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辩证法的基本规律有一条写到:量变引起质变。
没有人会因为十八岁的到来,突然变得成熟,在法律定义成年了的第十个年头,二十八岁的商今樾真正迎来了她的十八岁。
时岫恨她的自私,恨她的欺骗。
她的幼稚与寡情造成的局面,倒逼着她走向成熟。
病房里静悄悄的,融化的雪包裹着太阳,光落在商今樾的掌心,透着冷意。
商秀年从门口走过来,不紧不慢的站在商今樾病床前。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刚刚时岫话里的意思,风轻云淡的询问商今樾:“你和小岫之间好像出了点问题。”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商今樾淡声。
“老夫人。”助理格外有眼力见的给商秀年搬了把椅子过来。
商秀年坐下,轻慢的将手搭在腿上,对商今樾刚刚的话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睡了这么久,脑袋也清醒了。”
“我的确清醒了,奶奶。”商今樾回答。
商秀年看着商今樾的眼神顿了一下,竟不知道她这个孙女在想什么。
自从上次跟自己对峙后,她就知道她从没有把这孩子的反骨折断,这孩子有她自己的想法,怎么今天突然顺从了?
商秀年心里狐疑:“怎么,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不对了吗?”
“之前的事,是我做错了。”商今樾点头。
她低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压着她的眸子,看过去乌沉沉的。
商秀年也不知道刚刚时岫跟商今樾说了什么,但这个结果似乎意外的令她满意。
从小让商今樾这孩子主动开口承认错误,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那天她拿着戒尺那样打她,她就是一个“错”都不说。
怕是撞了南墙,知道回头了。
“这才是奶奶的好孩子。”商秀年露出了和蔼的神色。
她说着就抬手摸了摸商今樾的脑袋,跟她承诺:“你和小岫都是聪明的好孩子,奶奶不会亏待她,也不会亏待你。这次的事情奶奶一定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公道。”
商今樾微微颔首:“谢谢奶奶。”
她回答的乖巧,声音也平静。
好像又回到了过去那个对商秀年察言观色,听从乖顺的孙女。
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怎么又能回得去呢?
她不回头。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当商秀年的手放在商今樾头顶的那一瞬,她想的却是前些天时岫曾落在她头顶的手。
这人的手比商秀年有重感,却没有商秀年的手掌柔软。
她的手落在商今樾的头顶,没有任何技巧,弄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可时岫的夸奖,只是夸奖。
她会欣慰她做了正确的事情,她会高兴她学会了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除此之外,并无所求。
而商秀年的夸奖,更像是她对商今樾顺从的等价交换。
那苍老的手穿过商今樾的头发,像是一张网,将商今樾捕在里面。
和蔼可亲的,就像是在摸一只小猫小狗。
对比太过强烈,现实像巨大的潮水,朝商今樾涌来。
而她最惧怕水,整个人翻江倒海的难受。
那是她从小依靠着的奶奶。
给了自己这个孤女在这个暗潮涌动的家最大的袒护的奶奶。
给她铺路,给她权利,甚至给她带来了时岫。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夸奖也从来都只给“好孩子”的。
而所谓好孩子,就是上一世的商今樾。
那个榨干了时岫最后一点温度,害她死掉的商今樾。
冰冷的药水贴着商今樾的手掌,不疾不徐的涌进她的身体。
这个冬日,冷的让人麻木。
她才不要当好孩子。
她不是商秀年的好孩子。
商今樾没有欺骗商秀年,她清醒的认识到自己之前做的都是错的。
且错得离谱。
重生回来,她竟然直接选择了最狡诈的路径跟时岫重逢,企图以此蒙混过关。
她甚至没想过,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对时岫又会怎样一种伤害。
时岫说着那句“我不欠你什么了”,眼睛里全是失望与决绝。
商今樾看不到她的平和,甚至爱意也早就被她消磨殆尽,碎的不成样子。
是她太自信了。
甚至自信到自负。
“好了,奶奶跟你姑姑还有事情要谈,你好好休息。”沉重的手终于从商今樾的头顶拿了下来,商秀年甚至贴心的给商今樾掖了掖被子。
掖好的被子平整得没有褶皱,配上商今樾乖顺的表情,商秀年格外满意。
却不想这幅场景她还没有欣赏对酒,接着被伸出的手,重新弄满了褶皱。
“奶奶,我也想去,可以吗?”商今樾看向商秀年。
这人眼睛里有种急迫,甚至渴求。
商秀年对商今樾的请求有些意外,接着就听到商今樾说:“我已经成年了,是不是也可以接手公司的一些事情了?”
听着这句话,商秀年略沉思了一下:“也是时候了。”
“你跟着至善做的几个案子都不错,你有这个想法,也很不错。”商秀年对商今樾的表现有些满意,告诉她,“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回去后跟我去趟公司,选个项目做吧。”
“谢谢奶奶。”商今樾点头。
只是她还没说更多的话,就听到商秀年接着对她说:“年初二温家会跟咱们家聚餐,到时候不要缺席。”
商秀年不要商今樾口头的谢谢,她要这人的实际行动。
商今樾明白,暗暗攥紧了下床单:“我知道了。”
商今樾知道,这是时岫的路走不通了,商秀年又把目标重新放在了温幼晴身上。
可她不要温幼晴。
她要权利,更多更多的权利。
使得再没有人能阻止她靠近时岫。
世界从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而商今樾想让世界以时岫的意志为转移。
树影在病房的墙上飘飘摇摇,划过商今樾的身体。
她感觉好像有什么偏执的情绪要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穿透她的骨髓,刺破她的肌肤。
这东西生着羽毛,尖锐狰狞的划过她没有任何屏障保护的肌肤,让她痛苦,却又乐在其中。
疯子。
商今樾笑笑,从床头摸过了自己的手机。
她迫不及待的去找时岫的对话框,想告诉她自己的想法,想跟她忏悔自己的错误。
她叛逆的计划从她身体里长出来,使得她此刻的倾诉欲前所未有。
她要告诉时岫她不是那样自私。
她要告诉时岫她不会做出跟上一世一样的选择。
她是爱她的。
可打到“爱”字上,商今樾兀的停下了。
说不得这个字。
商今樾好像被它烫了一下。
喉咙被堵得发紧,好像说出来她就要将心肺呕出来,死在这里一样。
商今樾定定的看着自己打满了屏幕的解释。
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苍白。
她说了这么多,都不如她与时岫的十年做的那些荒唐事。
时岫感谢她上辈子给了她优越的物质基础,可她却贫瘠的连一点感情也不愿意施舍给她。
她感谢她从没让前些天那样的烂事摆到她面前过,可她却亲手夺走了她想要的地,甚至没有任何解释。
她不曾真的知道时岫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给时岫的柚子胸针,也被她拿在手里,狠狠的扎进了时岫的胸口。
一柄胸针能有多长。
能贯穿一个人的心脏,也扎进那个送礼人的胸口。
“哒,哒,哒。”
商今樾按着屏幕上的删除键,把自己写出来的字,一个接一个的删掉了。
商今樾看着面前的字飞快的消失。
感觉好像删除键也把自己周围的空气也一并删除了。
她扣着胸口,觉得难以呼吸。
“呼——”
长长的一口呼吸过后,时岫从温泉里露出了头来。
她刚刚潜在温泉里好一会,几乎就要打破自己小时候玩水的憋气记录。
来到新的酒店的第一件事,时岫就选择了泡温泉。
来日本这么些天,她可终于有机会享受温泉了。
之前跟商今樾和商至善在一起,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忙,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去。
跟大忙人在一起,休闲仿佛也是一种罪过。
“屁罪过。”时岫嗤笑一声,对此嗤之以鼻。
她靠在石块上,享受着舒适的天然温泉。
即使是冬日的室外,泉水温暖的温度也不让人觉得冷,甚至泡得人骨头都要酥了,之前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时岫接着浮力,荡悠悠的晃着自己的腿。
她做的刻意,有意不让自己想起自己的身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酸痛疲惫。
昨天的雪没下多久就停了,天空湛蓝无云。
时岫仰头望着天,眼睛又一次不自主的放空开来。
私人温泉不会有人来打扰,树枝交掩着,世界好像就剩下了时岫一个人。
安静总会让人不自觉的放松,时岫那原本好好控制着的享受表情,也慢慢沉落下来。
那件她不想起的事情一直在她脑袋里徘徊,好像一艘幽灵船,飘荡在沉沉的迷雾中。
说不在乎……
“嗡!”
手机震动打断了时岫差点控制不住的思绪。
屏幕的亮光扫除了迷雾,显示有消息传来。
分不清时岫被这条消息打断时,是什么神色。
只是她拿起手机一看,眼睛里有了些笑意。
刚刚时岫在冯新阳的朋友圈活力万丈的评论了这个去欧洲过圣诞节的人:【冯姐我不想努力了[可怜]】
而冯新阳现在回她:【洗干净在床上等着】
朋友之间总是缺不了荤段子。
她知道她不想,她也知道她不会。
但时岫现在的确在洗干净。
时岫看着这个评论笑笑,接着就点进冯新阳的对话框,随手拍了一张自己泡汤的照片,告诉她:【在洗了。】
冯新阳收到图片,立刻发来一个喷鼻血的表情,并认真评价:【时姐,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身材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