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商秀年的声音,商今樾感觉有一道电流沿着自己的脑袋,细细密密的炸开了。
她只是想看一眼时岫给自己发的消息,却一下撞进商秀年的眼里。
奶奶的眼睛虽然有些老态,依旧锐利,看向人的眼神好像要把对方剖开一样。
商今樾毫无防备,被商秀年抓了个现行。
而她好像一种不知悔改的样子。
就这样跟商秀年静静的对视,去拿手机的手没有收回来。
“回答我。”商秀年看商今樾动作跟自己僵持着,先出声提醒。
这人的声音好像没有昨晚那样严厉了,商今樾薄唇翕动,强装镇定回答:“我不知道。”
“我只是听到了消息的提示音,是谁给我发的消息,我并不清楚,或许是班长来关心我今天没有去上学。”
听到孙女这样的解释,商秀年蓦地笑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温柔的拂过商今樾的额头,告诉她:“小樾,奶奶只是岁数大了,不是跟不上时代了,你刚刚这种长震动,是特别关心吧。”
这话从商秀年嘴里出来,商今樾觉得格外违和。
她想被时代抛弃的好像只有她一个,商秀年对很多信息的掌控,一点也不落后。
“看来奶奶昨天跟你说过的话,你还是没有想明白是吗?”商秀年问。
商今樾想说,她想明白了。
只是跟商秀年所期待的“明白”,背道而驰罢了。
长辈落在孩子额头上的掌心格外温暖,岁月柔化了她们的肌肤,让她们的动作显得格外温情。
商今樾就这样被商秀年轻抚着,充满了她对孙女的爱意。
实际上却也将商今樾控制在这一小方床上。
十七岁的商今樾一无所有。
她的反抗是需要藏在心里,慢慢筹划的。
“嗡——”
就在这个时候,安静的房间传来一声长震动。
时岫的消息又来了。
商秀年的眉头控制不住的皱起,把商今樾的手机递给身后的管家:“小冯,把这个孩子从手机删掉,连带聊天记录也清除干净。”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登时就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奶奶,这是我的隐私!”
“所以我让小冯当着你的面删掉。”
家长将权利放在掌控欲的上面,肆意践踏孩子的隐私,不以为意。
商秀年居高临下的看着商今樾,好似让商今樾亲眼看着时岫从她的手机里消失,是天大的恩赐。
管家阿姨很是犹豫,她看着商今樾眼睛里阴仄与紧张,忍不住跟商秀年说:“老夫人……”
可商秀年已经容不下第二个人在反抗她了,登时就打断了管家阿姨的话,对她疾言厉色:“怎么,你现在也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吗?!咳咳咳……”
“老夫人您别动气。”管家阿姨立刻上前轻拍商秀年的后背,“昨天晚上您挂心小姐,一夜都没怎么睡,已经吃上药了,身体要紧啊。”
这话是管家阿姨说给商秀年的。
也是说给商今樾听的。
意思让她服个软,不要在跟商秀年对着干了,商秀年还是爱她的。
是啊,商秀年是爱她的。
不然也不会在听到商今樾晕倒在小木屋的消息,立刻去把她接回来,还连夜把陈医生喊来,什么特效药都用了。
可说到头,造成这一切的,也是她。
商今樾急症昏倒,高烧不退,都是拜商秀年手里那把戒尺所赐。
商今樾看着商秀年咳嗽不止的身形,目光晦涩。
这世界上的爱都是这样充满算计衡量,掌控欲恒流的吗?
谁会对她纯粹……
在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商今樾的思绪戛然而止。
有的。
曾经有的。
时岫。
她是世界上最纯粹的宝石,干净的不含一丝杂质。
可她还是把这颗宝石弄丢了。
那颗宝石里折射的不再是她的脸。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在商今樾长长的沉默下,商秀年再次命令管家阿姨。
管家阿姨没有办法,三两下就把商今樾的手机密码破解了,点进了商今樾的好友列表。
接着,她就准备按商秀年说的做。
“小姐,失礼了。”
“啪!”
管家阿姨的声音与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一同响起。
在一个商秀年松懈的时候,商今樾踉跄的从床上起来,抬手朝管家阿姨手里的手机挥去。
被戒尺打过的小腿一片淤血,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筋脉的疼。
商今樾的凝血障碍,让她免疫系统无力维持,浑身发热发疼,明明都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可她还是咬着牙,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那么强烈的表达欲,要跟商秀年说一番自己的心痛。
她什么也不说,只盯着管家阿姨,去抢夺她掉在地上的手机。
“小姐……您不要这样。”
“小樾!你要干什么!”
管家阿姨和商秀年同样的诧异,谁也想不到向来病弱的商今樾有这样的力气。
所以该说商今樾狼狈吗?
她乱着头发把手机从地上拿过来,一席白色睡袍散乱的包裹在她身上。
她是受了伤的刺猬,将自己最脆弱的东西包裹在身体里。
房间安静的不像样子。
商今樾看着有点卡顿的手机,聊天界面已经没有时岫了。
她的反击来的出乎意料,却还是差了一秒。
她总是差一秒。
她赶不上见时岫最后一面。
时岫刚刚给她发的两条消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商今樾有点分不清一阵阵抽动的疼痛是从身体那个部位发出的。
她的列表挤满了关心,却前所未有的空荡,找不到聚焦点的瞳子无能的想落泪。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商秀年看着商今樾,忍不住呵斥。
商今樾紧攥了手里的手机,强压着自己的思绪,转头看向商秀年:“奶奶想要我什么样子。”
少女的眼眶红了,在苍白的面色里格外刺眼。
商今樾定定的注视着商秀年,漆黑的瞳子看不到脆弱,反而像是一头被锁着链子的狮子。
“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还是一个完美继承爸爸遗志的好女儿,又或者是延续您意志的商家主人?”
这样的问题由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孩子问出口,也还是符合她的年龄。
可商今樾的叛逆期又实在来的太晚。
很长一段时间,或者是在问出这句话前,商今樾都是谨言慎行,从不把自己的想法剖给别人。
她从不对人敞开心扉,这样的问题跟只会存在在她心里,当做考证的依据。
可她今天就想问问清楚。
她到底算什么。
商秀年听到商今樾近似质问的疑惑,表情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这些年教你养你,还错了是吗?”
“我很感激奶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商今樾说的是真心话。
没有商秀年,她不会有能力继承商家。
上一世,她跟时岫也不会有羁绊和未来。
可这几天发生的事,让商今樾感觉到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跟自己的真心产生了巨大的扭曲。
而她正为此痛苦不已。
“那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商秀年反问,看着商今樾的眼神,只觉得她幼稚。
“你生在这样的家里,婚姻的选择从来都不在你自己的手上,你的结婚对象一定是能跟你互相成就的。大家各取所需,都不需要摆在明面上。你不要告诉我,这样的觉悟你还没有过。”
“我知道。”
商今樾当然知道。
在遇到时岫前,她从没对自己未来的伴侣有所肖想。
可偏偏她遇到了时岫。
这个人咋咋呼呼的闯进了她的世界,每天都能说那么多话,看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听这个人说这些东西,可她就是有耐心看完她发的所有东西。
她就是能记住这个人想去的地方,给她做出相应的规划,然后算不上情愿的,跟她一起去。
所以,当商秀年表示她也很喜欢时岫,想要看自己的孙女跟时岫结为连理的时候,商今樾别提有多高兴了。
可为什么到头来,这也是一场在商秀年谋算中的婚姻。
她要时家兑换的不是商业财富,而是比这还要珍贵的东西。
时岫的心。
“你真的知道吗?那你是怎么天真的以为,时岫是跟你是门当户对的呢?”
“既然时家想把女儿塞进来,你觉得我会不让他们付出点什么吗?”
商秀年看着商今樾,将这些都点明了给她。
可这一次商今樾并不想试着理解奶奶的理念。
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这样不公平。”
“小樾,这个家还没到你来说公平的时候。”商秀年淡声提醒商今樾,“你只是继承人。”
“我可以不当这个继承人。”商今樾却表示。
她冷淡的眸子里透着纯粹,好像下定了多狠的决心。
商秀年登时大怒:“小樾!难道你要放弃商家,放弃你爸爸的心血吗?你对得起你爸爸吗?”
这些年,每当商今樾有什么叛逆心。
商秀年就会拿出商亲民来,一遍一遍的跟商今樾复述,她的父亲是怎么救下她和母亲,是怎么失去生命的。
商今樾失去了那场沉船事故的记忆,每次听到商秀年说起,总会心理恐惧。
那天的大雨透过文字,冰冷的朝她泼来,往骨子里渗透,让她控制不住的掉眼泪。
商今樾并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可以肯定,她不是在哭她的爸爸。
在成熟的孩童也不会掩饰恐惧,可商秀年就像是看不到一样,一遍又一遍的提起。
直到抵触不起作用,商今樾变得麻木,商秀年如愿以偿的将这件事给小商今樾灌输为“愧疚”,逼迫她继承她的意志。
十七岁的商今樾对这件事麻木的顺从。
二十七岁的商今樾脱离这场控制已久,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天大的陷阱。
沉默了一下,商今樾对商秀年说:“所以奶奶,您也知道大伯不堪重用,姑姑又不在集团核心。没有我牵制大伯,商家这些年的辉煌,不只是爸爸的心血,都会毁在大伯手里,对吗?”
少女的声音坚定,素日里对着外人的冷淡刺向了商秀年。
商秀年看着这个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还真被她这一针见血的挑明架住了。
事态有些失控。
商秀年发现商今樾生出了无所畏惧。
反倒反将她一军。
“奶奶,我会对得起爸爸,我也希望奶奶能给我选择的权利。”商今樾说的认真,看向商秀年的眼睛也收敛了几分戾气。
“就是没有跟人联姻的助力,我依旧能经营好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