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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第三个世界(16)

原本倒在地上还在挣扎的囚犯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时,整个人呆愣住,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半天才嗫嚅道:“长,长官……”

零号并未朝他施舍一点目光,面无表情地缓步朝这边走来,皮靴跟狠狠地碾过了倒地囚犯撑在地上的手背,清脆的骨折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分外明显。

那名囚犯憋到满脸通红,额角的汗大滴地往下流,却死死地咬着牙一言不敢发,生怕泄出一点声音就会遭遇更加惨痛的对待。

封赫池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人毫不留情地踩过了那名囚犯,来到他的面前站定。

视线起先是落在他肩头的伤,随后缓缓地移到了他身后瑟瑟发抖的0756号身上。

“被什么刺的?”

寂静终于被打破,他缓缓地开口,眼睛直直地盯着封赫池,与其对视。

封赫池站直了身体,抬起手费力地活动了一下受伤的那边肩膀,平静地朝一边地上滚落的钢筋扬了扬下巴:“那个。”

零号瞥了眼锈迹斑斑的钢筋,回眸看向他,声音冷得像冰:“为了保护他?”

很显然指的是0756号。

他的视线并未落在0756号身上,0756号却因为这句尾音微扬的疑问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半步。

好像这样就能离零号那种不知为何散发出来令人胆寒的威压远一些。

封赫池眉头轻蹙,打量着零号的表情。

他的表情分明与平日无异,不知怎的,封赫池却从中察觉到了一些与往日不同极力克制的愠怒。

零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封赫池,望向他那双一如往常般古井无波的沉静眼底。

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他在心头翻涌升腾想要对一旁瑟缩的0756号下手的暴戾冲动。

「小铁门附近的围墙上有你的东西。」

陌生的号码。

零号到考完试才收到一只手机,不是新款,甚至不是新机,介绍兼职的平台需要填联系方式,他打算像以往那样填写高院长的手机号,没想到收获一只属于自己的手机。

零号很激动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激动到只添加班主任和高院长的手机号。

他完全没有添加其他人的想法。

但这个陌生信息引起零号的好奇。

回到蒲公英后依旧先带着孩子们出来玩耍,这次有所不同,他频频朝栏杆处张望,想知晓陌生人放了什么东西。

但是白木香长得太茂盛,层层叠叠的花瀑,不留任何缝隙。

等孩子们走向楼里,零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栏杆边,一点点寻找陌生人说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礼物。

但希望是,零号十八岁的人生里还没收到过礼物。

捐赠企业定期会捐赠东西,但那东西属于大家。

蒲公英不接受任何外界活动,资金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也没有充裕的资金给孩子们过生日,购置礼物,何况许多孩子没有具体的出生日期。

零号也没有具体的出生日。

高院长推测他出生在六月,给他登记的六月十日,刚刚过去几天。

零号在一株稍微稀疏的白木香前站定。

拨开茂密的藤蔓,一只封黄色的小金毛乖乖坐在栏杆上,张着嘴巴,吐出来的红舌头仿佛在跟零号打招呼。

零号顿时开心地笑起来。

他伸出手将小金毛从藤蔓间抱出来,没想到小金毛的后面还粘着一封信,他好奇地取下来正要打开。

突然有人不自在地说,“开学时再看。”

零号抬起眼睛,看见栏杆外的封赫池。

脸上的笑容顿时局促地收起来,连带耳轮红成一片,他一紧张就会捏东西。

为什么要等开学才能看?

是那种类似祝福的信笺?

可他又没给封赫池写过信,零号的心底突然产生一阵慌乱。

封赫池一直盯着他,脸上带出浅浅的笑容,“你很喜欢它。”

听着像疑问句,里面却是自信满满的肯定。

零号抬起眼睛,栏杆外的封赫池是零号从未见过的模样,黑色的全套紧身衣让他看起来更加高大修长,脱去校服的伪装,封赫池身上的帅气不羁宛若出窍的宝剑,再也抵挡不住。

校园就是这么神奇的地方。

穿一样的衣服,读一样的书,留一样长短的发型,无论男生女生,都像被封印了一样,即便是封赫池这般出众的人也无法完全挣脱封印。

可一旦高考完。

封印解除。

有人沦落,有人绽放。

封赫池就是后者,头发似乎长了不少,懒于打理,被他随意抓在脑后用最简单的橡皮筋固定住,少许发丝漏出来,挡住部分额头,后梳的发型让整张脸愈发立体深邃。

他好看到令人自惭形秽。

零号避开封赫池直勾勾的眼神,“喜欢,你买的?”

封赫池很满意这个答案,“得到它费了些功夫,昨天它还在山顶。”

零号眼里流露出好奇,青山的山顶吗?

这只小狗为什么会在那里?

封赫池乘胜追击,“想知道我怎么捉到它的吗?”

零号犹豫片刻,最终点点头。

“不告诉你!”

零号惊讶地抬起头,似乎很意外乐于助人又阳光开朗的班长同学会逗弄人。

两人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委员。

两年多的时间有很多次需要配合组织活动的时候,但零号并不想当这个学习委员,只是班主任看出他的意图,委婉劝导,“我跟你们高院长认识,她是名让人尊重的女性,你分到我班里时,她特意给我打过电话,其实我的看法跟她一致,学习很重要,与同学交往也有必要。”

零号与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一样,惧怕跟正常人交往,虽然他那时候也是正常人。

零号知道老师们为他考虑,勉为其难接下这份工作,一当就是两年半。

但是不清楚是他确实不适合,还是封赫池太耀眼,每次活动同学不由自主就聚拢到封赫池身边,询问封赫池的意见,几次后大家直接忽视掉零号。

零号并没有产生嫉妒的情绪,反而狠狠松了一口气,他不清楚封赫池是不是看出他社恐,居然揽过所有活动。

但他开始给封赫池打开水。

封赫池有只很普通的保温杯,曾经还被同学笑话过,但封赫池依旧每天都带过来,但是他并不喝保温杯里的水,知道他不喝,零号才有勇气打水。

如果封赫池跑过问他为什么给自己打水。

零号很难应付这类问题。

他每天给封赫池打两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都是趁班里同学出去吃饭,快速跑出去打水。

不过这件事在听到蒋亮要找人报复封赫池后,戛然而止,零号唯恐给封赫池带去麻烦。

围栏里的小兔子第一次展现出跟校园里不一样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纤长睫毛在微微下垂的眼尾落下斑驳光影,一副你怎么这样的可爱表情。

封赫池眯起眼睛,谁说小兔子离开象牙塔会变得黯淡无光,他在这一刻绽放。

于是封赫池勾勾手,“你过来。”

零号朝后退去,就在封赫池以为自己再一次吓到对方时,零号低头左右看了看茂密的白木香,抱着小金毛义无反顾地走过来。

封赫池不再隐忍,一只手抓着铁栏杆,另一只手穿过铁栏杆勾住零号的脖子,在对方错愕的表情里将人拉近,“周六晚上十点,你在小铁门等我,我带你去捉小金毛。”

医务室如同上次封赫池见到的那样老旧,嵌在天花板上的灯管偶尔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布满污渍的墙上投下摇曳不定光怪陆离的影子。

“我上次就想问了,条件这么差的医务室真的能起到作用吗?”

封赫池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懒懒地开口。

狱医正根据零号的吩咐从药柜中取药,闻言看了一眼零号,零号回过头:“治疗外伤是没什么问题。”

“不是外伤呢?”

零号的神情平淡:“狱警们有从联邦运来的应急针剂使用,即使是害了瘟疫,也能保住性命,至于囚犯,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果然像那些人所说的,囚犯的命在这里连草芥都不如。

封赫池沉吟着,没有开口,狱医在针管里吸满了药液,来到了封赫池身边,小心地剪开他破损的囚服,扎下针头,将药剂缓缓地推了进去。

进行完这些后,他又取出了些干净的纱布,绕着封赫池的胸口缠了一圈,将伤口包裹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头看向了零号:“大人,接下来……”

“你先出去吧。”

黑冷的山道,夜风呼呼作响。

一道道咆哮的车鸣在山口盘旋。

十几辆机车的灯头发出明亮的光,把黝黑的深山照得雪亮。

“小朋友,不欺负你,右弯不压内线,三道以内算你赢。”领头半开玩笑,眼里却没有轻视的神色。

眼前的少年跟着他们玩机车玩了三年。

当初刚现身时,因个子高不说话,骑行服头盔封得严实,大家都以为是成年人。

半年后对方脱下头盔,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们,那张脸真的让人印象深刻,却藏不住里面的稚嫩,主办方差点骂人。

要是出事家长找上门他们就得散伙。

特别想起这半年对方疯狂到寻死的开车方式就心惊胆战。

主办方拒绝少年继续参加。

少年不说话,开着身价不菲的NinjaH2R慢悠悠离去。

比赛进行到中段,一辆火红机车突然从山赫小道跳进来,发出响亮的咆哮,犹如一头愤怒的赫兽,发疯地连超众人,稳稳拿下第一。

少年摘下头盔,冷漠的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主办方停过几次活动,效果不大。

没有赛事人家就自己过来跑,青山是附近最好的跑山道,机车爱好者不可能为了他放弃一座山。

大约半年后,大家发现少年变了许多,不再是一心求死的开法,众人只当他的技术越发精湛,于是大家睁只眼闭只眼。

晃眼就是两年半,少年几乎不与人交流。

但这次很奇怪,比赛前他突然出现,报名要参加比赛,并说自己已经成年,大家自然不信,这小子掏出证件,刚刚成年一天。

大家都以为这小子想一战成名。

队员随意问了句参赛目的。

他也回答得很随意,仿佛开玩笑似的,指着奖金随赠品,“想要它。”

那是只小金毛玩偶。

某家具店一大堆,几十元一只。

“就为这个?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外面好买。”

少年突然笑了一下,黑黝黝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好似想到什么坏主意,有些自鸣得意。

“它肚子上有拉链。”

说完,封赫池压下头盔,深邃眉眼的笑容也一并收起,两只眼瞳像深不见底的黑洞。

挥旗手放下旗子时。

十几辆机车呼啸而去。

他们刚出发,检查的车辆跟上去。

很快在弯道发现各种颜色的油彩,唯独没有红色。

每位骑手的右腿外侧涂抹了油彩。

封赫池一贯涂抹红色油彩。

山道右弯是最难的,很多骑手因为视赫和重心问题容易压到内线,因为难度大,即便是最有经验的骑手也很难做到一次都不压线。

一个小时后,全身黑色骑手服的封赫池骑着他那辆昂贵到令人嫉妒的红色机车慢悠悠开下山。

“哎,你的奖金不要吗?”颁奖人员在身后疑惑地喊。

封赫池头也没回。

“现在年轻人的技术真好。”

经验丰富的老骑手不以为然,“你敢像他不要命,也能技术好。”

一路骑到蒲公英小铁门外。

封赫池熄了火坐在车上把玩油箱上的小金毛。

他想了很久如何跟零号道歉。

却觉得任何方式都不合适。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若是一脸诚恳的道歉,对方也只会笑着摆手说“没关系”。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他跟零号的世界不交融。

相遇过,认识过,转身就是离别。

以前封赫池觉得很正常。

跟朋友聚会时,封赫池脱口而出想填报A大志愿时,朋友们都觉得他疯了。

“你不是一直想读S大的金融?”

“一个在北,一个在南,要不是我们了解你,都以为你追人追到A大。”

封赫池心里微动,为什么就不能是追人呢?

他觉得零号比划手语的样子很美。

暗沉的天空下,那双漂亮修长的手指似乎泛着微微荧光。

他笑的样子也很美,让封赫池在学习和赛车之外有了一种新的情绪。

不是无聊的,也不是肾上腺激素分泌的刺激。

是一种和缓的,满胀的美满。

从身体里每个细胞涌出来,把他空荡荡的身躯充盈起来。

这种感觉并非突然涌现,两年前他不是第一次看见零号被人欺负。那时他们分到一个班,封赫池可没好心到去管别人的闲事。

那天碰巧与刚被欺负过的零号顺路,封赫池一路坠在后面。

他不是很明白怎么有人受了欺负也不吭声。

打心底厌恶这种懦弱的人。

很快前面的身影拐过院墙,消失在封赫池的视线里。

封赫池停下脚步,打算换条路。

拐角有一株三角梅,开得枝叶茂盛,突然颤抖起来。

有人在拉扯三角梅。

封赫池借着茂盛三角梅的遮挡望过去。

零号正在扯三角梅,一朵又一朵,一共五朵,丢在地上,看了半天,声音很轻却有些生气,“讨厌。”

欺负他的一共五个人。

封赫池差点笑出声。

有些东西或许就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留下印记,并在两年的时光里休养生息。

又在一个浓长夏日的傍晚,长成参天大树。

封赫池又过来偷看过几次,很快摸准零号的作息时间,他每天清晨离开蒲公英,前往市区做兼职,两份家教,一东一西,每份家教三个小时。

中午时间很紧,零号会吃一个包子。

这或许是他很瘦的原因。

坐在第二份家教的楼下,混着自带的热水。

他好像不觉得冷掉的包子很难吃。

有时候会轻快的哼着儿歌。

有时候会喂食路过的流浪狗。

他应该喜欢小狗。

傍晚回到蒲公英,零号会将蒲公英里二楼的孩子带出来进行户外活动,这些孩子有一个轻微智障儿,时常情绪崩溃哭闹起来。

零号会将球交给其他孩子,然后很有耐心的安抚哭闹的孩童,这些在封赫池眼里单调且烦躁的事情,却在零号这里变成一卷流淌的温和的水墨画。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细长的手指比划不停,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哭闹的孩童会慢慢平静下来,望着零号露出有些怪异痴傻的笑容,再任由零号牵着她前往附近的水池清洗弄脏的脸蛋和衣裳。

明明是无聊又枯燥的生活内容。

封赫池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着手里的小金毛,心底升起一种怪异的渴望。仿佛想变成手里的小金毛,如同蒲公英里的残障孩子,渴望被零号温柔照顾安抚。

封赫池停止脑子里过于离谱的想象。

他反复扒拉小金毛肚子上的拉链。

心中有了决断。

零号在下午的时候收到一条奇怪的信息。

零号面无表情地吩咐,狱医站起身行了个礼,忙不迭地朝外走去,并不想卷入这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

门啪嗒一声被阖上,封赫池的视线看向了零号:“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零号定定地看着他,嘴唇轻抿,似乎在迟疑。

几秒过后,他缓缓开口。

“从荒漠回来之后,我开始很频繁地做梦。”

这种话题于情于理都很隐私,按理说以他自己的性格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但不知为何面对着封赫池时,他却就这么轻易地说了出来。

封赫池神情未变,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总会梦到一个人,偶尔是两个,但我始终看不清他们的脸。”

零号慢慢地回忆着:“其中一个人,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他似乎总是没什么情绪,也不在乎什么事,语气和神情都很平淡,即使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可以感觉到。我不认识他,在我的记忆中,也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封赫池眯了眯眼。

零号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道:“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和你很像。”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甚至不切实际,也不符合他身为典狱长应该对一个囚犯说出的话,可他就是克制不住地想要问出口。

“我和你曾经认识吗?”

第 67 章 第三个世界(17)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封赫池盯着他,零号那张脸上很少会有这样的表情,似乎是很不安,对于自己问出这样可笑愚蠢的问题感到难堪,但又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回答。

“梦而已,连着几天梦到同样的场景很正常。”

封赫池语气淡淡,似乎不为所动。

零号皱起眉,反驳道:“我以前从不会做这样的梦,就是从上次回来之后,从……”

从他得知1896号的名字,并不受控制地试图亲吻他那时开始。

他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想到那日的场景,心脏的节拍停了一瞬。

意识到封赫池在打量他的表情后,零号的身形一滞,微微别过脸去,不与他对视,语气生硬。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封赫池盯着他,唇间溢出一抹笑意,声调轻缓:“谁知道呢,或许吧?”

零号倏地回过头,盯着封赫池的表情,看他继续慢悠悠地说着:“或许是在监狱之外的某些地方……我和你曾经见过呢。”

看着他脸上浅淡的笑意,零号抿紧了唇,忽略开始狂跳的心脏:“可是我没有关于你的记忆。”

零号再次感受到被蒋亮围追堵截时的难堪和无奈。

但又不同,这次是成年人。

话题掺杂许多下流粗俗的东西。

气氛组的同事率先发起攻击,在他身上发泄工作中的憋屈郁闷和不得志。

“零号,你陪杨经理睡了几次,居然能做Mu的营销,卖得出去酒吗?”

“他哪里需要卖酒,刚当上营销就能出封先生的台,你们就慕吧,或者去陪杨经理?”

“我去,不要提杨经理,那种油腻肥胖男,倒给钱都不去,每次看见他都想吐。”

承建商们则把零号当做讨好美女们的工具。

“你们工作内幕这么黑的吗?”

“不如来我的公司,专车接送,独立办公室,每次陪我出去谈谈生意即可,像你们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往那里一站,我公司的形象都会立马高大上起来。”

“那个营销杵着干什么,过来倒酒呀!”

“我知道一种玩法,酒量一般的不敢玩,你能做营销酒量应该很好,来来来,把酒全部混一起,你若喝完十杯,这钱就是你的。”

有人掏出纸币,折成长长一条,塞进零号的领口。

锋利的纸角在零号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痕。

很疼。

包房里混乱到极点,音乐声,吵闹声,跳舞的,划拳的,烟味,酒味,不断糅合,在变幻莫测的光效里,一收一缩,具象化成一只巨大的铁爪,牢牢抓着零号的头皮。

他难受得想吐,却迈不出半步脚步。

只能靠着一杯杯混在一起难喝至极的酒水欺骗身体的感官。

自重逢以来,他一次次想将封赫池这人从雨衣里,从记忆里挤出去,但这个人就像当初一样,无论怎么转身都能遇见。

一开始以为是巧合。

上次面对封赫池追根到底的诘问,零号脑子里也闪过封赫池是不是意识到曾经的行为有些过火,想要说声对不起。

只是零号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人。

但直到此时,面对越发难堪的境遇,那人不仅冷眼旁观,还将他架到烈火上焚烧,零号再次确定,这人没有变过,他的快乐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上。

封赫池是个名副其实的恶魔。

零号几乎支撑不起身体,全身软得像一摊泥,他趴在茶几边,捏着酒杯一杯杯往嘴里倒,缓缓抬起眼睛。

他不敢看对方的。

无论多少岁的零号。

以前因为羞涩,后来是畏惧,而现在则是不愿。

但他想趁着醉酒看得更清晰些,然后刻入骨髓,往后就不会再有一点点期待。

那个男人一开始与他对视。

后来似乎有些躲闪。

零号呆呆地想,那种人怎么可能逃避,一定是他看错了,一定是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难看到极致,索然无味失去兴致。

直到冰凉的酒水连同冰块一起倒在他的头上。

零号迷蒙地抬起头,看见奚落嘲讽他的承建商醉醺醺站在他面前。

然后双手伸向腰间的皮带。

他的脸肥胖到肿胀,鼻子喷着熏人的热气。

居高临下地命令零号,“把嘴张开,我要尿尿!”

热闹喧嚣的包房骤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有人笑着打圆场,“罗总,您喝醉了吧,我带您去洗手间。”

罗总嚣张恶劣地推开对方,“一群出来卖的装什么纯洁,脏得要死不当便池当什么,把嘴张开,再不张开老子煽死你……”

零号的脑子糊成一团,却还是听明白对方的意图。因为醉酒有些泛红的脸迅速灰白下去。

他仿佛一朵在暴风骤雨里拼命存活的小白花,突然再也支持不下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

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谢涿冲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零号身上,有人皱眉正要呵斥,就见谢涿冲过来对着零号又打又踢,“你这个贱人,偷穿我的衣服抢我的台,枉我平日里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谢涿嫌打得不过瘾,将人拎起来,猛的一踹,将人踹到包房门口,又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将人越揍越远。

零号浑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任由谢涿打骂。

等包房里的人回过神,安静尴尬地看着彼此。

气氛组的反应最快,今晚闹成这样已经很难收场,而且罗总为首的承建商恶心坏他们。

虽然大家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什么都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过于恶心的人和事,没人想碰。

罗总这人肯定是个变态。

而且之前一直冷眼旁观的太子爷封赫池和曹文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买单的都不见身影,他们还留着做什么。

不消片刻,气氛组的人走得干干净净。

另几名承建商看着丑态百出的罗总,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

停车场,曹文生终于追上封赫池,“赫子,封赫池!”

西装革履高大的男人停下脚步。

他整理稍微凌乱的衣领,缓缓转过身,英俊深邃的五官冷硬得像雕像。

曹文生压下心中的不安,“那些承建商背后关系网复杂,本身也没什么文化,你不用这么动怒。”

封赫池拎着酒瓶站在姓罗的承建商后面时,谁都没有留意。

除了曹文生。

几乎在他抬手的瞬间,曹文生将人拉出房外。

连拉带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

废厂区改造作为澄江项目的第一炮,意义不言而喻。这一酒瓶子砸下去,毁掉的不仅仅是双方的合作关系。

还极易暴露封赫池的性格和短板,他被那么多人盯着,稍有行差踏错,后果并不是他们能承担。

封赫池冷漠地打断曹文生,“我的酒局出现这种事,传出去我脸上好看?”

曹文生要还相信封赫池的话,他就不信曹。

“现在还瞒着我有意思吗?我只是搞不懂你到底想帮他还是害他,明明一开始就是你……”

把人推到难堪境地。

封赫池嗤笑,想解开让他窒息的领带,才发现根本没打领带,伸出去的手握成拳头,青筋分明。

“他那种人需要我帮吗?你可能跟我一样,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保洁、收银员还是酒吧营销?甚至是外面卖的,我们觉得他被欺负了,可怜至极,但整个晚上,他有向你或者我流露出一丝需要帮助的意图吗?”

曹文生无法回答,他所接触的欢场上的人,都极会利用顾客的同情心和怜悯心。

像谢涿绝不会把自己陷于零号那种糟糕境地。

曹文生无心理解零号的行为方式,他只是看不懂封赫池。一向沉稳冷静的封赫池似乎在遇见零号那么一个小人物后频频出现反常变化。

让想在事业上展开雄心抱负的曹文生时不时产生心惊肉跳的不安感。

曹文生突然升起一个骇人的想法。

“高中毕业后发生的那件事,那个人是零号?”

封赫池脸上闪过讥讽,伪装得很好的平静眼底卷起狂风暴雨,“你也不是太笨。”

曹文生不可置信地抓起头发。

“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我不相信你会醉酒迫人。”

封赫池眼底的风浪在激烈的碰撞后很快平息,是淤积泥塘的死寂和腐臭,无端令人绝望,“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强迫他,被人抓住把柄。”

曹文生烦躁地大吼,“我他妈的想知道零号在里面扮演了什么?”

封赫池面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一瞬,又松弛开,死寂的眼睛卷着浓浓的嘲讽笑意,“如果我说零号不是受害者,而是参与者甚至是施害者,你信吗?”

不信,曹文生下意识想。

无论是此时的封赫池,还是六年前的封赫池,曹文生都不觉得零号那种懦弱木讷的人能动的了封赫池。

封赫池看出曹文生的迟疑,脸上的笑意更胜,“你看,你不也被他的外表所迷惑,要不要我提醒你,他当年读书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封赫池指了指脑子,“说到聪明,他可比你以为的聪明……狡猾得多。”

封赫池偏过头,夜色里眼底闪过不正常的偏执,“谢涿不是你叫来的吗?你若是不信我的话可以向谢涿打听,如果他愿意说真话的话。”

说完,封赫池转身离去。两人同时抬头望向对方。

禄沧躲开沈温瑜逐渐愤怒的目光,牵强解释,“我想说……是,是的……你是对的。”

沈温瑜气笑,眯着眼睛危险靠近,“禄沧,我看起来很好骗?”

“那是我的人设,你要知道整个MuClub最不可能上当受骗的就是我沈温瑜!!!”

禄沧再三道歉,沈温瑜翘着二郎腿考察,“你把我刚说的内容复述一遍。”

禄沧静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沈温瑜不打算再逗他。

禄沧迟疑地开口,“你馋他身子?”

“咳咳咳咳!”

当禄沧听清楚沈温瑜一见钟情的对象是辛斯羽的朋友时,已经猜到对方是谁,他沉默地听着,并不像以往那般附和沈温瑜,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提议沈温瑜追追看。

通知H4要做清理时,他仿佛得到解脱。

动作麻利地推着清洁车离开保洁间。

沈温瑜狐疑地看着禄沧的背影,不对劲。

H4离开得早,包房弄得不太脏,打扫到一半,隔壁让他过去。有人醉酒呕吐,酸臭味像生化武器迅速在空间里蔓延。

指使禄沧的人嫌弃地捂着口鼻,将五十元小费塞进禄沧手里。

禄沧很高兴接到这个活路,如果包房里没有四道目光追着他便更好。

辛斯羽匪夷所思地问气氛组,“这是你们的特色服务,角色扮演?”

酒水营销闻言笑着说,“他就是保洁呀,至于上次为什么穿沈温瑜的衣裳这个您要问沈温瑜。”

禄沧瞥了一眼,他记住了,这人叫杨勇。

禄沧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清理被弄脏的地方。

客人吃过东西,吐出来的内容十分丰富。

即便是看惯这种场合的气氛组也嫌弃地移开目光。

辛斯羽拉着封赫池站在门口呼吸新鲜空气。

封赫池侧着身,眼角是那个人跪在地上认真清理污垢的影子。

黑沉沉的眼睛有暗河涌动。

他真的以为禄沧在夜店里……

曹文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五岭区项目对他来说很重要,封赫池的魄力和手腕也远超出他的想象,他不可能让任何人破坏这份触手可得的成就。

零号是个不安定因子。

他在封赫池身上嗅到危险气息。

事情不能朝着失控的方向滑落。

他得想想办法。

干他娘的,姓罗的承建商真让人恶心。

零号从浴室里出来时感觉好了许多。

看见靠着墙壁的谢涿顿时又紧张起来,他蠕动嘴角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谢谢你今……”

谢涿开口打断他,“我是真的很生气!”

零号顿时软绵绵地缩回去。

下一秒,谢涿走到零号面前戳他的脑门,“信息发个对不起,我还以为你要跳楼,急匆匆赶回来发现……你是真的蠢,那个老变态你就应该跳起来煽他耳光。”

零号被戳得连连后仰,捂着额头怔愣地看着谢涿,“我,我不敢,担心丢……”

“丢个屁,首先我们是光脚的,光脚的到哪里都不怕穿鞋的,其次那老变态戳了所有人痛脚,你就应该拉着大家一起上去弄他。”

零号缓缓瞪圆眼睛,谢涿脾气火爆,跟场子里众人的关系并不好,他理所当然觉得大家都是泾渭分明的关系,也默默将自己划到谢涿这个可怜的小阵营,从未想过也可以向“敌人”寻求帮助。

“他们,我跟他们关系又不好。”

谢涿气得快升天,“平日里大家确实不对付,表面笑眯眯,心里咒全家,一人倒霉,其他人都看笑话,但是你有没有真的见过营销间撕得要拿斧子上门砍人的。”

“既然有竞争关系的营销间都是这样,更不要说气氛组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跟我们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个老变态,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手里有几个臭钱就把穷人不当人,我当时在场只要说一句:混场子的难道就不是人,为什么要被你这样羞辱,你信不信在场的气氛组都要上去帮你撕人。”

“你真是白长这么一张可怜兮兮的脸,煽动大家帮你弄人不会,跑出去喊保安队救命还不会吗?大不了一拍两散换个地方做事。”

“你真的是气死我了,人家欺负你,你不还击还把右脸伸过去,我要是不去,你真给那老男人当尿桶?”

说到这件事谢涿就气得肝疼。

零号慢慢恢复知觉的心脏再次不可抑制的疼痛起来,他不傻的,也不迟钝的,曾经他还很聪明,备受称赞和夸耀。

他只是,只是……

封赫池冷漠的眼神,刻薄的语气,将他缠了一层又一层的雨衣彻底撕得粉碎,他再也没法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穿上雨衣可以抵御漫长的潮湿期,木讷迟钝可以装作听不见外面的嘲讽轻视。

他记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甚至小孩们没有恶意的悄悄话:那个小朋友是个聋子。

零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记得太多苦难,他甚至都分不清这些还算不算苦难,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为什么还能对他施加二次伤害。

冠冕堂皇的。

零号双手抵住脸,浑身颤栗起来。

谢涿提着的心总算松开些,遇见这种事,他真担心零号又会咬牙往肚子里咽,虽然他不清楚零号的人生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是他有种感觉,零号属于那种即便吃亏受苦也不会说,只会咽。

哭出来就不会再咽下去。

终归是件好事。

在谢涿看来,吃亏是福这种话压根就是屁话。

好好的,为什么要吃亏。

等老实人把亏吃完了,偷奸耍滑就好坐享其成。千年智慧之言,都他妈的滚蛋。

零号拿着冰块敷眼睛时,断断续续说了他跟封赫池的过往,说得很简单,没有提及封赫池在整件事的态度和言行,只说自己曾经喜欢过对方,但是并没有在一起,后来封赫池去了国外,两人断了联系。

自然也没提及宁翼。

谢涿虽有所怀疑,但还是听得火冒三丈,“你都有孩子了,说明你根本不是弯的,所谓的好感很可能是青春期的慕强心理,你就告诉我,当年除了你,是不是很多人喜欢封赫池,不分男女的那种。”

零号回忆片刻,点点头。

即便学习压力大,封赫池收到的情书并不少。

他不回应,也不辜负,会很有耐心地将一封封情书收好带回家,据他身边的朋友说,封赫池准备毕业后再拆,有时间会写回信祝福对方。

因为这句话,很多人既憧憬又感激。

感激封赫池没有让他们难堪。

封赫池确实没有让任何一个人难堪。

他只让零号难堪。

零号又想哭,就像水库开始泄洪,一时半刻泄不完。

“说白了就是个喜欢玩弄人心的渣男,我们还这么年轻,一生中总要遇见一两个渣男,你就是性子太闷,什么都憋在心里,发酵后,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最后都憋出原子弹的威力。”

“而你,和其他的囚犯都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有撼动零号权威的能力。”

“虽说我跟他没什么仇恨,但看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总是有些不爽。”

他说着,朝封赫池凑近了些:“而且,你不久前还救了我,如果不是你帮我挡那一下,我可就死在那里了。”

封赫池漠然地看着他:“你如果不动那一下,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0756号笑嘻嘻的,并无半点愧色:“人家当时很担心你啊,那个人从后面冲出来,万一你死了怎么办,那可是暴殄天物。”

“我知道,你想要接近零号,所以才会想去调查他的资料,或许你的目的还有更多,比如把他拉下台或者是挑衅他的权威这些,反正大差不差,但我很感兴趣。”

“作为你救过我的回报,也是因为我自己的兴趣使然……”

0756号露出一个笑容,轻轻道:“我来帮你吧?”

第 68 章 第三个世界(18)

“哦?”

封赫池挑起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0756号笑着:“你需要什么东西或者资料,都可以来找我,只要不是太过夸张的,我都能让人弄来哦。”

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也省去封赫池再花心思去跟蝰蛇,或者说是0871号套近乎了。

封赫池看着他:“条件是什么?”

0756号纤细的指尖摩挲着下巴,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过封赫池一遍,暧昧地凑近他的脸旁,温热的呼吸打在了他的脸上。

“陪我睡一觉……怎么样?”

封赫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0756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直起身来。

“好啦,开个玩笑而已,这么严肃干什么。”

他竖起一根食指,冲着封赫池摇了摇:“没什么条件,我也不缺什么。我之前说过了,只是在监狱的日子太无聊,想看点乐子而已,硬要说的话,这就算条件吧。”

封赫池扫了眼他的表情,确定他的脸上并没有撒谎的意思,缓缓地点了点头。

0756号见状,露出一个笑来冲他抛了个媚眼:“不过,你要是想找人睡一觉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哦,我在上面下面都可以,而且技术很好哦。”

零号回了保洁间,墙上挂着谢涿的几身衣服。

他给谢涿发信息:借你衣服穿一下。

过了十多分钟:客人吐你身上?随便穿,以后不用跟我说。

零号没有解释,深吸一口气选了套白衣牛仔裤。

穿上时才发现领口很大,零号记得这身衣服,谢涿穿这套时会佩戴一条项链。

“零号,知不知道勾.引的次高级是什么,就是露而不透,露的地方要有技巧,如果不搭配项链,这一大片锁骨就跟肉摊上的排骨没什么区别,加了项链就不一样,客人的目光会被阻挡,会犹豫先看锁骨,还是顺着项链滑下去,这一犹豫,心生晃荡,一晃荡,我的酒水单就稳了。”

零号听得想笑。

于是难得开口问,“那什么是最高级?”

谢涿转头盯着零号,零号心里发毛。

“说实话,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对手强劲。”

谢涿走到零号面前叹口气,“哪里料到你是个闷包子,你有没有留意过社会成功人士的初恋是什么模样?”

零号真的思考起来,“查不到资料吧!”

谢涿笑得快喷口水,“零号你太逗了,真正的初恋哪里找得到,但是他们后面再找的不就按初恋模子,所以初恋情人是什么意思明白了吗?”

小三就小三,换个称呼就不一般。

怪文雅的。

“你就有张初恋脸,气质也符合,青涩的,腼腆的,像青葱少年,哪怕热情洋溢也带着羞涩感,而你身上又别具一格的多了点人夫感。”

“大老板看见你会有种初恋已作人夫的复杂感情,特来劲。”

“我当时看着你就很生气,结果你换身保洁服出来,你猜怎么着,我更生气了……”

零号闷闷地想,谢涿现在应该不会生气了。

只会手撕他。

按照谢涿的那些胡言乱语,自己这个行为是不是婊值冲天。

哎!

零号叹第三次气的时候,终于把衣服换好。

在Mu工作了一年多,流程他是清楚的。

有人脉的营销早联系好客人开台,人脉一般的大多坐着发信息,很像搞电信的。

没人脉的零号拿起百洁布……

曹文生委婉劝道,“我们也不是非来Mu,大宙那边也熟,最近有几个跳舞的男生长得很不错。”

封赫池冷着一张脸单手插兜往里走。

笔挺的西装贴服着肩宽背阔的完美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周身透着从容自信,像去参加重要会议的精英人士,但没有打领带,白色衬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突起的喉结,于是这份优雅被突如其来的不羁狂傲撕裂,却莫名和谐。

曹文生挤开莫名其妙凑过来的人,封赫池每次来Mu,不管有意无意,聚集过来的人比平时多得多,男的女的都来蹭。

但封赫池似乎还跟六年前一样,对谁都不多看一眼。

曹文生笑得有些坏,“赫子,你真在外面一个炮友接一个炮友?”

不用封赫池回答,曹文生已经有了结论,当初装得似模似样,零号要是没冒出来,他真以为封赫池在国外放飞自我,“那个叫零号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要不我把谢涿叫过来,他最会哄人。”

封赫池淡淡瞥了曹文生一眼,“要叫你就叫,我做脱敏训练。”

脱敏?

脱谁的敏?

曹文生心里跟猫抓似的,“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约好的客人出现在门口,热情地跟曹文生打招呼,目光兴奋地落在封赫池身上,“小老弟,这就是你的朋友封先生?果然一表人才,气宇非凡……”

曹文生伸出手与对方握手,听见封赫池似真似假的回答,“遇到骗子而已。”

零号接到吧台电话愣了愣。

去吧台取酒时,酒保的表情比他还不可思议,最终实在忍不住,“转行做营销?”

“算是吧!”零号埋头拿酒水,又是H5包房。

酒保没好气地问,“谢涿知道吗?”

零号心一跳,只编辑了个开头的信息咻的一下发送到谢涿手机上,怔愣片刻直到酒保催他,零号索性收起手机。

将最后一瓶蒸馏水装好,离开前轻轻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酒保不置可否,夜场这种地方,最常发生的就是背后捅刀,今天还是好朋友,明天就争得你死我活。

像零号这种单纯的人堕落不过迟早。

但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地提醒,“今天H5的客人玩得大。”

零号觉得自己那句话多此一举,一路脸上烧得慌,没太留意酒保的提醒,也没去思量为什么第一次干营销,杨经理就给他介绍业务,虽然说是人情台,但许多人比他有经验。

今晚来的是几位承建商。

封赫池代表民间资本,分走两级政府不少压力,又有海外投资背景,诸方期待他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让金市焕发生机,开放的权限颇令人侧目,很多方面算是畅通无阻。

这几位承建商在金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双方合作的机会只多不少。

封赫池将第一个项目选在五岭区与青山区交界的一处废厂区。

这处选址当时引起不大不小的争议。

有人觉得位置太偏,商业价值不大。

有人觉得此处荒废二十几年,附近曾是最早的商用码头,若能好好打造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争议未起,封赫池递来完善规划,不多的分歧很快消停。

曹文生没有投入资金,并非怀疑发小眼光,也非不信任,资金需求不算大,曹文生一年的零花钱便够,他只是想全程跟着看一看,曹家的谨慎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好在封赫池并不在意他那点钱。

两人虽是好友,也是合作关系,换个人这般犹疑,早撕破脸皮,封赫池只是嘴坏的奚落几句,之后便不再提,倒给人心胸开阔的感觉。

但把曹文生指使得风生水起,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他父亲倒是乐见其成。

因此曹文生跑封赫池的公司跑得勤快。

封赫池没在自家公司办公。

繁华地段高档写字楼,整整三层。

时尚简约的装修风格,格子间穿梭着异常繁忙的西装革履们。

电话响个不停,大多都是国际长途。

电脑屏幕闪烁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没有国内常见的职场文化,封赫池偶有现身,但尊卑立现,下属们的目光热切而尊重。

看得曹文生热血沸腾。

封赫池的办公室是唯一独立的,宽敞明亮不说,身后全景落地玻璃是金市最繁华的街景,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辉映着繁华和热闹。

“如果不是知道你的航班信息,真不敢相信你才回国不久,这哪里像刚刚组建的公司团队!”曹文生感慨。

美女秘书为曹文生端来一杯dirty。

封赫池喝了口黑咖,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神色笃定,“我从不打无准备的战役。”

曹文生微征,来不及咀嚼“战役”两字的深意,封赫池安抚,“组建公司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忘记我最擅长平地起高楼?你们有庞大的城堡要守卫,我只需要最好用的螺丝钉。”

资本市场瞬息万变,这个形容并不夸张。

曹家主营制造运输业,曹文生刚接触公司的那一年被下放到工厂各个岗位轮换,繁忙的生产线,勾心斗角的人际关系,再到动一发而牵动全身的小决策,让曹文生体会到公司运营的不容易。

看着眼前神色轻松的男人,曹文生除去艳羡便只有心悦诚服。

曹文生沉浸在封赫池只言片语及公司高效运转带来的震撼里,心中疑虑早被信任取代。

因为一个小保洁而时不时跳出来的危机感早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