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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任务

◎第一次当“美人计”中的“美人”◎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角逐,皇帝与妖怪,早在杜知津与应见画入局前就已经摆好棋局。

如今,黑白两方互相绞杀,呈僵持之势,他们误入其中,像两颗方形棋子,走到哪都显奇怪。

杜知津:“无论如何,这只妖我杀定了。”

不仅因为它是师尊地图上的大妖之一,包括侯夫人和邬题在内,它残害了太多无辜之人,甚至牵扯到天水真人和羽涅真人。

应见画对这只妖也没有别的感情。哪怕它可能和自己父亲有关,但此世他唯一在乎的活人只有杜知津,她想杀,他便拼尽全力相助。

“时间线大致如下,第一株兰花代表第一只妖,它被当今皇帝杀死取出妖丹,建立了这座亚城和一到二十号锦衣卫。第二株兰花出现,我父亲就‘杀妖取丹’这件事与皇帝产生分歧,辞官回乡。十年间,第二只妖逐渐长成,于三年前开始复仇。”

跨越十余年,一条线,两只妖。杜知津看着看着,突然生出一个疑问:“阿墨,承端郡王对你父母下手,当真只是为了那幅画?”

应见画顿住。

是啊,他父亲很可能是当时那件事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是皇帝阴暗面的亲历者。承端郡王杀他,真的只是因为一幅画?

如果,承端郡王的所作所为是皇帝授意,那皇帝会不会知道是他动手杀了宗亲?

他光明正大地报上姓名只要皇帝派锦衣卫稍微一查,就能知道武陵村的“应见画”已经死了。他如今按兵不动,是不知道,还是另有所谋?

一连串的问题浮现,应见画方觉自己留下了数不尽数的破绽。现下最好的可能,就是皇帝无暇顾及他的身份,全身心地投入到和妖怪的斗争中。

虽然,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这件事我之后再与你讲。”他抿抿唇,笔尖因停滞太久留下一道深刻的墨痕。杜知津看出他不愿谈及往事,心尖针扎般疼。

为什么有这么多,手中有剑依然无法解决的事?她为何只能裁决人与妖之间的公平,分明人世间也有许多不公。

他不该少年时流离失所,倘若他也长在等闲山,如今的阿墨会是另一副模样吧。

收起心中思绪,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展平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头。

“事情了结后,你愿意和我回等*闲山吗?”她说出了近乎求婚的话。

心里隐秘地希望,他能被自己忽悠回去,然后,活成最初的样子。

应见画一怔。

在她因紧张而略微颤抖的视线下,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说,而是笑着答应。

“好。”

杜知津想,他可真好骗啊。

她还什么都没承诺呢。

应见画想,她可真好骗啊。

他其实是一只妖。

————

既然判断皇帝有自己的应对措施,杜知津的内心便没有那么迫切。她要做的只剩下守株待兔,等待妖怪找上门的那天,将它一网打尽。

心情轻松了,她开始鼓捣些别的东西,比如黄道吉日。

虽然离七只妖的目标有点小远,但她觉得师尊应该会原谅自己开会小差,毕竟以前在讲经课上她就经常开小差,然后师尊就会被长老叫去臭骂。

不过,因为她师尊的品级比较高,能臭骂她的只有宗主。宗主不在的时候,她便能干一些更大逆不道的事情。

比如把某某真人养的鱼全都钓起来再放回去。

应见画在听完她的讲述后很是向往,更加坚定了杜知津带他回等闲山的念头。

她道:“你去了之后可以随便挑一座喜欢的山头生活。我是师尊唯一的徒弟,她羽化后什么山脉宝库都归我了。”

应见画:“住在山上听起来像猴子。你住哪座山?”

“东流山。”

他试探道:“那我可以住在那吗?”

杜知津没想到都不用自己介绍。她睁大眼,小声说:“可以是可以就是、山上的猴子有点多。”

她好几年没回去,那群泼猴肯定更猖狂了,真回去了肯定要先揍一顿。

他笑了,语气柔和:“挺可爱的。”!

话又说回来,如果阿墨喜欢猴子的话,她也不是不能手下留情。

温馨平和的日常在十二出现时戛然而止。

和初见的冷漠以及昨日的热情不同,今天的十二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慌张,杜知津直觉是来找她的。

她和应见画说一声,直接出门迎上十二,不想让阿墨看见。

见她出来,十二肉眼可见地放松许多,伸手想牵她,被她避开。

杜知津义正辞严:“请你自重。”

她现在和阿墨取得了重大突破,更注重分寸了。

十二:昨天不还能牵吗?

转念想到昨天她问了很多问题,他试探:“有什么。想问的。”

“十一她。不在家。”

杜知津:听起来他们的关系更不正常了啊啊啊。

“咳咳,借一步说话。”她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进无人的巷子里,正色道,“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到此为止。”

顿了顿,她补充:“我很快就是有道侣的人了。”

阿墨答应和她回等闲山,而且想和她住在一起。按照书上的说法,他们这叫婚后同居!

十二眼神一黯,闷闷不乐地撒开手。但很快,他不知想到什么,重新缠上来。

“及时乐。”

“我也快。离开了。”

杜知津被他话中的内容吸引:“离开?你要去哪?”

见她终于肯关注自己,十二唇角微扬,点头:“有任务。”

杜知津想了想,问:“也是特殊任务?”

他又点了点头。

以为她不说话是担心自己,十二补充:“别担心。我很强。”

等这次任务结束,他就去求陛下,用功劳换取自由身。他看得出来,她不愿意待在亚城,那他就跟她走。

在她身边,很安心。所以哪怕要离开生活了很多年的熟悉环境,也愿意。

十一提醒他,说她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男人。他觉得没关系,他们可以和平相处。

但,她好像不是很喜欢他,这让十二有些失落。

好在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告诉她。

“你还有。问题吗。”

杜知津有一瞬间的震惊。

看他的表情,不似说谎,套情报这么简单?

第一次当“美人计”中的“美人”,业务不熟练有点紧张。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个最大胆的问题:“你的这个特殊任务,是什么啊?”

十二:“现在还。不知道。”

说完,他慌忙看她一眼,害怕她失望。

但好在杜知津本来也没想过他真的会回答。按照迂回战术,第一个要求没被满足时,次一等的要求更容易被满足。

果不其然,十二回答了她的第二个问题。

“一号他们也在亚城吗?”

点头。

她犹豫一阵,继续问:“在比我们更核心的地方执行特殊任务?”

迟疑了,但还是点头。

杜知津脑中思绪翻飞,快速处理着各种消息。

更核心很可能指的是龙脉附近,甚至就是龙脉。围绕龙脉的特殊任务会是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和阿墨都漏了一个问题。

皇帝为什么要杀妖。

她看着十二,试图从他这个人身上看出什么。

二十个人,各有各的残疾。他们很大概率并不是天生残疾,而是受了妖丹的影响,拥有部分妖的特征。

短舌,眼白。

但这些影响不算太重,他们依然是“人”。那,如果有人完全吸收了妖丹,他会是怎么样?

他,还是人吗?

皇帝,只杀过一只妖,只取过一颗妖丹吗?

她记起赵终乾曾经说过的话。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姑姑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浮现。

“十二,你,见过皇帝吗?”

————

“宣,应氏后人、内廷画监觐见——”

接到圣旨时,应见画着实惊了一下。

杜知津还没回来。

他踌躇,问:“可否请大监稍等片刻?”

眼前这个人是他进入亚城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没戴面具的人,直觉告诉他,这人应该就是胡大监。

三个被妖怪盯上的人之一。

可疑的是,皇帝居然放任胡大监在他眼皮底下他是不在乎还是另有打算。

胡大监微微一笑,只是笑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画监莫要为难老奴了。同为陛下的臣子,您能体会老奴的难处吧?”

“烦请稍等片刻,容貌不整恐污天颜。”杜知津不在,只能拖。

这个理由没被拒绝。他故意放慢速度,可直到他换好所有衣裳,杜知津仍然没有回来。

他意识到,她应该是被什么事拖住了。

官袍的袖子宽大,刚好可以藏下簪子。他将玉簪收好,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胡大监依然维持着得体的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令他有种莫名的不适。

“走吧小应画监。要知道啊,这亚城可不是谁都能来,只有受皇上器重的人才,才能出入其中。小应画监如此年轻便担此殊荣,实在是前途无量啊。”

起初,应见画只当胡大监说的客套话。可当他和他走入陌生的地方,他逐渐发现了不对。

他的身体开始隐隐作痛。

这种症状与十二的描述如出一辙。他是妖,虽然不知道母亲用了什么方法隐去他作为妖的特征,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如月圆夜时一样,终于露出了妖的一面。

他立刻想到,龙脉可能在附近。

恐慌和兴奋同时在他血液里沸腾。应见画把簪尖对准掌心,靠疼痛保持镇定。

然而下一瞬,当看清了眼前有那些人后,他再也无法镇定。

侯夫人,孙太师,丽妃。

包括他身边的胡大监。所有还保留被附身机会的人,都在这了。

第72章 万岁

◎“陛下有令。”“杀。”◎

亚城位于地下,终年不见日光,仅仅靠着火把蜡烛的光亮照明,因而显得晦暗压抑。然而此处不同,满壁金碧荧煌,中央还有一盏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东海夜明珠的“灯塔”,其光芒不逊金乌,亮如白昼。

应见画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四壁分别绘着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青龙位于正北的墙上,自九霄破浪而来,由雷电云涌簇拥着,睥睨山海,威风凛凛。

栩栩如生得随时可能活过来。

但离奇的是,青龙失了一只眼。这只暗淡的眼睛仿佛是桎梏它的最后一条枷锁,可这份禁锢并不牢固,处于摇摇欲坠的脆弱边缘。

一双眼即两只眼。

冥冥之中应见画觉得,青龙的两只眼睛与画卷上的两朵墨兰有关。他在胡大监的指引下向众人一一行礼,原本在和丽妃寒暄的侯夫人见了他很惊讶,忙招呼他到旁边坐。

他犹豫一瞬,鉴于侯夫人是几人中唯一相熟的,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侯夫人高兴道:“正巧啊墨公子,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你。你如今也是官身?恭喜恭喜。”

他一坐下便被侯夫人热络地拉过手问候,亲切得似把他当成了杜知津。应见画正要开口询问,忽然感到掌心被人划了一道。

抬头,侯夫人依旧蔼然可亲,面上无任何异样。

但,掌心的触感实实在在告诉他,发觉此地诡异的不止他一个。

仙药。

她在他掌心写下这两个字。

他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侯夫人微微一笑,向其余几人介绍道:“这是终乾的好友,曾经借住在侯府。”

这番话打消了在座诸位的疑云。既然是赵终乾的好友,又能借住侯府,想来身份也不会低,便撤回了审视的目光。应见画得以继续观察环境。

在他落座后,胡大监也于尾端坐下,他发现,自己其实多余了。孙太师、胡大监、侯夫人和丽妃的位置自成一派,他像是误入的。

说明在皇帝最初的计划里并没有应见画这个人,那,皇帝临时把他加进来是为什么?

“咚、咚!”心跳不自觉加快,应见画艰难调整吐息,试图让它平息。

无妨杜知津会找到这里,然后再一次救他于水火。他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尽量搜集更多的信息,为破局增添一臂之力。

想清楚这点,他主动加入四人的话题,倾听他们都说了什么。

孙太师:“今天下河清海晏,风调雨顺,皆仰仗陛下圣明。贤君如此,实乃朝野之幸、百姓福祉。伏惟陛下千秋万岁,佑我大梁国祚绵长!”

河清海晏,风调雨顺?

应见画想起自己亡故的父母、被逼自裁的丁雪、无数因承端郡王而支离破碎的家庭,内心冷笑。

如果这样也能称一句“圣明贤君”,史书中便不会有暴虐昏聩的帝王。

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随着其余几人一齐高呼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大监不愧是大监,他喊得最为激动虔诚,一对浑浊的眼球几乎快从眼眶中掉出。他其实很老了,从皮相上看五十有余,纵使注重保养,依然难掩岁月的痕迹。

鬓发花白,肌肤松弛,牙齿稀疏。

“他老了,太监没有后代,任凭他认多少个干儿子都不安心,到底免不了俗,渴望吃了药能活得长久些。”

蓦地,赵终乾的话闯入脑中。应见画看着苍老的胡大监与孙太师,又看向一旁容颜依旧的丽妃与侯夫人,两相对比,如枯藤与新芽之别,他心中涌出现一个大胆的猜测。

一个太监尚且舍不得未享尽富贵便早早死去。

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会舍得吗?

“万岁”的呼声在室内不停回荡,回音本该渐弱,在他耳中却逐渐放大。

直到他回忆起初见皇帝时,那人似喟似叹的一句话。

“四苦相循,无人能越。生不可避,老不可却,病不可逃,死不可违。”

死不可违。

然史书中,无数人为此前赴后继,妄图逆天而行。

之中最热忱疯癫的,是帝王。

————

“十二,你,见过皇帝吗?”

当被问及这个问题时,十二明显怔愣了一下。

他苦思冥想一番,诚实摇头:“没有过。”

停顿半晌,他道:“问十一。她比我。受器重。十以下。听她的。”

“你们身为死士,居然都没有见过主人的面?”杜知津大为吃惊。

死士不是最强调忠诚的吗?连主人的面都没见过,万一一不小心杀死自家主子怎么办?

但旋即,她想到十二近乎白给的行为,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好像确实不怎么忠诚。

不过,皇帝不担心他们背叛?这可是一群受过妖丹改造的死士。琉璃京中,妖和修士都受到法阵削弱,但法阵不针对人。所以,哪怕是她,也不敢放话在这里能够一打二十。

而他们又因为常年不与外界沟通以及妖丹影响,性格比较单纯。总的来说,她不信皇帝会放任一群傻乎乎的杀神不忠于他。

除非,皇帝另有手段。

她决定再试探试探。

“十二,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一号他们在做什么吗?我们不是、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十二面露难色。

最好的朋友

良久,他张开嘴,指了指自己喉咙。

杜知津疑惑:“要我看你的舌头?你放心,我们是朋友,我一定会找人治好你的。”

“不是的。”十二摇头,仍旧张着嘴,短半截的舌头微微下压,露出尽头的咽喉。

此为何意?向她展示他有一口好牙?

她皱着眉端详片刻,就在十二忍不住要合上嘴的前一瞬,她明白了。

“特殊任务你没办法说出来。”

见十二点头赞同,杜知津心下一沉。

果然,皇帝有着非同寻常的手段,能够防止他们泄露秘密。可她有更坏的打算,这种手段的极限在哪里,仅仅止步于不让他们泄露秘密,还是能控制他们的身心。

在得知皇帝杀妖取丹后,她便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在等闲山的门规中,妖亦分善恶,她从来不杀无辜之妖,更不会为了取丹杀妖。

皇帝的所作所为令人不耻。可悲的事,她不能对他做什么。

她不是人间律法,不能沾染生死因果,否则天道降惩,前功尽弃。

她第一次觉得手里的剑,如此无力。

见杜知津久默不语,十二以为她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有些急了。他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杜知津:“你要带我去哪?我该回去了。”她出来的太久,阿墨见不到她该着急了。

十二指指前方,说:“十一那。有线索。”

说完,他吐出一口鲜血,漆黑的面具沾上红色。

杜知津惊了一下。她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糊在他嘴边,紧张地问:“你还好吗?是因为说了太多秘密遭到反噬吗?快别说话了!”

她确实想从十二嘴里套话,但她不想他死。

十二摆摆手,两只藏在面具窟窿后的眼睛闪着零星的笑意。

她关心他。

“我没事。十一她。快回来。时间紧。”

闻言,杜知津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翻找线索

等找到真正的羽涅真人,就请前辈帮他看看舌头吧。

“十二,我会报答你的。”她认真道。作为信物,她解下醉岚的剑穗,郑重地交到他手里。

“拿着这个。等我完成师尊交给我的使命,就来找你。”

翠绿如山青的剑穗躺在手心,像握住一块碧玉。

他紧紧攥着这条剑穗,遏制不住地绽开一个笑。

他的红线,是绿色的。

为了防止十二再此吐血,杜知津什么也没问,一个人在屋中搜寻。好在十一的房间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沉稳、严谨、一丝不苟,她很快按照日期翻出了锦衣卫的卷宗。

这东西她见过,十二用这个审过她。

前面的崭新的不用看,她直接往后翻到三年前,也就是妖怪入京,皇帝淡出朝臣视野的那年。

结果一翻根本翻不到底,在这一年,皇帝出动了大量锦衣卫,录下无数口供。

忽地,瞥到某个名字时,杜知津眉头一皱。

北落明这是,天水真人的俗名。

可,天水真人不是在闭关吗?他怎么可能跑到琉璃京?

强压下心中疑惑,杜知津继续往后翻看。

前面照例记载了姓名、年龄、籍贯,问到进京目的时,天水真人回答:“星象有异。”

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南星归阵,旦暮春来。此为王朝更迭之象。这是杜知津看到的。

但显然,天水真人比她“看”得更深。

他说,星亦有常,常法莫逆。若行异术,难逃天刑。

异术。皇帝用了异术。

她瞬间想到了等闲山第一禁术日月同寿。曾有修士因无法羽化走火入魔,最后为了长生不老日月同寿,杀死数名同道取走金丹,强行提升修为突破境界。

金丹妖丹。

蓦地,她扔掉卷宗,不顾禁制从识海中取出双剑。

阿墨有危险!

但,有人挡在她面前。

她不可置信道:“十二?”

十二神情冷漠,提剑直指她心口,眼中不含一丝情绪。

嘴唇开合,他第一次没有只说三个字。

“陛下有令。”

“杀。”

第73章 背叛

◎“我没有。背叛心。”◎

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有条不紊的脚步声,打断了应见画的深思。

起初他以为来的是皇帝,对方终于肯现身了。但紧接着,他发现了不对。

不止一个人,来人在五位以上。

果不其然,下一瞬,十名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步入室内,将四壁严防死守,不留一丝空隙。

胡大监:“稍安勿躁。近几日京中不太平,这些人是陛下特意派来保护各位的。”

丽妃霎时吓白了脸,仿佛想起不好的回忆:“可不是,最近怪事颇多。自从生下五皇子后,我夜里总做稀奇古怪的梦,梦到一株兰花对我说话。这不是奇了吗?兰花怎么会开口说话,又非妖孽”

说完,她顿觉失言,心有余悸地瞄一眼身后站着的两名守卫,不再出声。

闻言,应见画将目光投向她,说出了第一句话:“生产后娘娘可还有其它不适?”

一旁的侯夫人跟着帮腔:“小墨公子医术高超,有一回我晕倒就是他以针灸治好的,连林医正都赞不绝口。”

此话一出,丽妃眼眸生光,忙道:“那可太好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夜里时常受梦境困扰,常常夜不能寐。”

胡大监也道:“赶巧,老奴也有这个毛病。”

一旁的孙太师并不言语,只微微点头,以表赞同。

都有做梦的症状?他看向侯夫人,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

吃下“仙药”的人,会做离奇的梦。

他问:“积梦有诸多缘由,譬如常言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知娘娘都梦见些什么?”

丽妃稍思片刻,犹豫道:“记不太清。唯独那株兰花反反复复出现,让人想忘也忘不掉。”

“只有一株?”

被他这么一问,丽妃怔住了。忽然,她灵光一闪:“不,其实有两株!两株兰花难道别有说法?”

应见画颔首:“我想,该是胎梦,或许不久后娘娘会再次有喜。”

“当真?”丽妃大喜,抬手想要赏赐他,却发现自己的宫女太监没在身边。

她微微抱怨一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陛下啊。”

话音方落,站在众人身后如墙壁一般沉默的锦衣卫突然单膝跪地,齐齐喊道:“陛下。”

陛下?

应见画环顾四周,还没来得及瞻仰天颜,冷风吹过,原本亮如白昼的夜明珠灯塔刹那间熄了。

风,停在他耳畔,他丝毫没有感受到活物的脉搏、心跳,却听到胡大监一声:“皇上驾到——”

尔后众人齐呼,应见画怔愣一瞬,经侯夫人提醒后僵硬跪伏。

“免礼。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皇帝的口气亲切熟稔,手下锦衣卫的动作却冷酷无情。他们一左一右上前分开众人,两柄刀悄无声息地抵上颈侧。

冰凉刀刃擦过发丝,丽妃忍不住尖叫出声。胡大监彻底慌了神,颤颤巍巍道:“陛、陛下,您、这是何意?”

就连孙太师也惊得失手打翻杯子,茶水流了一地。唯独侯夫人神色如常,漠然不动。

皇帝笑着说:“不必惊慌,朕说过,自家人免礼。”

“但——”话锋一转,他言如淬冰,令人不寒而栗,“就怕有的人,辜负了朕的信任。”

刀刃冷芒乍现,五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应见画脑中思绪翻飞。

皇帝对其余四人,当然能称得上一句信任。但他呢?

他不觉得皇帝会凭漏洞百出的三言两语轻信旁人,况且杜知津还被调虎离山,说明他对他们有所提防。

他和杜知津在这场棋局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瞬间,他脑中灵光闪过。他与在座诸人唯一的区别在于,他没吃过仙药,不会被妖怪附身。

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测,黑暗中,皇帝再度开口,对他道:“小应画监,你父亲曾是朕的至交好友,朕最相信你。你来说说,他们之中谁是叛徒?”

名为“谁是叛徒”,实为“谁被附身”。

架在颈侧的刀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三道如刀的视线。

胡大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他的方向膝行几步,又被守卫的刀拦下。

他泣声颤抖:“小应画监、你是知道的,在来这之前,我同你说过许多话!那些话都能证明我对陛下的忠心!我是清白的啊!”

丽妃犹在状况之外,一口一个“皇上”,语无伦次,哭得梨花带雨。

孙太师没有向应见画自证。他和侯夫人俱在沉默,但侯夫人沉默是因为自知无力回天,孙太师则在利弊挣扎。

可无论他如何用朝堂上的方式思考,都想不到,他落入险境是因为一颗药。

应见画的眼睛在适应了乍然的暗夜后,隐约能够视物。他一一扫过地上的四人,将他们或绝望、或恐慌、或苍白的神情尽收眼底,最后,缓缓落在的那个“人”身上。

只看到一片轮廓。

察觉到他在看,皇帝动了动脑袋,问:“小应画监可有人选?”

几人看他如濒死之人期盼浮木,视线紧跟不肯错过半分。他摇头:“微臣不擅此道,不敢妄言。”

“但,微臣的朋友或可一试。”

“哦?”皇帝来了兴致,“可是那位欧阳木舟?”?她什么时候取了这样一个假名?

“是。”

皇帝摇头:“可惜了,她已经于半个时辰前告辞离开。”

说谎。杜知津绝不会不告而别,皇帝这么说,不过是最低级的离间之计。

他从善如流:“微臣以为,十一与十二两位大人可担此任。”

“这个,也不巧。他们俩人另有任务。”

到这应见画基本能确定,杜知津被十一和十二绊住了。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忽然停住。

十三、十四、十五六、五、四。

没有一到三号。

————

铁刃躲过剑风,后如破土之藤,改闪为攻,迅速追上剑势。醒月剑尖凝着一滴不知是谁的血,在昏暗的环境里尤为显眼,似悬天日轮。

日轮划空,金光大盛。杜知津旋身避开自后的刀锋,同时左手刺出醉岚,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脑后也有一双眼。

腹背受敌,两面夹击,她却毫无怯意,神情沉静如水。

十二恍惚一瞬,提刀的手滞在半空。杜知津抓住破绽,一剑击中刀柄,将他震得踉跄。

“得罪了。”她扔下一句毫无歉意的道歉,纵身一跃,双手持剑自高处劈向十一。前有醒月,后有醉岚,双剑形影相随,无需主人意志便能合二为一。伴随着清脆的金石之声,十一的面具裂出道道细微裂痕。她下意识以手掩面,似乎很怕被人看到真实面容。杜知津也没时间在乎她面具下的那张脸,召回剑往外跑。

然而,她才迈出去的步子又在下一刻退了回来。

双剑横于身前,杜知津眼底倒映着三个人的身影。

为首那人的胸前绣着,一。

该死,轻敌了。

她万万没想到十二口中的特殊任务会是拦截自己,更没想到皇帝居然能在这般紧要的关头分出兵力对付她。

杜知津很焦躁。因为这恰恰说明,事情确如她所想。

皇帝需要服用妖丹以达长生,第二株兰花便是他的目标。

附身妖以为它将皇帝逼入了绝境,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帝也为它织了一张天罗地网。

可,当初那人意欲“日月同寿”,足足杀了十数人,皇帝岂会只杀一只妖?

怕的是,除了第二株兰花,阿墨也是他的目标。

思及此,杜知津灵台清明,出手不再犹豫,醒月与醉岚淡如云影,实则动若雷霆,纤细的剑光带着撼海摇山的杀气。

对面三人的功力显然在十一与十二之上,且配合默契。双剑袭来,他们毫不慌张,动作整齐划一,齐齐亮出刀刃。

龙脉附近,法阵愈严,许多剑术都使不出来,只能凭借最原始最单纯的招式。但过去十余年,她从未懒怠,她的剑也因此未尝一败。

双锋所向,势如破竹。而三把刀如一排连绵的山峦,筑起坚不可摧的城墙。

她咬紧了牙。

他们奈何不了她,同样的,她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中伤他们。倘若继续纠缠下去,阿墨那边

“你走吧。”

就在她一筹莫展时,十二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杜知津愕然,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你和我。”

似是开口困难,片刻后,十二咽了咽嘴里的血沫,继续说:“是朋友。”

“交给我。你走吧。”

他重复一遍,说完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先走。

杜知津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一号三人,又看了眼他微微发抖的手腕,终究还是分出利弊。

日月同寿实为骗局,那人最终走火入魔,堕落成为祸一方的灾难。如果皇帝也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她紧紧握着剑,对他说:“等我。”

我一定回来救你。

十二笑了笑,目送她离开。

“十二,你背叛了主人。”一号目睹全部过程,冷冷宣判。

“按律,当斩。”

面对三把一模一样的长刀,十二没有丝毫畏惧。

他将翠绿的剑穗绑上刀柄,眷恋地拂过它们,然后抬眼看向自己曾经的同伴。

“我没有。背叛心。”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赶高铁所以有点忙orz

第74章 神明

◎他不介意为她沾染血腥。◎

“选不出来?”

一刻钟后,皇帝耐心告罄,冰凉如铁的刀刃重新贴上应见画的皮肤。

他假装拱手,实则捏紧了袖中玉簪的簪尖。

箭在弦上,看谁先发。

“皇上!臣妾冤枉啊皇上!求皇上看在五皇子的份上对、小应画监说、说臣妾还会再怀一个臣妾不想死啊皇上!”丽妃早在无声的压抑中流干泪水,变得慌不择路。

华美发髻被刀刃割开,发丝纷纷散散,一部分掉在地上。曲线柔美的脖颈弯成一个扭曲的弧度,僵硬得宛如提线木偶。

应见画不忍地移开目光。

皇子?以皇帝谨慎的性格,他未必肯亲自临幸丽妃。恐怕丽妃诞下皇子一事,也是引诱妖怪的手段,她用孩子搏生路,无异于引狼入室。

“哦?”皇帝却好像被她说服,饶有兴致地问,“小应画监果真这样说?”

听着他陡然放松的语气,应见画心尖一紧。

丽妃笑逐颜开,以为自己赌对了,刚要谢恩起身,倏地感到颈间一热。

“皇”她惶恐地瞪大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然而她永远失去了说出真相的机会。

发髻散落,环佩叮当,却无人欣赏。

胡大监的尖叫卡在喉中,孙太师脸色苍白,连侯夫人也不觉攥紧了双手。皇帝满意地扫过他们,再一次把选择权交给应见画:“可惜了,丽妃不是叛徒。那么剩下的人之中,小应画监以为谁最有嫌疑?”

谁最有嫌疑?谁被附身了?

他在心中默念这两个问题,飞快把所有目前已知的线索过一遍。

皇帝要杀妖取妖丹,妖怪要复仇接近龙脉从皇帝的言行来看,妖怪必然已经出现,而且就在四个,不,三个人之中。

如果他是妖怪,他会附在谁身上?不如说,到现在这个局面,附身谁都没用。因为皇帝根本不是要挑出一个叛徒,而是要把他们全部一网打尽,连他这个曾经的故交之子一起,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得死。

不出所料,皇帝没等他开口便指定了下一个嫌犯:“胡大监,快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着你,朕都快忘了你的模样。”

“皇、皇上”代表死亡的刀刃已然逼近,胡大监涕泗横流,脸上满是绝望,根本动不了。

皇帝叹出口气:“大监,你辜负了朕。”

话音落下,锦衣卫手中寒光一闪,又一滴温热的血液扑在应见画面上,他甚至闻到了近在咫尺的血腥味。

这样下去不行。他不在乎侯夫人的生死,杜知津却在乎,他不能让侯夫人死在这里。

在场还剩下孙太师与侯夫人,杀一个人花不了多少时间,他必须拖到杜知津赶来。

“孙太师。”

点卯继续,听到不是侯夫人,应见画不觉松了口气。他微微低下头,似是不忍心看,用衣袖掩住了脸。

皇帝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面上隐隐透露出一种诡异的兴奋。奉为至交的好友不理解他也没关系,他们终将为此付出代价。

孙太师掏出藏在衣袖中的匕首企图反抗,那把匕首却刺向了他自己。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皇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骂道:“亡国之君”

皇帝充耳不闻,将视线投向最后一人,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怀好意。与之相反,侯夫人安稳坐在应见画身侧,神情坦荡。

“陛下。”

应见画忽地出声,打断了即将落下的屠刀。皇帝转动眼珠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小应画监现在才找到叛徒?可是太晚了”“微臣有一事相求。”

闻言,皇帝收敛笑意,像是看穿了他的计谋,眼神幽深:“但说无妨。”

应见画不动声色地掠过侯夫人,道:“丽妃娘娘生前曾说,自生下五皇子后,她时常夜不能寐,梦到一株双生兰花。”

“微臣斗胆,敢问陛下*,此事是否与微臣父亲留下的那幅墨兰图有关。”

房间内安静一瞬,十名锦衣卫齐齐垂首,唯独应见画正视前方。

皇帝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道:“你和你父亲其实很像。比如,明明可以装傻假装不懂保全性命,却偏要刨根问底。好,那朕便成全你们父子。”

说完,他一拂袖,夜明珠重新亮起,映照着独目青龙。

皇帝:“人有四苦,生老病死。可朕乃天子!威加海内,坐拥九洲,是龙脉之主、天下之主。生来不凡,焉能与俗世同流?但朕的父王却死于疾苦,他亦曾是天下之主,为何不得善终?再看看那些低贱的妖!缘何它们能够长生不老?!朕才合该万寿无疆!”

夜明珠几经明灭,青龙的独目也因此灰暗不辨,如幽罗鬼魅。

皇帝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好在天道终究站在了朕这边。继位后,朕无意间得到了先皇留下的一盆兰花。那株兰花真漂亮啊,香气婆娑,恍惚中,朕看到它变成了,人。”

“原本,朕偶感风寒,太医院久治不见起色。可兰花妖随意施法,朕的病便好了。奇也怪哉,小小的兰花妖竟有这么大的作用,朕不禁想,如果朕也有那样一幅躯壳,有一颗强大的妖丹”

“果然,服下它的妖丹后,朕成了如今的模样。”言毕,他的身影忽在左,忽在右,来去自如,尽显“神仙”本色。

他抬手,九九八十一颗夜明珠亮如白昼。挥手,无边的黑暗将人们吞没。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放声大笑:“今日之后,朕将永驻宝殿,与天同寿!”

见过真神仙的应见画却觉得,如今的皇帝就是一只井底之蛙。

肤浅、愚蠢、卑劣以及可悲。

他畏惧死亡,向往永生,却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建造亚城,三年不见外人,甚至只允许手下用火把照明,恰恰说明,他口口声声称自己为“神明”,其实内心也知道,他连自己唾弃的“妖”都不如。

他只是一个丑陋的怪物,不人不妖,更不是所谓的神明。

想通这点,应见画对皇帝只剩下鄙夷。没有得到预料中的跪伏与朝拜,皇帝心生不满,欲下令让锦衣卫将二人除掉,却发现

发现十名锦衣卫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应见画,对方回以挑衅的笑。

簪中迷药一空。这可是几经改良后的迷药,莫说十个拥有部分妖力的凡人,就算是幻妖在世,他也有信心放倒。

这一招在话本里叫,反派死于话多。

“你和谁学的?你父亲?不,应子慕除了丹青对其它一窍不通你和你母亲学的?哈哈哈!哈哈!”见他忽然发疯大笑,应见画眉头微蹙,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他来个鱼死网破。

他不担忧那十个已经倒下的锦衣卫,他防备的一直是面前这个已经走火入魔的皇帝。

很显然,现在他已经疯了。应见画决定离他远点,免得被传染疯病。

“哈哈、咳!你还不知道吧?可怜的孩子。”笑完,他复又端出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虚假得令人作呕。

应见画冷笑。他倒要听听,皇帝还能说出什么话。

仿佛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有信心,皇帝一点儿也没为十个锦衣卫昏厥的事发怒,反倒气定神闲,看他的目光染上几分可怜:“应子慕,也就是你父亲。当初朕与他也算至交好友,便将妖丹的事情全盘托出,可他却说什么万物有灵真是可笑,区区妖物,也配和朕平起平坐?更甚者,他因此与朕生了嫌隙,甘愿辞官归乡。后来,朕听说他娶妻生子”

语落半晌,他故意停下,想从应见画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畏惧或者其它什么。但他没有,应见画神色如常,平静得没有一寸波澜。

于是皇帝沉着脸,冷冷道:“你可知,你的母亲,是只妖?”

得知自己母亲是妖,自己身上流淌着肮脏的血脉,他一定会痛苦吧?痛吧,恨吧,父债子偿,他要让应子慕付出代价

就在他肆意畅想时,应见画已经把因为吸入迷药而昏倒的侯夫人掐醒了。

母亲是妖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自知不是两妖的对手,决定放他们狗咬狗。

如果杜知津下不去手,那就让他动手,他不介意为她沾染血腥。

“你不是想报仇吗?”他盯着“侯夫人”猩红的一双眼,道,“去吧。”

“侯夫人”转动脖子,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它越过应见画,直直扑向装若癫狂的皇帝,两只妖很快扭打在一起。

而他冷眼旁观,偶尔扭头躲过飞溅而来的血沫。

蓦地,他跌坐在地,动作飞快地拨乱自己的头发。犹豫片刻,他还是忍着嫌弃往脸上抹了一道血痕,不过位置十分巧妙,平添一股琉璃易碎的气质。

杜知津提着剑赶到,刚巧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里。

第75章 幕后

◎死掉的白月光才是真正的白月光。◎

“阿墨!”

杜知津飞奔至应见画身侧,瞧见他苍白的面容,心疼地皱起眉。

她看向不远处缠斗在一起的一人一妖,眼中渐渐生出股杀意。

“无事咳、咳,你怎么样?我听说皇帝派了一号他们去围剿你,有没有受伤?”他虚弱地靠在她肩头,嗅着鼻尖熟悉的味道,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他有点累了。

杜知津摇摇头,迟疑一番,不欲让他看到接下来的场面,还是决定先把他送出去。应见画没反对,任由她搀扶自己离开战局,提醒:“侯夫人被附身了,皇帝现在也不算完全的妖,你留个心眼。”

他还记得杜知津说过她不能轻易杀人,虽然不清楚“轻易”的界限在哪,但谨慎点总不会出错。

最好是两败俱伤,用不着杜知津出手。没死也不要紧,经过这么惊心动魄的一遭,皇帝会不会因惊悸而暴毙谁知道呢?

瞬息之间,他已将后路安排妥当,面上哪里还有惊惶苍白之色。偏偏杜知津没发现,她只觉得,阿墨一定是怕狠了,以至于话都少了许多。

“我明白,你照顾好自己。”她嘱咐完转身欲行,离开时满脸肃杀之气,眉目皆霜。

不管是妖怪还是皇帝,耍了她这么久,总该付出点代价吧?

她于心中默问,醒月和醉岚亦燃起战意,以金鸣附和。

石门在一人双剑的身后缓缓关上,长刃出鞘,其光不输夜明。

风起,云涌。

————

紧绷的弦一朝得松,应见画本该闭目休整,他的心却不由自主飘向石门内。

如果皇帝是纯粹的妖,他或许还不会如此牵肠挂肚。

人心难测。或许兰花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只是偶发善心救了一个人,怎会招来滔天之祸?

殊不知古往今来,中山狼数不胜数,以怨报德、忘恩负义者比比皆是。

他忽然想到自己和杜知津。曾经的自己对她而言,是不是一只潜在的中山狼?

一只随时想要拉她下水共沉沦的恶狼。应见画总觉得,自己肯定做过这样的梦,譬如尚在武陵村时故意使她失去记忆,永远留在他身边但幸好,那些都只是梦,他醒悟得不算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思绪飘着飘着,莫名拐到他那对早亡的父母身上。据皇帝所说,他父亲应子慕十分痛恶取丹一事,认为人和妖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或许这便是父亲能和母亲成婚的原因吧。当初,一个人爱上了一只妖,如今一只妖爱上了一个修士,他们家可真是离经叛道。

想到这里,应见画不由低低笑出声。

离经叛道又如何?他只不过顺心而为,逆天而行。

“轰隆”一声巨响,石门开了。

他回头,愕然。

不,石门不是被打开了,而是被掀翻了。绘着神兽的四面墙轰然倒塌,八十一颗东海夜明珠落在地上,因沾染灰尘变得黯淡无光。

杜知津长身玉立,丝毫未被影响。反观“侯夫人”与皇帝,一个乌发凌乱满脸血痕,一个已经看不出人形,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她没有再挥剑,而是作为旁观者,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皇帝最先力竭。他身上全是撕咬的痕迹,华贵衣衫成了破布条,混着鲜血湿漉漉地盖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此时的他不像九五之尊,像条野狗。

可他还是奋力爬向青龙所在的那面墙,全然不顾身上还有一个死死咬着他的人。终于,他虔诚地拜倒在青龙之前,口中喃喃自语,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祷告。

他是天子!是龙脉之主、天下之主,生来不凡,怎能被四苦所累?待他重振旗鼓,定要杀了这妖屠其九族!让它知道何为帝王手段!

透过青龙完好的那只眼,皇帝隐约看到金子般的流光缓缓流动。他大喜,以为龙脉回应了自己,他仍然能够东山再起!可下一瞬,流光开始消失,如干涸的湖水,蒸发得无影无踪。

龙脉从来不是为了庇护哪一家哪一姓而存在。无德之君,不配做它的主人。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皇帝尖叫着,后知后觉想要逃离,然而“侯夫人”怎么会给他机会?它拔下头顶最后一根簪子,狠狠扎在他脖子上。

一下、两下血流到最后成了黑褐色,暴露出皇帝早就不是人的事实。杜知津拖着三具尸体小心地避开黑血,至于那十个昏倒的锦衣卫,他们吃过妖丹并非常人,想来也不会被一点点血伤到。

这场战斗比杜知津预想得轻松,可她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妖在世俗的印象中,总是凶恶奸邪的,似乎所有祸事皆因妖而起,家破人亡、生老病死。她自诩熟读门规,并非那种以偏概全、执迷不悟地认为妖全都无恶不作的人。但在潜意识里,她提防妖还是比提防人更多,经此一事却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师尊,这是您想教我的吗?

无人应答,她却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簪子深深插进血肉中,已经拔.不出来了。她走到“侯夫人”身边,伸手替它拔.出。

它怔怔看着她,眼中满是疑惑:“你不杀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它兀自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毫无反抗的意思。杜知津想了想,给出一个理由:“你现在在人的身体里,我不能杀你。”

“等你恢复真身,我再来取你性命。”

于是它看她的眼神更加奇怪。

等闲山的修士居然这么笨?就不怕它解除附身然后跑掉?

仿佛看穿它心中所思,杜知津手里的剑轻轻颤抖,似是在嘲笑它的不自量力。

它霎时明白,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她找到。

它道:“我不逃。我只有一个愿望,如果你答应,我便自剖妖丹。”

“什么愿望?”她问。

妖怪停了停,目光投向青龙已经暗淡的独眼,道:“阿姊与我不同。它是很好的妖怪,从不害人,在我未化形前便教导我要与人为善。”

“我以为,它不该落到那种下场。不都说龙脉庇护万民吗?龙脉就在这里,你能不能、救救我阿姊?”

说完,它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朵枯死的花。那花被它保存得很好,形状完整,不曾缺损。可保存得再好也无法掩盖花已经枯死的事实。

见她沉默不语,它还有什么不明白?

可笑的是,它筹谋了三年,最后落的一场空。皇帝死了又如何?他该死!可它的阿姊再也回不来了。

阿姊阿姊

侯夫人身体一软,如失去意识般向下倒去。杜知津及时将人扶住,明白它已经走了。

看着满地狼藉,她叹出口气。

————

翌日,侯夫人于房中醒来。

天已近昏,霞光漫天,怎么看都不该是才醒的时辰。她怔怔望着窗外出神,稍一动作便感到头疼欲裂。

嘶昨天、发生了什么?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株亭亭兰草,眨眼间变成少女的模样,朝她躬身致歉。

“娘!你终于醒了!”赵终乾惊喜出声,唤回了侯夫人的神智。

她看着他,似乎想起点什么,问:“我不该在宫里吗?怎么回来了?”

闻言,赵终乾内心咯噔一声,面上保持镇定,佯装疑惑:“娘你说什么呢,你昨晚根本没进宫啊。多亏没进宫,宫里乱套了!”

接着,他按照应见画吩咐的那样,将事情粉饰成一场刺杀。虽然很难解释什么样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皇帝、后妃、太师和大监,但如今有赵皇后,不,赵太后主持大局,暂且不会波及他们家。

只是他忆起自家后院的那三人,一时有些汗流浃背。

毕竟窝藏嫌犯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做啊!

幽篁院中,伴竹一遍遍运送着热水,内心抱怨。

这墨公子真是多事,大夏天的,偏偏他要洗热水澡。

话虽如此,他还是端出一副热忱的模样,敲响了门:“公子,热水我给您端来了!”

浴房的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应见画,而是杜知津。

伴竹惊得差点失手打翻水桶,幸亏杜知津眼明手快接住。她没有训斥他,关上门脚步匆匆地走了,似乎在忙着什么事。

忙着什么事呢?

伴竹觉得他小命不保。他看到了什么?墨公子和木姑娘鸳鸯戏水?那小侯爷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