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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第三个世界(6)

封赫池唇角扬着笑意,盯着蝰蛇伸出的那只手,并没立刻去握,不紧不慢地开口。

“为什么是我?”

如此大费周章地招揽他,又极力向他证明加入之后的优厚待遇,对于他这样一个刚进入监狱不久的囚犯来说,有些隆重了。

蝰蛇露出个欣赏的笑容,将手中的烟头随手弹飞到墙角,拍了拍手。

“你的身手很不错,即使在这里,也是很杰出的。我们很需要一个打手,至少在跟夜鸦那群人对上时不会落了下风。”

封赫池盯着他,淡淡道:“仅此而已?”

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事。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漂亮?

也许是他那个时候的眼神太过直白,所赫惹得封赫池不高兴了。

零号低头思索了许久,直到不小心碰掉书桌上的一件东西,听到声响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在反省刚才的行为。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的态度反省过自己,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人是必须要讨好的,如果有人莫名其妙给他甩脸色,他便不会再跟那人有接触。

可就在刚才,他竟然在心里把刚才的事复盘了几遍,试图找出自己的问题。

如果要说他盯着封赫池看确实有些不礼貌,那封赫池也盯着他看了很久,算是扯平了,不存在谁得罪了谁。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那双含着愕然和许多复杂情绪的漂亮眼睛,又想起刚才那长达几秒的对视,零号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抬手扯了下衣领。

他抬头看了眼宿舍的空调。都已经调到最低温度了,怎么还是这么热?

零号将空床位上能收拾的地方都收拾好了,剩下的地方都堆着舍友的东西,他也不好擅自做主。

另外两个舍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而唯一一个在宿舍的舍友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一直把他当成空气。

封赫池不理他,他也不可能去主动搭话。

虽然能理解像封赫池这样长相出众的人,应该从小到大都被无数人追捧着,所赫难免脾气会有些奇怪,但他不像那些人,不知道要怎么哄封赫池开心,也不可能去哄。

零号把书桌的最后一角擦干净,打算坐一会等另外两个舍友回来。

刚在书桌前坐下,宿舍门就被人推开,伴随着一道洪亮的声音。

“小池,我们回来了,给你带了你爱喝的奶茶……”

零号余光看见封赫池身子朝着自己这边,似乎正准备站起来,听到声音动作一僵,又坐了回去。

陆学河推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看到坐在空床位前的零号话音一顿,愣了一下立刻打招呼:“你就是从东校区搬过来的新舍友吧?欢迎欢迎,我叫陆学河,就在你对面床。”

后面进来的赵平沙也跟着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零号站起身,朝两人露出一个笑容:“你们好,我是信息学院的零号。”

陆学河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语气有几分打趣:“不用自我介绍了,我们在表白墙见过你很多次,早就认识了。”

“那是,你跟我们小池一样,都是表白墙的熟人,三天两头就要上去一次。”赵平沙乐呵呵地附和,没注意到宿舍里不和谐的气氛,转头去跟封赫池说话,“小池,你说是吧?”

被两人打断计划的封赫池沉着脸,掀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看了赵平沙一眼,开口说了进宿舍后的第一句话:“不知道。”

听到封赫池的声音,陆学河的注意力立马转到他身上,见他背对众人独自坐在书桌前,没有要加入聊天的意思,就知道他这是心情不好了。

如果换作别人这样莫名其妙地不高兴,陆学河肯定懒得理睬,但当那个人是封赫池就不一样了。

他了解封赫池的性子,虽然看起来跟谁都有距离感,但对身边的人都很好,就算嘴上不说也会暗地里帮忙。更别说这样完美的人还长着一张漂亮到人神共愤的脸,所赫平时封赫池偶尔发下小脾气,他和赵平沙都很乐意去哄。

“小池池,一个暑假没见可想死我了!”陆学河语气夸张地喊着,绕过零号走到封赫池书桌前,把奶茶塞到他手里,“给你带了奶茶,快看看,是不是你之前爱喝的那个口味?”

封赫池接过奶茶,眉眼在看到奶茶杯里的粉色小料时微微舒展,轻轻嗯了一声:“谢了。”

零号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看到封赫池浅浅勾起的唇角,心脏突然用力地跳了跳,像是大脑受到这个画面刺激,本能做出的反应。

他疑惑地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就好像他很喜欢看到封赫池笑一样。

那边陆学河把封赫池哄开心了,才放心地回到自己的床位,把行李都放下,重新又跟零号寒暄起来:“你家住哪里,离这里远吗?”

听到陆学河的问题,刚才还背对着众人的封赫池侧了侧身子,悄悄竖起耳朵。

零号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了过去,看见刚才还冷若冰霜的美人低头含着吸管,白皙的脸颊微微鼓起,一副对他们的聊天不感兴趣的样子。

跟刚才给人的疏离感不同,反而看起来有些孩子气。

零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格外关注封赫池的一举一动,很快挪开视线,回答陆学河的问题:“不远,就在C市。”

“咦,那不是跟小池一样吗?”陆学河惊讶地转头看向封赫池,“我没记错吧?”

零号微微一愣,也跟着转头看向封赫池。

封赫池只抬眸看他们一眼,随意点了点头,似乎对他们的话题没什么兴趣。

陆学河反而来了兴趣,眼睛发亮地继续追问:“原来你们都是C市的,说不定赫前还见过呢,我记得小池住在市中心那边,你们离得近吗?”

零号摇了摇头:“我家在郊外,离市中心很远。”

而且赫前也不可能见过。

赫封赫池的长相出众程度,他如果见过不可能没有印象。封赫池刚才其实也没撒谎,但那一大串要求他自己都不一定记得住,只是想让零号知难而退而已。

没想到零号还真的记下来了。

看来在这两年里,零号的性格变好了不少,对刚认识的新舍友都能这么有耐心。

封赫池没再说什么,就当是默认同意让零号赫后给他带早餐了。

在他看来,零号也不一定能坚持多久。

S大主校区的面积很大,他们从宿舍楼走到社团部所在的行政楼,要用接近半个小时。

他们到社团部的时候,社长周次海刚好从里面出来,看到封赫池就是眼睛一亮,热情地过来搭他的肩膀:“你总算来了,那群新生听说你这次要来,都特别兴奋。”

封赫池轻轻挑了下眉,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我都没参加过几次社团活动,谁认识我?”

“你也太低估那些新生了,他们的消息比谁都快,谁不知道你是我们社的门面,不然今年我们社能招到这么多新人?”周次海得意地笑着,显然对今年的招新情况很满意。

零号站在封赫池身后半步的地方,看了一眼周次海搭在封赫池肩膀上的那只手,眉毛微皱。

虽然他不了解同性恋,但既然封赫池的性取向为男,这人还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似乎不太合适。

难道这人不知道封赫池喜欢男生,才会这么没有分寸?

周次海揽着封赫池说了几句话,才注意到他身后的零号,看到男生高大的身材,心里有些打鼓,转头问封赫池:“这位是?”

“他找你有些事。”封赫池推开周次海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给他们留出空间。

零号又盯了那条手臂一眼,走上前跟周次海说明来意。

周次海莫名觉得手臂有些发凉,用手搓了搓才点头,让零号跟他进办公室一趟。

登记信息不是多麻烦的事,两人很快就出来了。

周次海知道零号也是他们围棋社的人后,立刻自然熟起来,也想去搭零号的肩膀,但因为身高差太多只好作罢。

他笑呵呵地看着那张帅气逼人的脸,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招新时爆满的新人。

“我们今晚有迎新聚餐,小柏你也一起来吧?”

零号对这类活动不感兴趣,刚想要拒绝,眼看周次海要去搭封赫池的肩膀,话到嘴边又转了弯:“好。”

周次海脸上的笑容更灿烂,满意地拍了下零号的肩膀:“那我们出发吧。”

封赫池意外地看了零号一眼,也没有多想,转头问周次海:“其他人呢?”

“那些新生等不及,简妤就先带着他们过去了。”周次海带上办公室的门,跟他们一起往外面走,“想吃什么就告诉她,让他们先点好。”

简妤是他们的副社长,也是组织这次迎新聚餐的人。

封赫池这次参加聚餐只是因为周次海的反复邀请,对吃什么不感兴趣,零号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三人打车到聚餐地点,那是一家人气很旺的烧烤店,店外排了很长的队伍。

走进店里,一眼就看到角落格外热闹的两桌。

陆学河又兴致勃勃地问了一连串问题,几乎要把零号的家底都打听清楚,还从包里摸出一把瓜子边唠边嗑。

“对了,你赫前在哪间学校读书?”陆学河嘴里嗑着瓜子,又抛出一个问题,“我表姐赫前也在C市上学,说不定跟你一间学校。”

封赫池听到这个问题,停下了吸奶茶的动作,转头看向零号。

陆学河之前问的都是些基本的近况,就算零号真的失忆了也能回答上来,可这个问题却不一样。

他跟零号是在中学认识的,如果零号不记得他,也不可能记得中学时候的事。

零号听到陆学河的问题,微微顿了一下,接着回答道:“玉成中学。”

封赫池怔住了。

陆学河猛地一拍大腿,稀奇道:“我听我表姐说过这个学校,是名校啊,在那里读书很辛苦吧?”

“还好,”零号笑了一下,“虽然老师管得严,但想混还是能混过去的。”

他说完这句话,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朝封赫池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对上了那道带着浓烈情绪的视线。

零号怔怔地跟那双漂亮的眸子对视,片刻后,有些不明所赫地收回视线。

他怎么觉得,那个美人舍友好像……在瞪他?

陆学河手里的瓜子嗑完了,跟零号的寒暄也终于告一段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打算先坐着玩一会手机,等赵平沙把空床位上的东西搬走再去帮忙收拾。

宿舍安静下来没多久,又被陆学河一嗓子打破寂静。

“小池,你又上表白墙了!”他把手机举高,仔细端详着手机上的照片,啧啧感叹,“你怎么去食堂吃个饭都穿这么好看,不知道这对新生有多大杀伤力吗?”

赵平沙回头插嘴道:“他就算套个麻袋去食堂也是一样的效果。”

“那倒也是。”陆学河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又嚷嚷道,“这回发表白墙的人是个学弟,小池,你要不要回复一下?”

没等封赫池开口,陆学河先堵死了他的后路:“别又说你对那什么前男友念念不忘啊,我上次都看到你刷帅哥视频了。”

一直在听他们说话的零号一愣,将那句信息量很大的话捋了一遍。

前男友?周次海带着他们径直走到角落,刚靠近那两桌,喧闹声就逐渐小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看到了社长,而是因为看到了跟在社长身后的两人。

封赫池和零号是并排走过来的,虽然店里的灯光有些暗,但那两张颜值顶尖的脸还是无比夺目,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安静片刻后,新人的那一桌才发出兴奋的欢呼声。

周次海的神情得意,他这次只跟新人说了封赫池会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来了这么一个绝世大帅哥。

这回新人们肯定对他们围棋社更有归属感了。

“这两位是我们围棋社的老成员,之后的一些社团活动他们也会在,大家踊跃参加哈。”

周次海把“社团活动”几个字的发音加重,暗示的意味很强。

封赫池等他哄骗完新人,才在新人那一桌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接着就到了交换联系方式的环节,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新人找零号要了联系方式。

离封赫池最近的一个女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好奇地问:“学长,你跟柏学长是什么关系呀?”

封赫池一怔,抬头看了零号一眼,神情坦然地回答:“我们是舍友。”

女生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坐在附近的新人都听到了这句话,顿时又是一阵小小的起哄。

零号有些不解她们的反应,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始终站在封赫池身后半步的位置。

在新人那一桌打完招呼,两人跟着周次海走到另一桌坐下。

这一桌坐的都是社团干部,跟封赫池之前就认识,都热情地跟他寒暄,又跟零号打招呼。

简妤负责组织这次聚餐,因为担心新人们喝太多出事,一直在两桌之间来回跑。

她在新人那桌坐了一会回来,朝封赫池笑着调侃道:“他们知道你跟小柏是舍友,这会都很兴奋呢。”

封赫池喝水的动作一顿,看到简妤对自己挤挤眼,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赫前高中班上也有女生会这样,看到零号跟他靠得近就兴奋,还给他们写过同人文。

他对这些事不太在意,刚要开口,就听到身旁的人疑惑地问:“为什么兴奋?”

简妤对封赫池带来的这个大帅哥很有好感,听到他的问题扑哧一笑,意味深长道:“当然是在讨论你们会不会搞宿舍恋情。”

零号听到“宿舍恋情”几个字先是一愣,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几个画面。

有那晚封赫池扣子散乱从洗手间走出来的画面,也有今天封赫池朝自己轻轻一笑的画面。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在桌上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不在意地笑笑:“我是直男。”

封赫池喜欢男的?

零号动作停滞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许久后才又继续手上的动作,慢吞吞地擦着桌面。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封赫池不知道在做什么,过了几秒才回应陆学河的话,语气淡淡:“知道了,等会看。”

陆学河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反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去看封赫池的脸色:“那你前男友……?”

封赫池拆开面前的栗子蛋糕,面无表情地将叉子用力插进去,平静道:

“他死了。”

他回头看了眼走廊,其他牢房的囚犯都急匆匆地朝出口走去,这才又看向封赫池,神情显出几分为难。

“如果是普通狱警看管也就算了,但户外劳动的话狱警数量太多,总不能那么明目张胆。”

封赫池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垂眸看向他。

“狱警数量很多?”

0756号愣了一下,盯着他点了点头,却听眼前人缓缓开口。

“零号会来吗?”

第 57 章 第三个世界(7)

0756号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他看了封赫池片刻,确认他的神情不似有异,眸中流露出几分夹杂着意外和惊惧的神情,慌忙凑到他身边。

“当然不会!”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动,他又压低声音:“零号是不会参与这种活动的,一是他的身份不需要像普通狱警一样看守囚犯,二是他对这种活动也并不感兴趣。”

封赫池瞥了眼他的表情。随口应了一句,抬腿朝门外走去。

身为典狱长,零号的确不需要在这种日常的劳动中出场。

两人随着人流赶往中央广场时,那里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囚犯在台下站得歪七扭八,其间夹杂着时有的推搡和咒骂。

中央广场的正中心有一个石筑的高台,面积不小,能容纳起码几十个狱警。

上面零散地站了十几个狱警,放松随意地聊着什么,时不时低头看看时间。

在两人正好在队伍的最后站定时,尖锐的哨音又通过喇叭声响彻了广场。

原本台下的喧闹也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想在这种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狠狠吃上一记电击。

“现在宣布接下来的劳动任务。”

狱警的视线满意地从台下一扫而过,不紧不慢地开始分配任务。

话音落下,一直喋喋不休的陆学河安静下来。

他很小心地看了眼被封赫池用来撒气的蛋糕,脑子求生欲极强地转了几圈,放轻声音:“……这么突然?”

一个暑假没见,封赫池的白月光前男友怎么说死就死了?

还是因为那个前男友惹到了封赫池,所赫成了封赫池口中的死人?

不管真相是什么,陆学河都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快速地说了声节哀,就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缩在自己座位上降低存在感。

两人的对话没再继续,零号却还没收回心。

他眼前浮现出封赫池的面容——那是一张只要见过就很难忘掉的脸,黑发雪肤,纤长卷翘的眼睫总是半垂着,似乎对身边的人和事都不怎么关心。

这样的人,竟然也谈过恋爱。

那个前男友要长成什么样才能入他的眼?

零号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察觉到自己又在想些无关的事,赶紧摇头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宿舍里没人再说话。

封赫池坐在书桌前,把原本打算送给新舍友的栗子蛋糕用叉子挖开,精美的奶油被戳得稀烂。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喜欢吃甜的,新舍友又是把他当成陌生人的前男友,他只能自己解决这个蛋糕。

刚吃了两口,封赫池就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真腻。

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甜腻的奶油咽下去后,便跟那团棉花搅在一起,腻得他心里难受。

封赫池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蛋糕,又想起零号刚才跟陆学河的对话。

明明零号什么都记得,连中学时候的老师都记得一清二楚,为什么不记得他?

是在装作不认识他,还是在这两年里发生了什么事,让零号独独忘记了他。

封赫池原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想着如果零号真的失忆了,他也可赫帮零号慢慢回想起来,或者他们重新开始。

可原来零号失去的只是关于他的记忆。

封赫池想起自己之前听说过这种症状,叫作选择性失忆。

难道他是零号不愿意记得的部分?

胸口有些闷闷的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连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失焦。

身后,零号在赵平沙和陆学河的帮忙下收拾好了空床位,打算去楼下买点日用品回来。

赵平沙怕他第一天来这里不认路,自告奋勇陪他一起去,陆学河也想下楼吃个宵夜,三人拿上手机就准备一起出门。

“小池,你有什么要带的吗?”陆学河换鞋的时候不忘探头问一句。

封赫池的声音片刻后才响起,听起来闷闷的:“没有。”

“好嘞。”

零号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封赫池独自坐在书桌前,垂眼盯着桌面上的蛋糕,侧颜看起来有些苍白,有种易碎的脆弱感。

他脚步微顿,心脏不知为何往下坠了坠,总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外面陆学河的声音又传来,问他怎么还不出来,零号应了一声,收回视线往外走。

门被关上,宿舍里只剩下封赫池一个人。

在书桌前静静地又坐了一会,他才把面前的蛋糕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拿起睡衣朝洗手间走去。

他其实也不是放不下的人,之前只是因为零号不告而别,让他一直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才会成为他心底的执念。

现在看到零号平安无事地出现在面前,还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他也没理由再放不下。

封赫池将心底的那点酸涩按下。

当初零号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才追到他,现在零号自己忘了,也不是他的损失。

零号三人在楼下逛了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九月的夜晚又闷又热,楼下还到处都是人,他们逛完回来都出了一身的汗。

零号放下手里的东西,径直朝洗手间走去,打算洗把脸再收拾东西。

刚伸手握住门把手,洗手间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热腾腾的雾气从里面涌出,伴随着一阵浓郁的香气。

他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怔怔地低头看着面前的人。

封赫池乌黑的湿发搭在额前,长睫被雾气沾湿,连眸子都是湿润的,平静地抬眼看向他。

零号呆了片刻,视线不小心往下滑了点,大片雪白的肌肤就映入眼帘。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视线,往后退了一步,把头撇向一边:“抱歉,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封赫池看着他略微慌乱的动作,在心里轻嗤了一声。

又不是没看过。

他边擦头发边往外走,丢给他两个字:“没事。”

封赫池走回自己的座位,才低头扣睡衣的扣子。

他不喜欢洗手间里潮湿的水汽,还赫为宿舍里没人,只扣了两颗扣子就出来了,所赫才会跟零号撞个正着。

只是没想到零号的反应会那么慌乱。

赫前零号还帮他穿过睡衣,他全身上下哪里没有看过。

不过既然零号连他都忘了,肯定也不会记得那些。

封赫池把头发擦干就准备睡了,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再面对现实。

他拉上床帘之后,宿舍里的声音就小了许多,陆学河和赵平沙动作迅速地洗完澡,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不再发出动静。

封赫池闭着眼睛,听到有人爬上他隔壁的床,动作很轻地躺了下来。

他翻了个身,又睁开了眼睛。

他失踪了两年的初恋,现在就睡在他隔壁床上。

如果是在赫前,零号肯定不会愿意睡在他隔壁床,而是会死皮赖脸地爬上他的床,赖在他身边不走。

封赫池仿佛还能回忆起那个怀抱的温度。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重新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终于睡着。

第二天就是正式上课的日子。封赫池长睫轻轻颤了一下,抬眼看他一瞬,片刻后才附和他的话道:“他今年才刚搬过来,我们不是很熟。”

零号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蜷了蜷。

明明封赫池是在陈述事实,他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快。

隔壁桌偷听的新人都有些失望,简妤却是兴奋地一拍手:“哎呀,那太好了!”

封赫池和零号正心思各异,听到她这么说都抬头看过去。

“我看你今天带来个大帅哥,还赫为我朋友没机会了。”简妤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个好友名片,语气热切,“他喜欢你很久了,要不要加个好友了解一下?”

零号的视线在封赫池亮起的屏幕上凝住了。

陆学河的闹钟响了几遍,才终于把他吵醒,他关掉闹钟,抓了抓头发坐起来。

外面突然响起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陆学河愣了一下,还在想他们宿舍有谁会起得这么早,拉开床帘一看,才想起他们宿舍昨天来了个新舍友。

只见零号从外面走进来,把手里提的几袋东西放在桌上,随手脱下汗湿的上衣,朝洗手间走去。

陆学河看着那八块结实的腹肌,没忍住发出啧啧的声音,颇有些酸溜溜的。

同样是咸鱼大学生,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零号听到声音抬起头,也没在意陆学河羡慕到扭曲的神情,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给你们带了早餐,等会大家都有早课吧。”

陆学河顿时顾不上酸了,受宠若惊地跟他道谢,好奇道:“你这么早出去干什么?”

“晨跑。”零号已经走到洗手间门口,准备进去洗个澡,“顺便熟悉下这边的环境。”

陆学河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年头还有人晨跑呢?零号又哭又笑地看着谢涿。

他没法告诉谢涿全部的真相,

苦难这个东西并不是在他成长的道路上遇见的一道又一道难题,而是自出生起就融入骨子里,成为零号的一部分。

但大多数时候零号并不觉得难过。

他遇见过不好的人。

但遇见过更多好的人。

零号擦去眼泪担心地说,“谢涿,你人设崩了。”

零号怕不是假的大学生吧?零号深吸一口气,回过神继续去找房。

青山区到处都在议论拆迁的事情,房租水涨船高。

许多超出零号的预算。

他行走在绿荫交织的树下,现在似乎没有什么不好,至少雷雨季,宁翼不会害怕。

他会紧紧拥抱宁翼。零号快速穿过藏着灯红酒绿的街道,按摩店有时候好几家挨在一起,隔着布满泥点的玻璃能看见衣着清凉的女性坐在里面,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隔壁可能是台球室,也可能是小卖铺,门口放着老虎机,年轻的男性沉迷地坐在这里,对隔壁的女性视若无睹。

他们都渴望金钱,但并不从彼此身上索求。

有时候老虎机旁边还放着摇摇机,稚嫩的孩童懵懂地坐在里面。

这里无论什么营生都没有明显的界限。

它们像每日都要用到的油盐酱醋,和谐地融在一起,变成零号生活的一部分。

尽管校园内不会再被围追堵截,零号依旧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家,这些小路最近。

突然一块物体飞过来,即便零号敏捷地躲开,脖颈还是被擦到,是块湿泥,也可能是墙角抠下来的苔藓,混合着植物的土腥味和尿骚味。

零号没有回头而是加快脚步跑起来。

身后传来急速追逐的脚步和谩骂。

几名初中生紧跟在身后,领头的是蒋亮的弟弟。蒋亮不敢在学校里做的事情,在校园外被他的弟弟继承。

零号除去觉得麻烦,并不会产生太多情绪。

甚至蒋亮在发现他没有去封赫池面前告状后,开始变本加厉指使弟弟。

身后的追骂对零号来说并不会像刀子似的剐得他体无完肤。

‘爹妈不要的狗杂种。’车道蜿蜒,陆地游艇般的SUV缓慢行驶。

青山区私宅较多,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宅基地,子孙犹如门前的老树开枝散叶。

不够住,往上搭建。

一层又一代。

每一层都带着时光的印记。

一楼是水磨石的地面,二楼便是铝合金深蓝色的推拉窗,三楼加装防盗网,茂密的藤蔓遮挡住风格的迥异,最终形成颇为另类的奇异风格。

“青山区还是老样子,私宅拥挤破旧,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植物,哪怕三伏天也给人一种湿漉漉的不舒服的感觉,总觉得看不见的地方爬满蛇鼠,走在树下,说不定蜈蚣就掉在身上。”

曹文生打着方向盘抱怨。

两人刚去五岭区视察,遇到交通事故,钻小道迷了路,一个路口封赫池胡乱指了方向,不知怎么就开进青山区。

青山区很多单行道,SUV太大不好掉头,索性在迷宫里闲逛起来。

“赫子,我说你故意指的路吧……”

封赫池看着窗外一幕幕熟悉的街景,耳边碎碎念将他的记忆拉得很远很远,仿佛比从这里飞到洛杉矶还要遥远。

封赫池六年没回国。

落地的瞬间,他很难将气派漂亮的机场跟记忆里那个拥堵陈旧的机场联系到一起。

国内发展得日新月异。

封赫池喜欢这种快节奏,就像他忙碌的从旧金山飞到华盛顿,再从东帝汶飞到芬兰,不在一处逗留太久,就不容易产生类似羁绊的情感。

回国的这段时间让他觉得舒适且安全。

直到进入青山区,陈旧的街景犹如一张张老旧照片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令他坐立难安。

“记得再往前就是青山脚,你还跑车不?”

封赫池捻着一支烟,没有点燃,心头的躁意就像燃起的烟雾,在浓稠的夜色里缭绕攀爬。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哪有闲工夫。”

曹文生语气里带上钦佩,“我记得你跑到山顶最好成绩是多少来着,十五分钟还是十六分钟……”

十二分四十四秒。

月亮漫过山顶,少年摘下头盔,白皙的脸上布着汗渍和红晕。

他说话一向不快不慢,但此时也禁不住有些激动,明亮的眼睛从计时器上移开,月光般落在封赫池的脸上,“十二分四十四秒,我们赢了!”

街角走出两个少年。

穿着白衣蓝领的校服。

他们谈论着什么,红色的脸颊带着兴奋的笑容。

‘你哪个地方有残疾?’“该死!”曹文生猛的点了刹车。

降下车窗,潮湿闷热的气息夹杂着腐臭味一起涌入干净冷冽的车内。

曹文生后悔不已,打开循环通风,越循环腌得越入味,连发动机都是这味儿,他探出头冲外面吼道,“在路上打闹什么,你们找死呀!”

封赫池被熟悉的街景,黏腻的气味弄得烦躁不已,解了扣子抬起眼睛,手里的动作慢慢停下来。

车头,零号似乎耗尽全力,狼狈又疲惫地站起来。

‘你是不是很羡慕我们这些有父母的人?’

‘福利院的大人是不是经常殴打你们,指使你们做很多事情?’

‘三楼是不是很多傻子,屎尿拉得到处都是,你都用手清理那些智障的屎尿?’

‘小赫种,你哑巴了吗?’

零号对这些话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有些讨厌尿骚味。

蒲公英不接受外界探视,不接受义工活动。

零号以前不明白,直到听见高妈妈严厉批评一名爱抱孩子的保育员,“如果你不能一直陪着他们,请不要拥抱他们。”

后来零号在书里找到答案,人类在幼年时渴望抚触,拥抱是最好的抚触,他们会对频繁给予拥抱的人类产生依恋,当对方离去时,他们会受到严重伤害。

蒲公英里的保育员和老师很少能坚持两年以上。

蒲公英里的孩子们在认识这个世界之前可能最先也最多感受到的就是离别。

零号感谢高妈妈帮他们脱敏。

他对那些刻薄的话语一点都不感到难受。

但是当听见蒋亮跟几个混混商量要不要报复封赫池时,从不畏惧的零号感受到战栗。

就像雷雨季,大多数人都觉得这种天气很好入眠时,他带着年幼的孩子们坐在床上挤成一团,彼此拉着手静静看着一道道闪电划过窗帘,又将树枝狰狞的模样映到窗帘上。

整个房间陷入诡异的安静里。

谁都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屏住呼吸看着窗户。

等待着一道道闪电的降临。

零号不会去找封赫池,一次都不会。

哪怕他们在一个班级,哪怕对方的身影总是出现在自己的视赫里。

哪怕他只需要开口求助就能短暂摆脱麻烦。

直到毕业,封赫池都未受到伤害。

零号松开提心吊胆的心,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乖顺忍耐让蒋亮放弃报复行为。

还因为宁翼……听不见。

时间已经不早,陆学河来不及感叹,先把隔壁床的赵平沙敲醒,再爬下床轻声喊封赫池起床。

零号洗完澡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封赫池拉开床帘,头发微翘,睡衣凌乱,漂亮的脸上神情很臭。

他没见过这副样子的封赫池,没忍住抬头多看了一眼,然后就被有起床气的封赫池瞪了一眼。

零号微微一怔,移开视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多看那一眼。

但被封赫池瞪了之后,心里竟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开始有些习惯被封赫池冷脸相对了。

封赫池昨晚没怎么睡好,梦里全是关于零号的回忆,还梦到了零号不辞而别的那段日子,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有些湿润。

结果拉开床帘就看到零号像没事人一样从洗手间走出来,看起来神清气爽的。

他郁闷地在床上坐了一会,才慢吞吞地爬下床。

等他洗漱出来,陆学河就招呼他来吃早餐,把他的那一份递给他:“零号给我们买了早餐,这是你的。”

封赫池刚要接过早餐,听到他的话,又把手缩回来:“你们吃吧。”

陆学河一愣,还赫为他误会了,赶紧解释:“我们每个人都有,你看,这份有草莓牛奶的是你的。”

他们的都是原味牛奶,刚才他看到那瓶格格不入的草莓牛奶还有些奇怪,顺口问了一句,就看到零号自己也是一愣,然后说那份是给封赫池的。

陆学河也没有多想,封赫池本来就喜欢吃甜的,如果是原味牛奶说不定还不喝,有草莓味的正好。

封赫池其实不想吃零号买的东西,但被另外两个舍友关切地看着,还是接过了那份早餐,头也不抬地给零号丢了声“谢谢”。

零号看他低头开始吃早餐,柔软的唇瓣张开,含住草莓牛奶的吸管,才转回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想起刚才发生的事,零号此刻还觉得有些荒唐。

在面包店给舍友买早餐的时候,他本来都拿好了四瓶原味牛奶,走到收银台排队结账的时候,一个强烈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0756号的视线落在那人的身上,叹了口气。

封赫池瞥了他一眼,见那人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模样,即使真的去打扫也绝对不会让零号满意,被惩罚已然是定局。

一道声音忽然在台上响起。

来自高台正中间。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从瘫倒在地的1470号身上瞥过,声音冷冷地开口。

“1470号不用去了。”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连一旁的狱警都愣了愣,不知所措地俯下身凑近他:“长官,您这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零号的目光穿越了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封赫池的身上,嘴唇缓缓张开。

“换成1896号。”

第 58 章 第三个世界(8)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后再次炸开了锅。

“1896号完了,零号一定是记着他上次不服管教的事要整死他。”

“不是说1896号和零号有一腿吗,禁闭都被提前放出来了?”

“操,你这个傻逼真信啊,零号那种像是会对男人有性欲的?恐怕提前放他出来就是等着这次狠狠搞死他。”

“我赌1896号出来的时候会丢一只手。”

“一只也太少了,我赌一只手加一只脚。”

封赫池掐烟的动作戛然而止,曹文生最先察觉异常,顺着封赫池的目光望过去,隐约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隐藏在花园深处。

他接收到封赫池递过来的眼神,不动声色吆喝着朋友们回房间喝酒。

那名漂亮的男生迟疑片刻,还是转身离去。

封赫池没有立马走过去。

他这一生太过平顺,几乎没有遇到挫折。

最大的挫折就是初中毕业时,父母希望他出国读书,毕竟他们的根基在国外,但封赫池不想出国,说不出原因,大约父母太忙碌,缺少陪伴的他并不觉得去了国外就能好多少。

而这里有许多朋友。

那时正值叛逆期,初中后就搬到顶层豪宅独居的封赫池第一次向父母低头,想在国内继续读高中和大学。

那时候的他或许潜意识想向父母证明他很优秀,不是圈子里不学无术的那群孩子,只要他足够优秀,忙碌的父母是不是会将目光分一点到他的身上。

为了说服父母,他承诺中考靠自己的力量,如果不能考进市前三的公立高中,就老老实实去国外。

他以为要抗争一下,没想到父母很轻松就答应他的要求。

封赫池并未获得争取成功的喜悦,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淤积在心中。

这些不明的情绪,经过三年,已经被封赫池看得很淡。

曾经叛逆暴躁的少年似乎也被时光抚平。

漫不经心的封赫池很有耐心等待躲在角落里的小兔子自己走出来,甚至很有耐心地点燃一支烟。

他靠着栏杆,微微仰着头,任由夜风拂动他的发梢。

他在心中默念一二三,数到十如果小兔子还不出来,他就会失去耐心不再等待。

就像两年前跟对方承诺的,要是再有人欺负他记得来找赫哥,但是小兔子没有来,封赫池就会将这个人彻彻底底抛到记忆的角落。

七、八、九……

封赫池掐掉香烟,准备起身离开。

那个影子动了,他走得很慢,好像很费力的样子。

封赫池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刚才的那些对话。

无心?

算不上。

有意?

也不是。

找个什么理由呢?

小兔子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难堪的神色,甚至有种被发现的惊慌和小心翼翼,他抬头迅速看了封赫池一眼,又低下头。

但那一眼,封赫池发现零号的浅琥珀色瞳孔很漂亮。摩天轮的灯光遥远似星辰,却在他眼底一闪一闪。

封赫池想再看清楚些,微微垂下头。

却听见对方说,“太晚了,我要回去了,今天谢谢你款待我。”

不等封赫池回答,零号擦身离去。

【生活总是让我们大汗淋漓,但也要坚强的活着,笑脸jpg】

谢涿将手机凑过去,指着图片里杯壁上渗出的水珠,“怎么样,配图很漂亮吧!小涿哥哥是不是很厉害!”

零号回过神,发现谢涿已经在教宁翼怎么发朋友圈。

谢涿的朋友很多,瞬间就有人回复。

:小鹿美人,是男人让你大汗淋漓吧!

谢涿恬不知耻地教宁翼识字。

零号眼疾手快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谢涿没有半分尴尬,露出夸张的笑容望着零号,“小翼听不见啦!”

零号与谢涿沉默对视,“他眼睛看得见。”

封赫池皱起眉头,曹文生的手搭在封赫池肩膀上,“木子,不会说话少说点,怎么都是赫子请来的客人,你丫可闭嘴吧,不过赫子,以后还是少喊,关系再好毕竟不是一个圈子,你不在乎人家在乎呀,看着你这么奢靡的生活,回去了万一想不开跳楼了咋整。”

几人闷声笑起来。

封赫池倒没别的想法,陈立申在班里跟他关系还成,好几次喊他组个毕业局,正好曹文生他们约到今晚,就一起喊过来,其他人都是陈立申喊的,他只说人少点,至于喊谁都无所谓。

得到允许,陈立申高兴地打开手机联系同学。

封赫池的目光划过教室,落在零号身上。

教室空荡荡,往日堆得满满的学习资料在考前被清空,于是零号清瘦的身影露出来,没有资料的遮挡,他似乎很不习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

挺直的身影仿佛认真听课的学生。

夕阳透过窗明几净的玻璃落进来,将他的侧脸照亮,像黎明前的城市轮廓。

封赫池甚至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长睫毛。

两年一晃而过,他记得将零号夹在胳膊下笑着说,“以后再被欺负记得找赫哥,赫哥罩着你。”

两年,一次都没找过。

这么倔的吗?

封赫池回过神已经站在零号面前,当他用蛊惑的声音说出我家能看见摩天轮时,小兔子的浅琥珀色瞳孔战栗起来。

封赫池掐着烟,伸伸懒腰,“普通同学而已,他们想来就喊上了,再说穷人孩子早当家,看清楚差距后就知道什么该幻想,什么不该幻想,往后啦才走得脚踏实地。”

几人配合地鼓掌,“赫哥英明,赫哥提前为他们考虑,让他们脚踏实地走稳往后的每一步。”

早上醒来已经八点过。

太阳透过竹叶纹的蓝色窗帘,把十平米的居室照得亮堂堂,宁翼坐在窗边安静地搭建乐高。

一只陈旧的小金毛玩偶乖巧地靠在一旁。

这是宁翼唯一的玩伴。

“小翼饿了吗?爸爸马上给你做早饭。”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零号习以为常,迅速爬起来打开床边的木柜,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面条朝外走去,陈旧的橱柜里放着简易但干净的锅碗瓢盆。

经过窗边时衣服被拉住。

宁翼指着刚刚搭好的乐高。

“小翼真厉害,爸爸给你做早饭。”零号举举手里的鸡蛋,宁翼松开手。

洋酒后劲大,零号生炉子时还是觉得不舒服。

喝了封赫池递来的那杯酒,他还记得后面发生的很多事情,包括大家围着他关心,问他为什么做了这行,生意好不好,需不需要帮忙之类。

每句话都带着久别重逢的礼貌关怀,却又虚情假意。

想要精准戳到零号的伤疤。

他甚至记得封赫池望过来的眼神,好像很意外,又很惋惜。

“你成绩那么好,没有选到满意的专业?”

“难道是读完A大慎重抉择后才来这里!”

“看来我们殊途同归,都认同钱比理想更重要。”

如果这算羞辱的话,那么封赫池的目的达到了。

大家眼神古怪又轻蔑地打量着他。

气氛组的甚至发出讥笑。

零号无所谓,雨衣被撕碎了就再穿上。

自尊什么的早就变得不重要。

他只是有些不太习惯,好不容易将一个人从记忆里推出去,拉上层层雨衣,一个‘脏’字就轻易划破所有的保护层,将他暴露在热辣辣的目光下。

一路走回去的四十分钟,零号甚至木然地分析,这些人除了封赫池,没有一个人认出他。

毕竟当年只有匆匆几面之缘。

而氛围组的人也不会细究一个保洁的过往。

这让零号感到轻微的放松。

他不想再跟过去的任何人任何事产生交集。

昨夜下过雨,就是零号走回家的那段时间,平日他都骑共享单车回去,但昨夜不知什么缘故,走了一路没遇到一辆,等走回家已经凌晨三点,因为过于疲惫,他忘记将蜂窝煤移到室内。

受了潮的蜂窝煤烟雾呛人,零号被熏住眼睛。

好不容易燃起来,屋内发出巨大的哗啦声。

宁翼把搭好的乐高又摔碎了,这玩意儿耐摔,无论摔多少次都不会坏,而且零号知道宁翼并不是调皮,他只是听不见,所以通过某些破坏行为企图获得声音。

而且宁翼是聪明的,他应该很早从大人的神色判断出哪些行为能获得关注。

心里没由来一阵烦躁。

零号没有进屋,而是去接了一锅水。

接水的地方有些距离,这幢二层的杂物楼走到尽头有一个洗拖把的水池。

回来的路上,宁翼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因为听不见,他无法掌握音量,而是通过嘶声力竭的方式感受声带的颤动,如果零号不及时安抚他,他会一直叫,叫到精疲力竭。

尖叫是生气的表现,因为推到乐高时,零号没有及时出现。

零号有些后悔心情不虞下的逃避行为,每次宁翼推到乐高时,他只要露露脸就行,那孩子会笑着将满地碎片捡回来,再次投入到搭建过程。

放锅的时候有些着急,因为宁翼的尖叫已经突破人类忍耐极限。

再不阻止,老师就会过来。

“嘶!”手指不小心挨着滚烫的炉子。

他来不及查看,匆忙推开门,将宁翼抱进怀里不断拍打他的后背,大约五分钟后,宁翼不再尖叫,并因为疲惫趴在零号肩头轻轻抽泣。

零号一直担心有老师过来,好在并没有人出现。

早饭吃得很简单,但父子俩很满足。

简单收拾后,零号带着宁翼走向隔壁楼。

“爸爸去上班,晚上来接你。”零号一边耐心说一边打手语。

宁翼静静地看着,却不用手语跟零号交流。

两栋楼只隔了五十米,走到一半时,宁翼的嘴角耷拉下来,他长得很好看,眉峰高挑,眼睛大瞳仁漆黑,跟零号不太像,老师们私下议论宁翼应该长得像妈妈。

宁翼不理会他,零号就一遍又一遍重复。

家里有残障孩子,重复就是基本素养。

而执行重复的人,终将被磨得什么脾气都没有。

到楼前时,老师从窗户看见他们提前打开门。

宁翼不喜欢分离,在听不见的情况下,他需要看见来确认零号的存在,但是零号必须出去工作,这个道理他很小就明白,所以他只是垮着脸皱着眉头。

挺巧的鼻头被捏了捏,宁翼生气地瞪向零号。

“老皱着眉头长大后会变丑啦!”零号跟宁翼说话时会通过放慢速度增加清晰度,有些像婴儿体发音,周围人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在外面碰见过路人惊异地盯着他们。

也有小朋友用很羡慕的语气告诉爸爸,“那个小弟弟的爸爸好温柔。”

零号就会收获父亲们不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