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宗恺怎么可能后悔,苏淼有片刻茫然不解。
殡仪馆建在山顶,四周群山沉默,风雨如磐。
拐弯处是一座风雨亭,绿色的顶,朱红色的梁柱,都褪了色,显示出斑驳的痕迹。
檀宗恺停下车,忽然侧过身,扣住她的后颈。那几乎不算是一个吻,更像是一种宣泄与惩罚。
力道之大,让苏淼完全无法招架。
直到嘴里沁出血腥味,檀宗恺才放过了她,他久久凝视着她这张变得更沉稳,更
倔强的脸。
忽然就松开了她。
“你是不是认为现在的你们已经情比金坚?如果是,那就证明给我看。”
“下车。”窗外雨势暂缓,檀宗恺说:“车由你开,目的地也由你定。”
“如果你坚持认为,当初我和你之间只是一场游戏。那现在,陪我玩最后一个游戏。你赢了,我彻底放手。你输了,就别怪我不择手段。”
他拨通路慎东的号码,语气冷定:“现在开始,车是苏淼在开。我给你三个小时,如果你能通过一句话就找得到她选择去的地方,我心甘情愿地退出,绝不再纠缠,让我看看你们之间所谓的默契。”
檀宗恺将手机递向她,“游戏规则你清楚,泄题就是输了。”
“从平州到黎城,光车程就要两个多小时。檀宗恺,你根本输不起。”
“觉得我输不起,有本事就自己来做制定规则的人。”他嘴角扯出一点笑,“试或者不试,你来选。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但我耐心不多,你应该知道。”
苏淼胸口剧烈起伏,面色深沉。
“你只有一句话的时间。”檀宗恺递出手机。
苏淼静默片刻,接过。
她想了很短的时间,就对着那头认真又笃定地说:“路慎东,我们去旅游吧。”
去旅游吧,你一定能猜得到我要去哪里。
她做好了两手准备——既相信路慎东一定能找到她,也准备好了自己破局。
苏淼启动引擎,车速极快,一路飙出盘山路,最终开进连檀宗恺都陌生的野滩。
车子碾过乱石后停下。
“知道这是哪里吗?”
檀宗恺蹙眉未语。
“你当然不知道。”
苏淼又说:“你觉得你爱我吗?”
檀宗恺思考了一会,“这么多年,我没有遇到过和你相似的人。”
这是爱吗?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檀宗恺也是很久之后才发现,他总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着苏淼的影子。
或清冷,或热情,或坚强,或执拗。
“你从来没说过‘爱’这个字,因为你对我根本不是爱,你也不懂什么叫爱。你从来没有平视过我,我只是你得不到了之后,反而更想掌控的一件玩具。”
“你一直都这么想?”
“你以为你自己不这么想吗?你只是不肯承认,因为你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会做错。就算做错,也永远从别人身上找问题。”
檀宗恺沉默,依旧不会为当年加油站初见时就认出她的身份,却欺骗她的事情道歉。
“分开的头两年,我曾想过,只要你道歉,我就会从心理上原谅你。等到第三年,我又想,只要你肯低下头来找我一次,我依旧会原谅你,然后再将过去彻底忘记,也算是对你我关系的一个交代。渐渐地,我不再奢望,因为我慢慢发现你和我,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檀宗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只要你想,我们就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苏淼摇摇头,“不,我不想成为你的附属品。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不识抬举?”
檀宗恺没说话,无声的沉默印证了这一点。
苏淼扯出一丝苦笑,“你们这样的人,金钱和权势得到的都太容易,所以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平等与爱。”
“我可以试着学。”檀宗恺难得让步。
只是早已经过了合适的时机。
“你说过,我的车技是你教的,所以什么结果你都承担是吗?”
苏淼转头看他,目光清亮。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苏淼发动汽车猛地向河滩冲去。
车身陷进浅河,水刚开始只没过轮胎。可雨越下越大,河水变得浑浊汹涌,势头越来越猛。
水已漫过车身大半,车身在水流中微微摇晃。
“下车。”檀宗恺勒令道,“会出事,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苏淼纹丝不动,看着奔腾而来的河水,说:“要么生,要么死。”
“我可以为他死,你呢,檀宗恺,你能为我死吗?”
苏淼已经不需要再等待他的答案,她看向远处群山,痛苦地说,“这里是我妈妈长眠的地方。”
檀宗恺彻底怔住,看清她脸上薄薄的泪痕。
“我妈妈,她就葬在眼前这座青山里,如果你真的爱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将脸埋向方向盘,声音低哑:“宗恺,放过我吧,算了好不好。”
这声“算了”,比之前所有的指责,反抗甚至恨意都更具摧毁力。
它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恳求燃尽一切的疲惫和彻底的放手。
檀宗恺猛地怔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看清她泪痕纵横脸上那份死寂的平静。
他所有的不甘、愤怒、掌控欲,在这句话面前,突然变得无比讽刺和苍白。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是一场博弈,他输了第一次,但总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可这一刻,他清晰地听见了gameover的终响——不是他赢了或输了,而是她单方面,彻底地终止了游戏。
她不要赢,她只要结束。
她甚至不屑于再与他纠缠对错,只是简单地,疲惫地宣告:是我早就放弃你了。
他所以为的“爱”与“占有”,他步步紧逼的最终赌局,在她母亲安眠的青山脚下,在她这声疲惫到极致的“算了”面前,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他从未真正了解她内心的重量,也从未懂得,有些边界一旦跨越,就永无回路。
他失去她了,不是从这一刻开始,而是在很久以前,只是他到现在才被迫认清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檀宗恺用力推门下车,水流顿时汹涌冲来,他险些被卷倒。挣脱离开的瞬间,车门被水流冲击,“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他踉跄着,艰难地涉水,终于走上河岸。
雨势更大了,整车几乎漂浮起来。
再不走来不及了。
苏淼并不是真的想死,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在寻找生的可能。
苏淼看准最后时机,重新发动汽车打开天窗,奋力爬上车顶。
风雨打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死命抓住天窗边缘,看见岸上的檀宗恺浑身湿透,正急躁地打电话寻求救援。
更远处的山道上,一辆红色跑车急刹,穿着一身孝服的苏苒冲了出来。
就在此时,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架蓝白色直升机破开雨幕而来。
河水即将淹过车顶,苏淼抬头,看见机舱门打开。
努力辨认着,一张棱角分明此刻写满紧迫的脸出现在舱门口。
驾驶座上,于景山看着底下的情况,表情也十分凝重。他本以为路慎东这人小题大做,好端端地要他“黑飞”来黎城找人,谁知道竟然是眼下这种紧急情况。
“靠!那是古斯特吧,几百万就这么报废了?”再看清岸边那个男人的脸,于景山脸上的表情更加不可思议,“姓檀的?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和苏淼是……”
于景山真不知道这层关系,但反正再*迟钝,也终于将七七八八的线索串了起来,“你不要告诉我,她就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
路慎东一言不发,低头快速穿着救援吊带。
绞车空载试运行三次无误,于景山刚想嘱咐一句“注意安全”。
路慎东已经纵身跃下。
苏淼怔怔望着他如神兵天降般速降下来,恍惚间以为自己在演一场生死电影,路慎东稳稳降落在车顶。
她终于看清他的眉眼,只是感觉很想哭。
巨大的分贝,让任何声音都被淹没。
有什么话,以后再慢慢讲。
路慎东迅速而稳妥地为她穿戴安全设备。他仔细检查完所有锁扣,捧住她的脸,用力地,安抚地亲了一下。
绞盘启动,路慎东紧紧环抱着她,两人缓缓升空。
苏淼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檀宗恺。
在心里,她还想对他说些什么,忽然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了。
就这样吧,她想。
机舱内,于景山递过降噪耳机,世界瞬间安静不少。
“看过《真实的谎言》吗?”苏淼惊魂甫定,却忽然想起高中时男生们在多媒体教室放的那部老电影。
她从来不爱看动作片,却唯独记住了施瓦辛格饰演的特工救妻的那一幕。
“当然。”路慎东低头看她,细心将她脸上湿透的头发捋到耳后,指尖的温度一点点驱散她身上的寒冷,“每个男人心里,大概都有一个英雄救美的梦。”
“你从哪里借来的直升机?”
“宋凛家的,可惜不是AV-8B垂直起降战机,不然会更配得上此刻的场面。”
苏淼又看向驾驶座上的人,于景山转过头,笑得一脸灿烂。
“苏博士好久不见。”
路慎东解释说:“别看他平时游手好闲,以前在队里就是开军机的,他还有救援执照。”
于景山得意地朝苏淼抬抬下巴。
过了会,苏淼说:“我以为你找不到这里。”
“不是你说,‘我们去旅游’?”
“我以为你会听不懂,有没有人说过,你聪明得吓人?”
“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实际上在听到苏淼说这句话的时候,路慎东思考了一秒后,马上打电话给了于景山。
于景山的亲舅舅垄断了黎城以及周边的白事生意,所有墓地的买卖都登记在册,很快那边就传来消息。
路慎东随即又查看卫星地图,果然在赵倩墓地边上看见很大一个河滩。
时间紧迫,他迅速联系宋凛借直升机,接到于景山后就火速起飞。
紧急起飞要报备的手续很多,于景山一路上都在联系,找关系走人情,又按规矩实时共享飞行坐标和数据。
于景山扭过头,一脸哀怨:“二位,知不知道我回去得补多少申请材料,写多少情况说明?那些老头子追责起来能烦死人!”
他又瞪着路慎东:“风头全让你出了,回头挨骂背锅的都是我,这买卖太不划算了!”
路慎东揽紧怀里的苏淼,相视而笑:“结婚的时候,让你坐主桌总行了。”
于景山更气了:“这算什么报答!我本来就该坐主桌!”
直升机不断上升,很快越过苍翠的山顶。苏淼趴到窗边,隔着玻璃向下望去。檀宗恺的身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目光微移,望向漫山遍野沉默的墓碑。
“在看什么?”
“看妈妈。”
路慎东将她轻轻揽回身边,声音沉稳:“下次吧,我陪你一起来好好看她。”
“好。”
“上次给她敬香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一件事。”
“什么?”她抬起头,眼神因疲惫和放松而有些迷蒙。
他低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答应她,一生一世,都会照顾好你,这次我也不算失约。”
苏淼心头情绪翻涌,说:“谢谢你。”
路慎东只用力握紧她的手。
直升机速度极快,来时开车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蜿蜒路程,此刻只要几十分钟,平州的轮廓便已在下方显现。
降落过程平稳,直到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被路慎东揽着坐进车里,苏淼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好像做了一场梦。”她想到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轻声说,“直升机……太不可思议了。”
路慎东一只手始终紧握着她的,闻言笑了笑:“那就当是梦吧。反正遇到你之后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像一场美得不想醒来的梦。”
苏淼请了假在路慎东的公寓里休养,日子过得稀松平常。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没多久,水声停了。路慎东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小苏博士,帮个忙,我忘了拿浴巾。”
苏淼起身去阳台,收下晒得蓬松柔软的浴巾,带着阳光的味道。
返回时经过客厅,沙发一角扔着的一本书吸引了她的目光。
封面上是一支红色铅笔,书名是《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她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注意到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是路慎东凌厉又整洁的字迹。
这些笔记大多是关于自我救赎,原生家庭的影响,以及如何挣脱枷锁的注解。
有几页的笔迹看起来更旧些,页角微卷,像是被反复摩挲翻阅过。
正看着,一枚简单的书签从书中滑落。她弯腰拾起,翻转过来,背面是一行她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
如果我有女儿,她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苏淼怔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片刻,她拿起笔,在书签的空白处,写下三句话,然后将书签夹回原处。
走到浴室,拉开门。
氤氲的水汽中,路慎东刚吹完头发,发梢微湿,一张干净英挺的脸看向她。
眼神温和,比初见那天更令她心动不已。
她将浴巾放在一旁的台子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过去,踮起脚尖,轻轻地珍重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路慎东有些意外,但立刻回应了这个吻。
分开后,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怎么了?”
苏淼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是不是一直没有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路慎东问。
“其实,我对你一见钟情。”
几天后,路慎东在沙发上继续翻看没读完的那本书,夹着的书签飞落在膝盖上。
他捡起看,发现在他写的那句话边上,有了另一行小字。
那是苏淼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话,字迹娟秀工整,写的是——
事缓则圆,好事多磨。
然后,静待佳期。
时间会给你答案。
2025.08.23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