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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天降传信灰鸽

没能和公子一同去太常寺,松闻坐在院门边,心中十分懊恼。

今日看见越承昀穿上官袍,他便自觉前往马厩牵马套车,谁知下一刻,自家公子却从他手中取过缰绳,止住了他与车夫的动作。

这是要独自前往的意思。

“可是,手臂……”还没等松闻说完,越承昀已翻身上马离了府。

想到这里,松闻捡起脚边的小石子,忧愁地打量着天色。心里正盘算着公子也该回来了,就看见一群人急匆匆地走来。

他迅速起身,当看清中间被架着的那人时,便噌的一下奔了过去。挤开旁边的一个侍从,接替他架起越承昀后,松闻神情慌乱。他不知在太常寺发生了何事,竟能让人好端端地出去,却病歪歪地回来。

“带他去清晖院。”

薛蕴容的声音响起,松闻才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看着医官跟着进院,薛蕴容才回过神:“你差人探探,他今日见了什么人。”

竟将自己搞得失魂落魄一团糟。

看着秋眠连连应声,薛蕴容拧着眉跟进了里屋。

越承昀悄无声息地躺在榻上,面色通红、眉头紧锁。医官低声嘱咐了什么,松闻忙取来湿帕擦着颈侧。

过了片刻,医官起身:“禀殿下,驸马这是气急攻心引发的高热。臣开副药,待驸马饮下睡一觉便好了。”

女使跟着医官取药煎药去了。

看着榻上那人,薛蕴容只觉十分反常。

今日去太常寺,不外乎是为了春祭一事。可在宫中听侍从来报,一切章程未有不妥,到底所为何事。

联想起马车上他的呓语,人心瞬息万变?能让他如此伤心的人……

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薛蕴容叫住了收拾妥帖、正欲出门接替煎药的松闻:“他与秘书省那位程大人,最近可有联络?我记得从前,他们二人常聚一处。”

听她提及程束,松闻有些恍惚。毕竟,他已经许久没听公子提起了,但也没听说过不和之言。许是事务多不便相见,于是老实摇摇头:“回来后还未曾见面。”

正要补上两句,身后榻上传来动静。

“我与程束,断了。”越承昀不知何时醒了,此刻正艰难起身。

“我与他非一路人,他……心思不正,需当心。”嗓音沙哑至极,越承昀眼圈通红,对上薛蕴容讶然的视线,目光悲怆。

而后几日,身体好些了,越承昀便又回了太常寺,与梁恪忙碌着春祭余事。秘书省几人仍在太常寺,可不知是程束刻意躲避还是真的如此巧,几人竟再也没有在此地遇见过,直到春祭那一天。

三月二十九,卯时三刻,天光未明。在东郊的祭台边,众人整装肃立,等待着春祭开始。

礼乐署诸人在太乐令的击柷声下,跟着奏乐。一曲《风回》毕,太祝令举起祭文高声诵读:“怀正二十年,昭告皇天后土:时为季春,敬授民时,祈五谷丰登,四海升平……”

景元帝领着公主与太子,一齐登上祭台。燃香三拜后献三牲于天,饮福酒后将余酒泼洒于地,以示福泽万民。

台下群臣依礼跪拜。

薛蕴容站在高台上,将台下诸臣子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因前几日越承昀的那番提醒,此次春祭从地点到流程细处,都被里里外外重新检查了个遍,好在并无异常。

她这几日也暗中差人跟着程束、留心他的日常去处,也未发觉不妥。

眼下春祭无事,薛蕴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太祝令焚烧祭文、币帛,青烟升腾,百官肃立。至此,春祭事毕,天光大亮。

越承昀侧立台侧,紧绷的神情有所松动。他的视线向右后方扫去,程束正面无表情地立在末尾。

冷不丁和越承昀的目光对上,他面色不改,又神态自若地挪开视线,侧头与身侧同僚说着什么。

这边景元帝终于抬手示意,群臣纷纷散去。越承昀向薛蕴容看了一眼,便转身扎进人堆里。

他还是想再寻程束问个清楚。

可毕竟离得有些远、人又多,待他好不容易赶至秘书省诸人身侧时,却被告知那厮先行离去了。

“越大人,程束说家中有急事处理,走得颇急。”一个面容憨厚的校书郎答道,见他神色焦急,又建议道,“不过应当也没走远,若您脚程快,能赶上的,他家就住在……”

“多谢,不必了。”

越承昀打断了他的言语,谢过好意,却停下了脚步。

程束在建康城独自人居住,春祭刚了,今日又休沐,“急事”想必是托词。

这是不愿再见面的意思了。

他在心中苦笑。

*

程束匆匆离开人群,骑着马拐入一处民巷。将马拴在门边,掏出钥匙打开铜锁,却因心思焦躁几次未成。终于在他耐心将要告罄之际,锁开了。

他向四周看了又看,旋即一个跨步迈过门槛,快速掩上大门。

程束如此急着回来,一方面是不想与越承昀再作交谈,另一方面——

他背靠着大门,侧耳听着附近的动静,又等了一刻,见并无异样,这才在门内落锁、向屋内走去。

另一方面则是,近几日,他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可猛地回头,附近又没有可疑之人。料想是与越承昀摊牌后,自己过度紧张了。

对于这个昔日旧友,纵使他与自己彻底了断了,程束也不得不承认,越承昀与自己心性截然不同,他不是会背后捅刀子之人。倒是自己……

此刻,程束心底难得有了一丝歉疚。可想到抽屉中新得的钱财,这点歉疚便犹如将要燃尽的残香上的最后一缕青烟,不用吹就断了。

他揭开抽屉上的小锁,伸手去摸,手心金锭的重量让他顿感愉悦。可旋即,他忽然想到那个神秘人已经几日未曾联系他、给他下达新的指令了,又紧张起来。

莫不是自己与越承昀的断交坏事?也不能吧,自己与他争吵时没有旁人,无人会知晓此事。况且人生在世十数年,谁能保证友谊长存?

思来想去,程束又恍惚觉得高官厚禄的许诺要消散了。一咬牙,撕下一张纸条,提笔写了什么,唤来一只不起眼的灰色鸽子,将纸条塞进它脚边的小筒中。

看着展翅飞去的鸽子,程束有些忐忑。

这只鸽子一向只作收信用,自己从未主动传讯。神秘人每隔一些时日便会在夜间传来新的消息,随后自己位点食,留这灰鸽待上一宿,第二夜它便会自行离去。可眼下这只鸽子自上次来这后便再未离开,实在古怪。

此番主动放飞,瞧它飞得迅疾,想必能找到归路。

自己此举不过是积极办事,想要尽快得到下一步要做什么罢了。对!积极办事!那大人定然不会生气,说不定还会更加欣赏自己。

程束安下心来,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又把玩了一番金锭,心满意足地将抽屉合上,仔细锁好后走向床榻,他决定先行歇息再等待新的指令。

可程束没有注意到,在他掩住房门后,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根细香正悄悄燃起,散着淡淡的青烟。

*

这只灰色的鸽子在巷中低空掠过,吸引了几个半大孩童的注意力。盖因城中白鸽常见,这种颜色的鸽子却甚少碰到。

大一点的孩子举起弹弓瞄准,却只是擦过了灰鸽的翅膀,将它身子打得一歪。很快,鸽子又踉跄着向前飞。那孩子不死心,又蓄力打出去一颗石子,这下终于正中翅膀,灰鸽掉了下来,却掉入了一名素衣女郎的怀中。

越素吟今日出府是为买书,回程时抄了近路,谁知却天降一只鸽子,笔直地砸在手中装着书的包袱上。

见来了个陌生大人,为首的孩子有些畏缩,但还是强壮镇定开口道:“这是我们的鸽子,你还给我们。”

越素吟看向怀中的灰色鸽子,又看向那几个孩子,以及努力向身后藏手中弹弓的发话的孩子,心中大致了然。

料想是见这鸽子新奇,他们想捉去玩玩罢了。

“你的鸽子,为何要用弹弓打下?”看着面前渐渐*涨红了脸的孩子,越素吟板起了脸,佯装生气的模样。

可还未等她继续说话,几个孩子却一溜烟跑了。

越素吟愣在原地,本来只想提醒他们小心一些,没想到这群孩子竟这般胆小。心中叹了口气,这才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鸽子上。

灰鸽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微弱,只是翅膀折了大半,再也不能飞了。

还是先带回去吧,越素吟心有不忍。

她伸手抬起灰鸽的翅膀摸了摸,却忽然发现,这只鸽子脚边绑了个小筒。因它先前在包袱上扭曲挣扎,小筒的盖子开了,里面的纸条掉了出来。

越素吟一惊,这只鸽子竟是传信用的?

想到旁人的信件不可看,越素吟感觉怀里揣了个烫手山芋,有些后悔。

正欲将纸条重新塞回去,纸条上熟悉的字迹冷不丁撞入眼中。那一瞬间,越素吟神情凝滞。

愣神了片刻,她扭头看向四周,见并无人留意此处,便快速将袖子掩住灰鸽,朝着府中跑去。

第32章 第32章程束死了。

春祭后连着三天皆为休沐日。

这日清晨,女使们如往常一般端着木托将早膳送至侧轩。菜式简单清淡,唯独多了一盅人参黄芪炖鸡汤。

女使将陶盅轻轻放在越承昀右手侧,便退出了侧轩。

“你近日频发风寒,医官嘱咐需滋补,喝了吧。”见他仍没什么反应,薛蕴容出言提醒。

越承昀今日像是有什么心事,晨起后几乎没开口,此刻也只是垂着眼盯着面前的粥饼走神。听见声音,他才惊醒似抬眸,旋即朝薛蕴容展露出笑容。

他的笑容中难掩疲惫,薛蕴容微微拧起眉,犹豫一瞬还是说出了口:“你那……”

“阿容,多谢你。”越承昀揭开了汤盅盖子,笑着止住了话头。

你那朋友,我还着人留意着。

但见他如此,薛蕴容便没再继续提起。

越承昀难以开口。重生一言本就荒诞,叫他如何能说出。更何况,程束与前世那些事,自己并没有别的确切证据,只是疑心罢了。那几个世家,也未露出端倪,仍需暗中观察。

冷静下来细想起过去与程束的往来,他的手段,实在算不上聪明,几乎全用在挑拨上了,料想程束也并未深入计划之中。

只是挑拨,却不失一手好棋。

越承昀在心底自嘲一笑。

侧轩安静极了,他不想让此间氛围再沉闷下去:“我听闻春水初涨,东南满山紫藤开了。今日无事,你可想去看看?”

“你难得与永嘉想到一处了。”薛蕴容放下长箸,取过帕子擦手。

越承昀眉心一跳:“郡主与兄长向来形影不离,想必兄长也会去。”

“那倒正巧了。这几日用了兄长送来的许多珍藏药材,实在不好意思,分明他也是无心之失。今日同往,倒想叫他宽心。”

薛蕴容捏着帕子的手一顿,但只是静静听完了他的话,方才开口:“我拒了。”见他怔然,薛蕴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他的左臂,“我有些乏了,懒得远游。”

她的视线来得快,收去也快,可还是被越承昀注意到了,一时间眼底浮起零碎的笑意。

这边碗箸的动静停了,廊下的女使略等了一刻,便进来收拾物件。恰此时,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

薛蕴容侧过头,见秋眠面色凝重,想起自己交代她的事,心中不安。待其余女使走出侧轩,便立即问道:“出事了?”

秋眠先是看了一眼一旁的越承昀,才一字一句吐出:“程束程大人死了。”

“门房一整日未见他出来,自行前去查看,发现……说是睡梦中心悸而死。”

“砰”的一声,越承昀猛地站起,不慎踢到圆凳。那凳子晃了几下,咕噜噜倒下了。

*

宜阳公主府门前不远处的街口,越素吟有些犹豫,来回踱了几步,又摸了摸袖口,咬了咬牙,径直走向府门。

门前侍卫自然认出了来人,客客气气唤了一声“越娘子”,便立即请人通传了。

越素吟忐忑地跟在前来引路的女使身后,手指仅仅捏住袖口。眼见快到前厅,她赶忙拉住女使:“公主与兄长可在忙?”

女使摇摇头:“殿下与驸马刚用完膳。”将人带至门前,女使敲门后,便躬身告退了。

门被秋眠打开,越素吟向内看去,却见二人面色不佳。想起刚刚临近门前时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兄长的那句“他是幌子”,心底又犹豫起来。

“阿吟来坐。”越素吟难得主动来此,此刻见她咬住下唇犹犹豫豫的模样,薛蕴容连忙起身拉住她,“是有何事?”

“我是不是扰了殿下与阿兄议事?”

见她仍旧吞吞吐吐,薛蕴容笑着摇头,示意她放心大胆地说。

“我昨日捡到一只被弹弓打落的鸽子,本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这鸽子腿上绑了张纸条,我不小心看到了字迹。”说到这里,越素吟显得有些难堪,“我不是有意偷看的,只是……”

紧张之下,她又咬起了唇瓣:“只是我看那字迹颇像程大哥,而且不知道写的什么,看着总觉得怪怪的。”

见越承昀忽然皱起了眉,越素吟又飞快地解释:“阿兄,你知晓的,我们三人彼此相熟,字迹也熟悉,你看——”她一口气说完,将袖中的纸条取了出来。

听见程束二字,越承昀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他快步走来,从妹妹手中接过纸条——

大人,诸事毕,可有下一步安排?

无头无尾,却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

“确实是他的字迹。”越承昀双手止不住微颤,将纸条递给薛蕴容,“我猜的恐怕没错,他只是替什么人做了一些微末之事,他是幌子。”

薛蕴容扫过手中的短短几字,神情越发凝重。

刚刚越承昀向她诉说了这两年来,程束向他提及的一些人与事。举荐陈岩等人、自己寻求王氏帮助,这些事说破天也只不过是程束想要走捷径向上爬,本不算怪事。毕竟,仕途漫漫,耐者甚少,说到底此举也无可厚非。

可是,此人突然死了,还死在了争吵后的节点上,不得不引人多思。可若无眼前的字条,恐怕最后也只能以“心悸而亡”作结,就算疑心,也不会想到背后还藏着这些。

薛蕴容脑中闪过无数猜测,抓着纸条的手不自觉紧了。

有人指使他,有人在图谋秘事。可是,为何只有……

“我会告知父皇。”薛蕴容抬起头,直直看向越承昀。

“你说的那只鸽子,还活着吗?”她又看向一旁不明所以的越素吟。

越素吟连连点头,表示它在府中好好的。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急急开口:“它是灰色的,若非那日它在白天飞过,想必也不会被路边孩童发现。”

薛蕴容闻言,眉头拧得更深。

灰鸽少见,若用灰鸽传信,定是夜间行事,不欲让人察觉。

这是早有准备。

思忖片刻后,她将纸条收入袖中方才开口:“阿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只鸽子。你今日来此,只是为了寻我说话,记住了吗?我会让几名侍卫扮作花匠随你回府。”

薛蕴容言语中的慎重让越素吟跟着紧张起来,她忐忑点头,可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又困惑地看向兄长。

越承昀错开视线,看向窗外,喉结几次滚动后终于艰难开口:“程束死了。”

他不是变数。

越素吟眼中满是惊惧,抬手掩住了唇。

*

永嘉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手指敲着石桌,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她先前遣退了正欲作陪的女使,独自一人在院中观景,眼下倒有些后悔了。

谁知道表哥竟与人议事这么久,真是大忙人啊。

永嘉等得太久,已然坐不住,便起身绕着院子而行。走到一处树前,发觉树下堆着什么,又蹲下用手去捻。不知是何物,心中暗道侯府下人也太不用心了,竟随意放在此处不洒扫,想着待会儿定要提醒表哥一番。

可是,想到先前表哥拜托之事,脸上又生出难色。没有办好呀,这可怎么办……

这时,书房门被打开,永嘉猛地站起。一个侍从低着头向她行了一礼,越过她匆匆出了院子。

郑钰整理好衣袖,笑着从屋内跨出:“都准备好了?何时出发?”

看见永嘉霎时垮了脸,郑钰的神色微微一僵:“她拒绝了,对么。”可他仍不愿死心,强扯出笑意,“你见到她了么,她亲口说的?是不是身体不适,我去见她……”

话毕,竟径自向外走去。

“表哥!”永嘉急急拦住了他。

可行至郑钰身前,看到他的神色,永嘉又不忍心了。僵持片刻,她还是斟酌开口道:“你也该有自己的人生。”

她指了指满院未开的芙蓉,几欲张口,终是放弃了,不敢再看这位兄长的眼睛低声道:“阿母已经回了健康,她带了一些物件回来,让我邀你晚间回府用膳。”

“我先走了!”头顶投下的视线几乎快要将她灼穿,永嘉几乎逃一般地撇下这句话。

“连你也要抛弃我么。”

这句话瞬间将永嘉定在原地,她立即扭过头,连连摆手:“你怎么能这么想?没有人会抛下你!你是我永远的表哥,也是阿姐最好的兄长,我阿母是你的姨母,皇叔也很关心你,我们永远在你身边!”

郑钰视线投向永嘉身后的砖墙,直愣愣的隐隐让人有些发毛。过了几息,郑钰垂下眼,嘴角复又扬起弧度:“是我一时魔怔了,多谢表妹,晚间我会去看姨母的。”

见他神色恢复如常,永嘉闷声点头,又仔细看了看郑钰,才转身向府外走去。

马车停在宣平侯府门前,永嘉上车后总觉得刚刚好像忘了什么事。待马车行至人声鼎沸的街头,她才猛地想起。

树下!

永嘉有些懊恼。

算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开导郑钰。他怎么会那般作想呢,几句话竟将她吓住了,她从没见过如此丧气的表哥。

永嘉托着腮,叹了口气。感情一事,真是奇怪啊。

第33章 第33章“阿敏似乎更亲近他,我……

秘书省死了一个校书郎,这件事只在消息公布的当天、仵作前往官廨将其抬走时掀起了些许波澜。

至于仵作验尸结论如何,自然鲜少有人在意。

盖因此人家世不显、声名不显,也未得重用,众人也只是在下朝后的片刻谈论了几句,便匆匆揭过了。

除了落后他们几步的二人。

随着人群走出金殿,沿着玉阶向外走,梁恪偷瞧了眼身侧沉默不语的越承昀,几次犹豫着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他知晓越承昀与程束的过往交情,此刻心忧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小声嘀咕几句。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没了呢……”

听到这声低语的越承昀睫羽颤了颤。

是啊,怎么会如此突然。

想到在程束屋内搜出的与其俸禄极其不符的金银,越承昀终是没有接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伴着一声呼喊,二人停下步子回身望去,来人已至身前。

成柯笑呵呵地朝二人拱手施礼,旋即对越承昀道:“越大人,陛下有事要商,请您前往清安宫一叙。”

*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秋眠推开广阳殿正殿的门,附在薛蕴容耳侧耳语几句。

这几日,薛蕴容都宿在宫中,几乎都在忙碌,因此睡的不算早,到白日便起得晚些,恰好赶上景元帝下朝。

此刻她坐在镜前,听见秋眠的那几句话,薛蕴容整理头发的手一顿,眼中染上不安的情绪。

竟是什么异样也没验出,倒真的像是简简单单的意外心悸而亡了。

可是此事疑点重重,不能轻易放弃……

思及此,薛蕴容匆匆将最后一支钗别入发间,便起身向外走。

秋眠却在此时伸手挡住了她:“早些时候中贵人来此,让您晨起后先去看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这些时日从太傅那新学了些东西,也正急着在您面前表现呢。”

成柯传达的便是景元帝的意思。

薛蕴容迟疑片刻,还是向薛淮敏寝殿走去。

今岁已过,薛淮敏九岁,身体亦与寻常孩子几无二样。除了保持平素健体的日常练习外,终于可以正儿八经请太傅教习了。有了太傅,每日课程就有严整的安排,而非从前一般气力不足、学一会儿歇一会儿。

薛蕴容也想看看,跟着太傅学了一些时日的阿弟可有长进。

远远看见那道宫门,却发现衔青与另一名有些眼熟的侍从立在门前。走近了才想起,那侍从是郑钰身边的。

衔青与那人同时行了一礼,便道:“太傅给太子殿下放了半日假,小侯爷刚好入宫,眼下正陪着小殿下下棋呢。”

听见此话,秋眠犹豫了一番是否要跟着入内。下一瞬,就被衔青拉住了袖子,只得作罢。

薛蕴容独自一人走了进去,整座宫殿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杏花随风簌簌,发出些微声响。薛淮敏执着棋与郑钰坐在院落一角,神色拘谨。

他迟迟难以落下下一子,越发紧张,骤然听见脚步声,扭头见是阿姐,又稍稍放松下来。薛蕴容站在他身边,却没有出言提醒,她扫了一眼棋盘,心中大概有了数。

下一刻,薛淮敏一咬牙,将棋落盘中。但听见身侧阿姐的笑声,他便知道错了。可是,落子无悔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对面传来郑钰的轻叹:“阿敏,你输了。”他笑着落下最后一棋,将薛淮敏吃得死死的。

揉了揉有些懊恼的阿弟的头,薛蕴容笑问:“兄长今日怎么想到与阿敏手谈一局了?”

“姨母昨日刚回建康,带了些新奇物件叫我送给太子殿下。我来时,太傅正准备走,谈及这几日阿敏初读兵书,我便想着用棋局试一试。”

说着,郑钰着手收拾棋盘:“不过,为君者不怕输棋,怕的是不敢落子,他做得很好。”

得了夸赞的薛淮敏却低着头,暗自下决心,日后定要加倍努力。他感受着头顶阿姐手掌带来的温度,突然扯住了薛蕴容的袖子:“阿姐,你与钰哥哥下一局好不好,我想学一学。”

对面拾棋的手一顿。

看着面露渴求的弟弟,薛蕴容点了点头。左右今日父皇想让自己与阿敏共乐,那边程束一事又难得进展,不如顺了阿敏之意。

“只是,我许久未上棋盘。”坐下后,她补充了一句。

郑钰很快便将棋盘整理好,示意薛蕴容执黑子先行。

你来我往间,黑白已渐渐布满大半江山,薛蕴容依稀感到了一丝少时熟悉的感觉。只不过那时的她经常棋输一步,而现在——

“我赢了。”她落下最后一子,笑意吟吟宣称结局。

含笑自信的模样,引得郑钰微微失神,好在薛淮敏的惊叹声让他得以迅速错开视线。

他哑然失笑,复又收起棋子:“许久未下棋,更像是自谦了,我输了。”动作间,似忽然想起般地问道,“昨日永嘉邀你去东南观紫藤,怎么不去?可是承昀不喜?”

薛蕴容跟着拾起棋子往棋奁中放,闻言眉心一动,心道怎么这人也开始这般,但旋即还是开口解释道:“我近日乏得很,怕是爬不动山,故而拒了。”

“况且,”她叹了口气笑道,“你知晓永嘉,活力四射一刻也停不下来。若我昨日当真去了,恐怕也跟不上她的步子。”

郑钰勾起嘴角,却并未发话。

二人动作颇快,转瞬棋盘上便只剩一枚黑子。那黑子离郑钰更近,他便伸手去取,却刚好与薛蕴容的指尖碰上。温软的触感使郑钰指尖一颤,又痉挛似的骤然一缩,可下一刻却鬼使神差般地攥住了她的手指。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叫他如何不怀念年少。他不愿放手。

可手中传来抗拒的力道,他如梦初醒般松了手。

薛蕴容下意识将手指挣出,此刻除了毫无察觉的薛淮敏仍沉浸在刚刚的棋局中,院落一角的其余二人都未开口说话。

“殿下,”虚掩着的宫门被推开,秋眠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一方静寂,“驸马来了。”

薛蕴容讶然于此时越承昀竟在宫中,而一旁的薛淮敏却忽然喜形于色,径自向门口跑去,一改在郑钰面前拘谨的神色。

“慢点!”薛蕴容忧心他跑得太急,出言提醒。

“阿敏似乎更亲近他。”身后传来郑钰幽幽的声音,“我竟分毫比不上。”

语气全然不似平日,薛蕴容猛地回过头,却见郑钰嘴角含笑。原来是在开玩笑,她心下稍安。

越承昀刚一踏入宫门便被薛淮敏撞个满怀,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目光,越承昀心叹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薛淮敏捏着他的衣角:“姐夫,那把小弓……”

“已经做好了,但今日入宫急未带在身边,明日我让人送来,可好?”

“什么小弓?”薛蕴容走近恰好听见这句。

“我想学射箭,可是宫中的弓都不大适合我。”薛淮敏面露赧然。他至今岁身体才安康许多,可寻常孩童启蒙用的小弓对他来说仍有些吃力。

“我便想着给阿敏做一把称手的小弓。”越承昀接上他的未尽之语,补充道。

“你竟还会做这个。”

越承昀笑意一僵,不经意间对上了她身后某个人的视线。郑钰站在最后方,眸色深深,直至听见“亲手做小弓”一句才抬起眼正眼看向他。

二人并未对话,可此刻短暂的目光相接却能看出对彼此的不喜。

但越承昀才不管郑钰如何作想,他有急事要说。思及此,他开口对薛蕴容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府,我有话同你说。”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郑重,又联想到他此时出现在宫中的不寻常之举,薛蕴容心中了然。正要开口与郑钰作别,就被他温和地截住:“你们要出宫了吗,正巧我也该回了,不如同往。”

*

不算窄的宫道上几人沉默着并行,竟显出了一丝拥挤。远远看见玉华门的轮廓,郑钰终于打破沉默,却不是对薛蕴容,而是向另一侧的越承昀发话。

“听闻你的那位同窗好友意外而亡,真是可惜了。”郑钰语气淡淡,透出一丝惋惜。

难得从此人口中听到此类关于自己的正面之语,越承昀眯起眼,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程束虽与他已然断交,但毕竟有着多年共同求学的情谊,越承昀仍是心痛。此刻被郑钰提起,他又有些难忍悲怆,到了宫门也未及时回复。

不过郑钰也不在意他的应答,与薛蕴容简单作别后便登上了马车。

待郑钰的车马渐渐远去,几人亦远离了玉华门边的侍卫,薛蕴容方才开口:“父皇寻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令她失望的是,越承昀缓缓摇了摇头:“只是在墙角发现了一小撮香灰。”

“陛下今日唤我去,是想问问程束可喜熏香而眠。还给我看了看那搓香灰,我取了一点凑近轻嗅,是从未闻过的味道。可经医官查验,此灰无毒,我带了一点出来,你瞧瞧。”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指大小的容器,掀开盖子递给薛蕴容。

薛蕴容低头凑近,瓶中的味道极淡,乍一闻与寻常香料燃尽后的味道别无二致,可闻久了便能发觉又有一些呛人,更像是混了些……

薛蕴容拧起眉,总之是奇怪的混杂气息,可不知为何,她竟感觉其中有一丝熟悉的味道。

但她一时间说不出来。

“我却记得,程束从不点香入眠。”越承昀怅然的声音复在耳边响起。

二人对视一眼,此香定有问题。

第34章 第34章郑钰脸上挂了彩。

自发现奇怪的香灰起的半个多月,公主府就以熏衣燃香为由断断续续向府内购入新的香丸。好在没多久就要入夏,夏日多虫,是以各家各户都在这个节点频繁出入香料铺,公主府此举并不显眼。

然而可惜的是,经医官之手,将这些在市面上兜售的香料分类混合后点燃,也只能做出与之有七成相似的味道,少了其中呛人的辛气。

医官又捻了捻香灰谨慎细闻,最终得出结论:此香主要成分应为沉水香、苏合香与零陵香等寻常香料,至于多出的一丝辛气的出处仍然摸不着头绪,只得暂时搁置等待时机。

此处进度陷入凝滞,先前越素吟捡到的灰鸽便成了极为重要的线索。为了掩人耳目,灰鸽一直藏在越府,直到前几日才被越承昀悄悄带回公主府。从外观上看,那确实只是一只普通的灰鸽,只是受了伤显得精神萎靡。

于是又陷入了僵局。

薛蕴容支着额头,略显疲惫的斜倚在窗边的小榻上,听着秋眠向她转述大理寺接手后所探查的一系列细节。

“……旁的殿下都已知悉,只是那日前往程束官廨搜寻物件的几名捕快,这几日都不约而同地起了疹子。几人症状一模一样,也太过巧合,保险起见,大理寺卿还是将此事一并告知了。”

“医官怎么说?”

秋眠摇摇头:“只说是过敏。”

不远处传来人声,打断了二人的思绪。

一名女使引着两名侍从抬着一扇绣有万寿纹的漆器屏风从廊下穿过路过,口中还念念有词:“入库房前可得再仔细查验一番,可别让殿下要送与陛下作寿辰礼的器物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薛蕴容侧头看了一眼,心道时间过得真快,没几日便要到父皇寿辰了,可事关此事的线索仍零零碎碎犹如一团乱麻。她揉了揉额角,正要开口,突然顿住了。

脏东西?一瞬间她想到了什么。

“秋眠,你让医官去查验那日屋中的一切器具,尤其是那些小物件。”

虽然暂且不知那呛人的气味缘何,但万一有诱因存在、程束自己先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刚好与那香中成分相克也未可知!

秋眠听懂了她的意思,旋即向外跑去,在院门拐角处刚好遇见从越府回来的驸马。

来人越走越近,薛蕴容却没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放在了他手中的鸟笼上。

越承昀没有步入屋内,他走至窗边,隔着窗台晃了晃右手提着的鸟笼。

薛蕴容这才看清,那里面有一只通身雪白的雪衣娘。她不解其意,抬眸看向他。

“你喜欢吗?”越承昀将装着雪衣娘的笼子往窗内推了推,眼底满是希冀,“前几日,我见你一直逗弄那只鸽子。起初还以为是想多加观察,可秋眠却说,你少时极喜欢鸟儿。”

他心中微涩,这是他不知晓的过去。好在眼下知晓,亦不算晚。

“你看这只,我挑了许久,是只极其温顺的鹦鹉。”

薛蕴容怔怔看着他,眼睫一颤。她的确喜欢这些,少时常溜出宫只为一观禽羽肆各类鸟宠。可是母后患有咳疾,宫中一概不许豢养带毛的宠物,她的心思就渐渐歇了。

此刻她抿住唇,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不语,越承昀又找来一个合理的理由:“它可以给灰鸽打掩护。若有人问起,我们便可以说养了只雪衣娘。”

话毕,他将笼子向前推了推,轻轻打开了小门。薛蕴容下意识伸出手,那雪衣娘竟小步跃上了指尖,歪头便是一句“贵人安康”。

良久,她仍未说话,只是轻轻抚了抚雪衣娘的鸟羽。

没几日便到了四月中旬,景元帝寿辰已至,于瑞福殿设宴宴请重臣。康王妃身子不适并未前来,永嘉遣人送来了贺礼,自己则留在王府照看母亲。少了永嘉这个活跃气氛的,他们这一处席位沉闷了不少。

按往年旧例,几位同宗藩王纷纷派了使臣前来祝寿。蜀中陈梁郡王的使臣开口时,越承昀才抬眼看了看。来人陌生,并不是陈奉。

只见使臣命人揭开身后被红布包裹着的箱子,一块洁白如玉、镌刻着“福”字的石头映入眼帘。

“臣奉陈梁郡王之命,恭祝陛下万寿无疆。身后的这块福石是郡王爷在山间打猎偶然所遇,认为此乃祥瑞之兆,特献给陛下。”

景元帝笑着颔首,命成柯领人接下,随后赐下赏赐,令各使臣带回。众人皆知所谓祥瑞之兆多为刻意人造,不过是讨个吉祥话助兴罢了。

送礼的流程很快便结束,伴着歌舞入场,宴席正式开始。

越承昀却始终在意那块石头,心想定要找机会近前细看。虽然他们不一定在寿礼上动手脚,但先前在淮阴瞧见陈奉绝非偶然,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谨慎为妙。

他正思索着,身边的人却突然扶住额头。

今日心绪佳,薛蕴容便多饮了几杯,瞧着酒壶空了,便唤来女使添上。酒过三巡,她俨然有些醉了。

“这酒有些烈,你少饮些。”越承昀难得见她如此,不知她酒量如何,又心忧她磕着碰着,一直伸出手臂虚虚环着她。

一旁的女使犹豫着上前,等待公主发话。

“无妨,再添一些。”她向女使招手,“父皇寿辰我高兴,今日难得尽兴一回。”

女使近身上前,却一个没拿稳手一抖,将新酒尽数泼在了薛蕴容的袖摆,酒水顺着手腕滴落到裙摆,顿时湿了一大块。

女使吓得跪地不起:“殿下恕罪!”

瞧着面前这人惊慌失措的神情,薛蕴容温声让其退下,决定去侧殿更衣。她微微摇晃着起身,下一瞬手便被握住。

越承昀伸手扶住她:“我陪你去。”

行至殿外,虽然冷风阵阵吹,可薛蕴容的眼皮却难以控制地开始打架。

这些时日因为香灰一事,她精神高度紧绷,此刻饮了酒,骤然卸了满身疲惫。好不容易到了侧殿,竟倚着他的肩快要合上眼了。

越承昀有些无奈,唤来侧殿的女使为她换上干净的衣物,接着扶着她到榻上休息。见人沉沉睡去,他给她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殿外。

“殿下小憩,你们在此处守好。”

越承昀吩咐完侧殿的女使,便向后殿走去。今日寿礼都暂存于此处,他正好借此机会检查一番。

*

薛蕴容隐约察觉有人坐在身侧,迷蒙地睁开眼,因为醉意看不清那人的轮廓,恍惚间以为回了府中。

身侧的人轻轻握住她的手,并未说话。

她怔怔看向那人,感到一丝安心,突然开口:“我喜欢。”

她声音极轻,那人没听清:“什么?”

“鸟。”

那人听了一愣,旋即笑了:“你终于要养鸟了吗?我送你一只,可好?”

薛蕴容又不说话了,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过了片刻,迟疑着开口:“我喜欢你送我的雪衣娘,为何又送一只?”

手上的力道突然重了,她拧眉欲挣,却被握得更紧。

“我是谁?”他突然不复先前的温和。

“越……”

薛蕴容只吐出了半字,那人突然暴起将她一把拽起锁入怀中,贴着她的耳际哀求般问道:“阿容,我是谁?”

郑钰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被她错认。此刻他心中发了慌,双臂力道越来越大,怀中的充实也不能拂去他心头的惊慌。

他的嗓子仿佛被棉花堵住,难再开口。

周身充斥着沉闷的木质香气,薛蕴容被勒得难受,竭力挣扎间那香气便更加浓郁。

这味道……怎么不是熟悉的青竹气息,好像是沉水香?薛蕴容有些迟钝,酒气上头的大脑慢了半拍。

*

越承昀从后殿出来,捻了捻指尖,若有所思。这“福”石分明有几处切面略显粗糙,按理说触感亦会有颗粒感,可他刚刚用手抚了一把,却只觉光滑如玉。

他一时有些想不通。

快行至侧殿附近,越承昀隐隐听见殿中传来男子的声响,再一看殿门大开,门前的女使竟不知所踪。来不及思考,他已冲进殿内。

榻上凌乱,郑钰将薛蕴容紧紧按在怀中,任她推打也岿然不动。

越承昀冲上前,一把将他扯开甩在地上。下一瞬,拳头带着疾风狠狠落在郑钰脸上。

“你才是真的恬不知耻!”

脸上顿时挂了彩,可郑钰毫不在意,他笑着看向渐渐清醒的薛蕴容,眼泪却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他不愿接受。

郑钰站起身,摇摇晃晃向外走去。明月高悬,月光柔和,却衬得他的脸色越发惨淡。

第35章 第35章不是巧合,有人双标……

郑钰被接入宫中抚养时刚满四岁,彼时景元帝还未有子嗣,他被养在皇后膝下,是皇宫中唯一的孩子。到*了秋末,皇后遇喜,郑钰看着她的肚子一点点大了起来。

第二年秋,公主出生了。郑钰有了妹妹兼玩伴,二人一同念书习字、研习六艺,默契无边,彼此之间从未有过秘密。

原以为这种安稳美好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人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阿容在一次独自出游中不知遇到了什么,回来后便时常发愣,在自己的连连追问下也未曾开口。一年后景元帝突然下旨,将她嫁给了那个自己从未听说过的人。

可她竟是高兴的。

但郑钰觉得这不怪她,都怪自己总以兄长自居,大家都理所应当地认为郑钰是薛蕴容的好兄长。都怪越承昀手段了得,占着位置不放。

所以,是不是只要他们离心,自己就能重新站在她身边?

是不是只要没有那些阻挡在他们二人中间的人,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好?

谁也不能阻止自己。

站在窗前的郑钰突然攥紧了窗沿,指尖因过分用力将木质窗棂抠出了浅浅的印子。

他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身后的侍从自觉噤了声。

“他们何时会来?”良久,郑钰神情漠然。

“也就这几日了,侯爷不必太过忧心……”侍从心领神会,开口劝道。

“废物!”又是一声怒喝,全然不见平素的温和模样。

侍从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宽慰:“待人来了,定然……。”话未说完,郑钰听见院内传来脚步声,忽然警惕起来,示意他闭嘴。

有人来了。

他侧耳听了听,已然知晓来人是谁:“把东西带走。”

侍从如蒙大赦,将桌上的物件一把揣入怀中,随后低着头离开了书房。路过院中人时,他恭敬地道了一声“郡主安康”。

永嘉在侯府门前磨蹭了半晌方下了马车入府,此刻看见郑钰在窗边向她招手,终于小步挪过去。

见人愁眉不展,郑钰笑着转身斟茶:“怎么突然来了,姨母身子可大安了?”

“母妃头疼的老毛病犯了,已经没事了。今日我出府前,她还有闲心发愁你的婚事呢。”永嘉随口一言,完全没有注意到郑钰听了此话后瞬间难看的脸色。

她在书房内转了一圈,又被窗边堆着的一些颗粒物吸引过去,“这是何物?上次我在你院中树下也见过,只是走的急,倒忘了问。”

郑钰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随即收回视线:“给鸟儿准备的吃食。”

“你何时养了鸟?”永嘉惊讶极了,自己怎么从未见过。

“只是偶尔路过的鸟儿,不过自己许久未出现了。”郑钰淡淡道,“多谢你提醒,这些饲料倒是可以收拾干净了。”

见他不甚在意的模样,永嘉也懒得多问。

“你今日有要事?”

怎么隐约有赶人的意思,永嘉偷偷打量着郑钰的脸色。她不知皇叔寿宴后发生了何事,阿姐今日突然寻她说起观紫藤一事,可却面带犹豫,虽然最后还是松口了,但她没有错过那一秒的迟疑。

但郑钰依旧和煦,她索性直言问道:“还去爬东南山看紫藤吗?我已经说服阿姐了,再不去紫藤花都要谢了。”

郑钰神色微动,笃定道:“我看不是说服,倒是她主动来找你的。”

她还是心软,他想。

被戳穿了的永嘉暗自叹了口气,就知道骗不过他,阿姐为何仍叫自己如此作答。

暗自腹诽了几句方才开口:“那你去不去?”

“我近日有要事在身,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郑钰却说出了一个令永嘉目瞪口呆的回复。

当初想去的是你,如今没空的也是你!

永嘉恼了一瞬,最终还是没计较:“那我与阿姐去!”她摆了摆手,向屋外走去。

郑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言不发地目送她离开了。

*

薛蕴容在廊下逗弄着雪衣娘,那鹦鹉从笼中跃上她的指尖,时而歪头时而梳理羽毛,行动间洁白的尾羽在光下一闪一闪,既温顺又漂亮。偶尔蹦出几句吉祥话,引得她露出笑意。

越承昀从拐角拐入此处廊下,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他在拐角处站定,一时不想挪动步子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过了几息,也可能过了许久,越承昀提步走去,一名女使恰好急匆匆穿过院子,向薛蕴容禀告着什么。他走近时,只听清“郡主”“独自”“紫藤”等字眼。

薛蕴容点头示意已知晓,便让那女使回话去了。

“你还要与他们一道去看紫藤?”越承昀将那几个词一串,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妙。

那郑钰怎么如此厚颜无耻,竟敢还有这般想法。可他忍了忍,换了个说辞:“兄长倒是好兴致。”

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

薛蕴容将雪衣娘引回鸟笼,轻轻合上门,这才看向他,淡淡道:“是我邀永嘉同去。”

看着他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又听他改口道:“听闻那里景致极好、空气怡人,你与永嘉有这份兴致是再好不过了。”

越承昀说这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按压着右手手掌,竟隐隐有些泛红,薛蕴容皱了皱眉,伸手阻了他。

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越承昀这才发觉右手沿着指关节向下到掌心全红了,与白皙的左手反差极大。

他心头一跳,前夜正是用这只手抚了那块“福”石。

又想起这两日闲暇时他翻阅古籍、以及问询医官所得到的信息,他正色道:“我有话与你说。”

薛蕴容仍盯着他手掌,那一块的红色越来越深,怎么看都不似寻常揉搓所致。她唤来院中随侍的女使去叫医官后,才领着越承昀进了侧轩。

“前夜我路过后殿,内侍正将藩王送来的寿礼向内般。其中一块石头太重,他们跨过门槛时没扶稳,我便搭了把手。”越承昀半真半假地说着,举起了右手,“就是用的这只手。”

“隔了一天一夜,忽然出现此症状。我听松闻说,大理寺有两名捕快也有过这种症状?”他不想道出自己重生一事,只得极力引导她往程束一案上想。

话音刚落,薛蕴容神色一凛:“你是说,这两件事有关联?可那石头……怎会如此明目张胆,难道外面裹了一层无色无味的涂料”

她下意识扯过越承昀的右手,想要仔细看看,却被他飞快地挡了回去:“别碰,你别沾上。”

这几日秋眠代她时常出入大理寺,眼下并不在府中。可是看天色,也该回来了。薛蕴容有些急了,起身向外看去,果然不多时,秋眠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清晖院外。

随着秋眠一道入内的还有府中的医官,他挎着药箱越过秋眠,径直走到越承昀身边,开始仔细检查。

“驸马又受伤了?”秋眠发愣,没反应过来。可下一瞬,她便看见了越承昀手掌的模样,惊呼出声,“这怎么与那两人症状如此相似?他们便是先泛红,过了片刻便会……”

话音未落,一旁的医官便说:“这是要出疹子的前兆。不过看着来也快,去也快。”

“是了,那两名捕快甚至不需用药,过了一个时辰便看不出异样了。”秋眠补充道。

一切都如此凑巧,薛蕴容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秋眠:“程束屋内的所有器物都探查过了吗?有没有表面涂了不明涂料的物件?”

秋眠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

“金银钱财。”越承昀冷不丁开口。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聚在他身上。

越承昀却垂下眼,视线落在已经散至手腕的红痕上,轻声道:“匣子里锁着的那些金银。”

欲走王氏的捷径,又替人办那些事,要么是想要地位,要么是想要名利,而这些东西说到底便是一个“财”字。程束将那些意外之财看的那样紧,定然时常取出欣赏,甚至时时拿在手中把玩。

自己与那些捕快只是碰了一下便会发红起疹子,若那些上面也涂了东西,时间一长……

想到此处,越承昀手指曲起。

从一开始,那些暗处的人就没打算让程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