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炎炎夏日,他却后背生寒。
屋里的人并不知晓,仅短短一个照面,伴竹脑补了这么多。事实上,他们并非鸳鸯,也无关戏水。
毕竟,哪有三个人鸳鸯戏水的!
杜知津提来热水,放在桶边,隔着屏风对应见画道:“水好了。”
没人回话,只听到银针刺入皮肤发出的细微动静。
她感慨,不愧是阿墨!连只有几面之缘的十二都愿意相救!
她眼光真好,嘿嘿!
屏风后,确保十二被遮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露,应见画刺出最后一针。
他一定会救活十二。
无关医者仁心,因为他深知,死掉的白月光才是真正的白月光。
第76章 兰花
◎自己若是为她而死,不就能在她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十二伤得很重,杜知津折回去救他的时候,他几乎不成人样。
但,一号他们的伤势更重。应见画粗略扫一眼,便明白十二是怎么做到的。
他真的,拼尽了全力。
抱着复杂的心情,应见画救他也尽了全力,奈何十二内伤过多,泼了一盆又一盆热水,血还是没有止住。
他从屏风后出来,对杜知津摇摇头,她眼里的希冀一下淡了。
“我答应过他,会救他的。”
应见画和她一起沉默。半晌,他道:“这不是你的错,十二肯定也不希望你为此难过。”
她没说话,侧脸隐在黄昏的阴翳里,悲伤溢于言表。
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在心疼另一个男人,而是因为她痛苦,他便也痛苦。
原来喜爱一个人,就会苦她所苦、喜她所喜。
他正欲开口安慰,忽然听得她问:“阿墨,当初我落入虎穴潭伤得那般重,你竟把我救了回来,可是用了什么特殊的草药?”
经她提醒,应见画细细回想一番,迟疑道:“确实用了一味罕见的草药,但我只有那一株,给你用完便没有了。”
杜知津大喜,“蹭”地站起身,忙问:“是什么?”
他沉吟片刻,提笔在药方旁画下草药的样子,见她将药方揣进怀里跃跃欲试,忍不住提醒:“我听我母亲说,这株草长在高山悬崖边上,旁有鹰隼盘旋,十分凶险。你是想亲自取药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试试能不能找到,尽量早点带着药回来,这期间十二就拜托你了。”
听她要为十二奔赴险境,应见画内心没有一丝意外。
他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就像当初他救了她,她便说“我的命可以还给你”。
在她心里,人和人甚至人和妖的命均无高低贵贱之分,该她还的,她从不拖欠。
不如说,如果她就此退却,他才会感到意外。
“好,我等你。”最终,应见画只说了这一句,然后杜知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守了一夜,赵终乾来看过一次,只说需要什么直接上药阁拿。邬题想打听宫里发生了什么,被他遣伴竹敷衍过去了。
到了后半夜,十二的状态好了些,他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便走到院中对着月光发呆。夜凉如水,应见画不禁想起当时他潜入承端郡王的书房,那束为他指引的月光。
母亲会是什么妖?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尘封许久的妖丹,好奇地打量着。
据杜知津所说,越强大的妖结出的妖丹维持得越久。母亲去世已有十年,妖丹依旧完好,这是不是说明,母亲曾经也是大妖?
既然是大妖,为什么会被承端郡王的手下杀死?还是说,母亲根本没有死、她还活着?
不,他很快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如果不死也能取出妖丹,皇帝也不会那般煞费苦心了。他忽然后悔自己没有阻止兰花妖复仇,应该留皇帝一命,让他说出更多真相。
可惜,皇帝已经死了,他无从得知母亲究竟为何殒命。
今晚注定不安稳。不仅幽篁院内灯火通明,整座建昌侯府乃至琉璃京都彻夜不眠。建昌侯被赵太后宣入宫中,朝臣至今未能归家。侯夫人大病初愈,操持侯府的重任便落在了赵终乾身上。
帝崩,满城尽着白衣冠,哭声震天,却没有几人真心为皇帝落泪。赵终乾告诉应见画,如今,年幼的五皇子尚在襁褓中便被立为新帝,太后垂帘听政,胡大监身死,内宦失权;孙太师亡故,群臣无首。这座琉璃一般华美的城,一夜之间碎了满地。
听完他的话,应见画瞬间明白了星象的含义。
王朝更迭之象祸起萧墙,五皇子并非真正的皇室血脉,梁朝的江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易了主。皇帝,不,先帝如果知道自己不光没能长生不老永驻宝殿,反而断绝了祖宗传承,恐怕会气活过来吧?
然而这一切都和他,和杜知津没什么关系了。他们只是两个偶然路过琉璃京的普通百姓,不日便会离开,因为和赵终乾是朋友,因此见识了一些富贵,除此之外,毫无干系。
第二日清晨,杜知津空手而归。
琉璃京附近找不到。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她笑笑:“没事,是野兽的血,不是我的。”
他瞥她一眼,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翻出药膏让她擦擦。她捧着药膏在一旁坐着,不知想到什么,打了声招呼又走了,说是要去皇宫里找个人。
一号三人被十二反杀了,但十一没有,她下手有轻重,只是将人敲晕。
救十一的原因很简单,十二与她亲厚,往后十二改头换面重新做人,身边有个亲人朋友也不错。
作为重要证人,昏迷的十一被关在锦衣卫的地牢里。然而任何地牢都难不倒杜知津,不消一刻钟,她便拎着人回到幽篁院。
可在看清十一的面容后,应见画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她疑惑:“你之前认识十一?”
他摇头,神情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道:“你一看便知。”
说着,他引她入内,指着榻上的十二道:“十二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杜知津愕然。
两人有着如出一辙的眉眼,仿佛是一对双生子。
她顿时反应过来:“该不会,那二十个吃过妖丹的人全都长一样吧?”
应见画颔首:“很有可能。十二不是说过他们完全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吗?也许也是受了妖丹的影响。”
闻言,杜知津沉默良久,半晌才叹出一口气。
皇帝死时,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应该是害怕服用妖丹会有后遗症,故而找了二十个孩子试药。可他在目睹十二他们的异样后,仍旧一意孤行。
何其残忍、何其自负,何其愚昧。
死不足惜。
“那,他们和兰花妖的阿姊,有关系吗?”她突然想到。
应见画:“这恐怕只有它知道了。你想见它吗?”
杜知津不解:“阿墨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让兰花妖出现?”
他含笑点头,当着她的面从匣子中取出一枚药丸。她惊得瞪大了眼,恍然大悟:“这是从邬题那得来的仙药?对啊,吃了仙药就能被附身我怎么没想到!”
她一抚掌,刚要拿药,被应见画躲过去。
嗯?为什么不给她?
应见画道:“你吃了,它要是发狂怎么办?”
实际上,是他有事想问兰花妖,而有杜知津在,某些事无法诉之于口。
或许附身时,他能和兰花妖通过所谓的识海沟通。
杜知津一听他要自己吃仙药,立刻表示反对。应见画问她:“那你打算让谁吃?侯夫人和邬题都不行,且其他人吃下未必会起效。”
“既然其他人未必会起效,阿墨你为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她抿着唇,脸上写满抗拒。
她越是反对,应见画越是暗爽。
看,她在关心他,她很关心他。
“无妨。你知道的,我对妖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吸引,比如幻妖。”
事实胜于雄辩,杜知津无话可说,只能闷闷不乐地看着他吃下那枚药。
他冲她浅浅一笑,手掌轻拂过她的脸颊,似是为她挽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也有些害怕。
害怕兰花妖绝望下与他同归于尽。
可他又想到,自己若是为她而死,不就能在她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自从得知母亲是妖、自己并非纯粹的人以后,应见画的一些观念便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而他浑然未觉。
他轻声安抚:“有你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见他心思已决,杜知津不再阻拦,安静地等候在旁,目睹他陷入沉睡。片刻后,“应见画”重新睁开眼,只一眼她便知道,这是兰花妖。
“跟我来。”为了不浪费时间,她直奔主题。兰花被她带到院子里,一见两张相似的面孔,顿时愣在原地。
它看看榻上的十二,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十一,不自觉落下泪来:“他们是、是”“算是你阿姊的‘孩子’吧。”
听此,它走近了,目光珍重地将两人仔细端详。杜知津无声地叹了口气,别过脸,假装没有看见它流泪。
半晌,兰花妖低低道:“或许天道并非不仁,阿姊终究还是有一点东西留在了世上。”
她附和:“善恶有数,因果有报。”
它点头,忽又绽开一个苦笑,喃喃:“可惜我醒悟得太晚,已经酿下大错。你不会放过我的,对吗?”
杜知津平视着“应见画”,没有一丝犹豫道:“对。”
报仇不假,可伤害了那么多人也是真,她不会因为一时怜悯而动摇。
对于她的回答,兰花妖并不意外。它最后看了一眼十一和十二,下定决心,道:“他活不了了,把我的妖丹给他吧。”
杜知津一顿。就在她怔愣的瞬间,应见画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他被一束白光笼罩,待光芒消退,空中浮着一株含苞的兰花。
紧接着,兰花迅速开花、凋谢,结出一粒小小的妖丹。
她扶住意识尚未苏醒的应见画,对着那枚妖丹沉默。
地图上属于兰花妖的红点消失了。
顷刻,她喉间逸出声轻叹,垂首看着散落一地的兰花瓣道:“如你所愿。”
第77章 失忆
◎装进鸢飞鱼跃、也装进了他的身影。◎
被附身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看这个世界,看什么都朦胧、听什么都不真切。“灵魂”从躯壳中抽离,应见画只能以另一个人的视角旁观“自己”和杜知津交谈。
他尝试着在识海中呼唤兰花妖,也确实得到了问题的答案。之后,兰花妖现出原型自献妖丹,他的灵魂由一阵旋涡吸了回去,重新获得了身体的主导权。
这个过程比灵魂抽离所需的时间更漫长,待他睁眼,已经是烈日当头,正午时分。
他立刻找到杜知津,询问十二的情况:“怎么样?人还活着吗?”
杜知津目露迟疑。见她这副表情,应见画以为妖丹也无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去街上买一只新出生的狗告诉她这是十二转世,她会信吗?
没等他想出好的解决办法,她道:“人是活着但,出了点意外。”
意外?兰花妖都剖出妖丹了,十二还能有什么意外?
怀揣着深深的不解,他掀帘进入特意为病人准备的房间。一进屋便看到十二已经醒了,正半坐在榻上,脑袋上缠了一圈厚厚的棉布。
他清楚记得,自己没有给十二这样处理,那么棉布便是杜知津缠的。
缠在脑袋上莫非十二脑子有问题?
他停在门口,不太确定地问道:“你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听到声音,十二转过头来,面上露出浓浓的疑惑:“你是谁?”
应见画愣住。
他这是
杜知津跟在他后面补充:“十二他好像,失忆了。”
————
应见画翻遍了建昌侯府的藏书,也未能找出关于治疗失忆的只言片语。杜知津推测可能是吸收妖丹的后遗症,根本无法治好。
他看她一眼,从她语气中听出了别的意思:“你不想十二恢复记忆?”
杜知津顿了顿,承认:“是。总归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忘了也好。”
当初,她第一次杀妖杀得血流成河时,足足两天两夜没能合眼。一闭眼,脑海里全是那些妖狰狞的表情。十二杀的甚至是自己曾经的同伴,是活生生的人,她不认为这份回忆有重新记起的必要。
也许,失去以前的记忆,是十二自己的选择。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让十一和十二待在建昌侯府?”他问。
她摇头:“越靠近龙脉他们越不舒服。而且留在琉璃京,随时有暴露的风险,他既然已经遗忘前尘,不如给他机会重新开始。”
有赵终乾在,替两人捏造新身份根本不在话下。十一醒来后听了这番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如果有的选,没人想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应见画:“趁宫里还腾不出手拷问剩下的人,你们走得越快越好。”
一旦锦衣卫中的任意一个开了口,十一和十二都别想走了。
杜知津也是这样想。她手上拿了两份空白的身份文书,问十一:“想好取什么新名字了吗?”
十一稍思片刻,道:“卫时衣。”
代号跟了她太久,虽然未必是她本人的意愿,但这个名字已经融入骨血之中,再也无法割舍。
从前她是锦衣卫十一,往后,她是卫时衣。
应见画:“那他便是卫时洱?”
杜知津觉得有必要征求十二本人的意见,虽然榻上那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隔着窗唤他:“时洱?”
他循声回首,诧异:“你为何,认得我?”
居然没把三字经治好。应见画挑眉,提笔在身份文书的空白处写下“卫时洱”。
挺好,起码还是三个字,自我介绍的时候不用念叠词了。
那边,醒来不久的时洱终于找到一位疑似认识他的人,忙问:“为什么。我在这。”
杜知津戳戳时衣,示意她来解释。时衣脑子活络,片刻就想好了说辞。
他们是一对双生子,上京寻亲,结果前夜皇宫内乱,两人被战火波及,时洱受了重伤,脑袋磕在石头上失忆了。
“如今想来,那个自诩能帮我们找到父母的人未必可靠,还是尽早离京为好。”时洱听时衣的话听习惯了,现在虽然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本能还在,下意识点头答应。但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时衣和窗户,落在对面的杜知津身上。
“我貌似。认识你。”
杜知津闻言一怔。
她没想到时洱忘记了名字都没有忘记她,内心五味杂陈。
半晌,她道:“嗯,我们是朋友。”
时洱紧紧盯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回想。可无论他怎么回忆,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朋友只是朋友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中冒出一个词:“剑穗。”
在场人皆是一愣。毕竟除了杜知津,这还是其他人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三个字以外的回答,应见画不由地多看他一眼。
千防万防。
杜知津当然知道他说的剑穗是哪根,但当时走得太匆忙,只顾得上把浑身是血的人救出来,其它东西一概落在亚城。即便现在回去找,也一定找不到了。
对此,她感到万分愧疚:“抱歉。”
时洱垂下头,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怅然。仿佛,他早就知道那根剑穗会断掉。
就好像他和她之间。
说话间,伴竹跑进来,道:“马车准备好了。”
时衣猛地抬头,袖中紧紧捏着身份文书,生怕松手了自己来之不易的普通人生就会不翼而飞。
应见画没说话,他看向杜知津,杜知津看向时洱。
时洱愕然:“现在走?”
她道:“你想多休养一阵也可以,我会保你们周全。”
他望向杜知津身边的应见画,两道目光交汇,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不用了。时衣姐。我们走。”
继续留下来,也只能是朋友。
时洱大病初愈,时衣主动接过赶车的活计。两人都没带行李,应见画临时凑了些衣裳吃食给他们,一切从简。
一辆朴素的马车从建昌侯府侧门缓缓驶出。城中家家素缟,无人注意到他们。
杜知津、应见画和赵终乾都来送行。
赵终乾对这两位曾经的锦衣卫十*分好奇,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攀谈,如今终于得见,却是最后一面。
他不禁感慨:“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
经他提醒,杜知津道:“哦对了,我和阿墨不日便会启程离京。”
赵终乾一惊,慌了:“怎么这么快?不多留些时日?”
她摇头:“兰花妖已除,还待在京城做什么?”
他想说就当为了他,余光瞥到一旁静默不语的应见画,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是啊,师姐她早有了心悦之人。
那个人不是他。
他没了再劝的心思,只道建昌侯府随时欢迎他们再来。杜知津点点头,提前向他道别:“保重。”
应见画紧随其后,说道:“后会有期。”
赵终乾郁闷。
他们两个怎么越来越默契了?
等赵终乾也走后,他们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收拾着收拾着,杜知津察觉到了不对。
阿墨今天,格外安静。
是被离别之情触动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悄悄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然而还未近身便被应见画戳穿。
她纳闷:“我走路有声音吗?”
应见画指了指墙上的影子。
还好,没有变弱。但她的高兴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发现,阿墨是真的不开心。
唇一直微微抿着,眼睫始终下垂,浓荫般遮住眸中情绪。
像一扇被夏日草木缠得密不透风的窗。
她直接问了出来:“阿墨,你很难过吗?”
应见画动作微滞。他没料到她会径直开口问但被她这么一问,心里的不安居然消去许多。
他轻轻“嗯”了声,抬眸望进她眼底:“你会忘记我吗?”
应见画和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如果杜知津像时洱一样失去记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恐怕会立刻去死吧。因为继续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无论人还是妖都不会接纳他,倘若连她这束光都消弭他的世界将是一片虚无的永夜。
他会溺死。
“不会。”她如此说着,目光平静如海,装进鸢飞鱼跃、也装进了他的身影。
她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永远。
不会忘记你。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推开门跑了,步履匆忙得仿佛外面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等着她。
边跑,还不忘对他说“我去去就回”。
然而这一去,就是数个时辰。
应见画倒不担心她会抛下自己,只是她去了太久,他未免有些胡思乱想。
知道他是妖了?还是又看到了悬赏令,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向她坦白,但他始终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他这样想着。
一直到黄昏初露,杜知津方姗姗来迟。
甫一听到竹叶不规律的沙沙声,应见画就知道是她来了。也许是走得急,她又忘记走门,本性难移地选择了翻窗。
人未至,先闻到一阵花香。
他怔了霎那。
这个时节,哪来的桂花?
杜知津见他望过来,笑着将那一小束桂花递过去。月上柳梢头,她捧花的模样与兰浴节那夜渐渐重合。
他听到她说,花神在上,杜知津发誓,此生不会忘记应见画。
第78章 清白
◎“你不要我了吗?”◎
兰花妖死后,地图上还剩下两只妖怪。杜知津没有着急离开琉璃京,而是耐心等待其中一个红点亮起。
应见画问她:“既然不急着走,为什么要和赵终乾告别?”
她解释:“我们毕竟不清白,如果被人发现小赵可能和刺杀皇帝有关那就不好了。”
“不清白?”他不赞同,“我们清白得很。皇帝是兰花妖杀的,一号是时洱杀的,从头到尾我们只是救了两个人而已。”
他的那些手段都没使出来,所以简直清白得不得了。
杜知津却想到了另一层。她小声道:“我们之间本来就不清白嘛”
准确来说,是她对阿墨的心思不清白。
“你说什么?”他问。她猛地摇头,有些紧张地将手背在身后,眼神游移:“没、没啊我们快进去看看屋子吧!”
离开建昌侯府后,他们需要另外找个地方落脚。时值国丧,琉璃京鲜少有外来人投宿,为了不引人注意,应见画便谎称他们是被侯府赶出来的下人。
反正赵终乾给了他们许多身份文书,正好派上用场。
一听只是做错了点小事就被主人家打发,同为牛马的房主深表同情:“可不是!虽说贵人手下赏钱多,但规矩也多啊!你们放心,我的屋子最是干净整洁,保证物超所值!”
杜知津:“不知价钱几何?”
房主比了个数,她在心中算了算,大为吃惊。
居然比小红在宛泽城的房租还便宜?这还是寸土寸金的京城吗?
她刚想开口仔细询问,一旁的应见画已经答应下来:“成交。”
然后他们便拿了钥匙,目送房主欢快远去。
杜知津看了看眼前一进的院子,迟疑:“阿墨,房租这么便宜,不会有诈吧?”
“当然有诈。”他一指院里的水井,语气波澜不惊,“去年有人在这投井。”
因为闹鬼,这间屋子的价格一降再降,却始终无人敢住。
但他和杜知津就不一样了。一个妖,一个修士,来多少鬼都不带怕,可不就便宜了他们?
房主倒也没撒谎,屋子确实干净整洁、四角俱全。中间除了一口水井,还有一处小小的花园。
杜知津绕着花园转了一圈,十分满意:“这个价钱,不如我们把它买下来吧。”
“买下来作甚?”
“阿墨你不想有个家吗?”
应见画一愣。
家
他停下手中动作,看向她时眼睫微微抖动。
她的神情那么自若,仿佛只是在谈论晚膳吃什么,没有掺杂任何其它的情绪。
他的心却因为一句话乱了。
应见画啊应见画,不要再自作多情了。你不是决定管好自己的心,能陪她多久就陪她多久吗?
说完刚才那句话,杜知津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着应见画的反应。
她说得够直白了吧?阿墨能听懂她的意思吗?如果他说不自己该怎么办?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沉默中渐渐沉寂,鼓噪的心跳也逐渐平息。她等啊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似乎被遗忘了。
她有些气馁,很快重振旗鼓。
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打动阿墨。
————
应见画发现杜知津最近不太对劲,似是有事瞒着他。
具体表现为,她开始早出晚归,每天只有早、午、晚膳能见到人,其余时间就算在房间里,也是门窗紧闭,只能透过昏黄的烛光知道她人还在里面。
第一天,他并没有过多在意,只当她出去练功了,毕竟当初她教导赵终乾的时候也是这样。可连着三天,他终于按捺不住,在午膳时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很忙?”
“唔?唔唔唔(嗯?不忙啊)。”话虽如此,杜知津却加快了用饭的速度,不消片刻便吃饱离席。
留他一粒一粒夹着米饭,味同嚼蜡。
她出门干什么去了?为何不肯告诉他?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过问杜知津的事可分明之前她都会告诉他,一时有了落差,他无法接受。
当晚,应见画在杜知津门前数度徘徊,敲门的手抬起又落下。
从窗影上看,她正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做什么。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她一定在屋里。
深吸一口气,他敲响房门,低低出声问:“你在里面吗?”
屋里安静一瞬,接着烛光突然熄灭,视线变得漆黑。
杜知津踩着夜色出来,门没有全开,只露出一条缝隙。她挤在缝隙中,将身后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闻言,应见画打好的腹稿一瞬间失了效用。他怔怔看着她,自然没错过她脸上闪躲的神色。
她不想见他。
悲伤如潮水般将应见画淹没,轻轻一个浪便让他溃不成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头轻声道:“无事。”
只是今晚月好风好。他以为她会愿意陪他赏月。
“这样啊没事的话我先回去睡了。”她道。
“嗯”他才吐出一个字,她便迫不及待地转身关门。门锁“当啷”一声,像一阵狂风狠狠地拍在他心上。
应见画没有立刻走。他如木偶般在杜知津门前伫立,眼睁睁看着说要回去睡的人把灯点至天明。
晨雾弥漫,天光初透。不知不觉间,他在院中站了一夜。
这一晚他想了许多。他想不明白杜知津为什么突然态度大变,他自觉没有做过分的事,更没有对不起她。
坐以待毙放任自流不是他的作风。应见画决定把事情弄清楚。
这天,杜知津照常天不亮就醒了,临走前还特意到他屋前查看。确定榻上有人后,她才放心出门。
而在她转身离开的刹那,他立刻披衣起身,悄悄摸到门口在后面跟着她。
这不是跟踪,更不是尾随。琉璃京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她那么单纯,万一被骗了呢?
在内心说服自己后,他的动作不再藏着掖着。因为知道杜知津五感灵敏,离得太近可能被她察觉,他只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每当她稍有回头的动向,就假装买东西。
一路走来,他手上握了四把葱,价格分别是一文、两文、三文和四文。
然而最后他把葱都扔了,因着杜知津进了一家“金翠坊”,提着葱显然是进不去的。
她来银楼做什么?买首饰?
可印象里,她从来不戴首饰,向来是手边有什么就簪什么。
那便只能是卖给别人的。
不知怎地,应见画的心跳忽然有些快。待杜知津走出银楼后,他抿抿唇,没有选择跟上,而是走进了“金翠坊”。
为时尚早,金翠坊没什么客人。里头伴姐见他虽衣着普通但长相气质不俗,笑着迎上来:“客官想买点什么?给长辈买还是夫人买?”
听到“夫人”一词,应见画微微愣住,摆手:“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想请问一下,刚才那位穿青衣的姑娘在你们这买了什么。”
“青衣姑娘?”伴姐看他一眼,脸上笑容不变,“我还奇怪呢。那位姑娘特地跑来我们这问有没有适合男子的玉佩或者簪冠,原来是给您买的呀。”
适合男子的玉佩?
是、给他买的吗?
得了这样一个重大的消息,之后他没再继续跟着杜知津。他晕晕乎乎地回到屋里,晕晕乎乎地倒水,直到滚烫的茶水浇到手腕上,他方如梦初醒。
杜知津给他买了玉佩。
给他买了玉佩。
买了玉佩。
玉佩。
应见画只觉天地万物都变得可爱。天是软的,地是绵的,连昨晚那扇挡在他和杜知津之间的门都变得忠心护主,不再可恶。
他虔诚地沐浴焚香,换上自己最新的一套衣裳,把长发梳了又梳。瞥见铜镜中自己的脸,他犹豫再三,还是飞快抹了一点口脂在自己唇上。
只是用来提气色的。
他红着脸,想。
可,他一直等到天色昏沉,也没等到杜知津回来。
一整天,她都没有回来。
白日的欣喜顿时化作无边的寒意,期许后再失望比单纯的失望更让人难以接受。他在院中枯坐一夜,那一夜真的好漫长。
她是不是,厌烦了他?她的玉佩买给了谁?又一个他不知道的,男人吗?
她终于还是喜欢上了别人?
他不愿意相信,可也想不出第二个理由,就那么呆呆地在院子里吹了一晚冷风。
杜知津回到家中时,应见画靠着院中的石桌睡着了。
长睫浓密,唇色鲜艳,一下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顿时觉得一整夜的奔波都不算什么了,她只想以后的每一天都能看到他的睡颜。
但是不能让他在这里睡。
“阿墨,醒醒、回屋睡。”她轻声唤了几句,劝道,“会着凉的。”
应见画睡得浅,听到她的声音,立刻睁开了眼。
她脸上是他几日不见的温柔神情,可分明在以前,他常常能看到。
是谁分走了她的目光?他好不甘心、好恨啊。
无法控制地,眸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满溢眼眶。隔着朦胧的视线,应见画再也无法伪装矜持、假装不在意,声音颤抖着问:“你不要我了吗?”
第79章 成真
◎好巧,我也喜欢你。◎
乍然听到这句话,杜知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哎”了声,眼底泛起困惑,嘴唇微张似乎在纠结什么。就是这片刻的迟疑,令应见画更加笃定。他狠狠咬住下唇,移开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胸腔却难以遏制地剧烈起伏着。
双手仍然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仿佛她是一只高高的风筝,一松手就会飞走。
或许,本来他们便不是一路人,注定会分道扬镳。
温热的液体一旦脱离眼眶就变得冰凉,砸在手背上,像摸了一串断线的珍珠。她微讶,语气慌张:“阿墨你哭了?”
应见画闷声道:“我没有。”
话虽如此,她触到的冰凉却更多了。
杜知津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罪孽深重过。她都干了什么?居然把阿墨惹哭了!
转念一想,又懵了。因为她什么也没干呀。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吹了整夜冷风的人终于受不住,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杜知津不假思索地将外衫脱下为他披好,手指掠过他颈侧,发觉他的心跳得好快。
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她不觉停了动作,静静等待他开口。
外衫上传来独属于她的温度,温暖而干燥。应见画眷恋地拥紧了些,思及接下来的局面又神色黯然。随后,他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她的衣服,破罐破摔地想,反正都要散伙了,拿她一件衣服怎么了?
“你”她震惊得说不出话,舌头像缠了两把剑穗,捋都捋不直。
听到她的惊呼,应见画这才理智稍微回笼,不觉红了脸。
他都、做了什么也太不矜持了
方才的勇气荡然无存,他强撑着抬起头,试图自然地把她的外衫还回去。然而手指才碰到衣襟的盘扣,便被她的灼灼目光烫了一下。
他不由怔住。
这种目光他只在杜知津挥剑的时候看过。
意思是,势在必得。
喉头忽然一紧,又干又涩。他眨了眨眼,眸中满是未散的雾气,眼尾还有淡淡的红。
真好看呀。杜知津想。
这么好看的阿墨,是她的。
见她笑了,应见画总算找回丢失的沉稳与冷静,质问她:“你笑话我?”
杜知津摇头,眼中依旧盛着细碎的笑意。她越这样,他越不自在,一摸发现自己还捧着她的衣裳,更不自在了,丢也似的扔出去。
“还、还给你。”
话一出口,他暗道不好。自己怎么结巴了,莫不是被时洱传染了?杜知津自然也没有放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赧,笑得眼睛几乎弯成月牙。他恼羞成怒,瞪她一眼,冷声道:“不许笑了。”
“好。”她满口答应,不等他松口气,接着话锋一转,问,“阿墨,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连聒噪的蝉都收敛了鸣叫,不敢放歌。
夏日里的光影,草木葱茏。浮云相易,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投进她眼下,不及眸光清亮。
她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应见画僵在原地,本能地想要反驳,但这份尘封已久的心意又是另一种本能。两种本能在他脑海里争吵,几乎要把他撕扯成两半、非要在今天分出胜负不可。
最终,那份酸涩的不甘占了上风。他自觉是个敢做敢当的人,纵使剖白心意只有被拒绝这一条路,也要固执地走下去。
“是又怎样。”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拼尽全力才没有把下半句话说出来。
反正,你都有喜欢的人了。
要是说出来,他就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应见画以为自己会听到拒绝或否认的回答,甚至像时洱那样得到一句“我们是朋友”,毕竟杜知津对之前几位都是如此。但他没有,他听见了另一种答案。
她唇角微扬,说:“好巧。”
巧什么巧,又不是等等。
他怔怔看着对面的人,耳畔忽然一片嘈杂,似狂风大作、骤雨倾盆。
然而在这场下了十七年的大雨里,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杜知津:“好巧,我也喜欢你。”
我也。
喜欢你。
“那、你的玉佩,是买给谁的”他磕磕绊绊地问,平日里才思敏捷的应大夫第一次捋不直自己的舌头。
杜知津歪头,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买了玉佩?”
应见画一窘。总不能说跟踪她吧他涨红了脸嘴硬:“我算的。”
“这么厉害?”她故意拉长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那你怎么算不出来,我是买给你的。”
说完,她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取出一块玉佩,放到他掌心。
那枚玉佩握在掌心,先是沁出一股凉意,像攥着块刚从冰泉里捞起的暖玉,触手温润得能化出水。指腹摩挲处,玉质细如凝脂,竟寻不见半分石纹。
他再度愣住,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玉佩,察觉不对:“怎么是半块。”
闻言,杜知津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顶着他羞愤的眼神,她轻咳几声,从锦囊取出另一块玉佩,当着他的面,两块玉佩合二为一,紧紧依偎在一起,变成完整的形状。
这时她忽然又变得紧张,咽了几次唾沫才道:“就是、嗯、我听本地人说,阴阳玉佩能,保佑有情人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长相厮守?”应见画喃喃着重复一遍。杜知津顿时如临大敌:“你不想和我长相厮守吗?!”
他们难道不是两情相悦吗?
他一怔,下意识摇头,见她瞪大了眼,反应过来不是那么回事,又猛地点头。
“没有不想和你长相厮守。”他哑着声音,语气很轻很珍重。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一朝美梦成真,他就像一夜暴富的乞丐,揣着满屋子的金银珠宝不知所措。
她说喜欢他,送他玉佩,想和他长相厮守。
他想问问杜知津,她难道是什么神仙吗,只要朝她许愿就能实现。
两块玉佩又一次合在一起,目光交汇,微风静谧流淌,檐角垂落的花串忽然晃了晃,一片花瓣打着旋儿坠在两人发间,却无人去拂。
应见画忽然开口,看着她语气坚定地说:“我永远不会和你分开。”
啊?道侣当然不会分开。
她没听出他口气里的不同,只当他心里不安定,安抚道:“嗯,不会分开。”
————
之后应见画才知道,杜知津连着两三天往外跑都是为了买合适的阴阳玉佩,晚上不睡觉房门紧闭也是因为买不到合适的打算动手做,结果直到昨天去金翠坊才得到一块质地上乘的璞玉,于是连夜寻找手艺好的匠人打造。
“一开始我以为,雕玉和木工活差不多,便闭门造车雕了两个晚上。”
至于结果——
应见画拿起其中一块,猜测:“你这雕的是什么,两只鸭子?”
杜知津:“差不多吧,鸳鸯和鸭子、都是水鸟。”
“那,这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她一噎,弱弱道:“是并蒂莲”
听他偷偷笑出了声,她郁闷地背过身去,戳了戳墙壁的灰。
算了算了,能搏阿墨一笑,值了。
见她心情不虞,应见画止住笑,重重咳嗽一声唤回她的注意力。
“其实也不是都不像。”他替她挽尊,指着某一块玉佩道,“起码这个‘墨’字,雕得还挺传神。”
“当真?”她眼眸发亮,终于找回一点信心,凑到他身边哼哼唧唧,“我就说嘛我只是不擅长那些花花草草鱼鱼鸟鸟,刻字还是可以的欸阿墨你怎么把它戴上了?”
只见应见画解下老师傅精雕细琢的华美玉佩,把她刻的歪歪斜斜的“墨”配在腰间。
杜知津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还是戴师傅做的吧,我做的,有点丑。”“不丑。”他摇头否认,伸出手指轻轻拂了拂腰间的玉佩,动作轻柔。
这一下仿佛拂在她心上,顿时两颊生热。她慌慌张张地推开门窗,以为这样就不热了。
“哎呀,酷暑的天真是、蛮不讲理。”
应见画将她的碎碎念听在耳里,环顾四周,有了主意:“你还有剩余的玉料吗?”
“啊。”她怔愣片刻,点头,“有的有的,我去拿。”“不用,我去你屋里就好。”
听到这话,杜知津大脑飞速转动,开始思考自己的屋子乱不乱。然而不等她思考出结果,应见画已经到了门口,她只能硬着头皮开门。
进屋后,他打量一圈,点评:“你这间屋子有点小了。”
“小吗?”她环顾四周,疑惑,“不小呀,我住得刚刚好。”
一张榻,一张桌,还有一个两人高的柜子,不是正好吗?
他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而挑起玉料,专心雕刻起来。杜知津给他打下手,问他雕的什么,他笑而不答。
但很快她就知道应见画雕的什么了。
通透的白玉上,刻着一个“舟”字。
第80章 喜糖
◎或许这也是一种,瓜熟蒂落?◎
最后,刻着“舟”和“墨”的玉佩分别坠在各自的腰间,由大师精心雕刻的阴阳玉佩则挂在了杜知津的窗前。风穿过廊下吹来,玉佩如铃铛作响,偶尔没了声息,那便是因为它们合在了一起。
杜知津路过时,为了听声音,会把难舍难分的玉佩分开。而应见画经过时,会把分开的两枚玉佩拼成一块。当然,这都是后话。忐忑不安了一整晚,白天又情绪大起大落折腾了一通,刻完玉佩,应见画再也撑不住,靠在桌边迷蒙睡过去。
等他醒来,日头已经西沉,天边泛起云霞,那个人也不在院中。
他慌了神,担心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梦境,担心杜知津其实根本没有回来他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踩进院中,环顾四周仍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又被抛弃了吗?
他倚着门,指节攥得发白,却连指甲掐进掌心都觉不出疼。喉间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湿漉漉,一点儿声也发不出来。
直到杜知津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他猛地抬头,夕阳下,她的影子像一截被拉长的绸缎,恰好落在他脚边。
那影子被霞光染成暖橘色,发梢的弧度、衣角的褶皱都照得分明,连她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在地上投出纤细的影。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怕踩碎这缕光影。
是真的,不是梦。
他迟迟不说话,杜知津心上漫起疑惑,干脆放下水桶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没发热呀。”既然不是病了,人怎么傻乎乎的?
温热的掌心覆上额头,应见画怔愣片刻,方才回神答道:“没我以为你不在了。”
“我去外面打水了啊。”她指了指放在脚边的水桶。
虽然并不害怕水井闹鬼的传闻,但直接从里头打水还是很膈应的。这几天他们都是从外面买水喝,如今杜知津闲下来,索性自己去巷子里打。
见他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想了想,多讲了些路上的见闻:“巷南和巷北各有一口水井,但我听说北边的水更甜,就绕路去了那里。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个婶娘,帮她抬水多费了些功夫,这才晚了。”
“那婶娘说——”
婶娘健谈,问她是不是最近新搬来的小夫妻,当时她没否认,现在当着应见画的面,突然有些难以启齿
虽然阿墨和她两情相悦了,但没回等闲山过明路,应该不能称为“夫妻”吧阿墨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轻浮?
偏偏他还追问:“婶娘说了什么?”
她磕磕绊绊地说:“说、说她家的瓜甜,明天给我们送一个来。”
应见画思忖道:“不能白收人家的东西,我们也该回礼。”
“回什么礼?”不知怎地,那句“小夫妻”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于是她脱口而出,“喜糖?”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惊。
只不过一个在惊讶后红了脸,一个笑弯了眼。
“嗯,就送糖。”应见画轻声道。
奇怪,明明还没有买糖,怎么连风都是甜的?
————
巷子里新搬来了一对小夫妻的消息不胫而走,甚至有传闻,只要跑到他们面前说一句讨巧话,就能得到一颗甜甜的桂花糖。
“我算过啦,如果时机把握得好,桂花糖能得四颗!单独对女人说,得一颗;单独对男人说,得两颗;在他们都在的时候说,还能得一颗!”
“哇!”孩子们纷纷鼓掌,对总结出规律的袁小宝表示敬佩。吃了四颗糖的袁小宝十分得意,模仿着戏台上的将军拍了拍自己因为吃太多而浑圆的“将军肚”。然后下一瞬,“将军”被人提溜起来,威信全无。
袁婶娘怒道:“好啊你小子,难怪不吃晚饭,原来是到人家那里打秋风了!”“娘、娘我错了!”袁小宝哇哇大哭,但袁婶娘铁了心要罚他,任凭他如何哭嚎,无情铁手自岿然不动。
她一手拎娃,一手提西瓜,边走边数落道:“你也不看看桂花糖多少钱一斤!你自个一人吃便罢了,那是人家心善不计较,居然还敢教别人去占便宜,想把人家吃穷啊?!”
那可不是普通的桂花糖,是“福饴斋”的糖!一斤要好多钱呢。袁婶娘不是爱占便宜的性格,加上那姑娘昨天还帮她打水,今天一听自己儿子吃了人家的糖,立刻提了西瓜前来赔礼道歉。
都不用打听,闹鬼的就那一家,袁婶娘抬腿便到了。
不等她敲门,院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白衣男子。她和男子都愣住了,还是对方看到她提着瓜,主动问:“袁婶娘?”
“哎、哎。”袁婶娘如梦初醒,忙不迭应道。应见画点点头,转身去叫杜知津出来。
人走了,袁婶娘的魂才回来。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总算明白木姑娘为什么情愿去打水了。
天仙似的人!袁婶娘自诩在皇城脚下长大,什么神仙妃子都见过。但木姑娘的相公可不得了,比她见过的所有画都好看!
杜知津听到有人找自己,起先还疑惑,见是袁婶娘,立时笑了:“您怎么真来了?”
她还想着偷偷出去买个瓜呢。
袁婶娘:“别提了。我这小子吃了你家许多东西吧?我给你赔个不是,这瓜你收下,自家种的。回头我再打他一顿,一定好好教他!”
“别别别。孩子喜欢吃就行,不值几个钱。”她忙道。
袁小宝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头,含着手指,明显还在回味桂花糖的香甜。杜知津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递给他。他先是一喜,没敢立刻收下,而是怯怯地看着自己娘。
袁小宝:娘——
袁婶娘:不许吃!
杜知津将母子俩的眉眼官司看得明明白白,觉得有趣,便没有立刻把糖递过去。还是应见画看不下去,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劝一劝袁婶娘。
她道:“孩子瞧着机灵,我们都喜欢,多吃一点也无妨。”说着,她眼疾手快把糖塞给袁小宝,袁婶娘有心阻拦,奈何手速比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袁小宝把桂花糖收入囊中。
婶娘哪里知道,和自己拼手速的是个剑修!
得了糖,孩子的嘴比糖还甜,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抛:“祝哥哥姐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喜结良缘白头偕老福如东海寿比南”
到最后实在词穷,他有些不好意思,却发现天仙似的哥哥笑了。
难道,他没祝福错?
袁婶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转过头见杜知津和应见画站在一起宛如璧人,心一软,忍不住多说几句:“妹子,你也别嫌婶娘多嘴。如今京城动荡,钱还是省着点花好。你们小夫妻成家立业不容易,不然也不会租这不吉利的屋子。”
一听“小夫妻”三个字,杜知津顿觉心虚,有红晕悄悄爬上耳根,直接说不出话。反倒是应见画神色如常:“婶娘说的是,我们一定勤勉持家。”
送走母子俩,他回头,见杜知津捧着西瓜呆站在原地,不由好奇:“你捧着瓜干什么?”
练功?
“啊、没什么”她从恍惚中惊醒,含混搪塞。
阿墨没有否认他们是“小夫妻”,还说要“勤勉持家”。
她抱紧了怀里的西瓜,想,或许这也是一种,瓜熟蒂落?
————
琉璃京的夏天很热,热到一丝风也无,窗下的玉佩半天都没有发出声音;热到穿不住衣裳,一层薄纱也嫌厚。
热到必须两个人睡。
杜知津对最后一条发出疑问:“两个人睡不是更热吗?而且,我的体温比常人高,一起睡会”“所以才要一起睡。”
应见画把他的艾草枕头放在榻上,很满意两只枕头摆在一处的画面。
她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解地“啊”了一声。
他道:“你的体温比常人高,我是常人,岂不就是体温比你低?和低温更低的人一起睡,有什么问题吗?”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好像是、是这样。”
“既然没问题,那就早点睡吧。”说完,应见画拉起被子闭上眼,不多时呼吸变得清浅。
杜知津屏息凝神,不敢相信他们躺在了同一张榻上。
虽然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远但他穿了那件薄纱啊!薄纱啊!
她根本无法入睡,因为一呼一吸*间都是他的气味。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皂荚的味道,仔细闻还能闻到一丝桂花糖的甜味,仅凭气味就能勾勒出他的身影——必是发丝还滴着水,抬手将浆洗干净的衣衫晒在晾衣杆上,这时一阵风吹来,衣衫随之飞扬,他在翻飞的布料中回眸
停停停!不要继续闻了!
她猛地睁开眼,见窗外月色明亮,想着反正睡不着不如出去练剑。可她才要蹑手蹑脚地下榻,便听到身旁原本睡着的应见画突然开口。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