域。”
“这里有着你眷恋的东西么?”
“无论如何,请让我祝你生日快乐。”
“希望你知道,不止今天我为你喜悦。”
“你所在的每一天,我都愿意为你献上最璀璨的明天。”
这条信息他有印象。
只是当时他偏见入骨,以为凌宙在借此催他为王,明里暗里地想要将他推向王座。
所以那天他其实没那么高兴。
上千条信息再次掠过后,便是“22242年,10月10月”。
那是于东域直播时面向整个世界的一条,也是他记忆最深刻的一条。
同样是那一天,凌宙以一场流星雨,一句“我的星星”,首次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自此之后,便有人开始猜测他是否为这个宇宙的宇宙意志。
以上这些信息跳跃得十分迅速。
然而仅是在重绘时偶然垂眼捕捉到其中一部分罢了,寒明竟已经有了一种光阴漫长的错觉。
他为什么说凌宙是他难以戒断的恶习?
因为他的二十一年,他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从里到外充斥着这位宇宙意志的影子。
他迁怒过他恼火过,可与此同时,他也在自始至今的无数个难熬午夜,一次次为这份宇宙里唯一的祝愿而动容。
凌宙曾经问他是否讨厌自己。
他讨厌凌宙么?
如果一个人会厌恶自己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的话,那么他的确厌恶凌宙。
再然后便是最近。
那是他断缘的第一天,或者说第一夜。
“晚安,星星。”
“今夜宇宙依旧群星璀璨,但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属于我的那一颗。”
“所以你看见我的星星了么,我的星星。”
几乎是病句一样的句式,也是正常来说,拥有最卓绝计算能力的凌宙绝对不可能写出的句式。
然而看到这样的字眼,寒明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一笑而过。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计算失误。
那只是某个宇宙意志真真正正有了人类之心。
随后是代天巡狩的早晨。
“早安,星星。”
“听着不冻星的那道钟声,我想你应该一夜未睡。”
“我也没睡。”
“或许人类的躯体需要睡眠,但我已经无法入眠。”
“因为我的星星不见了。”
还是那天的中午。
“午安,星星。”
“今天不冻星的最低温度为零下21°。”
“在这样的气温下,我却在港口看到了一片盛开的黑玫瑰。”
“它们在欢迎谁呢?应该不是我。”
“但我欢迎的一定是你。”
之后是那天的午夜。
“晚安,星星。”
“玫瑰都睡了,你却还是没睡。”
“睡吧,星星。”
“这是代天巡狩,而你是这片宇宙唯一的猎手。”
代天巡狩的第二天。
“今天是星星消失的第二天。”
“我思考了一天,是那枚戒指惹你生气了么?”
“但我没有说谎,那的确是我的最后一颗心。”
“我对你从不说谎。”
代天巡狩的第三天。
“对不起,星星。”
“之前有人类跟我说做错事要学会道歉。”
“所以对不起,星星。”
“今天你会见我吗?”
代天巡狩的第四天。
“你说离别是阵痛。”
“但这份疼痛怎么好像没有尽头?”
代天巡狩的第五天。
“之前我对你说拥抱你的时候是痛的,这是真的。”
“但我没告诉你的是,不曾注视你的时候,这份躯体会更痛。”
“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我都没有心。”
代天巡狩的第六天。
“你还在生气吗,星星?”
“我想见你。”
“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可我就是想见你。”
代天巡狩的第七天。
“我从不怀疑你的胜利。”
“第七朵玫瑰,献给天生为王的你。”
“如果你不喜欢被注视,我可以蒙上眼睛。”
“至少在这特别的一天,让我确认你还在这片宇宙里。”
群星巡礼的第一天。
“人类喜欢鲜花烈酒,为一切快乐欢呼雀跃。”
“但这副人类躯体好像没有那些喜好。”
“在无尽宇宙里,我为之喜悦的只有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