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双双坠马
初入林中,道路狭窄,一行六人两两并行骑着马缓缓前进着。渐向内走,视野逐渐开阔,几条岔路出现在众人面前。
郑钰勒住马缰,马蹄踏过一截横卧的断枝,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侧过身,回望身后,视线在薛淮敏身上停顿了一秒,旋即笑了起来,半开玩笑道:“这回,定是我赢了。”
“酉时末见。”
说完,他扬了扬马鞭,猛抽一鞭后便向最右侧驭马而去。
“四娘子与我一道,阿姐,我们先行一步了。”永嘉不知何时已与崔蘅音达成协议,二人甩鞭紧随其后。
纷乱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薛蕴容仍不紧不慢,看得身后的小太子都急了:“阿姐,每次比试你可都是拔得头筹,这次可不能因为我让你输给了钰哥哥,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见她不为所动,薛淮敏催促着虹羽向前行了几步与薛蕴容齐头。
谁知薛蕴容神色平静,语气隐隐透出几分自得:“让他们先行几步也不要紧。”
“阿敏真是小瞧你阿姐了。”越承昀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见过宜阳公主骑射的人无一不道一声赞。虽不至于百步穿杨那般神力,但她目力极佳,百米外一箭双兔、对飞鸟一击必中的实力还是有的。
“走!”薛蕴容勒紧缰绳,腿夹马肚,“阿敏,考验你马术的时候到了。”话音刚落,她已冲出十米。
薛淮敏连忙跟上,手脚生涩但也不失慌乱。
林场深处越发幽静,先前的三人竟已不知踪迹。树影婆娑中,一只松鼠倏地窜上树干,又停在枝杈间。爪子摩擦树干发出的细微动静在这静谧的林中竟格外明显,薛淮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薛蕴容轻笑一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轻轻搭上弓弦。箭矢扣在指尖还未射出,那只松鼠已慌不择路地向上爬去,随后又跃上另一棵树,在乱颤的枝叶中没了踪迹。
薛淮敏的遗憾叹息声卡在嗓间,可下一瞬,泛着寒光的箭羽犹如利箭般射向刚刚的树后——那里竟有一只野兔!
他看愣了眼。
薛蕴容余光瞥见阿弟呆愣的情状,微微一笑,她本就没盯上最初的松鼠。
“你的小弓可带上了?”她开口叫住仍处于怔愣之中的薛淮敏,“阿姐教你猎兔!”
薛淮敏摸了摸背上那把由越承昀所制的木弓,点了点头。他将弓箭取下放至身前,神色中紧张:“可我……”
紧张不过一瞬,他便捏紧了缰绳。
“为君者切不可胆怯。”这是太傅授课时所说的第一句。
“先前教过你拉弓,只是未经实战而已,阿敏莫不是怕了?”越承昀策马行至他身侧,淡淡道。
怎会?
薛淮敏霎时瞪大了双眼,夹紧了马肚便跟上薛蕴容,将不服输写在了脸上,全然没了刚刚犹豫的模样。
……
日照西斜,林光渐暗,三人靠在树边歇息。马匹也在几步外的溪边饮水,马背后的袋子几乎都鼓鼓囊囊,就连薛淮敏这个初试“新手”袋中都有三两只野兔,更不必说薛蕴容了。一些体型较大的猎物则留在了林中,待他们狩猎结束后便会有侍从根据羽箭颜色带回。
“这一路上都没有看见阿瑾姐姐他们。”薛淮敏左顾右盼竟一刻也闲不住,显然仍处于*方才亲手猎到野兔的喜悦之中。
猎场这般大,遇不上也是情理之中,薛蕴容没多想。
“吃不吃东西?”静静听他们说话而自己始终一声不吭的越承昀猝然开口。
薛蕴容瞥了一眼阿弟,果然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亮。
越承昀当机立断,起身从袋中取了一只山鸡——方才几人猎兔时,叫他意外撞上一只山鸡。
那边见他去溪边处理山鸡,这边薛蕴容索性带着阿弟搭起简易的火堆。
架在火堆上的山鸡泛着晶莹的油光,一阵诱人的香气传入鼻尖。越承昀蹲在火堆旁,时不时用树枝拨弄一下。
薛淮敏吞了吞口水,又不想表现得太急切,只是愈发捏紧了自己的手指。下一刻他却瞪大了眼,只见越承昀不知从何处又摸出几个瓶子,打开后朝着山鸡一洒,香气更加浓郁——他竟是将调料装在了身上。
瞥了一眼此人娴熟的动作,薛蕴容失笑。
怕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越承昀扯了几片叶子裹住两个鸡腿,递至二人手边。那头薛淮敏腼腆一笑,接过山鸡腿便啃了起来。狼吞虎咽的模样,是真饿了。
日暮斜阳边,水声潺潺,三人围坐火堆边,男子专心拨弄着木架,女子偶尔捏捏孩童的脸。无人说话,只有火堆时不时发出木头燃烧的声响,远远看去,好一幅温馨的画面。
众人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深林中有一人远远伫立着,不知已看了多久。
填了口腹之欲,已天色渐晚,几人估算着时辰,正准备起身返回约定地点。
就在此时,薛蕴容注意到小溪对岸一个矫健的身影一闪而过,头顶如树枝般的犄角在灌木从中若隐若现。
她下意识提起弓箭起身,旋即又犹豫停下。
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竟叫她差点忘记先前虹羽险生事端。可方才那鹿……她的胜负心已起。
越承昀读懂了她方寸间的情绪变化,朝她点了点头。
犹豫之际,那头牡鹿竟快要消失在视线中。薛蕴容深深看了一眼越承昀,一跃上马,随即调转马头,踩着浅浅的溪水向对岸而去。
目送着她背影渐隐,越承昀留在原地收拾残局。他站起身灭了火堆,零星的火星子蹦了蹦,终是没逃出被灭的结局。
看了眼倚靠树干面露倦意的薛淮敏,越承昀起身行至溪边,正欲洗去手上的脏污。
四周安静极了,唯有方寸之间的水声潺潺。他蹲下身,忽然听见后方风声猎猎,下意识向左侧偏头,却见一支箭直直的插入手边的石缝中,箭尾的羽毛仍在发颤。
身后有人。
自入林起,越承昀的便时刻保持警惕,对于打猎一事不甚上心,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薛淮敏身上。
他猛地回头,却发现射箭的是郑钰。
郑钰策马缓缓从林中走出,手上提着的长弓仍未收起,或是根本没打算收起。
郑钰冷冷地看着他,一字未说,丝毫没有歉疚之意,甚至在他与自己对视时微微扬起左手的长弓。
他是故意的。
薛淮敏闭目小憩间忽然听见身后的马蹄声,睁开眼便看见郑钰出现在身侧。只是他两颊紧绷着,似乎在紧咬牙关。
“钰哥哥?”薛淮敏疑惑。
郑钰脸部放松下来,朝着太子露出笑意,劝道:“阿敏既然倦了,不如早些回程吧。”
分明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薛淮敏却莫名有些怕他。不知从何时起,他与这个亲近的兄长交流时已下意识需要斟酌着开口了,总觉得他像覆了一层面具。正要回应时,薛淮敏忽然从地上被人提起。
明明觉得郑钰不会对太子如何,越承昀几乎还是健步回到了树下,一把将薛淮敏抱起,将他与郑钰隔开。
越承昀目光不客气地射向郑钰,无声对峙中,郑钰嗤笑一声,眯起眼看向他身后。
“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们,时辰不早了,一道回去吧。”骤然间,郑钰像换了个人似的,语气极尽温和,方才的尖锐尽数收敛。
马蹄声渐近,薛蕴容涉水而来,见到的便是越承昀背对溪流揽着阿弟的样子。心头微惑时被郑钰唤住,她便分身瞧了瞧他马背后挂着的袋子。
竟大半都是空的?
她的视线毫不遮掩,郑钰故作释然:“运气不好。”
此话一出,越承昀的目光一冷。
怕不是心思全然不在此事中。
“怎么抱着阿敏?”临近的声音将他从不快的情绪中拽出。
薛蕴容凑近细瞧,薛淮敏正滴溜着眼睛看着她,精神抖擞的模样浑然不见异状。
“方才阿敏倦了,眼下好多了。”他亦没多作解释,不着痕迹地拧了眉,“我们早些回营。”
他俯身便将薛淮敏放下,牵过一旁饮完水的马匹时抬起眸子,却发现郑钰似乎罕见的流露出踟蹰之色。
……
太阳勉强挂了个角,天边只剩一丝余晖,待他们赶到林子边际,却不见永嘉与崔蘅音。
薛蕴容带着疑惑下马,一旁涌上前牵住缰绳的侍从便解释道:“永嘉郡主不慎崴了脚,早就与崔小姐回营了。郡主命奴在此候着,第一时间告知殿下。”
话音刚落,见太子骑着虹羽晃悠悠地到了跟前,早早在此等候的衔青也上前握住马缰,其他侍从则去取虹羽身后挂着的袋子。
微风拂面,夕阳照在身上,叫人心间也暖融融的。薛淮敏一边笑说自己今日猎得几只野兔,一边松了一只手正欲下马。
可瞬间异象陡生。
虹羽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长嘶一声扬起半个马身,前蹄在空中乱晃。力道之大,竟将一边控着马缰的衔青甩在一边。
下一秒,虹羽便像疯了似的直向前冲。而唯有左手抓住马缰的薛淮敏重心不稳,几乎半挂在马背上,几乎要被甩下来。挣扎间他终于竭尽全力抱住了马脖子,整个人贴在虹羽背上。
“阿敏!”薛蕴容目眦欲裂,急急从牵马的侍从手中拽过缰绳。
众人皆没料到会有此事发生,几乎都下了马。
除了郑钰。
电火石光间,他率先冲了出去。
越承昀亦反应过来,上马甩鞭一气呵成,黑色骏马如离弦箭一般直追虹羽。
风在耳边呼啸,越承昀很快便越过郑钰,几乎快追上虹羽。他索性伸手去够,半边身子皆已探出马背,可始终离虹羽差一截。
情急之下,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了虹羽的后腿。郑钰收弓纵马,在所有人前面接住了摇摇欲坠气力不济的薛淮敏。
巨大的冲力使他翻滚了几圈,还未来得及喘息,因吃痛而挣扎的虹羽便踩在了他的腿上。
郑钰闷哼一声,将太子推了出去。
匆匆下马的薛蕴容面色惶惶,一把搂过惊魂未定的太子。
越承昀则按住郑钰,皱眉查看郑钰的伤势,看见那以古怪姿势曲起的腿骨时暗道一声不好:“腿断了。”
郑钰强忍痛意,目光却看向薛蕴容,温声道:“阿敏无事便好。”
他右手深深抠进泥土中,似乎因为疼痛而颤抖。
话音刚落,他闷咳几声,几缕血丝从唇边溢出,随机昏了过去。
一时间,猎场乱作一团。
女使端着清水进端着红水出,掀帘的瞬间将里面医官的争执不休卷了出来。
越承昀站在帐篷外,脑海中却反复闪现刚刚的画面。
究竟是他紧绷过甚的错觉还是如何,为何郑钰摔落的瞬间嘴角竟向上勾起?
第42章 第42章他需要愧疚与怜惜
“小侯爷这腿伤颇为严重,眼下腿骨接是接上了,可以后怕是行走艰难。”
从药效中幽幽醒转,隔着屏风与帷幔,医官的话似蒙了层雾,却足以让榻上的人清晰地听见每一句。
郑钰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算能行走,只怕也要一直跛着了。松弦别苑不利于侯爷养伤,还是尽早回宫城为妙啊。”医官战战兢兢交代完病情后便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盖因郑小侯爷的腿伤太过骇人,医官在心里为他感到惋惜。
虹羽的力道极大,踩折了郑钰的右腿不说,还因那冲力,折断的部分竟刺出了皮肤。除此以外,还有从马背上重重砸下而导致的内伤、外挫伤。
因着医官的话,屏风后静了。仿佛只过了一息,又仿佛过了数载,数种情绪在众人心头混杂,亦使众人在寂静中倍感煎熬。
“都是我不好……”薛淮敏抽泣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旋即又捂住自己的嘴,担心吵醒里面的人,满面愧疚。
薛蕴容咬着唇,下意识向屏风后瞧去。却见郑钰半睁开眼,神情恍惚,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兄长……”她欲言又止。
发觉榻上的人醒了,医官急忙冲上前去,四周瞬间围上一圈人。
郑钰默不作声地将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精准停留在难掩愧疚的薛蕴容脸上。
“我没事。”他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可眼底的落寞却骗不了人。
“好孩子,”景元帝长叹一声,“明日一早我们便回宫中,一定有办法医治你的腿。”
“我这副模样,亦不好耽误别的姑娘,先前陛下与姨母所商议的婚事不如就此作罢。”
话音刚落,景元帝目露痛惜之色,不知作何答复。
得了消息后跛着扭伤的脚匆匆赶来的永嘉亦眼泪汪汪,她刚要皱眉言说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惦记这事,却听见重新摸完了脉的医官出言提醒:“小侯爷眼下需要静养,陛下与诸位殿下有事还是稍后再作商议吧……”
此言一出,抽噎声、叹息声止了,景元帝又嘱咐了几句。片刻后,帐内恢复了安静。
目送着众人出帐,在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间,郑钰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几乎是脸色骤变。
不利行走……
郑钰面无表情地将医官的话重新咀嚼了一遍,坐起身努力动了动双腿。左腿无甚大碍,可右腿只是轻轻用力,一阵剧痛便顺着筋骨传来,疼痛使他手指几乎抠进床榻,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滴落。
经久不歇的真实疼痛,让他终于垂眸望向被板子夹住、白纱紧缚的右腿。过了许久,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值得的。
郑钰在心中默念,身侧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指尖不自觉中深陷进肉中。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局甚好。
只有这般才能将阿容的心疼、怜惜从那贱人手中夺来,纵使代价是付出一条腿。
愧疚与怜惜方能助他一臂之力。
更何况,还可以借此事顺理成章免去婚事之扰。
他不亏。
郑钰伸手抚过右腿,感受着如潮水般袭来的痛楚,重新露出笑容。动作间,一个极小的香囊从袖中滚了出来。他下意识捏了捏,旋即又飞速塞回袖间。
*
薛蕴容随景元帝走出了帐篷,一眼便看见了抱臂立于帐外的越承昀。只见他眉头紧锁,一副陷入沉思的状态。
她沉默着踩草走近,草丛发出簌簌的声响一把将他从迷思中拽了出来。
“他……”观薛蕴容面色,越承昀心头一沉。
薛蕴容敛眸,将医官所述简单复述了一遍。
在听见那句“不利行走”时,越承昀难掩惊色,只得将先前心中的疑虑暂且咽下:“接触虹羽的马仆与侍从我都扣下了,还有崔茂与他的鸟,我也遣了松闻去行宫带话。”
他一边说一边引薛蕴容向南走,一众可疑之人都被他暂时关进了南边的小帐篷内。
两处相隔不远,二人很快便到了。
小帐篷外守着两名侍卫,看见来人方才掀帘进去点了盏灯。
黑漆漆的帐篷瞬间亮起来,里面蜷缩着的几人双眼还未适应这骤然的亮光,身体便先反应过来。
先前在林场边上前牵住虹羽的侍从哭丧着脸,膝行至二人跟前:“殿下明鉴啊,奴怎么敢做此事?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谋害太子与侯爷呐!”
话音未落,马仆亦战战兢兢跟着磕头:“是啊是啊,太子殿下将马牵走时驸马也看见了,一切正常,不可能是在奴这里出了差错啊。”
几人互相驳斥,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车轱辘话。
想起郑钰的伤情,薛蕴容眼底染上了焦灼。
“先前虹羽食用过的两批干草也已尽数收好,待回去便可交由专人细查。”越承昀适时开口试图安抚,“”
身后的帐帘被掀起,隐隐约约瞧见帐外站着一个人影,可松闻却神情焦急地闯了进来,张了张嘴但一字未说。
定然出事了。
越承昀的心一点一点坠了下去。
果不其然,出了帐,便看见面色难看如丧考妣的崔茂。
“我的画眉鸟死了!”崔茂哭嚎着,完全没有一点世家公子的风范,“我亲自给它喂食,可它一动不动,才发现原来是死了。”
“我的鸟怎么会和太子殿下坠马一事有关呢?我与它可是时时刻刻都在一处,更不必说方才它就这么突然地去了……殿下可不能听风便是雨,阿音可素来视你为……”
“崔二郎君!”越承昀厉声警告。
在马厩中莫名出现的画眉鸟在这个节骨眼上却突然死了,怎么看都疑点重重。
见崔茂隐隐有胡搅蛮缠不愿交出画眉之态,薛蕴容冷了神色,也不与他多做辩驳,只看向他身后提着鸟笼的侍从。
那侍从小心揣摩着自家主子的心理,可公主之命合法合规他不敢违抗,眼下几乎将头埋进了自己胸口,哆嗦着递上了鸟笼。
白日里见到的尾羽闪着金光的画眉此刻却灰扑扑地蜷缩于笼中,精心呵护的爱鸟转瞬却变成这副模样,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奇怪。
接过鸟笼,薛蕴容半刻也不耽搁,径直去找医官了。
崔茂被越承昀一嗓子警告声噎住,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几乎涨红了脸。可瞧着公主已然远走,他憋了又憋朝越承昀施了一礼便匆匆离去了。那侍从正欲紧紧跟上,又被叫住。
“等等。”越承昀踱步挡住了他的前路,“你方才为何害怕至此?你家主子可不是什么狠厉之人。”
他手指点了点侍从的腕间,那里有几道在紧张之下挠出的血痕。
侍从慌忙掩住袖子,不敢再看越承昀,只是双腿却因为这一句话快要抖成筛子。
越承昀也不急,只是不紧不慢地扫视着四周。
恰此时,一阵夜风迎面吹来,吹过侍从的后颈,惊得他汗液都快要凝住,他突然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终是没忍住开了口。
“驸马,您信这世上有鬼吗?我今日撞了两回了,又不敢告诉公子。”他的声音打着颤,似乎想起了极为可怕的一幕,“我是真害怕啊,您说这鸟怎么这么邪门呢,两次撞鬼都是因为它,可偏偏这鸟突然死了……”
他打着哆嗦,语无伦次。
从侍从颠三倒四的述说中,越承昀听到了一个颇为怪异的故事——
今日巳时刚过,车架初入猎场,侍从从崔茂手中接过画眉,带它回了行宫喂食。就在他侧身从小盒中掏出鸟食的刹那,感觉身后似乎有人经过。
侍从疑惑转身。今日来猎场,除了两个粗使婆子,崔茂只带了他一个近身随侍。眼下在这专辟给崔氏的小院中,也只有他一人。
在屋内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他人。侍从便又继续手上的动作,可下一瞬却听见屋外传来细微的声音,可又不像人声。
待他循声去找时,从右后方突然莫名有一股冲力,将他踹出去几步,而画眉也在此时突然飞出窗外。
后来好不容易在马厩找回了画眉,回行宫没多久,他又听见了白日里那阵莫名的声音,紧接着公子回来喂食时,发现画眉莫名其妙死了。
“您说,这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还能是什么?”侍从欲哭无泪,眼角眉梢都挂满了惊惧,右手捂着后腰,似乎那里仍隐隐作痛。
“胡说八道,天子脚下哪来的鬼怪一说!”松闻觑着越承昀的神色,打断了侍从的哭诉。
莫名的声响,不是人声,满府的鸟儿,又在近日……
越承昀将这些要素聚在一起,脑中忽然想起一事。那日与崔茂车架于官道上相遇,他那车里有一人。
是生人,起码根据露出的下半张脸来看,此人自己从未在崔府见过。可他又能坐上崔茂的车架,定是府中贵客。
既是贵客,又是近日初至。联想起崔茂忽然对鸟的痴迷,以及白日里从旁人嘴中听到的那句“请了专人训练”,他心头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前些日子他在城外山中遇到那三人后,便留意起几人行踪,但事与愿违,那几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眼下看来,若没有离开健康,怕不是藏身于崔府。
“我听闻崔府来了位豢鸟大师,可曾一同来了猎场?公主府亦养了只雪衣娘,不知可否向府上大师讨教一番?”
侍从呆呆地看向他,不明白为何话题急转至此处。缓了许久,方才吐出几个字。
第43章 第43章未见大鱼,捉一毛贼
“公子来此处前,王大师便已有了辞别之意,不知眼下他还在不在府中。方才送画眉来时,公子还说要尽快回府寻大师呢。”
不等侍从说第二遍,越承昀已经动手提着他的衣襟,催促他带自己去追崔茂。
谁知匆匆赶到行宫时,崔茂已命人套好了马车,自己正要往车厢里钻,也不管眼下四周都已戒备森严,似乎有着凭借崔府名号硬闯的想法。
“我可不管什么戒备看管,我是犯人吗?”崔茂毫不客气地推搡上前阻拦的侍卫,“我今日偏要回府,我可是有要紧事在身!”
侍卫只能赔笑,想把这位祖宗哄下马车。
心中又不断暗骂,什么要紧事能有太子坠马疑案未清之事重要。
这般想着便更有底气,扯住崔茂衣袖的动作越发紧,可又要顾及崔氏脸面不敢太过用力。一时间,几人僵持不下。
崔茂脸色难看起来,正欲出言驳斥。
“崔二郎君留步!”
这道声音一出,于侍卫而言说是如同听到了天籁也不为过。
突兀的叫喊声使崔茂踩着车辕的脚一晃,他不耐地回过头,便看见越承昀快步行至面前。
越承昀挥手遣退进退两难的侍卫,笑着开口:“听闻贵府有一大师极擅豢鸟驯鸟,我与公主养了只一雪衣娘,奈何我技艺不精,这雪衣娘不够机灵总难使公主尽兴。”他半扯了个谎,趁崔茂没反应过来,推着他坐进车厢。
“诶你……”
见他犹在震惊发愣,越承昀亦挨着他坐下了:“不知崔二郎君可否为我引荐一番,我好学些驯鸟本事逗公主高兴。”
明明话里礼貌有分寸,可这径直上马车的行径可不像是征求意见。这要求虽突兀,但也不意外,毕竟大师声名在外。况且自己此番紧急回府,正是要寻大师。若带上驸马,想必不会受阻了。
崔茂暗自腹诽了几句,又想起大师的本事,心里难免飘飘然。
侍卫果然顺利放行,马车动了起来,越承昀不忘掀开帘子,朝留在原地的松闻使了个眼色。
*
“事情就是这般。”松闻一五一十地将越承昀的去向说清楚,便噤了声。
他回猎场时,才发现侍卫已禁止将整个猎场圈住,而后便是行宫,严防死守戒备森严。可方才公子却借着公主府名头已经与崔茂偷溜出去,虽说是事出有因欲求线索,但公主刚下令,公子却带人离开了,怎么说都不大好……松闻心里有些犯怵。
薛蕴容收拾物件的手一顿,随后恢复如常,语气也听不出异样:“知道了。”眼看着松闻正要离帐,又开口叫住,“他带防身器物没?”
却见松闻呆呆的模样,一时气结:“罢了。”
想必他也没那么蠢。
松闻这才反应过来公主此举是为关心,心中替公子高兴起来,可眼下实在不应露出喜色。一时间脸部表情难以保持平衡,乍一看有些狰狞。
好在秋眠的出现解救了松闻。
“殿下,那画眉……”秋眠掀帘入帐后便匆匆开口,原以为只有薛蕴容,不料角落还缩着个松闻。
方才来时,也没见着驸马啊。秋眠一愣。
“已有新线索?”薛蕴容也没管别的,见她行色匆匆说话却只说半截,一时心急拉着她便向外走。
“是,”秋眠回过神,“画眉羽毛上沾的不似墙灰,只是刮取不便,几位医官索性拔了几根羽毛下来,只是……”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只是就算收集起来,恐怕暂时也没什么用,眼下我们实在是缺少头绪。”
虽已有准备,但此刻薛蕴容还是,她走出帐篷,望着黑漆漆的夜幕,忽然开口:“那画眉可是自己撞死的?不,不对,”她踱了几步,想起那只画眉并无明显外伤,“幼时曾听禽羽肆的康娘子说,有的鸟得了指令,可能表现为狂躁不安乱撞,但实际多为惊吓致死,若表面无异状,则……”
她拧眉陷入沉思,秋眠亦想起了前些时日夜间府上灰鸽的异状,眼睛一亮:“明日回城我便去请康娘子。”
薛蕴容点了点头:“阿敏如何了?”
“小殿下只是受了惊吓,衔青与一些侍卫都守着,殿下放心。”
眼下已至子时,再熬一个时辰鸡都要打鸣了,可此时的猎场竟烛火通明。因着宣平侯与太子意外坠马,松弦别苑这一夜并不宁静。兹事重大,疑案未清,随行的大臣与各家贵人亦没了继续围猎的心思。
除却一早便回了行宫的,剩下一些过午便入围场返回时刚好撞见坠马一幕的世家子弟们亦不敢乱晃,更不敢连夜回城,可心神紧绷难以入眠,于是此刻几乎都围坐在帐篷外窃窃私语。
“郑小侯爷那伤如何了,我远远瞧着怎么有些骇人?”
“不知道呢,不过那马朝身上踩还有的好?”
“半点风声也没漏出来,可我看着御前的人不是已经收拾行囊了嘛,八成是为郑钰的伤提前回宫。”
“话可不能这么说,出了这档子事,谁还敢继续留在此处,不都预备着明日一齐离开?”
“都别说了,公主快过来了,嘘!”
听见提醒,几人迅速整理好表情,装作严肃的模样目送薛蕴容经过。旁边几位公子哥自以为小声,可二人听的一清二楚。
她们顺着草地向前走,薛蕴容未开口,秋眠也没多嘴。终于,在远离帐篷快走到马厩处时,她迟疑片刻,犹豫着问道:“那边……如何了?”
最初的探视后,他们听从医官的嘱咐,不再留在帐内。可后来医官再照例去查看时,郑钰竟将他拒之门外。好在性命无虞,先前该上的药、该捆的板子皆已稳妥,否则便是硬闯也要进去。
永嘉红着眼来找她,可她亦无他法,眼下郑钰谁也不愿见。永嘉哭得伤心,念叨着待康王妃知晓只怕更伤心,薛蕴容自己又何尝不是自觉愧疚万分。
四下无人,她紧咬着唇,内心的不安与疲惫只有在此时才敢流露半分。
她望向夜幕,厚重的云将最后一丝星光也遮住了,漆黑的夜幕下,一切都显得沉重起来。
马厩近在眼前,她长舒一口气:“去看看虹羽。”
虹羽发狂后被郑钰一箭射中后腿倒下后,几名侍卫趁它力竭时合力将它捆了起来便临时送进马厩。
薛蕴容推开木门,虹羽正伏趴于地,左腿的箭矢已拔,伤口也被精心料理过了。头低垂着,直到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方才弱弱地发出一声响鼻。
她蹲下抚过虹羽的鬃毛,它也顺着手掌的动作轻蹭,似乎一如从前般乖顺。只是神情恹恹,
守在此处的侍卫斟酌着开口:“太子殿下的马除了此处箭伤外并无其他明显伤口。先前送来此处,没过多久自己便安静了。”
言外之意便是排除了外部扎药的可能性,毕竟能接触到太子的马的人也没几人。
见薛蕴容没有说话,再一看秋眠的眼色,侍卫揣起一边的箭矢便要悄然退去。
“等等,”薛蕴容余光扫过却发现箭羽上隐约缠着一根红线,她用手点了点,“这是什么?”
“这是先前取箭时贴在马身上的,应当是哪位贵人的丝绦被吹来了。”
薛蕴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接过红线细细端详。红线丝质常见,不算太长,一头有一处勒痕,因而那一处比另一头更窄些,倒像是……
“你觉不觉得,这像是香囊上垂落的流苏?”
闻言,秋眠凑了过来。
“这根红线起毛边,像是摩擦了许久。可印象中,我们几人骑射时均未佩香囊。”
若当真是流苏,为何会无缘无故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在虹羽背上,又是这般磨损之状。自阿敏学习马术后,他所练习的马便被严守,除了日常投喂它的马仆,能接近的人可不多。而眼下所查,那两批草料也没有半点问题……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边竟已泛出白线。估摸着天色,不多时便要启程了。
一夜未眠,薛蕴容却不觉困倦。她捏紧了这根红线,一言不发地向回走。
*
天光大亮。
斜倚门边闭目养神的城门吏被数驾车的车轮碾过石子而发出的声响吵醒,正要暗骂谁家大清早惹人心烦,睁眼一瞧,只见前车高悬的旗帜,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忙整装肃立。
薛蕴容与景元帝等人的车架径直回了宫,在宫中匆忙见了几位应召前来、素有美名的民间医师,随后便将他们统统送往宣平侯府。
待回到公主府时,已过午时。然而,府中除了一众下人外,越承昀仍不见人影。
昨夜亥时未到,越承昀便与崔茂现行回城。眼下已是第二日午时,怎么还不见他。
难道出事了?
薛蕴容站在后院,手中的马鞭都未来得及放下。她看向一脸茫然的松闻,咬牙便要前去崔府。
恰此时,前院传来一阵喧闹,伴着重物落地的声音,她转身便向外冲,一眼便看到了喘着粗气的越承昀。
越承昀外袍脏乱,脸颊多了处口子,眼睛却黑的发亮。
而他的脚边,正缩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大师没见着,反倒捉了个小贼。”
第44章 第44章公主府的柴房里又进鱼饵……
前夜,亥时末。
在城门处验完崔府的腰牌,马车便疾行入城。夜色沉静,唯闻更漏滴答,寻常人家均已入眠,是以这驾马车压过青石板发出的阵阵声响格外清晰。
马车在崔府侧门停下,侍从一边在崔茂的催促下打开了铜锁,一边还不忘对越承昀解释:“侧门离我们公子的南院近,也离大师的住所近。”
说话间,崔茂已跨进了院内,拐入长廊后见西厢房漆黑一片,步履越发匆匆。
循着崔茂前行的方向,怎么看都不像有人的样子,越承昀紧随其后,眉头越拧越深。
“大师!大师!”步入院中许久都未见亮光,整座南院静得人心中发毛,唯有三人的脚步声,崔茂终于忍不住开口,然而仍未得到回应。
见他站在西厢门前迟迟不动,越承昀便要上前推门,可下一瞬却被崔茂拦住。
“大师本事大有些脾气也合理,你这样反倒太冒昧。”
“公子一贯如此。”侍从在身后小声提醒。
一贯睁眼说瞎话?若不是不合时宜,越承昀几乎要笑出来。
他们三人已在这门前发出这么大声响许久,就算是安寝也早该被吵醒了。
更何况他认准了此人定有嫌疑。
“难道王大师没等我,真的走了?”崔茂嘀咕着,“还想请大师再为我训得一只更机灵的鸟儿呢,这可如何是好。”
眼见着崔茂又要在这黑漆漆、横看竖看也不似有人的屋门前扭捏问候,越承昀索性伸手越过他,径直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庭中高悬的弯月透过大开的门扉,竟成了此处唯一的光源。一眼扫过,屋内陈设略显凌乱,也确实空无一人。门边立架上有灯,侍从眼疾手快便要点上。
在烛芯被点燃的瞬间,几道黑影扇动着翅膀从最里间窜出,翅膀掀起的风盖灭了忽明忽暗的烛火,朝夜幕直冲而上。
崔茂躲闪不及,被翅羽刮到了眼皮,捂着眼睛吓得双腿瘫软。
这鸟不是?!
越承昀顺着它们飞去的方向看去,几只黑鸟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匆匆一眼,便觉得甚是眼熟。
身后主仆二人的注意力仍停留在已不见踪迹的黑鸟身上,西墙窗后隐隐传来动静。不等他凑近,一个身形瘦弱的男人闪出拔腿就向门边跑。
尽快他动作迅疾,可越承昀还是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不正是那日山间遇到的与其他二人斗嘴的“老三”吗*?
“贼,有贼!”崔茂惊慌失措地大喊,旋即又拽了一把愣在原地的侍从,“还不去叫人来!”
见崔茂这反应,所谓的大师自然不是这人,多半是兄弟三人中的大哥。
越承昀亦不多犹豫,顺着他隐没的方向追去,还顺手从立架上抄了个花瓶。
……
“我一直追到南巷,才将他逮住,倒也还算容易。”也不管脚边的人如何呜呜作怪,越承昀故作轻松。
薛蕴容扫了一眼被绑的人头上血迹未干的破口,又神情微妙地看向越承昀的脸颊:“你这伤是怎么搞的,你没带防身的武器?”
原以为是个有准备的,可实际上倒是个莽夫!
“我带了。”越承昀急着开口,但明显底气不足。
带了崔府的花瓶。
见他面色闪过一丝懊恼,薛蕴容咽下未出口的冷笑:“自己记得处理伤口。”旋即视线扫过下首仍兀自挣扎的人,“这便是那日……”
与越承昀对视一眼后,她心领神会。
“这人嘴硬得很,三更半夜出现在崔府就罢了,偏偏还是在那个角落。”
“我……我只是见那家富贵,想去偷点金贵物件!你们抓错人了,我什么也不知道。”零碎的狡辩声从松动的破布后溢出,他还欲伸手拉扯薛蕴容的衣袖,状似惊慌无辜瑟缩之状,可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毒与精明又将他的本色暴露无遗。
但还没等薛蕴容皱眉,侍卫便飞速将他按在地上,不忘将他的嘴重新堵得严严实实,顺手给他头上套了个麻袋。挣扎间,又碰到额头的伤口,庭院的青石砖渐渐染上了小块血迹。
“你若当真什么都不知,偷取钱财也应当是去正院,若忧心正院家丁众多也当去崔二郎的南院。你既然选择昨夜入崔府,必定是知晓崔府主子多不在府中,可又何故舍近求远反倒拐去了平日里无人问津的西厢房?”
“莫非,你觉得那个角落藏着对你来说极为重要的‘珍宝’?”
话音刚落,方才还极力扭动试图挣脱头上的袋子的人身形一僵。
话毕,薛蕴容也不再分出一丝注意力给他,回过头吩咐侍卫:“将此人押入柴房,看好了,再寻个医官给他治治额头的撞伤。既然嘴硬,先饿他个一天两天再作审问。”
继上次杨五郎之事后,没想到公主府的柴房如今又迎来了第二人。
建康如今,当真不太平。
秋眠回府时,刚好看见女使们清扫着地上血迹。她谨慎地扫视一圈,见未有剑拔弩张之势,观公主只是微显薄怒之色,便安下心,料想是捉住了歹人。
“殿下,康娘子有话要禀,奈何眼下仍留在医署无暇脱身。”
康娘子是建康城知名鸟肆——禽羽肆的主人,康家这一支世代单传,到了这一代只得康娘子一女。虽说是女子,但她不论是学识、抑或是习艺的本事,都胜过那些旁支表兄千百倍,因此这禽羽肆便顺理成章地由她继承了,康家里外无一不服。
薛蕴容幼时每每偷溜出宫,多半是去禽羽肆玩乐。康娘子为人和善又学识渊博,时日渐长,她很难不对康娘子生出信任。
“康娘子说,殿下猜的不错。她带了禽羽肆专为鸟兽诊治的医师,剖开一看,那画眉肝胆俱裂,确实符合惊惧而亡之相,她先前曾见过有人仅用腹语便可使鸟儿依照指令行事。”说到此处,秋眠从袖中掏出一个拇指大的细颈瓶,“这里是刮得的部分粉末,康娘子有些拿不准,只觉得和先前含绯烟萝的香饵粉有些相似。”
又是香料。
年后从冀州回建康,从程束之事起便有古怪香料的影子,而后更是牵扯出不少可疑的人。
虹羽食用草料时那画眉便已缩在马厩,只是虹羽所表现的仅为食欲不振、烦躁不安,与绯烟萝的麻痹之效极为不符,反倒是画眉保持着呆愣的模样。
总觉得此次画眉是幌子,有人用香不假,但关键未必在瓶中。
薛蕴容想起了缠绕在箭矢上的莫名红线。
当真是焦头烂额。
好在眼下有越承昀逮住关进柴房里的鱼饵,早晚能钓上大鱼。
薛蕴容终于分出视线给陷入沉思的越承昀,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他脸侧未处理的划伤上。不算深,却有些长,从颧骨处为起始向上划过,末端几乎与眼角并齐。
怎么无端觉得这么碍眼,分明瞧着也不是多大的伤口。
这般看着,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再不处理,该破相了。”
*
屋舍陈设雅致,形制精巧的香炉正袅袅吐出轻烟。
临窗摆了一株生机勃勃的盆栽,而郑钰正对着盆栽坐在窗下,轻轻拨弄着盒中的香篆。
良久,他发出一声讥笑:“竟然还需我帮他们找人?”
原来身后的墙角紧紧贴着一名侍从,他紧抿双唇,数息后僵硬答道:“是,方才收到传信,说是他的兄弟失踪了。”
郑钰没有回话,屋内唯有香压无规律击打香篆发出的声音。侍从越发不敢抬头,果然片刻后,郑钰将刚刚整理好的香篆打翻在地,连带着香压甩出数米。
“你倒回来的及时。”
“先前一直停留在吴州,但听闻侯爷受了伤,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顶着屋内压抑的气氛,侍从硬着头皮将心头的疑惑道出,“属下离开前,曾留下暂替之人,只是回府后怎么一直没见到他?”
见郑钰久久不语,他肉眼可见地急切起来:“若那小子毛手毛脚、办事不力被您责罚也是应当的,只是还请侯爷饶他一命,属下日后定严加管教!”
“他是你什么人?”郑钰终于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看向眼前这个在侯府多年的、自己最为熟悉的侍从,“我可听说,你没有兄弟。”
可在侍从要答话时,郑钰又阻了他:“不必多说,我根本不在意。他办事不力、临时下药却不及时告知于我,你说,我该将他如何?”
侍从震惊抬头,目光触及郑钰缚着木板的右腿时又如过电般挪开视线。他这才注意到,多日不见的主子如今的模样。
四下无人时,平日里温和的面具被尽数卸下,漆黑的瞳仁像深深的黑洞,但越发喜怒无常的举止足以窥见其中的偏执。
“他害我至此,我自然是,好好送他上路了。”郑钰盯着他,寻常的语气硬是讲出一丝阴森,末了,又扬起昔日一般的微笑,“你自小便入了府,我知你忠心不二,你可别让我失望。”
第45章 第45章唯恐天人授梦
“崔茂与我说,那大师只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响,如此多次,那些鸟儿竟莫名听了他的话。”
入了夜,二人洗浴毕,终于有空细细盘起搜寻到的线索。
“没发出声响?”薛蕴容捕捉到这几个字,“依崔茂喜夸大的性子,恐怕是有些响动但并不明显。”
“八九不离十。”越承昀深表认同,“况且,崔茂身边的侍从也说,画眉出事前,他曾听过两次古怪的声音。可他又说那不是人声,极细微听不分明。”
“如此一看,那人定有问题,只是……”薛蕴容眉头紧锁,难抒心头郁气。
只是那所谓的大师自崔府离去后便彻底失了踪迹,竟叫人彻底搜寻不到。
越承昀面色阴沉。
假使当真是他潜入猎场、潜入驻跸行宫,又怎能这般轻松逃出?
若说没有旁人接应庇护,他是不信的。
回想着从程束死后的每一步,他都比那暗处之人慢一步,就好像那人熟知他们的一举一动。能精准知晓太子动向并能在太子近前给虹羽下脏东西的人……阿敏当日骑射一事他们并未广而告之,就连景元帝与永嘉也是午时方才知晓。
那人到底是有何通天的手段与渠道,竟能从他们身边轻易探听消息。
阿敏要入猎场骑射一事并无多人知晓,就连永嘉也是当时午时在帐中才得知此事……
“此人对我们的行程十分熟悉,得不动声色排查一番身边的侍从与女使。”越承昀说出顾虑,“不止府上,宫中也要探查。”
薛蕴容面色凝重,过了几息方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我在虹羽身上发现了这根红线,直觉它是香囊上垂落的流苏。”她从抽屉中掏出一个小盒递给越承昀,笃定道,“只是寻常骑射,我们从不会佩这些累赘之物。”
“那日众人腰间腕间均无饰品,你可还有印象?”
越承昀接过盒子,细细瞧着红线。颜色鲜亮,寻常丝质,可在听到她的发问时却难得迟疑了。
自己当真没见过吗?
脑海中闪过某人在林中挽弓后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是自己瞧错了么?
郑钰那日分明着玄色箭袖长袍,窄袖束得好好的,可自己却隐约瞧见他袖口冒出来的一角红色。
他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堪称荒谬的猜测。
不可能。他转瞬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郑钰怎会害阿敏?
越承昀想起为救阿敏奋不顾身的郑钰与他的伤势,将话咽了回去。
平日里再闹恨郑钰使点绊子倒也罢了,眼下郑钰如此,阿容心头极不好受。若自己此时无据攀扯,反倒会令她更加寒心。
于是只当作思索模样,答道:“应当是没见过。”
“罢了,我与康娘子约了明日见面细谈,此事明后再议。”见暂时理不出新的头绪,薛蕴容看了眼更漏,“不早了。”
说罢,她拢了拢头发,躺在里侧,闭目准备歇息。
越承昀也不再多话,起身盖灭了烛光。
夜半,四下仍沉寂在昏蒙的沉寂中,一阵簌簌的振翅声传入耳中,接着窗边的雪衣娘叫唤了几声。越承昀睫羽颤动,下一瞬便从昏沉的睡意中脱离出来。
他下意识向身侧看,果然床榻另一侧空无一人。大脑霎时清醒了几分,隔着纱帐看向窗外圆月已挂在西边一角,他一把掀起帷幔,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只是隔得远未能听清。
他披衣下榻向外走,靠近屋门,交谈声越发清晰。
薛蕴容不知何时醒了,此刻正与秋眠说些什么。
越承昀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眼屋内的更漏,眼下约莫寅时三刻。天光未亮,他们昨夜歇得晚,至此也未有多久。怎么在此时交谈,莫非有何急事?
“方才侯府的朔风夜叩城中杏林堂的门,请了高老先生入府。”
郑钰从马场回府后,除却宫中医官,民间圣手也被景元帝请去常驻侯府,杏林堂的高大夫便在其中。只是郑钰不愿如此兴师动众,只一天便将人遣了。
若非不适到极致,必定不会连夜叩响医馆的门。
薛蕴容不自觉攥紧了手指:“我知晓了,天亮便去侯府。”
他走近时,恰好听见这句应答。
侯府,郑钰。他心中咯噔一下。
庭院顿时静默一片,薛蕴容仰头看着月色。乌发随意拢在身后,夏夜的风钻入宽大的袖间,裙角翻飞,连身后的竹帘被掀起而互相碰撞发出的动静也恍若未闻。
见这一幕,不知为何,越承昀仿佛被一把棉花堵住了喉咙,无端生出咫尺天涯之感。夏夜风并不凉,可他又本能折返回去取了件外袍。
听见略显迟疑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住,薛蕴容回过头,只定定看着欲言又止的越承昀。
看见他,便又想起了短暂的入睡中梦到的零碎场景。依旧是混乱的马场,但她抱着阿敏渐渐冰冷的身子痛哭,而越承昀却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梦境模糊,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那份肝胆俱裂的悲痛之意足以让她猝然从梦中惊醒。
虽然是个无厘头的片段,但那般真实的触感与难以遏制的痛觉,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越承昀无知无觉呼吸平缓,只是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仍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郁气。
自去岁从吴州回建康,除却最初时不时坠入昔日噩梦外,她只做过两次零碎的怪梦。一次是父皇病重,她身边无人,另一次便是今夜阿敏坠马,她身边依旧没有他。
越想越浮躁,更觉帐中闷热,她便步入院中透气,不想没待多久,便遇到匆匆入院的秋眠。听完郑钰一事,心中更不是滋味。
梦不可轻信,虽梦到了坠马,但阿敏并未如梦中一般,坠马先起梦境在后,许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者便可能是从前的老毛病犯了,总会时时心忧众人离去。
这般想着,她便收回视线:“你知会康娘子一声,我过了午时再去。”
可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与打量还是没逃过越承昀的眼睛,他顿感不妙。
关乎郑钰,为何又会这般看向自己?莫非是与自己有关,他想到从前看的话本,天人授梦。
若在从前,他定认为是无稽之谈,可他连重生一事都经历过,还有什么不会相信的。
他强作镇定,先是将手中的外袍虚虚拢在她的肩上:“怎么此时不睡,反倒与秋眠在院中?”
“没什么,做了个梦,便起了。”薛蕴容含混几句,越发觉得是自己多思,并未注意到在听见“梦”一字时越承昀脸上有一瞬间的凝滞。
“若是噩梦,定是近日疲乏过甚,不必当真。”越承昀安抚道,见她未有异色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可是要去侯府?”
“自然,兄长为救阿敏所伤,纵使这几日他不愿见人,我也该去瞧一瞧。能让朔风连夜请医师,料想不大好。”
听见这陌生的名字,过了片刻越承昀才反应过来,这便是常随郑钰出入的那名侍从。
“但你今辰不是约见了康娘子,”越承昀提醒道,“不若我去吧。”
薛蕴容讶然看向他。
“此事明着针对太子,焉知下一次是否会直指陛下,查清幕后之人更要紧,兄长那里我去。”他犹豫片刻,补充道,“我不会乱来。”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不愿让郑钰与薛蕴容太过接近。但平日里自己再怎么讨厌郑钰,也不会在这个关头耍手段。毕竟,郑钰实打实救了阿敏。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秋眠适时咳了一声,薛蕴容想起与康娘子相约的时辰,终于松了口:“你别刺激他,我……处理完要事便去。”
不多时,薛蕴容收拾好仪容匆匆离府。
越承昀坐在前厅,想起诸多未解之事,竟越发心浮气躁,又自顾自理起线索。
松闻站在廊下,催促着院中众人。一时间,纷乱的脚步声充斥着前厅。
越承昀揉了揉额角,索性从屋内出来。
侍从正从库房中将一个又一个的匣子运至马车。
去探视郑钰,势必不能空手。因而在库房挑了又挑,选尽了珍品药材和补品。
又等了片刻,待侍从上前禀报,越承昀与松闻终于上了马车。
*
望着高悬在侯府门上刻着“忠义”二字的古朴匾额,越承昀心绪复杂。
这是他第二回来宣平侯府。
很快,便有人从府内出来接应,只是不是郑钰身边的朔风。从前迎出府的只有他。
“你在此候着。”越承昀交代松闻,便跟着来人入府。
一路上鲜少遇见侍从,即便偶尔遇见几个也作缄默状。就连一路引他深入府中的侍从始终低着头不敢开口,似乎十分胆怯。
越承昀默不作声地环顾四周,发觉较之从前,侯府的侍从似乎少了许多。
“侯爷可还好?”
那侍从并未料到越承昀会开口,竟抖了一抖,慌乱道:“有朔风在,定然无事。”
越承昀拧眉不解,只一句寻常问话,何故瑟缩至此。
还不等他再问,有人从内院出来,正是朔风,小侍从如蒙大赦,在他的摆手下离去了。
“侯爷在内院书房,驸马这边走。”朔风比之从前显得寡言多了,“方才有事来迟了,那侍从嘴笨,请驸马勿怪罪。”
越承昀瞥了一眼,只觉此人面色憔悴:“你们侯爷病着,侯府伺候的人怎么比从前少了?”
本事无意试探,却见在前引路的朔风身形一僵。
“侯爷宽仁,放了批人走了。”
第46章 第46章“时辰刚好。”
“侯爷宽仁,放了批人走了。”说完这话,二人已行至后院。
四下无人,朔风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越承昀深深一拜:“侯爷心绪不佳,您多担待。”
越承昀皱眉。
此话乍一听只是好心提醒,可结合刚刚入府所见之景——侍从甚少、个个噤声瑟缩不已,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另有深意。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后院。
这是他第一次深入此处。
侯府后院空空落落,不见他人,除了满院芙蓉外竟毫无生气。眼下正是芙蓉初花期,泛着淡红的花瓣在风中微颤,数枝斜探小池边,倒影成双,映衬天光。
朔风留意到他的目光:“这些芙蓉是侯爷亲手呵护栽种的,从不假手于人。”
越承昀冷冷看了他一眼,朔风却恍若未觉,竟解释起他们侯爷如何用心养护。
这芙蓉花瓣舒展,透光望去,整株如同一盏透亮的琉璃灯。养得极好,任谁来都能叹一句主人对它用心至极。
最重要的是,此处的芙蓉与公主府庭院的一模一样。
越承昀在心中冷笑一声。
郑钰身边的侍从这是何意,今日倒像是深怕引不起自己对郑钰的不满似的。
越承昀没有接话,只是时不时颔首,偶尔赞一声。
又穿过一条长廊,朔风忽然闭了嘴,加快步子上前叩响了门扉,小声道:“主子,人来了。”
怎么这般含糊不清。
越承昀暗觉不对,可下一秒朔风便低下头躬身退去。
待他推开门,便知晓哪里不对了。
郑钰满眼的笑意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消失殆尽,眼底的温和霎时化成了冰渣子,昵称还未念出口便匆匆咽下:“怎么是你?”
看来朔风并未告知来人是谁,以至于郑钰误会。
越承昀谨慎地看了一眼书房内,空间不算大,梨花木书架沿墙而立,隔成六格分别摆放了典籍棋谱。郑钰坐在窗边,分明是炎夏,他的双腿上却覆着一层薄毯。
是个并无特殊之处的书房。
越承昀无视郑钰的怒视,迈过门槛,规规矩矩道:“听闻你昨夜请了高老先生,阿容担心,奈何今日实在难以脱身,我便备了药材代她来此。”
听见“阿容担心”几字时,原本像浸了寒冰的目光突然柔和起来:“她不来么。”
越承昀暗觉不快,视线在他的双腿之上打转,告诫自己勿多思,忍了又忍道:“晚些时候来。”
听了这句,屋内霎时静了。过了片刻,郑钰低低地笑出声,语气里有着低沉难辨的情绪:“你看,我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