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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侯府

◎这就是孽子给他找的儿媳妇?◎

之后的几日,每当用完晚膳,赵终乾都会过来找杜知津,然后两人一起消失。

有一次他们钻进小树林里许久不归,引得赵家下人频频侧目。其中一个甚至直接对应见画说:“墨公子,我们煮了些茶,想给少爷和木姑娘送去。不知他们现在在何处?”

应见画瞥了眼他手中装满茶点的提篮,心头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奈。

送茶是假,捉.奸是真。

也不怪这群人多想。毕竟杜知津和赵终乾去的地方那么偏,还一去就是几个时辰,最重要的是,赵终乾每天都拖着一身伤回去。

也许赵家下人已经开始怀疑他们家公子被杜知津怎样了思及此处,他叹出一口气,合上书:“好,我带你们去。”

正好他也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脑子里那东西总发出【啧啧啧】和【嘿嘿嘿】的声音,古怪极了。

其实应见画并不知道他们在何处,但杜知津把醒月留给他,说她不在醒月在,负责护他周全。醒月真正迎敌的机会不多,带路的机会却不少,这回便也是由它引路,应见画带着赵家下人七拐八拐,渐渐有两人的声音飘进耳里。

只不过说话的内容怎么这么奇怪呢?

“放轻松”“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是第一次”“别动!痛是正常的”

“唔!”

听到前面,赵家下人的已经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待听到赵终乾的痛呼,顿时坐不住了,挥舞着赤手空拳便冲了进去!

应见画紧随其后,唇角紧抿,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少爷!我们来救”最后一个“你”字百转千回,刚吐出来又被人咽回去。

有来晚一步的赵家下人,看到眼前一幕,脱口而出“娘哎”。

只见一池清泉中,赵终乾斜倚岸石,大半个身体没入水中,衣衫湿透、长发凌乱,脸颊透着不自然的薄红。杜知津则双手撑在他肩膀上,同样衣衫尽湿。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赵终乾的长发贴在杜知津小臂上,近到从杜知津鼻尖滑落的水珠能砸到赵终乾脸上。

应见画望见眼前的场景,脚步一顿。

杜知津最先发现来人。她看到应见画,两眼发光,忙招呼道:“阿墨你快来!他被蛇咬了!”

被蛇咬了?所以他们刚才在解毒?他暗自松了口气,拨开碍事的人检查赵终乾的伤口。

伤口不深,血珠颜色正常,应该无毒。闻言,赵终乾和几个下人俱是神色一松。

事已至此,剑自然是不能再练的。赵终乾由下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回走,走到马车旁时,他忽然扭过头,红着脸磕磕绊绊对杜知津说了一句:“谢、谢谢师姐。”

应见画眯起眼。

谢就谢,他脸红什么?

“没事。明天估计就能到琉璃京,你好好休息,不用来找我。”杜知津摆摆手,表情十分正常。然而应见画还是在她嘴角发现了一丝,可疑的水泽。

啧。

联想到脑子里的怪声,他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烦躁。

————

马车行驶的第七日,一行人终于看到了琉璃京的城墙。

比锦溪县乃至宛泽城都更巍峨,连绵数十里不见尽头,说是亿丈之城也不为过。城头雉堞林立,每隔百米便有一座高耸箭楼,防守严密。

城门大排长龙,出入均要登记。应见画掀开车帘,瞥见两队玄甲禁军驻守在旁,腰间佩刀在日光下闪着森森寒芒。

杜知津:“比我上次来时戒备森严。”

戒备森严?出事了吗?难道与承端郡王有关?

应见画放下车帘,心中有些不安。

他自嘲一笑。

原来,这就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滋味。

仿若感知其忧,杜知津主动岔开话题:“嗯?我们的队伍提前进去了?赵终乾的父亲莫非是个大官?”

“你不知道?”他反问。

她摇摇头:“他没和我说过。阿墨,难道你知道?”

应见画一愣。

是他想当然了,还以为这两人天天待在一起,赵终乾肯定和她提过。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都到了琉璃京,知道只是时间问题。

“我和车夫聊过几句,他们称呼他为‘小侯爷’。”

幻妖现身前一刻,他脑中一片混乱,听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就有一句,【不是道爷是侯爷】。

经历过去种种,他姑且把脑子里的声音称为“天道指引”,因为它说的许多事确为真,宛如“预言”。由于他们身边只有赵终乾会自称“道爷”,而他家中权势逼人富贵非凡,自然而然,应见画便把这句话和他联系上。

杜知津听了,讶异道:“小侯爷?那他家岂不是有爵位要继承?难怪他说家里人对他百般阻挠”

应见画代入了一下自己,皱眉:“要是红花说她不想识字读书只想和二柱出去玩,我也是不许的。”

杜知津身体一僵。

呃她在时没有带坏红花吧?就是雕雕小木偶去河里摸摸鱼虽然不学无术了些,但爱玩是孩子的天性啊!

所幸应见画并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他凝望远方,声音里带了几分怅然:“也不知红花过得如何”

杜知津重重点头。

他们走得太匆忙,也没来得及和小姑娘说一声,她肯定被那场大火吓坏了吧。

“我不在,她肯定不会按时写大字,说不准连我先前教的都忘了。”说着说着,应见画皱了皱眉,手里的书卷往桌案上一敲,仿佛在敲打不听话的学生。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红花不在身边,身边只有

“你缩在角落干什么?”

杜知津没敢吭声,默默又往车厢角落缩了缩。

刚才的阿墨好可怕,令她想起一些在讲经堂时的不好回忆。

谈话间,城门大开,车夫驱赶着马车向前驶去。起初地面还是泥路,坑坑洼洼,马车走在上面十分颠簸。约莫一刻钟后,路面变成了青石铺就的石板路,平整崭齐,车轮碾过一点声音也没有。

杜知津从小窗中探出头,入目一片绵亘的朱红院墙,院墙后檐牙高啄,亭台楼阁错落隐现,还有一枝不羁的粉白木槿越过院墙,偏要“寂寞开无主”。

“建、昌、侯、府。”

马车停下,她读出高大匾额上的字,心中一惊。

赵终乾还真是大有来头啊对了,当今皇后似乎就姓赵。

她把这一发现告诉应见画。应见画颔首,手指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无咎”。

“《周易》有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终乾应该是他自己取的名号或字,他真正的名字是赵无咎。”

杜知津恍然大悟,抚掌称道:“阿墨你真聪明。这就是读书多的好处吗?”

应见画矜持一笑。

有权有钱怎么了?身世背景是父母给的,算不得什么。一个人若无学识本领,一朝权势皆无,岂不成了丧家之犬?

赵终乾比他们先下马。他换下了常穿的道袍、解了佩剑,此时穿一身玄色云锦暗纹直裰,腰间系着羊脂玉螭虎纹佩和各种宝石系成的绦子,头戴白玉冠,乌发一丝不苟,整个人容光焕发。

就是表情,怎么苦兮兮的呢。

见他们也下了马车,有位仆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摆摆手,道:“师姐和墨公子是我的贵客,不可怠慢。”

杜知津目力好会唇语,读出了那位仆人的话,小声和应见画商量:“我们要不要也换一身衣裳?”

应见画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她样式相仿颜色相近的衣裳,一口否决:“不用。如果侯府瞧不上我们两个江湖人,直接走便是。”

是赵终乾有求于她,又不是他们上赶着要来,换什么衣裳?

杜知津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她也不喜欢和权贵打交道,以前刚下山的时候,她不懂得隐藏自己,被某个大户人家请去除妖。结果妖还没见到,规矩记了一箩筐!什么哪哪不能踏足、哪哪必须沐浴焚香了再去,除妖之前要先拜祖宗再拜神仙总之麻烦极了。后来她恼了,趁着夜黑风高把作恶的妖杀掉,赏钱也没拿,当晚跑了。

小赵挺好相处的,就是不知道他家里人怎样。

她发愁,赵终乾也发愁,

距离他“离家出走”已经快一年,这一年里他爹发了几十封快信催他回家,一开始语气还挺平和,到后面完全是破口大骂,甚而扬言要断了母亲给他的体己,不再让两大钱庄给他兑钱。

唉,这次他回家,不仅因为母亲在信里说侯爷爹生病了,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快没钱了!宛泽城那么好玩,他只买了一车的东西!一车!

“师姐,我爹这个人呢,嘴巴挺臭的,连我娘都不待见。他不在家最好,要是待会不小心见着了,不管他说什么,你千万别放在心上。”顿了顿,赵终乾压低声音道,“就算看他不痛快也别当面动手。你忍到晚上,晚上再狠狠揍他,我带路。”

应见画在一旁听得太阳穴直跳。

这都什么话,建昌侯府父慈子孝啊。

杜知津刚想说她不对普通人下手,迎上赵终乾期待的目光,默默把话吞回去。

“侯爷到——”

院内传来的一声呐喊,赵终乾周围的仆人齐齐行礼,他本人则不屑地努了努嘴角。

杜知津和应见画无动于衷,建昌侯一眼便注意到自家不孝子身后的两人。

他掠过男子,将目光落在唯一的女子身上。

这就是下人说的,孽子给他找的儿媳妇?

第52章 住处

◎肯定不会是定情信物。◎

“哼,亏你还知道回来。”建昌侯面色不虞,冷冷道,“速速入内,难道要客人和你一起在外面等吗?”

原本,赵终乾都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按照他以往的经验,没半个时辰进不去。但他万万没想到,今天居然这么容易!

他狐疑地扫了眼自家老头,嘟囔:“不会吧?真快病死了?”

建昌侯:“把那堆破铜烂铁留下!不许去碍你娘的眼!”

旁边一众仆从纷纷目不斜视地盯着鞋尖,对这俩父子的嘴上官司见怪不怪。忽然,一位身穿碧色罗裙的侍女从侧门出来,朝杜知津欠身一礼,伸臂迎道:“二位,请。”

杜知津愣了愣,扭头看向应见画,见他也是一脸诧异,只得硬着头皮跟上:“有劳了。”

碧衣侍女自称“檀云”,受侯夫人所托,带他们去住处。

一路上廊腰缦回,亭台水榭接连不断,绕过一扇月洞门就是一座六角亭。杜知津特意数了数,一刻钟的脚程,他们路过了三个小池塘。

她悄声同应见画讲话:“难怪话本子里总写姑娘跌进水里。这么多湖啊水啊,不落水才怪。”

应见画深以为然。

两刻钟后,檀云领着他们在一处院子前站定。应见画抬头,日光灼灼,却不及匾额上的鎏金大字耀眼。

“漱玉斋。”杜知津念道。

檀云一笑:“小侯爷在信上写到,木姑娘最是风骨之人,侯夫人便特意命人清了漱玉斋出来,取‘漱石枕流,玉振金声’之意。”

“好精致的院子。”她接着惊叹。即便只站在外面没有看到全貌,仅凭飞檐下晃动的金铎、越过朱墙探出的竹枝,以及若隐若现的泠泠水声也能想象内里气象。

和她在等闲山的住处有些像。

檀云仍是一派浅笑:“姑娘喜欢就好。”

应见画则注意到另一个问题:“这是单独给女眷住的屋子么?”

富贵人家常分内宅外院,寻常男子不得踏入内宅,唯恐惊扰女眷。途经各院时,他特地留了心眼,有一个比别处稍宽的沁云湖,连接着两道月洞门,恐怕就是分隔内外的标志。

巧的是,漱玉斋离沁云湖很近,稍微走一走就能跨过界线,到另一座叫“桑榆堂”的院子。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此激励之言,他有理由怀疑是赵终乾的屋子。

可,建昌侯夫人授意将杜知津和赵终乾的居所安排得这样近,为的是哪般?

檀云的回答不出他所料:“是,这是木姑娘的院子。墨公子勿怪,我这就带您去您的住处。”

杜知津也反应过来:“我和阿墨不住在一起?”

从武陵村到宛泽城,即便不住同一间房,他们之间最远也不过一墙之隔。可看建昌侯府的架势,院子和院子之间隔了不知道多少假山假水。

听完她的话,檀云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初。她解释:“侯夫人为墨公子安排了别的住处,公子请随我来。”

应见画点点头,檀云在前面带路,杜知津二话不说抬腿跟了上去。

建昌侯府倒也没有厚此薄彼,给应见画安排的“幽篁院”雅致宽敞,让人挑不出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和我离得也太远了吧?”一东一西,几乎横穿了建昌侯府,三人走了小半时辰,走到最后檀云额头都冒汗了。

杜知津皱眉。她能御剑,再远的距离都不成问题。但万一阿墨要找她呢?若是遇上妖怪,等他横穿整个院子通知她,黄花菜都凉了。

檀云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只能回容她禀报侯夫人。应见画却道:“无妨,偏僻些也好,落得清静。”

杜知津仍有些闷闷不乐,由于正主都答应了,只得作罢。

檀云松了口气,重新揣起笑意,对杜知津道:“木姑娘,侯夫人有请。”

她再度愣住。确定侯夫人只见自己一个人不见阿墨后,心中疑笃愈甚。

怎么短短半天,侯夫人请了她两回?她没犯什么事吧?

接收到她疑惑的眼神,应见画摇摇头,示意没事。她这才挺直脊背随檀云走,临走前飞快塞了一件东西给他。

是缩小版的醒月。

他握在手里,目送她的背影渐远。良久方收回目光,转身步入幽篁院。

————

侯夫人住在中间的正房,从幽篁院过去费了不少时间,足以见得应见画住得有多偏。见檀云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杜知津递过去一块帕子:“擦擦汗。”

檀云一怔,接过道了声谢。然后她便看到这位小侯爷在信上盛赞的木姑娘,在她擦完汗后又把帕子收了回去?

“这不然,等奴婢清洗后再交还您?”

杜知津摇头,坚定道:“我自己洗。”

这可是阿墨给她的帕子。话本上都写了,如果小姐不小心弄丢了贴身的手帕,结局无非两种。一种是被心上人捡到,成了定情信物,也算一桩佳话。可要是被不怀好意的人拿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阿墨不是未出阁的小姐,但他的东西她定要保管好。侯府里人心诡谲,一来便将他们分开,简直和话本开头一模一样。

但是,阿墨为什么会把帕子给她?

杜知津沉思一会,恍然大悟。

阿墨应该是嫌她整日练剑出汗太多,便给了帕子让她随时可以擦汗。嗯,一定是这样。

思忖间,檀云已经禀报过,又有两个侍女出来挑了帘子迎她们进去。

甫一进入,杜知津就被一股檀香呛住。倒不是这香烧得有多浓,而是她五感过人,嗅觉比常人灵敏,一点香气在她这都会被无限放大。

察觉到她的异样,原本坐着的侯夫人忙站起身道:“檀雪快去把窗子打开,檀月将这些香炉都灭了。”

杜知津赶紧道:“没事,刚才是一时不适应,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看得出侯夫人身体不好,盛夏里还要紧闭门窗熏炉子。五感太敏锐削弱一些便好,这招她还是会的。

不过,侯夫人的三个侍女居然都以“檀”命名目光掠过她手腕上的佛珠和案上的《金刚经》,杜知津心下了然。

这位侯夫人信佛啊。

侯夫人招呼她坐下,她照做。檀云上前收了笔墨,不多时便把桌案清空。檀雪关完窗端上来一壶茶,替杜知津斟了一杯。

她捧着白瓷杯,后知后觉自己尚未行礼,刚想起身便被侯夫人拦住:“无咎同我说过了,你是仙门出身,不讲这些虚礼。”

无咎?

“终乾?”她想起来阿墨提过一嘴“终乾”是假的,赵无咎才是真名。

至于出处恕她记性不好没背下来。她这辈子唯一认真读过的书,就是重伤住在武陵村时,因无聊看的应见画的医书。

她能看进去也是因为那本书绘图颇多,且描写引人入胜,和市面上枯燥乏味的医书多有不同。

他说是母亲遗物,也不知道阿墨的娘从哪里得来的要是讲经课的经能换成那种书,她一定能记住!

侯夫人出声,将她的思绪拉回:“哎呀,终乾连字都告诉你了?真是的,也不早点来信和我们说,这小子惯没个正行的。”

杜知津眨眨眼,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干脆埋头直喝水。

侯夫人越瞧她越喜欢。出身仙门,说明她镇得住赵终乾;性子也好,会关心檀云这样的下人;最重要的是稳重,寡言少语,和那聒噪的逆子可不一样!

一瞬间,侯夫人看她的眼神从普通的亲切变得慈爱。见她喜欢喝茶,便把话题往茶上引:“如何?这是南边来的洞庭飘雪,我喝不惯,觉得太涩了些。”

听见她问,杜知津脑海中有片刻空白,倏地想起应见画说过一句“浓时不骄,淡时不厌”,便说了出来。侯夫人一喜,指着檀月道:“好姑娘,你喜欢什么茶同我讲,我让檀月给你送去。”

杜知津犹豫片刻,道:“老君眉。”她记得应见画爱喝这个。

“好、好、好。”侯夫人连说三声好。许是一时激动,说完猛地咳嗽起来。檀云大惊,忙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然不等她服侍侯夫人吃下,一只手从天而降,夺走了药丸。

杜知津抬头。

是赵终乾。

他蹙眉:“不是说了这是假药吗?你们怎么还敢给侯夫人吃?都不想要命了吗!”

之前,杜知津见到的赵终乾或跳脱或不羁,总的来说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少年人,和她没什么区别。然而此时此刻,看着跪了满地的仆从,她第一次对他的身份有了认识。

他是建昌侯府的小侯爷,赵无咎。

“咳、咳咳木姑娘还在这里,你逞什么威风?”侯夫人缓了缓,第一时间训斥自己的儿子。赵终乾瘪瘪嘴,方才的气势全无,似乎又恢复了杜知津熟识的模样。

他凑过去讨好地捏着侯夫人的肩,嬉皮笑脸道:“我什么样子师姐没见过?她才不会在意呢。”

那确实,被打趴被蛇咬的样子她都见过。

杜知津点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侯夫人眼神一亮,笑意堆了满脸,一人握了一只手,嘴角就没下来过。

许久没有同长辈如此亲近,杜知津一时有些不习惯,左手无意识地挣了挣。赵终乾发现了她的动作,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师姐,我娘难得这么高兴,你就帮帮我。”

“我欠你个人情。”

她想起承端郡王的案子,于是默默把手放回去,不再挣扎。赵终乾笑了,掏出从宛泽城买的小玩意,又讲了些路上的趣事,逗得侯夫人合不拢嘴,屋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屋外,檀雪拦住一行人:“侯夫人已经歇下,请表小姐改日再来。”

被称为“表小姐”的白衣女子沉默片刻,朝正屋行了一礼,带着丫鬟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舟舟总是完美避开正确答案呢

第53章 幽篁

◎《霸道仙人爱上我之三人行》简直极妙!◎

杜知津在侯夫人身边度过了一下午。倒也不无聊,有赵终乾在一旁说话,还有接连不断的小点心,她连开胃的山楂条都吃了两包。

天尊和师尊在上,口腹之欲太难戒,罪过罪过。

“娘,你是没见着!那妖怪青面獠牙,双目猩红,眼珠有拳头大,翅膀张开遮天蔽日!”说完,赵终乾伸展双臂,试图模仿“遮天蔽日”,听得侯夫人震惊不已。

侯夫人抓住他的手臂,慌张道:“你有没有受伤?”

赵终乾任由母亲检查伤口,隔空点了点杜知津:“有师姐在呢,放心吧。”

“嗯?”杜知津嘴里塞着一块点心,闻言从碟子中抬起头,唇边沾上糕点碎屑,瞧着有些呆。

赵终乾冲她一笑,继续安抚母亲:“师姐可厉害了,有她在我半根毫毛都少不了,娘你就别担心了。是吧师姐?”

秉持着“帮忙帮到底”的原则,杜知津没有否认,顺从地点了点头。侯夫人在确定赵终乾没受伤后松了口气,瞪他一眼:“尽会让你娘操心。”

语气却无丝毫责怪之意。

赵终乾自觉送上侧脸,喜提他娘一巴掌。他“哎哟”一声,捂着脸作怪:“下手这么重,把你儿子扇丑了怎么办?到时候娶不上儿媳妇,您可别怪我。”

侯夫人被他逗乐,眼神投向举着点心神游天外的杜知津,眼里的满意几乎溢出来。

她牵起她另一只空着的手,目光慈爱。

能吃就好。能吃代表身体好,不像她整日拖着病体,也不知还能活多少日子

这样想着,喉间泛起一阵刺痛,她竟咳出血来。杜知津一惊,头一回觉得手足无措。一直随侍左右的檀月檀云想上前喂药,被赵终乾呵住:“都不许动!”

他冷冷扫过侍女手上的药丸,谭云被看得忍不住哆嗦。而面对侯夫人时,他又变得温良恭俭:“这药吃了许久都不见起色,刚巧,儿子在外游历时遇见过几位名医,特地讨要了药方,母亲不如一试?”

对自己儿子,侯夫人向来百依百顺:“好,都依你的。”

赵终乾向后挥了挥手,自有仆从递上药包。檀月取了药包和药方,转身走出侧门,往小厨房去。

杜知津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原来赵终乾特意在宛泽城多留一日,是为了给母亲寻医。也不知侯夫人得的什么病,若是找到羽涅前辈,或许能请她也为侯夫人看看。

她始终记得自己来琉璃京的几个目的,杀掉地图上的大妖、寻找医修前辈和替应见画翻案。

“您在信上不说自己生病,只说我爹病重,我却知道病的是您。”赵终乾轻声道,“娘,这么多年您的身子始终不见好,难道您还要听那个神医”“终乾,不要说了。”侯夫人打断他的话,看了眼杜知津,“娘好得很,起码能活到你成家的那天。”

赵终乾唇角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什么也没说。

檀月煎好药端上来,侯夫人逐客:“这药味道大,你带木姑娘出去吧,到园子里转转。”

“好,喝了药您就歇下,别再抄经念佛了。”他叮嘱完,步履沉重地走了。

离开侯夫人的院子,再绕过月洞门,赵终乾难得一言不发。杜知津知他心中有事,并未出言惊扰。

一直到“漱玉斋”,赵终乾才如梦初醒,向她赔罪:“抱歉师姐,刚才我太入迷了。你想去园子里看看吗?那里花开得不错。”

杜知津看出他心不在焉,拒绝:“不必,你有事便去做吧,不用管我。”

赵终乾点点头,朝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听到外面的动静,漱玉斋中有人出来,见是杜知津,施礼道:“奴婢秦香,见过木姑娘。”

秦香年龄瞧着比她还小,杜知津受不了被她伺候,丢下句“我还有事”便快步走开,循着记忆往应见画的居所去。

她动作太快,身影如风眨眼没了踪影,留秦香愣在原地。

很快另一道身影的出现吸引了秦香的注意,她欠身行礼:“表姑娘。”

白衣女子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漱玉斋:“这院子如今有人住?”

秦香迟疑一阵,答:“是。住着小侯爷带回来的木姑娘。”

“木姑娘。”她把三个字念了一遍,最后看了眼翻新的漱玉斋,带着侍女走了。

仿佛只是路过此处,随口一问。

————

幽篁院同样安排了下人伺候应见画,是个叫“伴竹”的小厮。

伴竹善谈,一见面便把幽篁院和自己的来历统统告知。“侯爷说这儿竹子多,我天天陪着竹子,干脆叫‘伴竹’好了。”

应见画点头:“静伴清风摇*竹影,你得了个好名字。”

“公子大才,侯爷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伴竹替他推开窗,一丛绿廊映入眼帘,清风徐来,青翠相倚,枝叶扶疏。

有别于他在后山看到的竹林,建昌侯府的这片建昌侯府的这片显然经过精心雕琢。每一株都笔挺苍翠,青石小径蜿蜒其间,竹叶被扫得纤尘不染,偶尔几片飘落,倒成了天然的点缀。竹林边缘还立着刻有《竹赋》的石碑,更添几分风雅。

竹与竹不同,人与人亦不相同。他站在窗前静静看了会,伴竹见他似乎不需要作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侯夫人思虑周全,幽篁院除了竹林之外,另有一间书房。藏书虽不多,但足够应见画没日没夜地看上十天半个月。总体而言,除了地方太偏,幽篁院实在是块不可多得的宝地。

但,偏僻对其他人而言或许并非缺处。他展开一卷书,摇头失笑。

为了自己儿子,侯夫人也算煞费苦心。

这间书房很合他的心意,之前在宛泽城买的书都看完了,正好续上。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竹影坐前移。待应见画回过神,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油灯未点,他犹豫一会,轻声喊了句“伴竹”。

这还是他第一次差遣别人,稍微有些,不习惯。

“哎。”伴竹很快回话,声音听着和之前不同。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也没说几句话,认不出正常。但下一瞬,窗子被人从外推开,一道黑影跳入,令他惊大了眼。

“你”“嘘。”来人捂住他的嘴,指了指门外,暗示别出声。

竹叶沙沙作响,一阵脚步声停至门前,接着敲门声响起:“墨公子,您找我?”

这才是伴竹的声音。

身后的人似乎觉得很有趣,低低笑着,笑声通过紧贴的躯体清晰传到应见画耳中。他舌尖抵着后槽牙,努力把声线捋直:“无事有吃食吗?我有点饿了。”

“我也饿了。”来人得寸进尺,居然还敢提要求。他磨了磨牙,想骂“得寸进尺”,碍于伴竹还在,只得忍气吞声:“多拿些,两人份最好。”

“好,公子您稍等。”伴竹领命离开,想。

墨公子瞧着清瘦,食量却大,一吃吃俩人份的。

令伴竹误会的人毫无自觉,被推开后径直坐到椅子上,环顾四周:“好多书。”

应见画没理会她,低头整理衣裳,待褶皱恢复如初,胸膛中那股鼓噪才渐渐平息。

刚才他真的以为遭贼了越想越气,他走过去抽出杜知津手里的书,死死盯着她,质问:

“哪学的?”

这种烂俗的桥段,她从哪学的?

杜知津眨眨眼:“阿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等闲山的呀。”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

他想说“从哪学的偷.情”,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给咽回去。

要他怎么说出口!

再看让他哑口无言的人,她仍是一脸无辜,似乎根本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也对,杜知津未必明白刚才那番举措的含义,她大概是有样学样。

说服了自己,应见画又生起气来。

绛尾虽是狐妖,但涉世未深,肯定不是他教坏的。如此,嫌犯只有一个,那便是赵终乾。

堂堂建昌侯府小侯爷,竟这般卑鄙!无耻!龌龊!下流!

他在心中痛骂一番赵终乾,没察觉杜知津偷偷把书角往袖子里塞了塞。

广袖有广袖的好处,尽管不利于行,但能藏东西呀!

这本《霸道仙人爱上我之三人行》简直极妙!不愧是阿墨都在看的经典,学了都说好。

待胸中怒气平息,他看向杜知津:“你来做什么?”

她不该陪着侯夫人用晚膳吗?

杜知津戳了戳缩小版的醒月:“我都半天没见你了。”

应见画动作一顿。

什么意思?半天没见他,所以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绪重新翻涌,只因她一句话,因为那两个字。应见画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心浮气躁,半边身体像浸在冷水里,半边身体又像熔于岩浆中。

不用照铜镜,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你”他张开嘴,想问个明白,触及她的眼眸又忽然止住。

他犹豫了。

便是这一刻稍纵即逝的踌躇,门外再次响起伴竹的声音:“墨公子,晚膳我给您送来了。”

“阿墨你快去,我都没吃饱。”杜知津催促道。侯夫人那的点心太过小巧,吃多少都不占肚子。

他顿了顿,点点头,缓慢向门口走去

算了。

他想。

来日方长。

第54章 细腰

◎赵终乾的腰比他细◎

不多时,伴竹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盒敲门,应见画只将门开出一条小缝,把屋内景象挡得严严实实。

食盒分量很足,虽无茄鲞之类的名贵珍馐,但也诱人可口。杜知津不语,只是一味埋头苦吃。等她添了两次饭,才发现应见画面前的一小碗几乎没怎么动过。

她咬着筷子含混道:“怎么不吃?”

不应该啊,之前在村子里,最普通的水煮白菜他们也吃得津津有味,怎么现在反而兴致缺缺。

应见画搁下筷子,视线不经意扫过自己的腰身,眉峰微不可见地蹙了蹙:“没胃口,你都吃了吧。”

刚才伴竹把食盒交给他时,眼神数度落在他腰上,一脸欲言又止。他想起赵终乾的身姿,瞬间吃不下饭。

是了,赵终乾整日和杜知津练剑,挥汗如雨,吃多少都能消耗掉,因此有一把细腰。反观他呢?除了看书就是写药方,几乎坐着不动,腰肢自然比旁人粗些。

这可不行,他要少食少饮,不能被赵终乾比下去。

打定主意,接下来无论杜知津如何劝说,应见画自岿然不动,坚决不吃一口。她没法,只好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少顷便将饭菜席卷一空。

他又唤来伴竹提走空食盒。这次,伴竹看他的视线更炙热了,脸上甚至浮现出震惊之色。

不得了,墨公子吃这么多却这么瘦,难道有什么秘诀不成?

应见画却将他的惊讶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他忍了忍,没忍住,问杜知津:“你今晚还要教赵终乾练武吗?”

都言“少食多动”,或许他也该跟着活动一番。

杜知津思考了会,摇头:“今晚恐怕不行,我得四处转转,试探地图的反应。”

地图在进入琉璃京后彻底沉寂,若不是前一天她还在上面看到了大妖的踪迹,她都要以为此妖能够日行千里,眨眼便逃走了。

“那明日,明日我和你们一起。”他道。

她纳罕:“阿墨你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末了,她恍然大悟,“是不是经历过幻妖一事,你也想学些自保的手段?包在我身上!”

应见画眼神游离:“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又说了会话,门外忽又响起敲门声。应见画还未开口,杜知津已经打开窗户,随时准备翻窗

真不知她哪学的坏习惯。他略感无语,挥挥手让她赶紧走。

打开门,这次门外却不止伴竹,还站着檀云。

檀云欠身行礼,说明来意:“大公子久未归家数载方还,夫人于府中设洗尘宴,特请贵客移驾赴宴。”

应见画点点头,见檀云似乎有意打量自己身后,问:“侯夫人还有吩咐?”

“啊,并非。只是”她迟疑,道,“公子可知木姑娘身在何处?我原是先请了姑娘再来寻公子的,但姑娘不在漱玉斋。”

杜知津在哪?在那窗台下呢。应见画面不改色地扯谎:“不知,若是路上遇着我会告之。”“那便有劳公子。”

待檀云走后,他支开伴竹,推开窗往下看。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一行竹叶摆出的、歪歪斜斜的字。

【宴上见。】

落款是两片竹叶裁成的剑。

真是他无奈叹气,唇角却微微扬起。临行前特意绕过去,当着伴竹的面将那两片竹叶拾起,藏入袖中。

伴竹好奇:“公子,您这是”“你没听过‘烹茶折槛竹’吗?以竹煮茶,不失为一桩雅事。”

他听了,喉头一噎,诚实地摇摇头。应见画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留伴竹对着满地的竹叶抓耳挠腮。

既然墨公子喜欢竹叶,那他平常是扫还是不扫呢?

————

据伴竹所说,今晚的接风宴是家宴,除了他和杜知津都是侯府亲眷。

应见画便问他侯府亲眷有哪些人。

伴竹:“有侧夫人、二公子、三小姐、何姨娘,还有位表小姐。”

“表小姐?”

提起这位表小姐,伴竹含糊其辞,只道:“邬姑娘乃侯夫人胞妹所出。”

说完,见应见画没再追问,他松出口气。

即便是家宴,侯夫人依旧整治得丰盛隆重。侍女们鱼贯而入,各色精致菜肴摆满长桌,最上一层摆着八宝攒珠钗样式的点心,酥皮裹着玫瑰豆沙,光模样就夺人眼球。鲜笋火腿汤在白玉碗中沉沉浮浮,清蒸鲥鱼犹冒热气,连配菜都用翡翠色的兰花瓣点缀。席间银烛高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焚斗香,秉风烛,湘妃竹帘半卷,数十名侍从垂手而立,随时添酒布菜。*

甫一看到这架势,应见画还以为座位也会讲究复杂,步入正厅后,才发现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

上首坐着建昌侯不错,但赵终乾怎么会和杜知津坐到一起?他们对面又怎么是侯夫人?

杜知津第一个看见他,朝他挥挥手。赵终乾循着动作看来,也朝他挥手。

应见画:“草民墨砚,见过建昌侯、侯夫人。”

笔墨纸砚,他很满意自己这个不俗也不雅、中中等的假名。

建昌侯闻言,隔着长如流水的桌案对他颔首,尔后突然朝赵终乾发难:“逆子!墨公子龙章凤姿、熟读诗书,乃饱学之士。你再看看你?成日无所事事不务正业,让你娘操碎了心!”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原本,赵终乾正和杜知津说着话,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听完建昌侯的一席话,他立刻收了笑意,面色沉沉。

应见画在心中暗道不好。

建昌侯如何得知他“熟读诗书”?莫不是伴竹将他的话转述了去?

思及此处,他不禁后背生寒。

还是大意了。

“终乾不愿归家,就是因为你总发些无名火。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若是个好东西,何愁生不出‘墨公子’?”谁知侯夫人在场,根本不吃这套,张嘴便让建昌侯哑口无言。

她冷冷道:“反正我生不出。”

此话一出,建昌侯彻底无言,默默闭嘴。应见画被侍从领着在杜知津另边坐下,目睹完全程不由好奇。

难道建昌侯府由侯夫人说了算?他决定等宴席散后问问杜知津。

刚坐下,应见画便感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动作微顿,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酥点,借此观察四周。

视线自对面传来是个穿白衣服的女子。

莫名的,他觉得对方就是伴竹口中的“邬表小姐”。说不上来原因,总之很像话本里的人物。

表小姐与小侯爷他们的关系也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吗?

虽然开头闹了些不愉快,但接下来的宴席并无错漏。建昌侯仿佛被夫人打击到,闷头饮酒不发一言。而侧夫人何姨娘二公子三小姐也并未如市井以为的那般对继承人冷嘲热讽,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果然,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没人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挑战权威。

应见画说不上自己心里是遗憾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满桌佳肴又吃不得,只能用昂贵的乌木三镶银箸挑几片兰花配菜浅尝辄止。

忽然,眼前多了一双筷子,将他的配菜兰花夹走,而后夹回来一片白嫩的鲥鱼肉。

是杜知津。

她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里好安静,我都吃不下饭了,你选的兰花正好,解腻。”

“礼尚往来,这块鱼肉给你,可别浪费了。”

他看着她嘴角的米粒,刚要提醒,耳边又响起一道声音:“你们在说什么呢?清蒸鲥鱼好吃么?”

赵终乾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紧紧盯着他碗里的鱼肉。

应见画默了默,当着他的面把鱼肉送入口中,然后回答:“好吃。”

他没说出口的是,想吃自己夹。

吃完他却又后悔,低头丈量了一下腰身,吃下的鱼肉顿时有了实质。

可恶,一定是赵终乾的阴谋!真卑鄙!

这场接风宴本就以赵终乾为主角,他一动,全场目光都跟着动了。侯夫人乐见他与杜知津互动,心中盘算着何时将婚期定下来,酒过三巡的建昌侯却仿佛醉了:“成何体统!三书六礼未完,怎能如此行事!”

三书六礼?

杜知津茫然地看向应见画,应见画也满目惊诧。

赵终乾终于沉不住气,彻底怒了。他一脚踹翻桌案,金器银器摔了满地,发出清脆声响。

侍从惊呼出声,对面的三小姐更是直接和何姨娘抱在一起,母女两个瑟瑟发抖。

他冷眼扫过面前一众庶弟庶妹,轻嗤出声。

“三书六礼就一定作真吗?我娘说的不错,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话中的嘲讽意味太过,建昌侯气得双手发抖,怒道:“孽障!!来人!上家法!”“我看谁敢!!”侯夫人不甘示弱,一声令下,全体侍卫一动不动。

场面一时僵住了。杜知津的筷子还停滞空中,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她欲向应见画求助,却发现发现他看得津津有味,手里甚至拿了几颗果盘里的葵花籽。

察觉她看过来,他挑眉,分出去一颗剥好的瓜子,无声询问:你要么?

杜知津:

杜知津拿过瓜子,和他一起看戏。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红楼梦

第55章 假药

◎她果然还是忘不了陆平。◎

在杜知津的记忆里,便宜师弟赵终乾大多时候是喧闹的、吵嚷的,整个人如冬日里的火炉,噼里啪啦,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热意。你若和他一样是根炮仗,那么你们可以一起爆炸,提前过年。但你若是个雪人,不好意思,在他身边待上一刻就会融化。

她和应见画刚好对应两者,一个爆炸、一个融化。有意思的是今天,杜知津看到了第三种赵终乾。

浇熄的火炉,潮湿、郁闷,燃烧过后的余烬又冷又热。

“我说过,我的事你少管!如果不是娘还在这,你以为我愿意回来?”

争吵一触即发,建昌侯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是醉的还是气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的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顶撞长辈!”

与怒不可遏的建昌侯相比,赵终乾显得冷静许多,话里的机锋却一点儿不少:“龙生龙凤生凤,我是狗你是什么?一条老狗?”

“你!!”这番话成了浇灭理智的最后一瓢水。不再招呼手下,建昌侯一把夺过身边侍卫的佩剑,利刃被烛光晃了晃,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刺向赵终乾。

应见画皱眉,杜知津则在建昌侯拔剑前就有了动作,身影一闪而过,唯独赵终乾本人纹丝不动。

他冷冷看着暴怒的父亲,神色暗含嘲弄。

“逆子!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烛芯被剑风波及,本就岌岌可危,然而下一瞬,随着侯夫人声嘶力竭的“住手!”,它彻底停止了跳跃。

随侍在旁的檀云发出惊叫,打碎了手里的杯盏:“夫人!”

侯夫人竟吐血晕了过去!

“母亲!”赵终乾连忙扶起晕倒的侯夫人。杜知津眼疾手快,趁机一剑挑飞建昌侯的佩剑,震得他连连后退。

檀云慌慌张张取出药丸,还未近身便被赵终乾呵斥:“滚开!别让我看到那东西!”

“可、可夫人她”她急哭了,拿着药丸不知所措。应见画拍拍她的肩,示意让开。

他看向双目猩红的赵终乾,竭力保持沉着:“我是大夫。”

赵终乾愣住,点了点头,勉强同意他靠近。

檀月已经去请医师,在医师赶来之前,只有应见画能够救急。他迅速搭脉,神色渐渐凝重:“素体亏虚,气血逆乱,情志诱发胸痹心痛,短气不足,筋脉结代不行,必须马上施针。”

他每往外冒一个词,赵终乾的脸色便苍白一分。他嘴唇颤抖,开口几不成声:“好、只要能救母亲、怎样都行!”

应见画望向杜知津,杜知津心领神会,从识海中将针囊取出。

她的识海只收着两把剑和送给应见画的一副针。

取出银针,两指按住穴位,应见画深吸一口气,将针扎进去。

银针没入血肉的刹那,周遭忽然寂静,只能听到不断放大的心跳,意图震破耳膜。

怦、怦、怦。

手心一片濡湿,不知是赵终乾的泪水还是他的冷汗,黏糊滑腻,令人几乎握不住针。

他可以吗?他在内心诘问自己。这不是以往的小打小闹,如果失败,他将当着杜知津的面沾上一条人命。

况且,他从未医治过心悸,是不是太鲁莽了?

越反问,越动摇,紧绷之下,他退缩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逼退怯意强行将他拉回现实。

怦、怦、怦。

另一道强有力的心跳传来,无声诉说着,她在。

感受着手背的温度,应见画恍如梦醒。

他不再犹豫,下手一气呵成,眼神逐渐凌冽。

最后一针结束,医师姗姗来迟。他起身腾位置,站立的瞬间双腿一软,又被扶住。

杜知津:“阿墨你还好么?”

他摇摇头,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迫不及待和她分享:“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医治心悸的病人,我、我”

他一紧张就想抓点什么,之前都是抓针,这次无针可抓,改为抓她的手。

被他紧紧抓着手不放,杜知津哑然。

哎呀,应大夫也有结巴的时候?

“我知道,你做的很好。”她回握住他的手,掌心并不柔软,却无端让人觉得安稳。

他的心也在无言的安抚中渐渐平静,手指不自觉弯曲,与她贴得更近。

他摸到她的脉络,听见她的心跳。

怦怦、怦怦。

————

一阵兵荒马乱后,侯夫人被安置在邻近厢房的榻上,由御医诊候。

当今皇后是赵终乾的姑母,请御医不难。这位姓林的医正在初步诊脉后很是惊讶:“此针法出自何人之手?”

赵终乾紧张地问:“可有不妥?”

林医正摇头,表情复杂:“非也,一针护住了心脉,实乃明智之举。侯夫人已无大碍,歇息一会便能醒。”言罢,他提笔写了张药方,交给一旁的檀云。

赵终乾递过去一个眼神,檀云了然,特意到外间请应见画过目药方。应见画仔细看过,颔首:“是副安神的方子,可以用。”

檀云谢过他,匆匆忙忙跑去煎药,杜知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怎么了?”应见画问。

她坦白:“白天我在侯夫人屋里待了会,侯夫人身体一直不好,檀云两次想喂她吃药,都被小赵阻止了。”

“他说那是假药。”

“假药?”应见画一怔,细细回想刚才的脉象,“侯夫人身体亏虚,似乎是天生体弱加上生产艰难嘶,貌似还有操劳过度的原因?但并无中毒的迹象。”

当时情况紧急,他忙着扎针救人,来不及多想。

杜知津对侯夫人的病了解也不多,赵终乾很少和她提这些。

此时应见画多么希望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能说话,一句也好。但可惜,那家伙除了“磕cp”的时候会出声,其它时间和死了一样。

最近更是连“cp”都不磕了,也不知道怎么了。

“二位有所不知,此前姨母一直吃着‘仙药’。”

两人沉思之际,一道女声在身后响起。杜知津回头,发现是不认识的人。

应见画倒是对来人的身份有所猜测:“邬姑娘。”

嗯?阿墨认识?

白衣女子莲步款款,盈盈一拜:“邬题这厢有礼。”

听完她的自报家门,杜知津倒有些印象:“你是小赵的表妹?”

邬题微微惊讶,笑道:“正是。乾表哥居然和师姐提过我?”

杜知津挠头。怎么小赵的表妹也喊她师姐?难道做了他的师姐就要做全赵家的师姐?可邬题也不姓赵呀。

她把自己的疑惑告诉应见画,应见画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索性换个话题:“邬姑娘方才说侯夫人吃的是,‘仙药’?”

不怪他有所怀疑,他自己就卖过“仙药”,结果直接让承端郡王父子双双命丧黄泉。

难道琉璃京也有骗子行医?

邬题点点头,解释:“姨母自幼体弱多病,生下乾表哥后身体更是大不如前,时常心悸昏厥。幸亏有仙药,姨母服用后身体好多了,只是略微咳嗽、经不住风而已。”

倒和应见画的诊断一样。但“既然药有用,小赵为何要将其贬为假药?”杜知津问。

邬题苦笑:“你们也看到了,乾表哥与姑父不和,而这药正是姑父求来的。”

竟然还有这样的内幕。

两人对视一眼,应见画道:“邬姑娘可否将仙药予我一观?”

仙不仙的,看过才知道。

闻言,邬题面露难色,纠结:“恐怕不能。仙药珍贵,姑父一月才能求来一粒。墨公子若是好奇,可以去找檀云。”

杜知津:“的确,檀云手上有。”

不过檀云这会忙着煎药,估计没空搭理他们。邬题还要再说什么,听到里面传来动静,忙迎上去:“乾表哥,姨母醒了吗?”

赵终乾神情疲惫,轻轻颔首,连话都不想说。邬题捏着帕子,担忧道:“若是姨母醒来看到表哥这副样子,一定又要担心了。”

“不必和她讲这些。”他打断她的话,目光越过她落到杜知津身上,大步走过去。

“师姐,你没受伤吧?”

他身后,邬题悄悄捏紧了手帕。

杜知津想了会才想起来他为什么这么问:“没受伤。以你爹的身手,我用头发丝都能打过。”

一直在不远处听着的伴竹:

这、这话还是不要转告侯爷了吧

听了她的话,赵终乾笑了笑,周身愁云散去:“哈哈哈哈。也是,我都打不过你,别说他了。”

应见画一哽。

完全不掩饰啊

瞥见身后没了邬题的身影,他压低声音问:“你,能拿到侯夫人吃的药吗?”

提起母亲,赵终乾眼神一凛,语气隐隐有些激动:“你们也觉得药有问题?我早说了!如果那劳什子仙药真的管用,母亲的身体就不会每况愈下!”

杜知津提醒:“也不一定,我们只是怀疑。”

“怀疑也行!终于不是我一个人发魔怔了!”他笑容苦涩,叹道,“这么多年只有我坚持仙药无用,其他人都把我当疯子,不得以,我才出京寻药。”

“所以你外出根本不是历练?”杜知津另辟蹊径,“难怪身手还不如捕快。”

应见画淡淡睨她一眼,心中郁闷。

她果然还是忘不了陆平。

【作者有话说】

陈醋,越陈越醋()

第56章 上火

◎一件月白上衣甩到脸上◎

赵终乾:“不过老头把药看得紧,只让檀云经手。”

闻言,应见画迟疑,指出:“这药煎的,会不会太久了?”

他看过了,那方子的药材并不难寻,林医正估计也急着让侯夫人醒来,开的药只需略煮一煮,按理来说,檀云不该这么久都没回来。

话音落下,杜知津鼻尖微动,神色迟疑:“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药味?”

经她提醒,其余人皆是一怔。忽然,赵终乾面色一白:“坏了,这还有侧门!”

几人匆忙返回屋内,屋里没什么人,林医正被叫去给建昌侯看病,只有邬题在榻边服侍。

再加上端着空药碗的檀云。

见他们进来,檀云双手一抖,险些打翻药碗。

应见画微微蹙眉。

安神药是这个味道吗?

赵终乾确认侯夫人并无异样后,转头问檀云:“你喂她吃了那个药,是吗。”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果然,“噗通”一声,檀云捧着空药碗双膝跪地,颤声道:“大公子,侯夫人不能不吃药您可以怨我打我,但求求您,不要拿夫人的生死置气。”说完,她眼含热泪用力磕了两个头,额角鲜血直流。

赵终乾胸膛剧烈起伏,合上眼不想见她,片刻后气不过又睁开眼,呵道:

“你说我置气哈,你是忠仆,你不会害她我是她儿子!难道我还会害她吗!”

檀云不说话,“砰砰”又磕了几个头,一副死谏的模样。赵终乾指着她说不出话,太阳穴突突跳。

再这样下去,保不齐又要晕一个。杜知津抬腿,刚要开口让檀云先出去,侯夫人醒了。

她被邬题搀扶着半坐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精神比之前好许多。

邬题轻声叮嘱:“姨母,您慢些。”

侯夫人轻轻颔首,缓慢抬起手臂招了招赵终乾。赵终乾立马坐过去,握着母亲枯瘦的手腕,顿时红了眼圈:“娘,都怪我不好,我以后不说那些混账话了。”

侯夫人摸了摸他的脸,露出一个毫无血色的笑:“娘晕倒不是因为你。这都是老毛病了,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娘都习惯了。”

赵终乾狠狠摇头,眼神坚定:“我一定会治好您的。到时候我们搬出去,不住这晦气地方了。”

“是啊姨母,为着乾表哥这颗孝心,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邬题附和。

母子姨甥惺惺相惜,一派动容。杜知津看着沉思样的应见画,好奇:“阿墨你是瞧出了什么吗?”

自从进入这间屋子后他就一直保持沉默。

应见画有些犹豫,但还是把心底的想法告诉她:“林医正开的药方我煮过,和屋里的气味有所不同。”

“大概是因为檀云用了‘仙药’。”

“问题就出在这。”他飞快瞥一眼不远处的几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总觉得,多出来的这味道我闻过。你不是五感异于常人吗?有没有闻出什么特别的?”

他们同吃同住那么久,他配药时基本不避着她,如果“仙药”在他的药方上,她一定能闻出来。

但,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闻不太出。但如果一样的药材摆在面前,我一定能认出来。”她道。

“便是墨公子及时施针救了您的命。林医正说了,那一针便护住了心脉,手法非常人能及。”邬题出声,三人的对话不知为何拐到应见画身上。听闻此言,杜知津推了推他的后背,让他往前站。

病人感谢你呢。

侯夫人移动视线,见应见画与赵终乾差不多大,笑容亲切:“也是个好孩子。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终乾说,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随便开口。”

若是放在往常,应见画只当这是句场面话,不会真的开口索求,但今天不一样。

“多谢侯夫人,我对那枚‘仙药’十分好奇,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闻言,侯夫人一愣,微拧眉心:“这倒有些难办。仙药每月只有一粒,刚才还被我吃了。小墨公子如果想看,只能等到半月后。”

赵终乾:“当真没有别的办法再寻一粒了吗?其他人的府中会不会有?”

侯夫人叹道:“仙药千金难求,谁家愿意随随便便把保命的东西借出去?”

邬题也道:“是了。前头丽妃难产,齐尚书借遍全京才给女儿借到一粒。仙药人人视若珍宝,表哥且宽心再等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