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一个,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是哪里,可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被彻底抛下了。
在仍旧一头雾水的男人惊恐的视线中,他低声地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却又愈加沙哑,喉音如同混浊了血泡,模糊而怪异。
沉闷的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胸腔内的血肉都呕出。
他这样笑着,眼睛死死地盯住眼前的男人,空洞而阴鸷的目光,看得男人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手臂上登时汗毛直立。
“你就这么想扔下我?”
少年的声音古怪喑哑,尾音上扬,显得越加恐怖。男人惊恐地看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
因为禄沧的目光,根本就是透过自己的身体,在看另外一个人。
显然,禄沧也没打算让他回答,他依旧笑着。
“不会让你就这么走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像是情人间呢喃的呓语。
“我一定要找到你。”
无论多久。
无论多远。
男人的后背已经贴到了门板上,他愣愣地盯着面带笑意的禄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禄沧一定是彻底疯了。
“我把票取来了。”
少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封赫池回过头,看到他的手里捏着两张纸质票根。
他半仰着头盯着封赫池,神情依然紧张,看到封赫池没什么表情的脸后,手指不自觉地将手中的票捏得皱了些。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见他的反应,封赫池朝前走了两步,从他手中拿过一张票:“是你过生日,你喜欢不就行了。”
说完后,没等禄沧反应过来,就率先迈开步子朝检票口走去。
禄沧愣了愣,看着男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方才还紧张不安的心情尽数消散了。
他抬脚小跑着追上封赫池。
今天是周末,来这里的人也比工作日多了许多。
吵闹的小孩,挽着手的情侣,还有兴奋的中学女生。
禄沧跟在封赫池的身后,略显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场。
小的时候妈妈带他去过那种老式公园,内部都是不知道修建了多久的游乐设施,连轨道的漆都斑驳掉了大半,已经沦为了中老年人的健身散步场所。
像这种正式的游乐场,还是第一次来。
虽说也不是没在电视和小说中看过,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这家游乐场很大型,几乎各种设施都有,禄沧盯着手中的地图看了半天,也没想出要先往哪边走。
“先去哪个?”
走在前方的身影忽然停了下来,原本低着头向前走的禄沧急忙刹住车,才没撞到男人的后背。
他抬头张望了一圈,眼神显出几分茫然。
封赫池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嘴角笑意渐深。
他知道接下来的数值该如何达成了。
想让自己更多地看着他吗,那就如他所愿吧。
他叹了口气,从衣兜出掏出纸巾帮曼娜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低声道:“我帮你叫车,你先回去吧。”
曼娜沉默着点了点头,手仍旧紧紧地攥住封赫池的衣角。
他目光凛冽地看向几米外的禄沧。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如雕塑般立在原地的身影这才动了动,缓缓地扭过脸看过来。
看到他的表情的那一瞬间,封赫池怔住。
禄沧依旧在笑。
他轻轻勾起嘴角,额前的碎发已经随着刚才的动作偏到了一侧,清楚地露出了黑亮的眼睛。
“我当然知道。”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封赫池,声音轻缓:“我只是为了不让她抢走你而已。”
封赫池眉头深深地蹙起,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本以为禄沧是还在因为曼娜来家中的事而记恨她才因此下手。
到底在说什么?
禄沧抬脚再次朝这边走来,封赫池转了转身子面朝向他,侧过身将曼娜挡在了身后。
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禄沧的眼神一暗。
“我喜欢你。”
他轻轻地开口。
封赫池愣了愣,感觉到搂住他脖子的双臂环得越发紧了些,禄沧凑到他的耳边,再次开口,语调有些旖旎的黏腻,却异常坚定。
“我爱你,封赫池。”
封赫池的嘴唇颤了颤,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扣住了眼前人的脖颈,让他更近地靠向自己。
【当前任务进度:90%】
第 89 章 第四个世界(11)
晨光熹微,从窗帘的缝隙中洒入房间。
脑袋有些昏沉的疼。
封赫池手肘撑在床上坐起身来,小臂碰到了什么,他回过头去,愣了愣。
少年蜷缩着在一旁,一只手仍紧紧地勾着他的手臂,像是担心他会离开一般,哪怕在睡梦中也不愿意放开。
盖在肩头的被子随着封赫池起身的动作下滑了几分,他清楚地看到了禄沧身上从颈部往下遍布全身的痕迹。
突如其来的恨意值增长,让封赫池更加一头雾水。倒不如说自从曼娜来到家的那一晚之后,这种怪异的感觉就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出租车的鸣笛声在身后滴滴响了两声,封赫池回过头看了一眼,拍拍曼娜的肩示意让她先回去。
曼娜没有说话,缓缓松开揪住他衣服的手,冲他摆了摆手上了车。
直到出租车的尾灯也消失在路口,封赫池这才回头看向禄沧。
“你想要对她动手。”
“对一个无辜,与你并不熟悉的女人动手。”
禄沧定定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表情,封赫池也能看出来他毫无愧疚之情。
或许还在后悔刚刚没有早点下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强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封赫池冷眼看着在他面前站住脚的少年。
闻言,禄沧嘴角笑容渐深,扬了扬手中的手机。
不等他再开口,封赫池瞬间明白了一切,他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故意把汤洒在桌上弄坏我的手机,在我的手机里装了定位。”
他真聪明,一瞬间就明白了。卧室内。
封赫池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隔着玻璃注视着楼下马路上奔涌的车流之中。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似乎有些疑惑。
它的话没有说完,封赫池打断了它。
“我知道。”黄昏时分,街边。头疼。
像是万千只蚂蚁细细地啃噬脑内。
周围的环境很吵闹,交谈的人声混杂着音乐声萦绕在耳边。
封赫池伸出食指用力按压太阳穴,睁开眼,环顾四周。
吊顶的镁光灯耀眼的光线倾斜而下,在两侧的红毯上投下光影,偌大的场馆装修典雅大气,阶梯台阶的前方是一块巨大的LED屏。
银月节电影颁奖典礼。
深红色天鹅绒包裹的座椅悉数坐满,主持人在台上拿着话筒对着手卡感谢赞助广告。
纷杂的记忆在一瞬间涌上脑海,忽然剧烈的头痛使得封赫池闷哼一声。
在这个世界中,原主是知名的一线艺人,资源拿到手软,粉丝众多,每次出场都能在微博头条上引起腥风血雨。
然而却是个空有外表毫无内涵的花瓶。
等等。
封赫池忽然微微蹙起眉。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有闻到若有似无的味道,似乎是酒味。
而且是从他自己身上传来的。
冷冽,微咸,带着淡淡的清香。
雪莉酒的味道。
系统的声音及时地响起。
系统用短短几句话给封赫池解释了一下ABO世界观。
封赫池面无表情地听完,抬起手摸了摸位于后颈处那个所谓腺体的部位。
他是这个世界中的Alpha,而刚刚一直能闻到的味道则是他自己的信息素。
“封哥,你没事吧?”
耳边忽然有人关切地开口。
封赫池朝身边瞥了一眼,身穿礼服的年轻男人略显担忧地看着他。
是一同拍摄电影的合作演员。
封赫池努力回想了一番,却没想起这个男人的名字。
看来是原主压根就没记住他的名字。
封赫池定了定神,感觉到太阳穴的疼痛消退下去后,看向他。
“我没事。”
闻言,男人做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随即兴奋地看向台上。
“封哥,马上要到宣布最佳演员的奖了,你紧不紧张?”
封赫池不解地往台上看了一眼:“我紧张什么。”
男人却会错了意,立刻点了点头:“就是,影帝奖肯定是封哥的!”
“你觉得哪个更好吃?草莓的,还是巧克力的?”
衣服被身边人拉了拉,沈温瑜心不在焉地回过头,顺着视线看过去,摆在玻璃柜台里造型精美的几个小蛋糕在灯光下泛着鲜亮的颜色。
他目光从上面敷衍地划过,随便点了一个。
“草莓的吧,感觉不腻。”
“说的也是哎,那就草莓的吧。”身边的男生点了点头,伸手对店员指了指那块草莓蛋糕。
等待店员打包期间,沈温瑜百无聊赖地背过身倚在柜台上,盯着店门外路过的人流,悬在门框上的风铃随着进出的人群轻声作响。
这家甜品店开在学校附近,种类繁多价格实惠,很受附近居民的欢迎,当然也包括他们这些学生。
就算在每周放假时,来这家店里买甜点的学生不在少数,基本上过不久就能碰到几个熟悉面孔。
玻璃门被再次推开,沈温瑜漫不经心地瞥过去,身形一怔。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黑发长及下颌的苍白少年站在门边,视线划过面前眼花缭乱的商品架,在看到价签时,目光稍稍停滞一瞬。
他看上去有些不易察觉的局促,似乎并不经常来这里。
沈温瑜搭在柜台上的手霎时间攥紧,依旧不可置信。
禄沧。
他从来不会来这种地方。
不如说沈温瑜甚至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在每周放假后去过除了家之外的地方,好像他的生活就只围绕着学校和家里两点打转。
沈温瑜很久没有和他说过话了。
说来也怪,他不知道禄沧究竟是如何得知自己有没有再和封赫池来往。
但从那之后,禄沧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来找过茬,甚至在与自己擦肩而过时,连目光都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似乎已经完全不再将他放在眼里。
感到些许憋屈的同时,沈温瑜的心里也同时松了一口气。
禄沧这种疯子,谁知道再和他接触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思维不着边际的蔓延之时,站在门口的那道视线忽然看了过来。沈温瑜怔了一下,来不及收回视线,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哪怕是隔着吵闹喧哗的人群,沈温瑜依旧能清楚地看到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一如既往地让人想要远离。
沈温瑜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却再次想起了禄沧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的情形,心里那股被看扁的憋屈感涌上心头。
他捏紧拳,直直地看了回去。
“温瑜,温瑜,看什么呢,走了。”
身边的男生接过店员打包好的袋子回过头,却看到沈温瑜抿紧唇较劲般地盯着一个位置,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咦,那不是禄沧吗,他也来这买东西啊。”
男生和禄沧并不怎么熟悉,但好歹也是同班同学,还是礼节性地朝他挥了挥手。
禄沧注意到他的动作,微微怔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还是老样子,不回应人呢。”
禄沧的阴郁孤僻在班里是出了名的,除了他同桌的卓映能和他说上两句话,其他人跟他打招呼也几乎都是视而不见。
好在男生并不在意,他拽了拽沈温瑜示意他该走了。
沈温瑜低低地嗯了一声,正想收回视线,却看到那道身影忽然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定定地看着禄沧越走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要干什么?
沈温瑜的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打算先声夺人。
“你干什……”
“你好,那个蛋糕多少钱?”
酝酿好的话说出口的同时,被禄沧平淡的声音打断。沈温瑜怔了怔,才意识到禄沧的视线并未落到他身上,只是伸手指了指玻璃柜台中的蛋糕问店员。
沈温瑜下意识地顺着禄沧的动作扭过头,看到禄沧指的是一个四寸蛋糕,看样式似乎是生日蛋糕。
“哦,这个正好在参与我们店里的活动,您需要吗?”
店员笑眯眯地报了个价格,禄沧点了点头,示意让店员将其装起来。
见状,好奇心战胜了方才那股若有似无的尴尬,沈温瑜开口道。
“你要过生日?”
禄沧瞥了他一眼,神色冷淡:“跟你没关系。”
封赫池的手搭在窗沿边,眼尾微垂,嘴唇轻轻抿起,半晌后,才开口道。
“对于人来说,先得到后又失去的痛苦,要远远大于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过。”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系统似乎在试图理解。
封赫池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沿,没有说话。
系统用僵硬的声音夸奖了两句,却又开口道。
封赫池的眸光平静:“你感觉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系统的声音还在继续。
封赫池嗤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的窗玻璃上。玻璃反射出他的倒影,那双眼睛平静得似乎掀不起任何波澜。
“你感觉错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尾音很轻,逸散在空中,如同升腾的烟雾。
“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我没有多余的想法。”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几秒,注视着倒影中自己漠然的神情。
“这个任务,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果然和那个男人不一样。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在无垠的天空缓慢划过金色的痕迹,复又从西边缓缓降入地面。
如此重复,已是一月之后。
禄沧背起书包,推开房间门走出去。
他的个子比之前又增长了几分,也不再似曾经那样的单薄,站在人群中远远望去,与同龄人几乎相差无几。
禄沧转过身,听到客厅窗边传来声响。
抬眼看过去,男人身穿白色的上衣,手腕处松松地挽上去,露出日光下白皙透亮的皮肤。
他此时正拎着水壶漫不经心地给放在窗台边的绿植浇水,露出的小臂肌肉绷紧出优美的线条。
他并没有回头。
禄沧下意识地捏紧了书包背带,低低地喊了一声。
“我去上学了。”那时候母亲的身体还算不错,没有到日后整日卧床的地步,心血来潮时就会提出带封赫池去游乐场玩一天。
其实是她想让封赫池陪她去。
母亲的性格在大多数的时候都更像小女孩,对于浪漫的爱情故事兴致盎然。
“小池,听没听说过关于摩天轮的传说?”
幼年的封赫池总是会被母亲抓着兴致勃勃地讲这些,他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母亲立刻笑起来。
“听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最后会以分手告终,但如果能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与恋人亲吻,就会永远一起走下去。”
“所以小池你以后如果找女朋友的话,一定要带她去摩天轮,在最高点亲吻她哦!”
封赫池无奈地看着被她自己地话哄得开心不已的母亲,敷衍地点了点头。
女人见状,不满地撇撇嘴:“当初跟你爸谈恋爱的时候就没去玩过摩天轮,过几天一定要找个时间让他带我去。”
“爸爸很忙的。”禄沧定定地站在门边。
不知过了多久,他凝滞住的眼珠微微转动,瞥向门边的另一样东西。
封赫池的行李箱。
他不是要离开吗,为什么不带上这个?
还是说封赫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他,乃至于连行李都忘记了。
禄沧的表情空洞无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绪,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去拉门把手。
楼梯间却再次响起脚步声。
禄沧的动作僵在原地。
脚步声由下至上,越来越近,每近一步,禄沧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直到门外出现熟悉的身影,禄沧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不可置信地盯着门外。
男人的脸由黑暗至光明之中,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先是茫然地朝屋内看了一眼,在看到禄沧时蹙起了眉。
“你怎么在这?”
禄沧的心跳在一瞬间停滞了,如同凝了寒冰。
男人瞥见脚边的行李箱,眼中划过一丝疑惑:“这不是我的行李箱吗,为什么在这?”
他抬过头朝禄沧看过去,语气开始不耐:“你小子,动我的东西?”
禄沧像是在看怪物一样盯着面前的男人。封赫池慢悠悠地出了家门,点开方才发消息那个人的聊天界面。
备注是斯羽,是个男人。
他往上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却并没有看到什么信息,看来是原主将两人的聊天记录删除了。
是怕对象查手机?
封赫池回想起禄沧的神情,禄沧那种性格,应该也不是会查手机的人吧。
看上去无论原主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信赖。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记忆还不完善。
既然从文字里找不出来信息,封赫池索性直接拨了个微信电话过去。
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怎么,别告诉我你又要放我鸽子?”
对面的声音吊儿郎当地,尾音上扬显得十分轻挑,但能听出来和原主十分熟悉,多半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封赫池也自然地换了一种语气:“现在没车,出不去,你来接我一下。”
对面笑了起来:“我看是禄沧发现你整天跑出去玩给你车扣了吧。”
看来虽说是不对外公开,但作为原主的朋友,他对于两人的关系也多少知情。
封赫池顺着他的话朝下说。
“嗯,我现在在我家门口那条街上,你来吧,速度快一点。”
对面爽快地应下后就挂了电话,十几分钟后,路口出现了一辆扎眼的宝石蓝跑车。
跑车在封赫池前方几米处停下,他走到副驾驶的位置,拉开车门。
驾驶座上的男人嘴里叼着根未点燃的烟,右手懒散地搭在方向盘上,听见声音也并没有转头,抬手示意他赶紧上车。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他的嘴唇张了张,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封赫池回想起整天早出晚归满脸疲惫的父亲,没忍住回了一句。
“一天的时间总是抽的出来吧,到时候我和你爸带着你一起去!”
三天后,母亲果然履行了承诺,和父亲带着封赫池一起来到了游乐场。
只是在进入轿厢时出了差错,那天的人流空前的大,每个轿厢都挤得满满当当,母亲带着他上了前一个轿厢后就被工作人员拉上了门,父亲只能被迫去了下一个轿厢。
母亲当时不太开心,盯着窗外的景象跟封赫池嘀咕。
“其实摩天轮的传说也不一定是真的吧,谁说不亲吻就一定会分手了。”
封赫池只是看着她笑起来,觉得母亲真是像个小孩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后来母亲的病加重了,在整日卧床的日子中患上了比身体的痛苦更为严重的抑郁。
她的脸上不再有笑容,看向封赫池的目光也带了疲惫和歉疚,总是盯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直到有一天,她把封赫池叫到身边,久违地露出笑容,耐心而细致地叮嘱了他很多事情,封赫池差点以为她马上就能好起来。
然而只是一个转身,母亲就吞下了藏在掌心的药物。
她去世后的第二年,父亲娶了新的妻子。
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最后会以分手告终。
那一天起,封赫池开始相信了这句话。
男人回过头来,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去吧。”
平静的声音,却投在心间泛起涟漪。
禄沧收回了视线,没有再说什么,大步地出了家门。
禄沧这么想着。
“为什么这么做?”封赫池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或许是恨意值增加带来的后果。
禄沧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我想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回来这么晚,是在哪里,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疯子。
封赫池再次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他不知道是自己完成任务的行为导致的,又或是禄沧小时候受原生家庭的影响。
他完全就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无论是试图杀他又或者在失败之后果断地决定自杀。
还是在他手机上装了定位却只觉理所当然的模样。
又或者在深夜蹲守许久只为了杀掉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
简直让人汗毛倒竖。
封赫池第一次对养成反派中的反派二字有了深刻的理解。
“喂系统,这是什么情况?”他面上不动声色,在心底询问系统,连语气都显得比往日急躁了几分。
但他没有抽回手。
禄沧紧紧握着那只手,只觉得脸颊有些轻微的发烫,他低下头,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电影后面演了什么,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了,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影厅里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身边人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掌心传来的温度。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禄沧动了动唇,再次轻轻地呢喃道。
第 90 章 第四个世界(12)
周日下午,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窗户。
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嘉宾们的笑声有些夸张。
禄沧一如既往地紧挨着封赫池坐,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发上,身体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环抱着小腿,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节目到一个关键节点戛然而止,转而开始插播起了各式各样的广告。
禄沧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身旁的封赫池:“喝水吗?我去倒点。”
他说话的语气相当自然,封赫池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抬眼,微微点了点头:“倒一杯吧。”
系统一本正经的机械音在耳边响起。
“是吗,我看他病得不轻。”
封赫池冷声回了一句,重又回过神正眼看着眼前的情形,禄沧抓住他手的力度仿佛溺水的人拽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到封赫池能感觉到蜷曲的指关节隐隐作痛。
现在这种情况算什么,禄沧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禄沧这是在闹哪一出。
封赫池微微用力,试图将手从眼前少年攥紧的掌心抽出,然而只是稍微有一点倾向,攥住他的那只手就更用了几分力,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啧。”
封赫池眯起眼睛,烦躁地啧了一声。
空闲那只手的指节毫不留情地插|进禄沧柔软的黑发之间,猛地向上一扯,迫使禄沧不得不仰起头来,脸颊与被他攥住的那只手分开。
苍白的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薄的能看出青色血管的皮肤下,喉结剧烈的滚动。
“闹够了吗?”
封赫池冷冷地开口,眼睫低垂,漫不经心地盯着禄沧这幅模样。
不知何时,禄沧从坐在地上的姿势变成跪姿,黑色的裤子在水泥地上磨蹭,沾上灰黄色的尘土。
眼下的姿势让他保持不了平衡,只得松开了紧攥住封赫池的那只手。
听到封赫池的话,他嘴角的笑意却半分都未消减,呼吸间都带上了轻微的颤音。
“不够。”房门被轻轻地阖上,啪嗒一声响后,站在窗边的封赫池把手中的水壶放在窗台边,转过身倚在墙上,目光淡淡地瞥向那扇被阖上的房门。
叶片上的水珠反射着夕阳耀眼的光芒,衬得他沉在阴影中的脸愈发晦暗不明。
客厅很安静,墙体的隔音并不好,因此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封赫池依然能听到门外并没有传来下楼的动静。
他勾起唇角。系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封赫池面无表情地盯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禄沧。
见他的表情冷淡,禄沧微微一怔,眸光划过一丝不安,上前两步抓住封赫池的手。
“阿池,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
他垂下眼眸,眼睫轻颤,嘴唇微微抿起,显得十分自责。
随后,禄沧微微上前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轻道。
“抱歉,这次的评委态度特别坚决,说什么也不肯让步,都是我不好,没让你拿到奖。”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比自己高了半头的封赫池,桃花眼在灯光的映照下泛起水光,声线轻柔,略带祈求。
“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封赫池定定地看着他,喉间像是被堵住一般,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后,他垂眸,将手从禄沧的手中抽回来。
见禄沧露出略显失落的表情,又瞥了一眼呆滞地站在身边的几人。
“还有人在这。”
闻言,禄沧愣了愣,立刻眼睛弯弯地笑起来:“嗯,听你的。”
随后,他看向那几人,眸中再度覆上一层寒光。
“今天看到的事,如果敢说出去,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绝对不会说出去的,禄总!”
“您放心,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再也不敢在背后议论封哥了,真的不敢了!”
几人露出惊恐的表情连连央求,禄沧却没有回话,只是看向了封赫池。
封赫池皱起眉,与禄沧对视了一眼,随即对着那几个人淡淡道。
“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好的封哥,我们立刻走!”
几人如蒙大赦般快步跑开,生怕晚一秒就要再经历一次刚才的情景。
禄沧看向封赫池笑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吗?”
封赫池倚在墙边,朝那边望了一眼。
“背后嚼舌根而已,很正常,他们下次也不会再有胆子这么做了。”
禄沧眼中的温柔满溢出来,勾起嘴角:“阿池,你真善良。”
只是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而已。
这句话封赫池还没说出口,就见从刚刚的那扇门中又走出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在禄沧身边站定,将手中的宾客名单递给他。
禄沧的眼睛仍旧盯着封赫池,从男人的手中接过那份名单,笑着道:“不过,我是不会让妄议你的人好过的。”
封赫池怔了一下,却见禄沧垂眸在名单上找了找,指尖点出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从明天起,我不想在任何广告代言,以及影视之类能出现在公共视线中的地方看到。”
“如果日后他们还敢在网上发表什么针对阿池的言论的话,你知道要怎么处理。”
语气轻描淡写。
“好的,禄总。”
男人接过名单,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会场内。
封赫池眉头轻蹙,看向禄沧。
他仍旧温和地笑着,全然看不出刚刚三言两语就断送了几人的演艺生涯。
“你……”
封赫池盯着禄沧看了几秒,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走吧,阿池,我送你回去。”
禄沧笑着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门外。
禄沧背着书包,靠在墙上,调整了几次呼吸,才让因对视的那一眼而狂跳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
封赫池变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不易察觉的变化,而是更加明显的区别。
他对自己的态度好转了很多。
虽然不可能像别的家庭的父母那样无微不至,却与以往天差地别。
每当禄沧放学回来时,他总会淡淡地招呼一声,哪怕并没有向其投去视线,却已然让禄沧心悸不已。
包括他出门上学时向封赫池打去的招呼,也有了回应。
甚至有时禄沧周六日休息回家时,到了饭店一如既往地进厨房准备着手做饭,却在那里看到了封赫池的身影。
从禄沧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在这种地方见过他。
第一次撞见时,禄沧愣在原地足足十秒钟,直到封赫池随意地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开口:“看什么,闲着就过来帮个忙。”
禄沧靠着墙,闭着眼微微仰起头,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机械音与少年嘶哑轻飘的声音一同响起。
虽然这样的进展在意料之中,看着禄沧的神情,封赫池的眉头还是微微蹙起,眸光有些闪烁。
“我恨你。”
禄沧走到封赫池面前。
“我恨你。”
他伸出手,紧紧拽住封赫池的衣领。
四目相对,封赫池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猩红刺目,像是地狱的恶鬼,萦绕着深不见底的绝望。
“封赫池,我恨你。”
下一秒,嘀嘀嘀的提示音响起。
封赫池对他的态度不再是夹杂着嫌弃的厌烦,虽然依旧冷淡,却再也没有对他恶语相向过,甚至在某些时候称得上是照顾。
而禄沧至今都没能习惯。讨论声压低下去,被逐渐喧闹的人群隔绝。
“下一位!”禄沧的脸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连睫毛都不再颤动,像是连同灵魂一起抽走,木然地开口。
封赫池却并不在乎他的神情,不紧不慢地抬脚走到墙角处,伸手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语气随意。
“这个房子就留给你吧,看在我们相处了这么久的份上,给你交了剩下一年的房租。”
说完后,他也不管禄沧有没有回应,拉起行李箱朝着门边走去。
禄沧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封赫池坐进副驾,刚拉上门,辛斯羽就一脚油门下去。
惯性害得封赫池的后脑在椅背上撞了一下,他啧了一声,去拉刚才没来得及扣上的安全带。
辛斯羽从后视镜中瞟了他一眼,调笑道:“哟,今天还知道系安全带了,难得啊。”
“嗯,怕你技术太烂撞车,给我从前挡风玻璃甩出去。”
封赫池模仿着原主说话的方式回了一句,辛斯羽笑骂了一句去你的,倒也没察觉出异常来。
车子七拐八拐地跑了相当一段距离,最终在一栋装潢华丽的建筑前停下。
欧式风格的设计,拱形落地窗用了顶级的材质,锃亮光洁,倒映出天空的轮廓。
封赫池瞟了一眼门洞上写着的会所二字,眉心一跳。
每个世界的原主都爱去会所这种地方是吗?
不过眼前这个的档次倒是比上个世界的强了不少,地处隐秘,造价不菲,明显是上流人士才会来的。
辛斯羽把车钥匙随手丢给前来迎接的侍从,率先朝里面走去。封赫池没有作声,缓步跟在他身旁一同进去。
服务生显然已经见惯了明星富人,对于封赫池会出现在这里也毫无惊讶之色。
辛斯羽大喇喇地走在前面,在走廊最深处的包厢前停下,伸手推开门。
封赫池还没看清里面的景象,就被要冲破房间的叫声吵到了耳朵。
“辛少!你终于来啦!”
“等你好久啦辛少!”
“辛少迟到了,要罚酒哦!”
辛斯羽抬起手向下压了压手指,示意他们安静一点:“要不是去接人,你们辛少会迟到吗?”
紧接着他朝旁边让开一步,露出站在他身后的封赫池。
“看看我约了谁?”
包厢内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是比刚才更大的叫声。
“封赫池!”
“天呐,真人也太帅了,比电视上帅好几倍!”
“辛少你人脉也太广了吧!”
吵得耳膜疼。
封赫池蹙起眉,还没开口,沙发上的两个男孩就蹦过来,一左一右地揽着他的胳膊。
“来嘛封哥,来这坐。”
封赫池被他们拽着朝沙发旁拉,辛斯羽关上包厢门后走到他身旁,自在地往人堆里一坐,一手揽一个,还不忘冲封赫池挑了挑眉。
封赫池被揽着他的两个人拉着在沙发上坐下,蹙起眉,闻到了空气中甜腻的,由各种味道混迹在一起的香味。
信息素。
他瞥了辛斯羽一眼,合着这一整个屋子里除了他和辛斯羽,其他的都是Omega。
察觉到封赫池的视线,辛斯羽朝他扬了扬下巴:“相信哥们的审美,在这的都是最漂亮的Omega,看中哪个直接带上楼,哥们请了!”
连他的肌肤上都还留有方才的温度,可封赫池如今的态度,就好像曾经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几年前。
他依旧是孤身一人。
原来在他许愿想要和封赫池继续生活下去的时候,封赫池想的是如何丢掉他。
在十八岁生日这天。
摩天轮的轿厢缓缓转到了底部,工作人员拉开挡在队伍前列的铁闸,看着他们喊道。
等真切地坐在轿厢内时,禄沧的心才稍稍踏实下来。
宽阔的轿厢内,他和封赫池面对面地坐着,借着打量环境的姿势看向封赫池。
男人的手肘撑在窗沿,托着下颌静静地盯着外面,神色显出几分倦怠。
他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笑过。
不止是今天,他总是这样神情淡漠地,置身事外一般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明明是和他面对面地坐着,禄沧却觉得他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
好像移开视线的下一秒,他就会忽然消失不见。
轿厢的隔音不错,安静的环境中,只有头顶隐隐传来几声机械组件摩擦的声音。
“那个……”
禄沧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静寂。
“你之前坐过这个吗?”
他知道自己的话题起的有点突兀,只是不想再让气氛这么安静下去。
闻言,靠在窗边的男人视线慢悠悠地移到了他的身上。
“小时候坐过。”
“和朋友去的吗?”
封赫池的眼睛微眯,盯着显得有些局促的禄沧看了两秒才开口。
“我妈带我去过。”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每当那双眼睛淡漠地看过来时,他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加快几分,偶然间的肢体接触,更是会让他愣神一瞬。
诚然,他迫切地渴望封赫池对他的区别对待,无论是责罚还是训斥,都能让他犹然体会到自己的独特,就像溺水的人对空气的渴望。
可当封赫池真的如他所愿,甚至远超他想时,他又无所适从。
他有去思考过为什么封赫池会突然转变如此之大,可思绪总在与那双眼睛对视时戛然而止。
从很久以前,他就搞不懂封赫池。
现在,也是一样,于是他索性不去想。
禄沧再次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将胸口的情绪平复下来,朝楼下走去。
尾音黏连,带着潮湿的热气。
封赫池现在唯一庆幸的是酒吧营业结束,这条小巷暂时没有其他人经过。
跟精神有问题的人废什么话。
封赫池松开了插在禄沧黑发间的手,双臂环抱在胸前,淡淡地开口。
“站起来。”
禄沧听话地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屈伸时从唇间泄出轻微的痛呼。
他现在的模样可谓是相当狼狈。
黑色衣服不止一处沾染上脏污的尘土,脸颊和眼尾都泛着淡淡的红色,嘴角的血迹已然结上了痂。
以他现在这种状态带着他打车,封赫池觉得自己会被热心的出租司机直接拉到派出所。
封赫池瞥了他一眼,脱下外套丢过去。
“把衣服穿上,拉上拉链。”
禄沧抬手接住那件外套,怔了一下,随后垂眸将其穿在身上。
他比封赫池矮了半头,身形更是单薄,封赫池的外套穿在他身上大了好几码,松松垮垮地赘在身上,配合着他脸上的痕迹,显得更可怜了几分。
封赫池打量着他,重重地呼了口气,大踏步地走到他面前,伸手将随着禄沧穿衣服的动作被窝在衣服内部的兜帽拉出来。
“脑子有问题就算了,衣服也不会穿了吗?”
说着,他抬手将兜帽扣在禄沧脑袋上,双手拽着帽檐朝下拉了拉,宽大的帽檐松垮地垂下来,将少年的脸完全遮住。
确保从外表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之后,封赫池转过身,声音冷冷。
“回家。”
禄沧定定地站着,看着那个背影朝路边走去。
衣服上是淡淡清香的洗衣液味道,沾染了一些清甜的果酒香气,随着帽子盖下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刚刚从男人身上脱下来的外套,还带着余温。禄沧整个人缩在其中,只觉得常年冰凉的手似乎都染上了几分温热。
他轻轻笑起来,抬手将帽子拽得更紧了些,迈开步子跟随那个背影一同朝路边走去。
他愣了几秒,积蓄已久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渗入两人紧密贴合的唇瓣间。
咸涩。
禄沧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环住了封赫池的脖颈,呜咽的尾音破碎,被他尽数吞进了喉间,顺从地张开唇,回应着这个他期盼了太久太久的吻。
他紧紧攀附着封赫池,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轿厢抵达了最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