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医院,白房子被雪一覆盖,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商今樾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除了脚步声,多余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到。
商至善还在等商今樾,此刻正坐在商秀年跟前,给她换衣服。
“妈,你最近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医生可是说了,如果你拒绝进食,就只能给您打流食了。”商至善语气温柔,却说着听起来格外残忍的话。
保镖在外面守好,商今樾推门进来。
她很难不注意到地上被打翻的饭菜,淡声询问:“奶奶不肯吃饭吗?”
“是啊,刚刚还把饭都打翻了。”商至善回头,无奈笑笑。
新风系统不断更换着房间里的空气,即使地上丢着食物残渣,病房里也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商秀年早就有了抗议绝食的行为,给她使用的碗筷都是硅胶木头材质的,怎么摔也摔不坏。
商今樾看着这一片狼藉,对商至善说:“如果能劝,还是让奶奶自己吃饭吧。”
“小樾,你没照顾过这样的病人,不懂,怕是越来越老了,就跟会闹小孩子脾气了。”
也真是难得,明明两个人都已经撕破脸了,商至善还能保持过去温和的样子笑着看着商今樾。
所以商今樾也还跟商至善保持着表面平和。
面对商至善这句话反应最大的,不是她,而是商秀年。
疾病折磨着商秀年的身体,让她的精神气色都大不如前。
她一双眼睛向外凸着,听着商至善的话,瞪圆了看着她。
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商秀年最讨厌都听到的别人说她“老”。
可现在她几乎无法开口说话,就是讨厌,也只能用眼神传达,没有一点威慑性。
于是商至善就这样继续不紧不慢的给商秀年穿衣服,毫不在意她的怒视,淡声讲:“妈,你也别这样看着我,你现在这个样子,怪只能怪自己过去做的恶事太多。”
商至善话说的平淡至极,站在一旁的商今樾的目光却顿了一下。
她听着这人的话,察觉到商至善今天喊自己来的意思。
“小樾,你还不知道吧,很多事情,你奶奶始终都没有说实话。”商至善抬头,神色平静而目光尖锐的看向商今樾。
“我知道,你把商明德踢出去了,下一个就是我。所以我想,既然你想要继承这个家族,想要遵守你父亲的遗愿,那不如有些事情的真相跟你一并都说了比较好。”
“你!你……”
商至善说着,商秀年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手,想要去拉商至善的手腕。
可商至善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很轻易的就抽走了她放在商秀年面前的手臂,反问她:“别这么激动,我还没说呢,真是越老越像小孩子了,一点都沉不住性子。”
商至善说着,就对着商秀年笑了一下。
她眼底对商秀年的关心爱护瘆人又恐怖,接着就对商今樾问起:“小樾,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小翌是因为爱你才牺牲自己的事业,怀上你并生下你的。”
“我二哥也是因为爱你,所以才主动让出求生位置,慷慨赴死的啊?”
商今樾听着这几句讲话,沉默两秒,接着开口:“姑姑,如果你想告诉我的是这些事情,也不必再说一百年了,我都已经知道了。”
商至善却摇摇头:“不,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你奶奶给小翌的下药,让你爸爸几次强迫小翌不做措施,才怀上的孩子。”商至善下颚绷的很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她眼里的笑意再也遮挡不住仇恨,恨恨的吸了一口气才说下去:“爸爸才没有那么深情,是你奶奶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庇她自己这个出轨的儿子,最后还把他抛妻弃女的人的行为伪装成爱家的深情男人,真是好笑。”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脑袋轰的一声。
她不是对自己父亲的英勇事迹没有猜测,可关于母亲的遭遇,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残酷的现实被商至善这说出来,她只觉得通体发寒。
原来这些年商秀年说的都是谎言。
原来她的梦是对的,不是因为她惧怕而变得没有逻辑。
原来母亲对自己的恨意,不是因为她生病神志不清的原因。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商秀年喉咙里发出,她的头不断在摇。
那枯黄衰白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每一个动作却都透着十分的无力,反而证明着商至善话语的真实性。
“你知不知道,每次我看到你被小翌轰出病房的样子,我都觉得好笑。”商至善看着商今樾,冷冷的笑着,“你不是一直难过小翌为什么不爱你吗?为什么每次她都恨不得掐死你吗?姑姑给你答案。”
“因为你把伤害自己母亲的父亲视为榜样,要继承他的遗志,你还害得小翌完全失去了她的热爱的事业,整日与轮椅为伴。就这样的你,凭什么让小翌接受你啊?”
商至善说的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在往商今樾心口扎。
商今樾过去无数次想过这个原因,可每一个答案都不如商至善的话来的刺耳。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辈子做错了这么多事,无论是对时岫,还是对明翌,她都错得离谱。
“小樾,你我知道你恨我,我对你也没有什么爱护。如果不是小翌她……”
说到这里,商至善顿了一下。
她好像刻意在掩饰去什么,匆匆停下,匆匆丢给商今樾一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把我自己的全部股份、权利都给你,你把小翌给我。”
“小翌她需要我的,这些天没有我,她会害怕的。”
商至善不是个很好的演员,有时候很多情绪她都控制不住。
只有这一瞬间她说起明翌,说起被商今樾藏起明翌这件事,她的眼神复杂的超越了任何演员,真实而复杂,甚至还透着些可怜。
“这是股权转让书,放弃继承权的协议我也都已经签好字了。你可以找你身边任何信任的律师看,我绝对没有要坑害你的意思,只要你愿意,这份协议随时都能生效。”
商至善说着就从包里拿出来一沓厚厚的纸,诚意满满:“你可以完全继承你父亲的意志,而我只要小翌。”
可面对这些东西,商今樾忽然冷静下来。
她看着被强行塞进自己里手的东西,觉得好笑:“姑姑,是我在继承爸爸的遗志,还是你觉得我在继承他的遗志。”
“您为什么会觉得我拿到这些东西,就会对您善罢甘休?你差点杀了阿岫!”
商今樾不理解,眉头紧皱。
而商至善轻蔑,随口一句:“时岫不是没事吗?”
这个人终于暴露出她对商今樾最真实的情绪,那种一厢情愿的情绪代入的深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演深情人设就是为了夺权吗?”
“商今樾你和你爸爸一路货色,等到你拿回了商氏集团的全部权利,时岫在你这里就什么也不是了。”
“你们这样的人,就该死。”
商至善狠狠的嚼着这两个字,满是恨意:“你们凭什么获得幸福,还能有爱你的人?!你根本不配得到爱!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说着说着,商至善甚至模糊了商今樾与商亲民的界限,“你们”变成了“你”,咬牙切齿的说着明翌的事情:“你知道小翌因为怀孕,有多痛苦吗?她整日整夜的吐,身材走形。她从怀上你的时候就患上了抑郁症!”
“后来她再也跳不了她引以为傲的挥鞭跳,她再也登不上国际舞台。你知道芭蕾舞剧团更迭有多快吗?她的腿就是因为你才废了的!”
“你是带给她一切痛苦的源泉,你凭什么能获得幸福!”
很长一段时间,商今樾都觉得自己对明翌没有多少感情。
游轮事故后,她断断续续失去了不少记忆,也包括跟明翌的相处。
后来每一次她看到明翌,明翌的眼睛里的情绪带最后都会转化成对她恨意。
她不明白自己心底的那种渴望与失落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如果不曾感受过,她不会对明翌这样眷恋。
就像此刻。
商至善把明翌的事情打磨的锋利,每一个字都深深扎在商今樾的身体里。
痛苦如影随形,商至善终于得逞,就要在商今樾的脸上看到了快失衡破碎的表情。
“呜呜呜!”
也是这个时候,商秀年像是攒足了力气,疯狂的拍打起了床。
“你住手!”商至善厌恶,控制不住声音的朝商秀年吼。
“呜呜呜!”
可商秀年依旧不停,呜咽着,拍打着。
监视器的声音滴滴滴的响着,显示她心率失衡。
医生进来的飞快,将商今樾跟商至善推出了病房。
直到从病房出来,商今樾手里还握着商至善给她的协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丢下这份协议,耳边忽的传来商至善的一句:“放过你妈妈吧,她需要的是我。”
女人居高临下,脸上的笑容胜券在握。
商今樾从没见过这么刺眼的炫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
反正玄关亮起的灯跟医生宣布商秀年脱离了生命危险时的灯一样,商今樾听着大门传来的熟悉的开锁声,终于找回了些神志。
送走时岫后,商今樾就买下了她上辈子跟时岫住了许多年的家。
葡萄听到开锁声,立刻摇着尾巴欢快的过来迎接她,就像过去那几年一样。
小狗的舌头湿漉漉的柔软,商今樾看它舔舐过自己的掌心,心痛一阵阵的传来。
“想姐姐吗?”商今樾轻声。
“呜呜呜。”葡萄呜呜咽咽的叫了几声,似乎在回答“想”。
商今樾也点点头,告诉葡萄:“我也想她了。”
面对商至善说出的真相,商今樾想到的只有时岫。
她想钻进时岫的怀里,被她抱住,呼吸着被她身上气味浸透的空气,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这个家空空荡荡。
时岫不在,什么都好像没了意义。
“嘣。”
似乎是什么断掉的声音,商今樾垂眼拿过时岫喜欢喝的酒,仰头喝了两杯。
酒精滚进她的身体,一根根拨动着她名为理智的弦。
商今樾回到卧室,就从衣橱拿出了时岫的衣服。
“阿岫。”商今樾缩进被子里,抱着时岫的衣服喊着它主人的名字。
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与颜料的味道混合,一点点填进商今樾的鼻腔。
还不够。
想要更多……
风吹过来,商今樾听到自己身体发出一阵空鼓的声响。
她像被一下掏空了。
想要时岫来填满它。
夜色寥寥。
商今樾撩开了自己的裙摆。
有一场潮汐缓慢蔓延。
没经历过,绷紧的身体,紧张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
人机小姐:没有老婆,好可怜,明天才能获得快乐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