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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应见画也没办法,告辞后和杜知津一起退了出去。

夜宴之后夜幕降临,天边明月高悬,朱楼点灯似北斗。

杜知津仰头看着墨色苍穹,“咦”了一声:“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南星归阵,旦暮春来可现在分明是盛夏啊?”

应见画停下脚步:“你还会看星象?”

她心虚:“呃长老们教过一点,不过我对占星没什么天赋,天水真人才是个中佼佼者。”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想了想,问:“天水真人是不是那个已经闭关多年却被建昌侯‘请’出来教导赵终乾的那位?”

他特意用了“请”,没把话说得太难听,事实上他们都知道建昌侯请的这位真人是假。

她点头,回忆道:“我只见过这位真人两面,最近一次还是五年前若是得他点化,也许我就能看出今晚的天象为何异常。不过更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两人都没再纠结这个话题,毕竟要考虑的事实在太多。

地图上的妖、医修前辈羽涅真人,以及突然出现的“仙药”。

纵使奔波半日,杜知津仍未放弃原计划,准备在送应见画回“幽篁院”后翻墙出去。

他嘱咐她小心行事,临走前还塞了包改良后的毒药。这药对宛泽城的幻妖都有用,对付一般的人和妖自然不在话下。

“当心些,别自己闻中毒了。”

“我晓得。”杜知津把毒药小心收好,盯着他感慨,“要是真找到了羽涅真人,说不定你能当她徒弟。”

应见画:“我才不要当别人的徒弟,我是我娘亲手教出来的。你快走吧,一会伴竹该来了。”

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噢。”她说完,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恰好伴竹敲门告诉他热水抬来了,他应了声,正准备换身中衣过去,突然,窗户毫无征兆地被人打开了。

杜知津:“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忘记和你说好眠”“出去!”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件月白上衣甩到脸上,她连*人带衣裳摔下窗棂。

好痛

应见画听到她的痛呼,羞赧瞬间变成慌张。他刚要探出窗看看人有没有事,未走远的伴竹听见他的惊叫匆忙赶来,急急敲门:“墨公子?墨公子你还好吗?公子!”

伴竹可是建昌侯的眼线,被他看到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权衡之下,应见画只能选择先稳住伴竹:“无事,只是一只鸟意外飞进来。”

“鸟”狗狗祟祟地从窗外探出半个脑袋,丢进来件衣裳后又飞快缩回去。

应见画愣住。

他刚才没穿衣裳?

脑子一片空白,以至于那怪声的【桀桀桀】都不那么奇怪了。

“公子莫怕!伴竹来救你了!”木门不堪重负,摇摇欲坠。在伴竹破门而入之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披上衣裳,吹熄烛火。

烛火明亮,会照见他莫名的脸红。

伴随着“哐当”一声,木门被踹开。伴竹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手持木棍,气势汹汹:“公子,怪鸟在哪?”

他张张嘴,刚想硬着头皮说是自己看错了。倏地,烛火被伴竹重新点亮,一室光明中,一只皱巴巴的鸟站在窗台上,与几人面面相觑。

“啾!”

那鸟叫了一声,振翅飞入夜色。

伴竹抱怨:“墨公子,下次再有这事您收着点,吓死人了。”

应见画怔怔望向窗外,没有回答。

因为脑子里的声音再度响起——

【噗,笨蛋舟舟,流鼻血啦~】

————

因着昨晚怪声的话,翌日见到杜知津后,应见画格外注意她的鼻子。

盯——

好像是有点奇怪

他伸手逮住想跑的人,眯起眼:“你是不是上火了?”

“啊?也、也许?”杜知津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肯看他。

哼。

应见画在心底轻嗤一声,语气莫名有些愉悦,塞给她一包莲子心:“找侯府下人要些百合,给你煮了喝。”

“哦,好。”她顺从应下,歪头看着他,“阿墨,我上火了,你好像很高兴?”

嘴角一直上扬哎。

他剥莲子的动作一停,反问:“有吗?”

他怎么会高兴呢?不过是发现她在看到自己的身体后心火亢盛流鼻血了而已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你看错了。对了,昨晚有什么发现吗?”他调换话题。果不其然,杜知津没再纠结上火的事:“没。我带着地图跑遍了琉璃京,一处没亮。”

“总不能是,妖怪跑了吧?”

说完,地图倏地亮起红点,距离他们极近。

杜知津立刻拔出醒月,看着地图上的红点,不解:“居然还在移动?这个方向是,我们所在的这间屋子”

话说到最后,她没了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外面传来一个不算陌生的女声——

“墨公子,您在吗?”

红点闪烁,邬题就在门外。

第57章 联手

◎她想问他,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室内一片寂静,应见画脑中思绪翻飞,朝杜知津无声说到: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杜知津不同意,如果真是地图上的大妖,他恐怕又会落入险境。

上次幻妖已经让他身陷囹圄,这次说什么她都不会放人。

门上人影晃了晃,应见画有些着急,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把她往榻上推,一把扯下纱帐。

侯府的卧房分内外两间,内室靠里头,床榻是架子床,罩了一层纱帐,不仔细看看不出里面藏了个人。

杜知津倒在榻上,一脸愕然地听他压低声音说:“是人是妖一会便知。我们约定个词,如果我说‘淮舟’你就出来,行么?”

“淮舟”是她的字,此前他从未喊过,绝不会冒失喊错。

说罢,他撩开纱帐,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帐影中。

应见画不愿杜知津出现自有他的考量。他在想,一而再再而三,这些妖怪为什么总是先找到他?

上次不等幻妖回答,杜知津便杀了它,或许这次他能从妖怪口中找到答案。

心里有了成算,应见画将玉簪拔下来藏在袖里,同时拨乱头发假装刚醒。

他打开房门,没有第一时间让邬题进来,靠在门边淡淡开口:“表小姐找我有事?”

邬题欠身行礼,头上的步摇随之摇晃。应见画将她的动作看在眼底,脑中迅速判断:无论从衣着、谈吐还是行为举止来看,邬题完全符合世家小姐的标准。

她贤淑,美貌,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远非之前遇到的妖物能比。

是她隐藏得太好了吗?

“今早姨母醒来,嘱咐我送些东西给您。”听到这话,应见画才发现她手里提了个食盒,不得不侧身让她进来。

进了屋邬题也没有乱看,她把食盒放到桌上,从中取出一碟清蒸鲥鱼?

应见画瞳孔微缩。

他不会认错,这就是家宴上杜知津给他夹了一筷子的清蒸鲥鱼,连配菜的兰花都一模一样。

时值清晨,厨房怎么会一大早做这个?除非,是她授意。

他想起来了,家宴时邬题特意看了他一眼,难道从哪个时候开始她就盯上自己了?

寒意漫过脊背,他不自觉后退半步,悄悄攥紧玉簪,手指随时能按下机关。

“有劳表小姐了。若是接下来无事,邬姑娘可以回了。”

闻言,邬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生了一双温润的杏眼,眉毛也画成了淡而细的柳叶样式,常理来讲被这样的美人注视着,他应该窃喜才是。

但应见画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恐惧。

太像了妖怪和人,眼神,表情,甚至脉搏跳动的规律居然能这么像。

她仿佛察觉到他的紧绷,声音轻柔:“墨公子何必如此戒备?”

“我和你有着共同的目的,我们,才是同类。”

话音落下,应见画听到一声很轻的剑鸣,那是杜知津在暗示他,她准备好了。

箭在弦上。

“淮”“难道你愿意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嫁作他人妇?”

“淮舟”二字就在嘴边,硬生生被咳嗽打消。他突然掩唇狂咳,借此隐藏内室慌乱的脚步声。

邬题一惊,见桌上有茶水便给他倒了杯。他接过却没喝,怕她在水里下毒。

略缓了缓,他捏着杯子,迟疑地问:“邬姑娘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余光中,纱帐猛烈摇晃,表示她也很疑惑。

邬题没发现屋内的动静,如常与他对话:“墨公子还不知道?侯夫人很看中木姑娘,已经在挑选黄道吉日,令乾表哥与木姑娘成婚了。”

成婚?杜知津和赵终乾?

见他眉头紧锁,邬题反而笑了:“果然我没有看错。墨公子你心悦木姑娘,对吧?”

应见画:“但这些与你何干?”

他想反驳,想否认,想解释他才没有心悦杜知津。

但杜知津听了会怎么想?

邬题轻笑一声,缓缓举起一双白如脂玉、修长玲珑的手,似叹似忆:“很小的时候,这双手不是这样的。只因为乾表哥念了一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我便再也没碰过琴瑟琵琶,唯恐它们摧折了。每到冬日,还要特意把手浸在冰冷的泉水里,一浸便是半个时辰。”

“然而这都不算什么。乾表哥喜欢游记诗词,我要学;姨母常读佛经,我要学;姨夫喜欢四书五经,我也要学。除此之外,琴棋书画、管家之理等等我都要学。我学了八年,从七岁到十五岁,那时人人都和我说,姨母喜欢我,我会嫁给乾表哥做下一任建昌侯夫人。”

她看着他,眼里满是哀伤:“但现在,乾表哥要娶另外的女人,要娶他的师姐墨公子你告诉我,换做是你,你不怨吗?”

应见画无言以对。

换做他,如果精心策划的复仇没有成功、数年心血付之一炬,他不光会怨,还会恨。

“我想做未来的建昌侯夫人,而你不愿木姑娘嫁与他人。我们何不联手,让事情回归正轨?”

她说得有理有据,完全能解释为什么突然来找他、又说出“我们才是同类”这番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木、木姑娘她根本不知道这桩婚事?”应见画忍不住道。

这太荒唐了。虽然他知晓侯夫人有意撮合杜知津和赵终乾,而赵终乾对杜知津也有些情愫,但无论如何,这是不可能的事!

“她是道门中人,轻易不会参入尘缘。”

“面对泼天富贵也会无动于衷?”邬题摇摇头,看他的目光含着一丝怜惜,“她就是这么哄说你的?”

应见画张张嘴,头一回明白何为哑巴吃黄连,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我答应你,和你联手,你会怎么做?”半晌,他还是决定顺着她的话往下,试图打探出更多情报。

见他终于松口,邬题满意地笑了:“不需你做什么,只要你在申时二刻把木姑娘引到沁云湖边即可。”

末了,她瞥他一眼,又补充:“放心,以己度人,我不会伤害你的心上人。”

应见画很想请她别一口一个“心上人”。杜知津就在里面,以她的耳力什么听不见?

目的达成,邬题没有久留,脚步一拐往侯夫人的屋子去,估计又要侍疾。

该说不说,这位表姑娘对她姨母还是很上心的,虽然这份心里掺了别的东西。

“邬题和你说话的时候,红点消失了。”

杜知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应见画怔了怔,问:“意味着什么?”

她摇头:“不清楚,这只妖诡秘莫测,地图经常追踪不到它。”

“那,能不能确定邬题是妖?”

杜知津神色严肃,仍是摇头:“若是下次地图再次亮起,可以,现在不行。”

白忙活一场。

但,应见画瞄她表情,心头一紧,觉得也不算白忙活。

“你会嫁给赵终乾吗?”

“不会。”回答斩钉截铁。

喉头一松,继而又泛起阵阵酸涩,像喝很苦的药。因为她说:

“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说完,她眨眨眼,严谨补充:“娶也不会。”

攥着玉簪的手渐渐松开,他低着头,看着她身上和自己纹路一样的衣裳,轻声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留恋人世,你将飞往高山、越过云从,站在明月仙宫之上与你的师尊并肩。

我知道你追求什么、憎恶什么,而我刚巧是你憎恶的那种人。

风穿堂而来,吹起两片相似的衣角,耳鬓厮磨。

他忽然笑了。

纵使他费尽功夫和她穿一样的衣裳,他们终归不是一类人。

预言里的此生不复相见,何时会到来呢?

————

杜知津觉得应见画很不对劲。

在见过邬题之后,他虽然面上未显露,但数月的相处令她笃定,他在失落。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她难以形容,只觉得他对着一片云发呆的时候,她想变成那朵云。

变成云,变成风,变成一粒灰尘,能看到他的眼睛,而不是被他回避。

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出现。她想了想,终于从记忆的角落把它翻了出来。

上次,他穿青色纱衣的第二天,也是这样。

故作不在意,眉目间却全是湿漉漉的雨意。

她想问他,你为什么不开心呀?如果应大夫也是剑修,那她就能用剑修的方法让他重新开心。他们可以打一架,无论输赢,必要时她也可以输给他。

但应见画不是。他喜欢看她看不懂的书,所以她也只能从书里找答案。

翻开那本一路从宛泽城带到侯府的书,第一页,她顿住了。

心上人邬题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她说,难道你愿意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嫁作他人妇?

邬题好像把她当成了阿墨的心上人,难道阿墨在因为这个生气吗?

她不知道。

但一想到这种可能,心里就像积了一层阴云。

————

申时二刻,沁云湖边。

杜知津主动提出要来,应见画无奈,只好答应。

邬题显然做足了准备,湖边不仅有他们,还有建昌侯、侧夫人、二公子和三小姐一行人。

看着眼前和家宴高度重合的人员,应见画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这架势又是在湖边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杜知津:“啊,侯夫人和小赵也到了。”

循声看去,邬题和赵终乾一左一右扶着侯夫人,似乎想来此处赏花。两拨人相遇,侧夫人等人向侯夫人行礼,离得远了,应见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杜知津会读唇语,断断续续地替他转述:“昨夜一事有惊无险,侯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仙药有大用,应该多备些听说是那位新来的墨公子救了,啊。”

“怎么了?”她忽然顿住,他不解,问。

她:“吵起来了。小赵和他爹又吵起来了。”

应见画暗道不好,抬眼望去,建昌侯神情激动,桥上众人果然开始推搡。好巧不巧,邬题护着侯夫人就在桥边。

“啊!”

伴随着一道凄厉的尖叫,邬题摔入湖中,侯夫人则被推到赵终乾身边,一脸慌张地喊道:“题儿!终乾,快救救题儿!”

“表哥救我!”邬题在湖里挣扎,水花越来越小,眼见就要没了声息。赵终乾不再犹豫,踩上栏杆正要往下跳,突然,一道身影跃入湖中,长臂一捞将邬题拖出水中。

邬题傻眼了。

应见画闭上了眼。

第58章 中药

◎【嘿嘿嘿,因为你们中药啦~】◎

“哗啦!”

杜知津抱着邬题回到岸上。两人身上湿淋淋的,被夏日的风一吹,本就轻薄的衣衫贴到皮肤上,虽不冷但也不舒服。杜知津正想动用灵力蒸干衣物,肩上突然一沉,赵终乾匆匆赶来,解下外衣替她披上。

她思忖几秒,觉得怀里的邬题更需要这件衣裳,便用衣裳把她裹住。

如蚕蛹般动弹不得的邬题:“咳、咳咳乾表哥,姨母如何了?她没事吧?”

说这话时,她纤长浓密的睫羽似雨淋般垂着、泫然欲滴,一双眼饱含水汽,氤氲柔波。白皙的面庞因受惊泛起薄红,乌黑长发一路贴着修长脖颈,楚楚动人。

任谁都能听出她话中的依恋。此情此景,杜知津觉得她不该在现场,于是默默把蚕蛹放下,准备溜回应见画身边。然而她才有动作,便听到赵终乾说:“师姐你还好么?”?她好得很啊,她从十岁起就下河摸鱼给师尊加餐,别说建昌侯府这小巧玲珑的池塘,就算是东海也奈何不了她。

赵终乾语毕,杜知津明显感到蚕蛹,啊不,邬题在盯着自己后脑勺。她想了想,到底没说这点水淹不死人,毕竟邬姑娘就一副随时可能被淹死的模样呀!

“我没事,还是先看看表小姐吧。”她道。

缓过劲的侯夫人由檀月搀着小步跑来,见她和邬题都无大碍,转着手中佛珠闭眼念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姨母啊!”邬题扑进她怀里,像是扯到了伤口,痛呼出声。侯夫人紧张道:“快!快去请大夫!对了,快去请墨公子!”

赵终乾附和:“好,我这就去”“不必兴师动众,我在。”应见画从角落中走出,被众人簇拥着来到邬题和杜知津面前。

侯夫人紧紧抱着外甥女,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邬题身上还披着赵终乾的外衣,旁边两个贴身侍女急得团团转,一个给她递熏炉,一个在那抹眼泪。反观杜知津,她身侧什么人也没有,这儿人太多,她不好施展法术,只能任由湿透了的衣衫贴在身上,发丝饮着水珠,一滴滴沿着脸颊往下落。

察觉应见画在看她,她朝他笑了笑,一惯的没心没肺。

他却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仿佛她发丝上的水珠有了实质,重若千钧地砸在他心上。

杜知津,他们不是爱你吗,为什么会甘愿看到你这样?

“墨公子、我们家小姐可还好?”见他久久不言,侍女以为邬题抱恙,脸色煞白。

他回过神,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一枚银针,淡淡道:“表姑娘受惊了,扎一针便好。”

邬题看着他手里指长的银针,瞬间觉得自己哪里都好:“姨母、我其实没”“好了好了,多大人了还怕大夫扎针?题儿乖,等你好了让终乾带你去静恩寺去去晦气。”

她还想再说什么,应见画没给她挣扎的机会,一针下去,人晕了。

————

建昌侯对邬题落水的事情大发雷霆,不仅罚了建造石桥的工匠,还罚了赵终乾一个月的禁闭。

但赵终乾何许人也?他跟杜知津学了许多天的功夫,降妖除魔不行,翻墙还是行的,当天下午就溜出祠堂摸到了漱玉斋。

“好巧,墨公子你也在?”他猴似的从窗外荡进来,应见画闻声瞥他一眼,将药碗放到桌上,轻嗤一声:“一个德行。”

他说杜知津怎么那么喜欢翻窗,原来是和赵终乾学的,真是近墨者黑。

赵终乾不知道自己哪儿又得罪他了,注意力被散发着浓浓苦味的药碗吸引:“师姐你果然受伤了!都怪老头,不然我早来看你了。”

杜知津嘴里含着药,不方便出声回答,只能摆手。

噫,好苦。

她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角,眨巴眨巴眼,试图通过眼神交流。

阿墨,好苦。

“苦就对了,吃到苦头你才会长记性。”应见画冷冷扯回衣袖,冷冷开口,冷冷拿出山楂球。

杜知津得偿所愿。

山楂的酸甜冲淡嘴里的苦味,她嚼嚼嚼,问赵终乾:“你不去看表妹?”

赵终乾怔愣一瞬,眸光渐渐黯淡,看着她欲言又止。

嗯?盯着她做什么?

她企图从应见画那得到答案,然而他只低头摆弄药匙,并不与她对视

总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半晌,赵终乾深吸一口气,道:“抱歉师姐我不知道表妹她会那么做,还把你牵扯进来我,我以为她不,其实我根本不了解她,我连她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狠狠抓了把自己的头发,似乎陷入了巨大的纠结和痛苦中。杜知津勉强听明白了一点,他应该知道邬题找了应见画的事,不然不会对她道歉。

她犹豫一会,忍痛割爱,分给他一颗山楂球。

并假装没发现阿墨在瞪她。

“你真的不知道表妹想要什么吗?”她道,“我知道哦。”

“她想嫁给你。”

应见画放下喝茶的手,突然发现他对杜知津的了解又多了一些。

她对自己不在乎的事,有一种天真的残忍,比如现在。

她不知道赵终乾喜欢她,纵使少年很少隐瞒脸红,但她的时间那么少、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根本无暇顾及那片刻的心动。

当赵终乾是芸芸众生的一份子时,她当然关心他,就像关心红花、绛尾、陆平。而当赵终乾有了具体的身份,成为建昌侯府的小侯爷、爱慕她的某个人,她又突然变得“漠不关心”。

她的心很大也很小。大到包罗万象、怀有天下,小到装不下一个具体的人。

“她想嫁给你,并且不知为何误以为我会和你成亲,认为我取代了她的位置。”杜知津的语气充满不解,仿佛在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觉得你可以好好和她解释一下,这样她也能少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

阿墨同她说了,邬题落水并非意外,而是想借此和赵终乾亲密接触云云她就说嘛,偌大的侯府肯定会上演这样那样的故事!

不过,自己成为话本配角可就不好玩了,还是让小赵早早和表妹解释吧。

她自认为这件事到此为止,接下来可以谈正事了。殊不知短短的一番话,令赵终乾百感交集。

同为男人,同为被杜知津“拒绝”过的男人,应见画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无措的、不甘的、悲伤的、哀怨的不过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赵终乾喜欢她才多久?怕不是一场雪便能覆盖。

“我我会和她说的。”半晌,赵终乾艰难开口,眼神里的难过几乎要溢出来。偏偏杜知津不知内情,还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要不要阿墨给你扎”“咳,我又不是御医,什么病都会治。”应见画觉得他此时岔开话题简直是菩萨行为,他拯救了一颗岌岌可危的少男心,侯夫人不应该拜金身,应该拜他。

“正事要紧。”

被他提醒,杜知津回过神,正色道:“对,你来得正好。阿墨觉得仙药的味道很熟悉,但不是随身携带的药物中的任何一味,想问问你有没有王府药阁的钥匙?”

其实没有钥匙也没关系,她会翻窗。但阿墨坚持要和主人家说一声,否则不告而取是位偷。

赵终乾自然没有问题。阁堂的钥匙虽然不在他身上,但可以找侯夫人要,横竖侯夫人也不会过问:“我就说师姐你落水引发旧疾需要用药。”

应见画点点头,为了万无一失,还写了张药方给他。

赵终乾拿了药方,扒拉着窗台,踌躇:“那个师姐,你真的没事?”

杜知津觉得奇怪:“当然没事。你们家池塘浅得半条腿就能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是不信,今晚,不,明天早上吧,我们再比划比划?”

这下赵终乾彻底信她没事,期期艾艾地走了。

他走后,她凝望着窗台,沉默良久。

应见画内心咯噔一声。

该不会她忽然开了情窍“阿墨你说的不错,翻窗确实是个坏习惯。”

她重重拍了拍窗棂上硕大的两个脚印,不太高兴:“脚印也太难看了。”

应见画:“嗯。”

还好。差点金钱cp是真的了。

————

是夜,建昌侯府药阁。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矫健躲过巡逻的侍卫。

杜知津藏在阴影里,小声问满脸警惕的应见画:“阿墨,我们不是有钥匙吗?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而且他的动作还这么熟练。

应见画:“说的也是,我们直接过去吧。”糟了,把建昌侯府当成承端郡王府了,希望她没察觉吧

面对角落中蓦地出现的两个人,侍卫显然惊了一下,在他们出示钥匙后仍然表示怀疑。

应见画蹙眉,正欲上前理论一番,杜知津掏掏掏,掏出一枚令牌。

见了令牌,侍卫不再阻拦,恭敬地替他们打开药阁的门。

“令牌是小赵给的。”她说。

应见画心情有一点复杂。

如果他没猜错,这枚令牌应该是管家玉符,平常由侯夫人掌管,赵终乾居然就这么把它借给杜知津难道侯夫人还没有放弃?

撇开乱七八糟的念头,他和杜知津兵分两路寻找可疑的药物。

侯夫人常年生病,建昌侯府的药阁足有两层,贮存了许多罕见的药草。

然而粗略闻下来,没有一味药和那日仙药的味道相近。

杜知津速度比他更快,也说二楼没有。

“不应该啊就算仙药的配方不为外人知晓,那也不过是因为炮制方法、药材的比例保密,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味药。”

她安慰:“再找找,说不定气味不明显。”

于是两人一起细细搜寻。倏地,杜知津鼻子动了动,好奇:“这是什么味道?”

“在哪?”他忙问。

她循着气味的方向,用醉岚从砖石后撬出一个药包。

她搓手,兴奋:“藏的这么严实!肯定就是它了!你闻闻。”

应见画拆开药包抓起药材,放在鼻子下细嗅,沉吟:“不对,不像是仙药,倒像是”

“嗯?像什么?哎阿墨,你的脸好红啊。”杜知津伸手戳了戳他脸颊,触到一片滚烫。

应见画不满地瞪她一眼:“还说我呢,你的脸不也是。”

她笑起来,唇瓣竟然在黑暗中泛起水光:“我也觉得,这药阁好热啊。”

热?

忽地,一道声音在脑海响起,笑得流氓:

【嘿嘿嘿,因为你们中药啦~】

第59章 察觉

◎杜知津,抛去这份恩情,你爱过我吗?◎

中药?中哪种药?是他想的那种吗?

霎时,某些深夜才会翻开的书籍浮现脑海,枯燥的文字忽然鲜活起来。

相拥的、交错的、窒息的应见画死死咬住下唇,预防自己发出不雅的声音。他缓慢而艰难地吸入空气,夏夜燥热,再加上两人挤在一起,药阁瞬间变成火炉。

“你离我远点。”嘴上这样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应见画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杜知津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呼吸相闻。

她懵懵懂懂地凑到他颈侧嗅了嗅,像头小兽般,薄唇开合语调轻快:“阿墨,你、很好闻。”

语气笃定不含丝毫旖旎,偏偏夸赞的内容让他恍惚。

这不是她第一次用“好闻”形容他。在不久前的夜晚,他穿青色纱衣的那晚,她也曾这样形容。

只不过那次,她拒绝了他。

应见画内心倏地冷静,躁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挣扎。

这次,她还会推开他吗?

他望向她眼底,这双向来平静如无风湖面的眸子终于荡起涟漪,而他的倒影正在涟漪中央。

此刻,她因他泛起波澜,杜知津因为应见画踏入并不高明的陷阱。

舟舟、她是渡他的舟。

杜知津呼出一口灼热的气。好奇怪,怎么会这么奇怪?身体里像有一座火焰山,她的灵魂赤脚踩上去,脚印一旦落下就会蒸发。

眼睛也似蒙了层白茫茫的雾,世间万物模糊不清,视野一片荒芜寂寞。

忽地,她感受到隐隐的清亮与光亮,忍不住抓住。

清泉在眼前,灯楼在眼前,只要向前一步捧起他、攀上他,干涸的河会鲜活,迷航的船能归家。

可,他为什么停在那?为什么无动于衷?

“阿墨”她不满地用脑袋撞了他一下,说不出别的话只会一直喊“阿墨、阿墨”。

但他应该明白呀,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们、他们不是一直很默契吗?

灯楼闪烁,似乎在熄灭边缘,白茫茫的雾散去,黑夜将临。

意识溃散之前,她听到高亢的剑鸣与一句很轻很轻的咒。

一如她曾经对他说的那样。

“好眠。”

————

漱玉斋的小药炉一天之内第二次启用。赵终乾一边看着火候,一边不住回头。

榻边,应见画正守着沉睡中的人,他自己也一言不发,像樽泥雕。

赵终乾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与疑惑,鼓起勇气问:“墨公子,师姐她”然而声调才高些,便引来淡淡一瞥。轻飘飘没什么分量,但无端令人胆寒。

他立刻住嘴,压低声音弱弱道:“你们这是遇到了什么?师姐怎么会昏迷?”

在他的印象里,杜知津是能够单挑幻妖的存在。他家药阁中到底有什么,竟比幻妖还厉害?

听到这话,应见画才从泥雕变回活人,抬手扔给他一包药。赵终乾好奇,刚要拆开闻一闻,便听到一个惊雷般的消息:“那是椿药。”

“椿药?!”

这次音调高了却没挨瞪。应见画敛下眼睫,道:“是你那好表妹给你准备的。”

赵终乾瞪大了眼:“怎么可能?邬题她哪里来的这种药?”

“怎么不可能?”应见画盯着他,冷冷道,“这药藏在砖后,位置隐蔽,不费一番功夫根本找不到,普通医师和药童在里面待久了肯定会被怀疑。而只有钥匙是进不了药阁的,必须同时配有管家玉符,你猜,侯夫人病重时,是谁掌着令牌?”

赵终乾张张嘴,无话可说。

邬题亲口说过,她在建昌侯府待了八年,学了八年的管家之术。她那么得侯夫人疼爱,拿到管家玉符简直轻而易举。

“沁云湖落水只是一计,你再猜猜这一计不成还有没有下一计?”

他的话一字一句砸在赵终乾心上,让他措手不及。

终于,他回过神,找到一丝破绽:“可这都是你的推测,你没有证据。墨公子,我不是不信你,我也很担心师姐,但”“此事还牵扯到你母亲对吗?”

“而在你心里,她当然没有母亲重要。”

应见画口吻如常,像在陈述一件最普通的事,赵终乾却如坠冰窟。

屋内沉默片刻。半晌,他反问:“难道墨公子心目中,师姐是唯一?”

在他心中,她是唯一吗?

应见画问自己。

此前他或许不敢回答“是”,但今时今日,他忽然有了底气。

因为他推开了她。

修道之人不得掺尘缘、乱因果,他一直记得后果。

轻则前功尽弃心魔横生,重则泯于雷劫魂飞魄散。

从前,他曾因一己私利试图桎梏杜知津,现在他才惊觉过往行为多么愚蠢。

他曾经只差一点就毁掉她。

像一株藤蔓,依附她、缠上她,最后绞杀她。

而他知晓她原本的轨迹。他是恶的一面,她与他此生不复相见,所以她会追随前人步伐登上云巅。

他们本就是两类人,这是连绛尾都明白的道理,而他竟如此愚笨。

应见画说完“是”之后很久都没说话,静静望着某处。赵终乾看去,发现他在看杜知津的一把剑。

巨大的愧疚将他淹没,也许还夹杂着些微不甘与悲伤,不过那些情绪都不重要了。他哑着嗓子问:“那,你有办法让师姐醒过来吗?”

应见画摇摇头:“此并非普通的药。邬题知晓你是修道之人,寻常的药物不起作用,于是寻了能够化于灵气的药。灵气愈深厚,药效越厉害。”

闻此,赵终乾就算再迟钝也能发觉不对:“这种药岂是等闲能*够得到?”

“莫非”一个恐怖的想法涌上心头,他愕然,对上应见画默认的眼神。

药仙药那个神医。

他身形不稳,脚步有些踉跄,思绪却一派清明:“难怪如果只是我爹一人之言,娘根本不会相信但要是加上邬题、邬题是她最亲近的小辈,若是她也劝了,我娘肯定会放松警惕,而她经常夸赞仙药。”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还是不明白。我娘待她不薄!”赵终乾赤红着一双眼,眼里满是震惊与疑惑。

应见画看了眼榻上双目紧闭的人,不再隐瞒:“琉璃京有大妖,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昨日,邬题曾到幽篁院寻我。她靠近的瞬间,大妖动了。”

他无视赵终乾逐渐崩溃的眼神,声如惊雷:“你确定邬题一直是你记忆里的,表妹?”

————

杜知津又做梦了。她依稀记得自己上一次做梦还是在和霍白饮酒后。

她大醉一场,久违地梦到了师尊,还对应见画说了梦话。

于是醒来被逼发誓此后不许饮酒。

但后来她还是偷喝过一回,奇怪的是那次她既没醉,也没做梦。

所以自己做梦的缘由是什么?

思索间,杜知津看到熟悉又陌生的小屋,梦里她一手提剑一手提鱼,正步履轻快往村里走去。

哎?这次居然梦到了武陵村?

除等闲山之外的梦还是头一遭。她觉得稀奇,飘到“自己”身边,偷偷戳了下鱼。

鱼还蛮逼真的嘛。

“阿墨!你看我捉到了什么?今晚可以吃鱼!”

梦里的“杜知津”推开柴扉,应见画在灶边烧菜,听到她的声音也没分出心神,只让她把鱼鳞刮了。

“好嘞!”“杜知津”应下,举起剑收拾鱼鳞。杜知津神识在院里转了会,发现屋顶不是茅草而是瓦片,结实严密,再也不会漏雨。

靠着黄家的那边圈了个鸡圈,她一直想在那养鸡,因为泥土松软蚯蚓多,可以喂鸡。炊烟升起,一条缩小版的小黄跑到“杜知津”脚边撒娇,而“她”瞅了眼屋里,偷偷丢了块鱼内脏给狗吃。

这一幕十分温馨,是她曾经向往的田园生活。

但看着看着,她突然觉出不对。

还在武陵村的时候,她会喊“阿墨”吗?不都是喊应大夫的吗?

而且,为什么只有醒月没有醉岚?醉岚还在潭底吗?

仿佛觉察到她的怀疑,原本平静的梦境开始变得诡异。她看到“杜知津”日复一日的上山下河,劈柴、捉鱼甚至做木工,唯独没有练剑。

旁人总喊她“木姑娘”,连红花也如此。红花依旧和自己玩得好,但她从来不会说:“姊姊你好厉害!”

“杜知津”就像土生土长的武陵村人一样,和应见画过着安贫乐道的生活。

他行医问诊,“她”耕种渔捕,日子如流水般滑过。

不。杜知津在心中喊道,事实并非如此。她分明带着阿墨离开了武陵村,梦里怎么会是这样!

随着心绪波动,梦中画面再度变幻。虎穴潭上风起云涌,一道惊雷劈下,仙人乘云而至。

那是师尊。

醉岚自潭底飞至师尊手里,而“杜知津”手持醒月,两两对立。

她和师尊站在对立面?怎么可能!

然而梦境并未因此停下,她看到师尊降下雷霆,而自己护着应见画左支右拙。

师尊道:【是你蒙蔽了她。】

谁?谁蒙蔽了她?

【她不该在这里,你用恩情强行留下她,已经乱了因果。】

【现在,一切该恢复原状。】

话音落下,云雨滂沱,电闪雷鸣。

潭中似有龙影出现,很快消弭在雷雨中。

她看到,应见画倒在自己怀里,泪如雨下。

他问,杜知津,抛去这份恩情,你爱过我吗?

第60章 心意

◎察觉心意之后要做什么?◎

纱窗斜阳,应见画在桌边小憩,被她惊醒。

见她额角沁出细细的汗,他以为椿药的药效还没过,慌张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杜知津尚未从梦境中缓过神来,此时乍见他,竟与梦中奄奄一息的人逐渐重合。

他嘴角带血,瓢泼大雨下身躯渐渐没了起伏。冰冷雨水模糊视线,顺着她的发梢汇聚,滴落在他的眼睫上。

他问她,杜知津,抛去这份恩情,你爱过我吗?

爱?

“我这是怎么了?”她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忍痛问。

应见画:“你中了特殊的椿药,修为越高越容易中招。”

她恍然。

难怪,难怪她会做那么奇怪的梦,颠倒混沌不知所云。

她长舒一口气,正想和他分享自己做了噩梦,瞥见应见画暗含担忧的眉眼,突然顿住。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椿药无非是放大了人心中的谷欠念。她梦见了阿墨,是否意味着她对他有谷欠?

不不不。杜知津猛地甩头,想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她在心中默念: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同伴、是彼此信任的搭档、是相互扶持的挚友,总之是纯洁得不能再纯洁得关系!她怎么能、怎么能

“甩头做什么?头痛?”一双手捧起她的脸,掌心柔软得像新晒的棉絮,扑面而来一股熟悉的药香。

应见画垂首与她额头相抵,似乎在用这种方法检查是否发热。

好近

她看到他微蹙的眉头、因忧思而垂下的眼帘,还有紧抿着的唇角。

全都是牵挂的证据。

从一开始杜知津就知道他样貌出众,并为此小小出丑,因为看呆了扯开伤口。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啊,原来阿墨是可以成为道侣的人。

道侣。

和爱。

确认她并非热症后,应见画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他只当她余病未消,叮嘱:“发发汗就好了,夜里记得关窗,虽是夏日也不能贪凉。”

他絮絮说了好些,发现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免愠恼:“你有在听吗?”

杜知津“啊”了声,目光游移:“有的有的。”

这副样子,明显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她现在是病人不能置气反复几个吐纳后,他道:“那好,你再睡一觉,醒来让侍女告诉我一声,我有话和你说。”

关于邬题可能与仙药有关的事。

“嗯。”她一口答应,仍旧没有看他

应见画忽然感到一阵胸闷气短,索性不再折磨自己,放下东西走了。

确定他走远了,杜知津才恢复目视前方。

有点好奇他留了什么东西,药吗?

她下了榻,窸窸窣窣地挪到桌边,想着只要是阿墨给的,再苦的药她也喝了!

可桌上的东西与苦涩毫不相干。

是一颗颗洗净的山楂。

————

发觉赵终乾“越狱”后,建昌侯愈挫愈勇,在祠堂外增加了十倍人手,下令严防死守,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但显然,出身等闲山的杜知津比苍蝇还无孔不入。她只是一个纵身,便越过十数侍卫,成功潜入戒备森严的祠堂。

赵终乾跪得昏昏欲睡,她一来,顿时睡意全无。

“师姐!”他惊喜道,膝行几步,语气暗含期待,“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杜知津:“可以是。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师尊曾经教导她,修行最忌讳不懂装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囫囵吞枣是不行的。此外,师尊还说过,今日事今日毕,有问题不可拖延到明日。

于是,在苦思冥想许久仍不得要领后,她决定请教赵终乾。

毕竟赵终乾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情爱方面他懂的肯定比自己多。

第一次被师姐请教,赵终乾受宠若惊。他正襟危坐,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请问!”

如此郑重,难道要和他探讨武功心法?还掏出了一本书页臃肿的古籍!莫非师姐终于决定收他为徒?

敬畏之心油然升起,他昂首挺胸,双手握拳暗自打气。

他准备好了!

然后他便听到——

“这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什么意思?”

敬畏之心荡然无存。

赵终乾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啊、啊?”

杜知津耐心重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遇到不懂的问题,第一反应当然是从书中寻找答案。可书里写得太晦涩,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她不明白。

看,赵终乾也被难住了。

她忽然欣慰不少。

最初的震惊之后,思绪稍稍回笼,开口却仍有些磕绊:“师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是替朋友问的?”

杜知津:“没,我自己想问。”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是对谁情不知所起吗?”不等她回答,他又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我”

他苦笑。

反正,不会是他。也对,他连把师姐当成唯一都做不到,谈何其它?

他还是太差劲了。

杜知津挠挠脸,难得有些羞涩:“嗯,这人你也认识。”

赵终乾愣住。

他认识?他认识的人莫非,是墨公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感情不知因何而生,可能始于微末、可能始于初见。而等你察觉的时候,它已经深厚难挡。”

她点点头,陷入沉思。

那她是何事喜欢上阿墨的?王府?宛泽城?客栈?还是更早的武陵村。

她剖开自己的心,朝里面探头探脑。

吃饭的阿墨、喝水的阿墨、看书的阿墨、写字的阿墨、熬药的阿墨、砍价的阿墨喜怒哀乐各异的他,被她用眼睛摹成画,一幅幅挂在记忆里。只要稍加回想,便历历在目。

原来这就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又觉得,其实理解情爱很简单,就和呼吸一样简单。

她又问:“之后呢?察觉心意之后要做什么?”

《霸道仙人》写的是“先婚后爱火葬场”,她猜“火葬场”可能是“轰轰烈烈”的一种表达。不过这词不太吉利,她不决定效仿。

赵终乾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要教喜欢的姑娘怎么去喜欢别人!

他悲愤望天,哀伤道:“师姐求您别问我了。”

杜知津:“你也不清楚?那好吧,我自己琢磨。”说完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修炼不行,这方面也不行,太惨了。

赵终乾只盼她早点离开,自己好默默流泪,祭奠还没开始就逝去的爱慕。然而不过片刻,她又回来了。

他眼中重燃希冀。

难道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他的梦又一次破碎。

杜知津拎小鸡似的把他拎起来,边翻墙边说:“忘了带上你了,阿墨说有要事商议。”

————

伴竹觉得今天的墨公子很奇怪。

以往,他要么是在房里看书,要么是在配药,要么磨墨画画。但今天,他坐在竹林的凉亭里一坐就是一下午。还时不时掏出一片竹叶,沉默不语。

但伴竹的眼睛并不好,隔着老远只能依稀看出那片竹叶的形状。

长而细,末端有一横一竖的凸起,像把剑。

他正纠结要不要把事情上报侯爷,院外蓦地响起一阵刺耳的猫叫,他忙向应见画告辞,快步朝屋外走去。

应见画也听到了猫叫,正欲一同去,耳畔传来杜知津的声音:“是我。”

他一喜,转身看到她身后的赵终乾,眼底的雀跃淡了些。

“都到了?进去吧。”

杜知津跟着他进了屋,看看窗子又看看门,满脸期待。

她今天没走窗户!特意走的门!门!

书里写了,想要打动一个人,首先要改掉坏习惯,然后展现自己的优点。

打动阿墨的第一步,从不翻窗开始。

赵终乾不解:“师姐,门上有什么东西?”

她咳嗽几声,道:“你不觉得这门,很好走吗?”

赵终乾:“可门,不就是用来走的吗?”

杜知津高深莫测地摇摇头。

何其愚钝,何其愚钝!

应见画把他们的对话听在耳里,铺宣纸的动作一顿。

稀疏平常的一件小事也能高谈阔论么

摒弃无端酸涩的心情,他出声唤回二人的注意:“今天地图有反应吗?”

闻言,杜知津收敛神情:“不曾。”

他颔首:“我猜也是。我给邬题开了药,她会昏睡一整天。”

杜知津微怔:“你的意思是,能够确定大妖和邬题有关?”

赵终乾把之前应见画的猜测复述一遍:“两种药特殊,偏偏都绕不开她。”

自从应见画提出那个猜测后,他便不再以“表妹”称呼邬题。

杜知津花了点时间捋清来龙去脉。半晌,她皱眉:“如果此妖不断附身于人,倒能解释得通为何地图总是时闪时灭。可你离家一年有余,不清楚的细节太多。我们如何得知仙药与妖物联系起来?我们仍不知仙药的异样在何处。”

之前她一直以为妖是妖,药是药,这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现在唯一的线索只有邬题,但仅凭一人无法串连一切。

“这点,我或有眉目。”应见画出声。他看着杜知津,照着脑海里那个声音道:“妖血。”

【妖血馒头。】

“你还记得曾有人用绛尾的血做妖血馒头,并扬言可治百病吗?”

茅塞顿开。

赵终乾还处于懵懂状态,杜知津却思绪清明:“有道理你我都觉得那味道熟悉,却没能在药阁里找到。因为那根本不是寻常草药是妖血!而我闻不出也说得通,越强大的妖怪越懂得藏匿自己的气味,月圆夜过去它必然实力大增,隐藏的手段也更上层楼。”

抽丝剥茧,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应见画总结:“所以这是一只会附身、懂药理、还懂得筹谋的妖。”

“可,世间真的有这么像人的妖吗?常言智多近妖,我却觉得像人的妖更可怕。”听完他们的分析,赵终乾忍不住胆寒。

杜知津:“这也是一个疑点。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没有什么妖懂药理。”

“如果懂药理的不是妖,是被它附身的人呢?”

她一愣。

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赵终乾。

“小赵,你可知那位神医姓甚名谁?”

赵终乾还沉浸在妖“智多近人”的巨大震惊中,闻言缓缓道:“我知道。这是位同天水真人一起出现的大师。”

“羽涅真人。”

【作者有话说】

六十章才开窍的舟舟:开窍和呼吸一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