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待宇文玥被降服之后,其余的鲜卑女将虽负隅顽抗,终究难敌朝廷官兵如潮攻势,终致溃散。彭城至此重归大周麾下。
另有残兵四散逃窜,却被早已伏于后路的北府军截断去路,尽数擒获,无一漏网。
“报,北面俘敌三千余人!”
“报,一队伤亡六十三人!”
“报,十五队伤亡四十人!”
“报,已遵护军令,哨卡箭楼尽数替换完毕!”
“谢护军,城中部分百姓受战火波及,伤者甚众。”
谢廷玉转身,猩红披风在城头猎猎飞扬。她俯瞰整座彭城疆域,沉声道,“开粮仓,取三成粮食分发百姓,以安民心。”
“我去。”
袁望舒收刀入鞘,当即率一队青鸾军快步下城,直往粮仓而去。
下城时,正与登楼的王兰之擦肩。二人相视颔首,俱是默契。王兰之近前禀道:“城门岗哨、换防时辰皆已安排妥当,出入严控,万无一失。”
又道:“崔元瑛如今正派人一家一户搜查,看看是否有窝藏之疑。”
谢廷玉凝视着远处一片残骸废墟,“彭城既已收复,须尽快修缮城墙城门。至于所需钱财……”她手指点点王凝府邸的方向,“贪得如此多,想必府中藏了不少,就派人从里头好好卷地搜刮一番,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要放过。”
随即,她又接连下令:抚恤阵亡将士,严令士卒不得劫掠百姓,维持城内秩序等,条理分明,不容疏漏。
王兰之含笑看向谢廷玉:“你下令之态如此老练,丝毫不似初任护军。桓将军对你寄予厚望,果然未看错人。”
“我不过是依葫芦画瓢。”
“少主人。”
此时,岑秀快步登楼,拱手禀报,“被擒的鲜卑首领求见。”
“谁?”王兰之蹙眉。
“回王统领,是那群鲜卑人的头领。”
“即是阶下囚,何以能有资格见廷玉?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打发即可。”
谢廷玉抬手止住,“既然指名要见我,必然有所图谋。她伤得如此之重,翻不起什么风浪。”顿了顿,神色淡然,“我亲自去一趟,也无妨。”
那群鲜卑人被关押在地牢里头,其中当以宇文玥重点看管。
谢廷玉步下石阶,狱中虽燃火把,却难驱阴寒潮气。她在最深处的牢房中见到了宇文玥。她正颓然躺于枯草之上,血污纠结的卷发覆面也未打理,唯有腹间伤口已经军医匆匆包扎,那是谢廷玉特嘱的关照。
扫过木桌上未动的饭菜,谢廷玉淡声道:“你不打算吃几口?”
初闻步声未以为意,此刻辨出来人话音,宇文玥猛地自草堆中腾身而起。腹间创口撕裂般剧痛,她也只眉峰一蹙,倏然扭头盯向谢廷玉。若非脚镣相阻,只怕早已扑至栅栏之前。
桌上烛火被她陡然动作惊得摇曳不定。
宇文玥声音嘶哑,依旧是操着她的一口鲜卑话:“王璇玑,你怎和十二年前,模样大变了?”
当年初登战场时,她不过十六少女,如今也才二十八岁。虽年近而立,眼中狠厉之势却愈胜往昔。
她舔舔后槽牙,眼神里光芒愈发炽烈,“不过你的刀法还是一如当年,一样狠辣,一样致命。”
她低低一笑,随即猛地一掌拍在墙壁上,声若雷霆,用生硬的汉话接了下去,“有人说你死了,我偏不信!就凭你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我主上首级。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死得那么轻易?”
她呼吸急促,直直盯着谢廷玉,眼中仿佛燃着火,“我日日都向腾格里祈祷,祈祷你没有死,祈祷我们能再一次相见。你看,腾格里应允了我的祈求!神明都为我作证!”
“今日虽再度败于你手,但你是我此生最强的对手。能与你一战,我宇文玥无怨无悔。”
谢廷玉闻言轻啧一声,转头对狱差道:“把钥匙给我,你们出去吧,我同这人有话要说。”
“大人万万不可!这鲜卑悍匪曾手刃王凝太守,凶性未泯。”
几名狱差面露惶急,纷纷劝阻。
谢廷玉一指宇文玥腹间渗血的纱布,冷声道,“她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如何伤我?你们出去。”
“是。”
几声钥匙转动咔嚓声想,栅栏打开,谢廷玉走进去,泰然自若地坐木椅上,“你喊人让我来这里就为说这些吗?”
“我……我就想见见你。不过为何我方才听人喊你谢护军,你何时改姓谢”
宇文玥狐疑地打量谢廷玉一眼,“你不仅大变样,还越长越年轻了。你们大周难不成真的有什么长生不老之药,吃了
还能便年轻?”
“这世上没有什么长生不老之药。”谢廷玉轻描淡写地否认,“日后莫再于人前称我王璇玑。我名谢廷玉。”
宇文玥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任你如何否认,你的刀法骗不了人!”
笑到一半,声音骤然一顿,目光陡然收紧,“日后?什么日后?你是欲招我为麾下之将?”
音未落,她猛地扑前,镣铐铮然作响,竟虔诚跪于谢廷玉身前,“我本是草原自生自灭的贱命,蒙主上拾回栽培。自她战死,我便立誓永不另侍二主。”
她抬头灼灼直视,“但若是你,我愿臣服。”
“因我此生,只屈从于强者。”
“……怎么答应得如此痛快?”
“因为你打败了我很多次,十二年前你就赢过我……”宇文玥伸出五指,一根根竖起,“加上这一次,一共五次。你太厉害了,居然打败了我五次!”
言至激昂处,她眼中灼灼如有火燃。
“……行吧,其实我来这里,一是为了收小妹,二是向你问个人。”
谢廷玉指节扣在木桌上,节奏分明地敲几下,语气不动声色:“那个被你绑起来的汉人呢?”
宇文玥一愣,反问:“她是你朋友吗?”
“不是。”
宇文玥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一听她说你死了,我心头一火,把她绑起来揍了一顿,扔到密室里头去了。”
“人终有一死,你何至于听不得这话?”
宇文玥顿时怒形于色,“因她口口声声说你必死无疑,说是你们那狗屁先帝下的令,定要让你死在战场上!”
她越说越激愤,恨不得立时再冲去密室揍人一顿,却见谢廷玉神色骤变,方才的云淡风轻顷刻如乌云压境,眸底暗流翻涌,戾气丛生。
只见她皮笑肉不笑地启唇,“哦?是吗?你带我去见她一面,我有事情要当面问她。”
狱差尚在惊疑这位谢大人究竟用了何等手段,竟能三言两语降服桀骜不驯的宇文玥,便见谢廷玉已领着人步出牢门。更令她们瞠目的是,宇文玥周身竟无镣铐加身,只安静跟在谢廷玉身后,时而低声指引方向,温顺得与传闻中那个连克数城的悍判若两人。
宇文玥所说的密室,正藏在王凝寝室深处。
为隐匿多年来敛取的不义之财,王凝特命工匠在卧房中辟出一处地下暗室。只需将墙角的青花瓷瓶转动三周,书架便应声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
宇文玥亲手举起火把,躬身引谢廷玉步入幽暗之中。
穿过满地散乱的密封檀木箱,走进最里头的密室里。
谢廷玉抬眸,命宇文玥将四周火把尽数点燃。跃动的火光中,映出一个被铁链缚于墙上的人影。发丝散乱,衣衫血污斑驳,难辨容貌。宇文玥上前撩开其发丝,露出一张青肿不堪的面容,显然确实被狠狠揍过一番。
砰的一声,那身躯重重坠地,甚至弹动了一下。谢廷玉冷眼看去,只见此人离了军营后显然养尊处优,体态丰腴不少。
姬杳一看到是宇文玥,当即又破口大骂,“逆贼!纵使你揍我千遍万遍,待大周天军一到,必将你这巢穴踏为齑粉!”
“尔等蛮夷果然不识礼法,竟敢弑主背义,实乃猪狗不如!”
一通骂毕,姬杳虽觉痛快,却因连日饥渴头晕目眩,身形晃了晃。
若在往日,宇文玥早一拳头锤过去,然谢廷玉在场,她不敢妄动,只嘿然冷笑,退至其后。
一直骂不绝口的姬杳瞥见谢廷玉,骤然噤声。
谢廷玉扫视地上之人,淡声道,“不必忧惧,彭城已重归大周。姬娘子,你性命无虞了。”
语罢,谢廷玉双手交叉,拱手一礼,“陈郡谢氏谢廷玉,此次平乱护军。”
姬杳面色稍霁,踉跄扶墙而起,“洛邑姬氏姬杳,多谢此次搭救。”颤手指向宇文玥,“护军,此人凶狠残暴,背信弃主,实在是不宜收入麾下。”
“背信弃主?”
谢廷玉突然玩味一笑,“那你说说应当如何?”
“就该杀之而泄愤,最好将其尸体大卸八块,扔去喂狗!”
啪啪啪几声,谢廷玉鼓起掌来,“说得好,说得妙,说得实在是在理啊!”
谢廷玉负手绕姬杳缓步而行,缓缓道来:“姬杳,出身洛邑姬氏旁系。先帝在位时入金吾卫,随军北伐,虽无显赫战功,然得先帝引荐,任琅琊王氏王琢璋亲卫。”
姬杳一怔,虽与此人素未谋面,却觉一股强烈的熟悉与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为何细数这些?莫非是要验明正身才肯施救?
姬杳忙躬身作揖:“护军明鉴,所言句句属实。然北伐战后,我已远离朝堂,不问军政。”
“你不问,我却不得不问。”
谢廷玉倏然驻足,幽眸如刃直刺其面:“建安十五年,泗水芦苇泽一役,王氏军伤亡惨重,骁将王琢璋与王璇玑皆战死沙场。你当时如何独活?”
她语锋骤厉:“方才宇文玥言道,先帝曾密令必取王璇玑性命。那份手令你可还留着?”
忽又森然一笑,掷地如惊雷:“那手令上是否还写着,要两位王氏将领同葬泗水?”
姬杳心跳骤停,浑身血液逆流。眼前笑容令她毛骨悚然,寒意自脊椎窜遍全身。
刹那间,出征前夜的记忆呼啸而至。她被密召入宫,先帝亲授手令,命她与汝南袁氏袁照蕴合力,务使王氏二将战死沙场却不致兵败。事成之后,许以爵位厚赏。
她不过一介旁支远亲,如此晋升良机岂容错过?更何况她早嫉恨王璇玑已久。一个市井游侠,卑贱之身,竟屡在秋猎中风头压过贵女,更一跃成为疾锋校尉,统领三千骑!
于是她暗中篡改军报,诱使王部误入绝路,又与袁照蕴合谋伏击,以破甲弩射穿王璇玑腹背,逼其坠崖。随后袁照蕴率青鸾军清剿残敌,她则为掩罪,特寻回王琢璋遗躯背返大营。
谢廷玉冷眼睨视着姬杳瘫软在地,浑身剧颤,唇齿翕动却无声。无需言语,其惶骇之态已道尽一切。
她转身随意启了一具檀木箱,略作翻检,回身时掌中已多了两只木盒,一空一满,满者盛满玉珠。
谢廷玉俯身将木盒置于姬杳面前:“你供出多少内情,便换你家中多少性命。听闻你北伐后日子滋润,后宅纳了八位夫郎,其中六人已有身孕。连老父亲也接来同住。”
“你、你、你……”姬杳惊骇失语,此人究竟是谁?为何重翻旧案?
“当年先帝可曾予你手令?”
姬杳默然半晌,忽见那人自盒中拈出两枚玉珠,语声平淡如冰:“你死后,有正夫侧夫相伴,想必不寂寞。”
“与你共接手令者还有谁?”那人一顿,犀利问:“有袁照蕴吗?”
姬杳面色大变,惊惶至极,这人绝对是知晓一些内幕,否则怎会如此准确地指出另一人。
又闻数珠玎玲落盒,如判官笔点勾生死簿:“你的另几位夫郎情深,不妨一同陪你。”
再取一珠,“还有你的父亲,不如……”
“我说……我说……”
“我说!我说!”
姬杳扑前死死攥住谢廷玉的手,目眦欲裂地仰首嘶道,将当年阴谋断断续续和盘托出。
原来先帝生性多疑,常恐手令下到臣下时被弄虚作假,故每次遣令,都会给执行者一份,自己又留一份,以作两相对照。这在帝王之家,并非罕事。
谢廷玉静静听罢,忽而弯唇,露出一个极尽讽刺的笑容,缓缓吐出一句,“那你的手令哪里去了?”
“烧、烧了。”姬杳声音发颤。
“那先帝的手令呢?”
姬杳身子猛一哆嗦,低声道,“应当是随之下葬了。”
谢廷玉骤然仰天长笑。
怪不得当年侦径有误,怪不得王琢璋亦未能幸免,怪不得袁照蕴能快速驰援!
手中木盒啪地跌落在地,碎裂声中,玉珠滚洒一地。
谢廷玉收笑,目光寒如刀锋,只冷冷甩下一句话:“此等背主弃义之人,不配苟活于世。宇文玥,你把她杀了,尸解八块,丢出去喂狗。至于她的夫郎,孩子还有
父亲,好生安抚,另当别论。”
茫茫寒夜之中,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的士兵见状,皆齐声高呼一声谢护军,然她神色恍惚,仿佛未闻,只顾自顾往前行。众人见状不解,却想着军务在身,便也不敢多言,只埋头做事。
不知走到何处,不知走了多久,谢廷玉忽见前方殿宇隐约,檐角在风雪之下若隐若现。她抬首一望,只见匾额上横书三个大字二圣祠。
竟是一座祠堂。
这祠堂供奉的是哪两位神明呢?
推门入内,只觉冷气扑面,香火早已熄灭多时,空寂之中唯余蛛丝密布。正中供奉着两尊古像,乍一眼看去,竟非道门常见的仙佛神明。
左侧那尊雕像,身上所着并非宽袍长袖,而是一袭贴身的甲胄战袍,肩饰棱角分明,胸前铆钉森然,腰间悬挂着一柄横刀,刀柄斑驳却依旧森冷逼人。谢廷玉目光触及其面容,瞳孔倏然一震——
那、那不是她的脸吗?!
分明是她以王璇玑在世时的模样!
而右边那尊雕像,居然是王琢璋!
忽闻身后一声响,谢廷玉转身,只见一观面相看似三十来岁的女郎手里提着个木篮,里头装满了香烛和纸钱。
那女郎径直越过谢廷玉,点燃香烛后,恭恭敬敬插入香炉,又燃起纸钱,投入一旁的灰斗之中。
看着那纷飞的灰白纸屑,谢廷玉蓦地开口:“为何此处会建一座二圣祠,又为何供奉此二人?”
女郎垂首凝神望着灰烬,低声道:“娘子并非彭城人,故有所不知。十余年前,彭城惨遭鲜卑铁骑践踏,城中夫男惨遭奸戮,甚至连男童也未能幸免。正是这两位将军拔刀出手,方才夺回我彭城。”
“我至今仍记得,那日鲜卑人将我爹爹按倒在地,欲行不轨,是王璇玑将军一刀斩下贼首,救了我爹爹一命。”
“二位将军后来曾在彭城驻守一时,其间秩序井然,鲜卑不敢来犯,城中重得安宁。后来人们闻得二位将军战死沙场,悲痛欲绝,遂自发筹资,于此地建此祠堂,以铭其德泽,永祀不忘。”
女郎待纸钱烧尽,恭敬地朝二位雕像虔心一拜,转身离去。须臾之间,祠堂内又只余谢廷玉一人。
她凝视王琢璋的塑像良久,忽地笑了。
那笑声浸满悲怆与苍凉。
她轻声道。
“我早就说过,什么爵位,什么功名,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你们这些士族贵女却偏偏将其奉若至宝。”
“你当初为朝廷尽心竭力,换来的又是什么?是她人同谋,把你陷害于沙场,让你血染疆场,永不能再起身。”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烛火的光影也被泪水糊作一团。晶莹的泪珠终于溢出,顺着眼尾缓缓滑落。
“王琢璋,你可不可笑,你可不可怜,你可不可悲?”
“可笑你戎马一生,却在史书上只留下冲动冒进、谋略失误的评语。可怜你们王家白发送黑发,痛彻心腑。可悲的是,明明是她人设局,却要你一人背锅,而你已长眠黄泉,千言万语终成沉寂,无法与人诉说。”
谢廷玉手背抹去眼角的泪,“可能我重生就是为了这个罢。”
她转身,最后望一眼双像:“等着吧。我会为你我正名天下。”
————
帝卿府。
绛珠垂首为姬怜篦发,低声回禀:“今日班师回朝时,好大阵仗,比上次剿匪时的势头还大。”
“奴见到好多人都在官道上候着呢,见到谢大人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还有公子想给谢大人献上花环呢。”
姬怜抬眸,看着铜镜里的面容,轻声问,“那她接了吗?是哪家的公子?”
“好像是范阳卢氏家的小公子。不过大人没接,她就是看一眼,道声谢谢,便打马走了。”
姬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算她识相。”
“圣上在宫内大摆凯旋宴,盛邀此处出征的各位将领,谢大人也去了。方才有人特意回禀,说大人虽官职未晋升,但封了个爵位,说是叫武安侯。”
绛珠俯身一礼,“虽已入春,但夜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歇息。”语罢,躬身退离了房内。
姬怜起身行至窗前,正欲阖窗,却见一人慵懒闲坐墙头,一腿曲起,随意搁在青砖檐瓦之上。
莹莹月光之下,那人仰首举壶,壶口流泻出清凉透彻的酒液,自唇角蜿蜒而下,打湿了衣襟,散出一股酒意的凉香。似听到声响,那人垂首一看,与姬怜四目相接。
一息之间,谢廷玉已跃墙而下,如电掠至窗前。
“怜怜。”
启唇时,浓厚的酒气萦绕两人之间,也不知她喝了多少。
姬怜心口微微一紧,咬唇望她,“我还以为你今夜不来了呢。”
谢廷玉手中酒壶随意一掷,落地清脆作响。她双手撑在窗沿上,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逼近姬怜三分:“帮我个忙,好不好?”
“你说。”
“我要炀帝陵墓的舆图与前往路径图。”
炀帝是先帝的谥号。
姬怜一怔,“要来作甚?”
“掘坟,开棺,取一物,顺便鞭尸。”——
作者有话说:怜怜:关于我未来的妻主大人要把我死去的母亲的坟墓炸了这一件事,我可以说1万个字。
一口气写了快6000个字,今日勉强算我日6成功了
第102章
即使是掘皇陵,开帝棺这等逆天之事,自谢廷玉口中道出,却平常如饮一杯清水。
姬怜心头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非“此乃违天逆理”,而是“她做这件事可否会安然无恙”。万千思绪如雨后的春笋般骤生,又似过眼云烟消散。
也不问谢廷玉究竟要在墓中取何物,他握住她的手,斩钉截铁道:“好,我帮你。”
“当真?”
“真。”
谢廷玉一手撑着窗沿,借力翻身入内,随手阖上窗。她的唇瓣覆上姬怜的唇,先是轻轻摩挲,再一点点碾磨,炽热的呼吸和浓烈的酒香尽数扑打在他的鼻尖。她含笑低语,声线沙哑,“好怜怜,好怜郎,你对我太好了。”
唇齿间蓦地一紧,咬住他下唇那颗细小的红痣,“我去撅人坟墓,你还乖乖给我递铲子。”
姬怜被她压得连连后退,吻未断过,直到脊背触上冰冷的墙壁,方才无路可退。恰是月光斜落处,烛火都照不进来,两人影影绰绰地隐没在黑暗之中。
不同于往日那般温存缓滞,许是烈酒灼心,今夜的吻来得格外凶猛凌乱。
姬怜阖目承迎,任她的唇舌肆意游走。时而含吮耳垂,时而啃咬颈侧,倏而又覆上唇瓣,连温热的涎液都渡进口中。
骤然,他身子一颤,下意识抱紧谢廷玉,将脸埋入她肩窝,咽下颤音,默默承受她愈发恣意的撩拨。
这种事,第一次是羞赧,数次之后便是欲罢不能,终至沉溺。就如同她曾经所说,这等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靡靡暗影内,似啜泣似低/吟之声从喉间一点点溢出,却又被堵住,是谢廷玉的唇覆上来,舌尖探入,一寸又一寸缠住他的舌,再慢慢绞紧,夺去他的呼吸与声音。
半晌,他忍不住逸出一声低哼,眼尾泛红。
两人四目相对之下,姬怜的双眸里仍荡漾着余韵未散。
姬怜从衣袖里摸出一方帕子,为她拭去掌心的潮意,嗓音沙哑:“坏蛋。”
低头整好衣衫,再抬首时,却见谢廷玉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怎么了?”
谢廷玉笑笑,“怜怜方才叫得真好听。”
“……闭嘴。”
姬怜面色发烫,恼羞之下拉着她走出阴影,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全新的寝衣,硬生生塞进她左手里,“你沐浴去吧。”
“你到底给我做了多少套寝衣?”
“管那么多。”姬怜别开视线,声音低低,“你快去沐浴。”
正欲转身时,一股力拉住他的衣袖,就见那人依然弯着一双眼,“我待会还要喝酒。”
姬怜颔首,推着谢廷玉往汤池边走去,见她垂首松开腰间蹀躞带,便转身出去,对守在房外的绛珠吩咐道:“你去备一壶温酒,注意不要烈酒,再备一碗醒酒汤。”
绛珠心里了然,八成估计是那位谢大人又翻墙进来找殿下了。
谢廷玉沐浴完之后,见姬怜手拿罗巾过来,便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任由他她擦发,途中她又顺到衣袖里去摸姬怜丝滑的小臂,口中止不住呢喃,“好摸,真好摸。”
待酒送到,谢廷玉仰头饮了几口,又拉着姬怜一同对酌。姬怜怕她喝多,时不时故意找些话题来分散她的注意。
被牵扯开思绪,谢廷玉便随口说起出征时与宇文玥交锋的经过。当听到刀锋堪堪擦过她的鼻尖,姬怜猛地惊呼,手指下意识收紧,捧着她的脸细细查看,“幸好你没出事。”
谢廷玉继而又提到夜袭泗口的经过,说起来犹如茶楼里的说书娘子,她说得眉飞色舞,姬怜却听得心惊肉跳,目不转睛。
待听到她不过率五百人便硬闯城池时,姬怜抿唇轻笑:“怪不得封你为武安侯,你有勇有谋,武艺高超,倒也名副其实。”
话音未落,谢廷玉又接连痛饮几杯。酒意翻涌,她脸颊上罕见地染上两抹红晕,就连修长的颈项也浮起一层红霞。她嫌热,随手扯松寝衣,显出精致的锁骨线条。
姬怜心头一紧,怕她着凉,赶紧取来披风
替她披上。谁料她却醉眼迷离地抬首,眸中仿佛燃着一簇湿漉漉的火光,忽地抱紧他的腰身,将他的手覆在自己发烫的面颊上。
她的嗓音轻飘飘的,像是胡言乱语,又像呓语梦中。
“怜怜,你知道魂魄离身是一种什么感受吗?”
“就好似踩在云端上,脚不着地。”
话音渐低,似乎沉入酒雾里,“其实我之前死过一次。那日我连中数箭,身子都冷透硬透,被人埋进土里。”
“我本没想要什么爵位,不过是想做个云游四海的游侠罢了。”
姬怜屏息听她絮语,断断续续,只能捕捉到其中的只言片语,但又无法将其连词成句,从中获取大意。
他望着她醉醺醺的神情,只当她酒后失言。正巧此时醒酒汤送来,他轻声劝她喝下半碗,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床榻,替她掖好被角。
待一切收拾打理好,撩开帷幔一看,那人正半直支身,衣衫松散得不像话,双眸朦胧地看向他,手拍拍床榻,“怜怜,快上床。我要同你困觉。”
姬怜眼睫微颤,低语一声嗯,蹑手蹑脚上榻。
帷幔低垂,烛火未熄,昏黄光晕如同柔纱,笼罩着床榻之间的一切。
姬怜甫一翻身,映入眼底的便是一截线条精致的锁骨。目光再往下,那松散衣襟半掩的丰盈若隐若现,随呼吸有节奏地起伏。此时倒比温泉那时看得更加清楚。
谢廷玉自然是注意到他欲盖弥彰的目光。眸子里漾起一抹玩味的神色。
锦被下,那只温热的手又覆上他的,轻轻挪动,最终引导着落在那处柔软之地。她带着他的指腹往下轻轻一按。
她眉梢微挑。
伸出食指去勾住姬怜的手指,又慢慢在他的掌心处勾画。
姬怜心头一震,倏地收回手,扭过头,死死盯着头顶繁复的花纹。
但,谢廷玉早就看穿他的心里所想。
小狐狸的呼吸骤停,静寂夜色里仿佛连心跳声都被放大。
谢廷玉依然握着姬怜的手,低声笑意温柔,“还是很心动的。”
“你真的不想感受一番是何滋味吗?”
爱慕在暗中焚烧,方才饮下的酒像是催化剂,令他心跳急促,血液滚烫。
“那……”
他小心翼翼挪近几分,与她相对,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沙哑,“我可以吗?”
谢廷玉微微颔首。
一只羞赧的小狐狸终于得以靠近他仰慕许久的美丽山峰。
姬怜如获甘饴,沉醉于这清甜而不腻的滋味。在一阵贪恋的品尝之后,忍不住抱紧她,额间相抵。
谢廷玉五指没入他如墨发丝,感受着他每一缕温热的呼吸。她半眯起眸子,享受着。姬怜支起身,献上自己的唇,将自己的软舌送入她的口中,供她享用。
“甜甜的。”
抬首,发丝不小心黏上他的涎水,挂在嘴角处。
烛火跳跃的光落在他眼底,如碎星闪烁。酒意燃烧着他的心,膝盖下意识地摩挲她的膝盖,“怎会如此甜?”
谢廷玉轻吻他唇角,十指扣紧将他掌心压向枕畔,呼吸交错间低笑,“我们来玩点其他的。”
“还记得我们一同翻书学习那日,我曾说过的第二个玩法吗?”
“是……”
姬怜轻喘,“是探花引露。”
最后两字化作呢喃尾音。
她的指腹滑过他的唇瓣,揉搓几番,“我想要这个。”
“我来教你。”她指尖轻按姬怜唇上那颗小红痣,声线温沉。
就像当初在谢氏山庄的那一夜,她教会了姬怜亲吻,往后相处的日子里,又一点点将情人之间的密事教予他。
某种程度上,谢廷玉也算是他的老师。
“好,你教我。”
谢廷玉俯身按住姬怜的肩头,缓缓覆下。
姬怜眼前的光线逐渐隐没,四下陷入昏暗,唯有呼吸与心跳交织,愈加急促。那些低声呢喃与断续声息,终在无言里化开。
不知过了多久,声息渐敛,天地重归静谧。
谢廷玉侧着躺下,又手肘半支起身,替他将一缕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姬怜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侧身抱住谢廷玉,下颔抵在她肩头,期许着问,“你方才喜欢我那样吗?”
谢廷玉轻抚姬怜后颈,指尖摩挲着他发烫的肌肤,低笑如叹:“嗯,你今夜做得很棒,我很喜欢。”
指尖点点他的唇瓣,“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姬怜握住谢廷玉的指尖,低声请求,“那请老师以后多教我些其他的。”——
作者有话说:1.看了本女尊预收,无明确文案,无梗,想收的可以收。你要我现在端上一盘,我也做不到……我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晋江女尊这个赛道吃什么,你得我反思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找找灵感。(也欢迎来vb找我聊一下女尊,如果按照学规制,我对于网文的认知就处在幼儿园学前班这个位置)
2.呜呜呜,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审核,我求你让我出来吧。我被锁了30次了,从3150个字逐步删减到2850,就问你够了吗?审核赶紧滚
第103章
姬怜凝望着谢廷玉熟睡的侧颜,不由半支起身,以指轻抚过她眉间,缓缓描摹至唇畔,细细勾勒那抹柔软轮廓。
半晌,姬怜俯身,轻轻落下一吻,带着微凉的气息,沿唇而过。随后将脸埋入她的肩窝,臂膀环住她,鼻尖萦绕着沉水的馥郁香气,因离别数月而浮躁、不安的心,这才慢慢安定下来。
小腿贴近她的小腿,彼此紧紧相依。抱紧她,他终于心满意足地阖上双眸,沉入黑甜的梦乡之中。
蓦地,梦境中缕缕白雾肆起,待散去时,周遭景象渐次清晰,竟是他在宫中的住所,婆娑阁。
姬怜对镜而坐,望见铜镜中的自己,眉心点着一朵细致的莲花花钿,眼尾则缀上两点似泪非泪的花饰,泛着一抹别样的绯红,平添几分柔艳。
唇上已染了殷红胭脂。
他垂首,见手中执一柄祥瑞金凤朝云团扇,扇面绣着交颈鸳鸯,金线密压流光熠熠。身上婚服赤锦如霞,绣并蒂莲开,缠枝连理,迤逦曳地。
这、这是他要成婚了吗?他终于要嫁给谢廷玉了吗?
姬怜惊喜抬首,却见身旁的绛珠满面悲戚,泪痕斑驳的眼尾与低垂的唇角,无一不诉说着彻骨的哀痛。
“你为何要哭呢?”
姬怜不解,“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为何如此哭泣呢?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是。”
绛珠默然垂泪,只字不答。姬怜心头莫名揪紧,转回铜镜前,竟见自己眼角亦滑下两行清泪。面上毫无喜色,唯余满目哀戚。
姬怜惶然抬手拭去泪痕,心中惊涛翻涌:为何他也会落泪?难道、难道他要嫁的并非是谢廷玉?
他不知。
他只是流着泪,泪水就似决堤的河流一般,滔滔不绝,从心底里涌起的一股绝望。
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高唱,“吉时到——恭请帝卿出嫁——”
一行宫人鱼贯而入,人人面色肃穆,与大喜之日格格不入。她们双手交叠胸前,低声道:“殿下,请移步。”
几人出列,强硬地将姬怜架起,反扣其臂以防挣脱。
“放肆!尔等岂敢如此无礼!”
姬怜挣扎喝道,宫人却置若罔闻,押着他向殿外行去。
“放手。”
宫门外,等候已久的秉笔使沉声制止:“此乃帝卿,稍后还需面见朝臣,岂容尔等粗鲁相待?”
“是。”
宫人低声应诺,放开姬怜。
姬怜惶然无措,被众人簇拥着行至太极殿。
阶下百官齐聚,姬昭负手立于殿前,闻声回眸,淡然扫过他一身华贵喜服:“既已至此,受礼后便出发吧,莫要误了吉时。”
姬怜僵立原地,寒意自足底窜升,一路沿着脊背攀爬。他望着姬昭冰冷的眸子,缓缓跪落。宫
人奉上托盘,其上三支累珠凤凰金簪熠熠生辉。
姬昭将金簪逐一插入他发间。
此乃帝卿出嫁旧仪,每支金簪寓意秦晋之好,盟约永缔。
秉笔使高喊:“礼成,送帝卿出嫁——”
百官拂袍跪拜:“永结盟好,一路平安——”
姬怜麻木地被人搀起,一步步踏下长阶,最终被送入覆满红纱的辇车。
在众人注视下,辇车启程,驶出宫门。
官道两侧,百姓密密簇拥。有的人高声欢呼,有的人眉眼愁苦,还有人怒骂不休,怨声与呼声交织成乱。
姬怜眼中泪水再难抑制,耳畔的喧嚣逐渐模糊,他只是拼命睁大双眼,想在簇拥的人群中,或是在辇车前方的道路上,捕捉到谢廷玉的身影。
辇车辘轳碾过朱雀桥,又驶入乌衣巷。姬怜怔怔望着身侧缓缓倒退的谢园,高墙深院渐次远去,却未见她的身影,甚至连一点属于她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待回过神来,辇车早已驶出建康城外。白雾再度弥漫,前路混沌不清,连随行绛珠的面容也渐渐模糊在浓雾之中。
雾气散去时,他已置身于一片无垠草场。
他赤着足狂奔,发丝凌乱飞舞,却不知要逃往何处。四下皆是草原与山影,远处似有无数冷漠的目光注视,仿佛在看一场毫无悬念的笑话。
如雷霆般的马蹄声于身后紧追不舍,鹰隼在高空盘旋,阴影笼罩而下,像是无形的幽灵,逼得他无处可逃。
忽然,一声锐响,他的脖颈被套索牢牢套住。力道骤然收紧,迫使他踉跄跪倒,脸扑进泥泞草地,眼睫与发丝都沾满湿土与草屑。
身后传来粗鄙的哄笑与嘲弄,众人纷纷下马,将他团团围住。他想看清她们的面容,却只见雾气重重,模糊得什么也辨不出。
绳索被人猛然一扯,他的身子被拖曳在地,泥草划破肌肤,犹如丧家之犬般狼狈。他拼命攥住绳索,双足扑腾,仍无济于事。
最终,他被拖至湖泊前。
湖面宁静,却映照出一张陌生又可悲的面容。双眸失神,唇瓣干裂,乌发枯败,整个人仿佛被抽尽了生机。
耳畔,有人冷声低语。
“你已是腾格里赐予我王的王夫,将永远留在此处,为我王延续血脉。”
“早就不是大周的帝卿了,你来到这儿就该死心了。你居然还想逃。”
“哈哈,逃,你能逃到哪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大周,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姬怜绝望地盯着湖泊中的倒影。
一颗石子骤然投入水中,涟漪层层扩散。随着水波荡开,湖面倒影渐渐扭曲,竟化作一片血色残垣。宫殿坍塌,遍地是横尸的宫人,甲士践踏而过,血流汇成河,天地荒凉而破败。
这是大周的宫阙。
姬怜心神俱裂,身子猛然一倾,整个人扑入湖中。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吞没他的头顶,耳边尽是水声轰鸣。
他骤然倒吸一口气,从梦魇中惊醒。
蜡烛早已燃灭,一切都仍处在混沌黑暗中。
姬怜冷汗浸湿鬓发,急促喘息,口中止不住呢喃,“谢廷玉,谢廷玉,谢廷玉……”
“喊我作甚?”
一只手伸来,轻轻将他湿漉的鬓发别至耳后。姬怜扭过头,鼻腔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忽地半支起身扑过去,将整张脸埋进谢廷玉的肩窝里,终于失控地哭出声来。
不是低泣,不是轻颤,而是如劫后余生般彻底溃散的哽咽。
好似不论发生何事,只要有谢廷玉在,一切都能化解。
在这场恸哭中,姬怜迟滞地忆起梦中种种。
他竟嫁了人,可他的妻主居然不是谢廷玉!
怎会不是她?怎能不是她!
姬怜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哽咽道:“我梦见我成婚了…可、可我的妻主不是你……”
他攥紧谢廷玉的手臂,哑声追问,“为何不是你?你为何不来娶我?”
谢廷玉只当是寻常梦境,温柔拭去他眼角的泪,轻拍脊背安抚:“莫怕,梦都是反的。”
岂料姬怜哭得更凶:“不是的!我的梦都是真的!”
他颤声抓住她的衣襟,“你还记得在谢氏山庄时我做的梦吗?我梦见建康城乱,不久便真起了暴动。我梦见你受伤,你便真的遇刺重伤。”
“可暴动终究被平定,我的伤也已痊愈。”谢廷玉低声劝慰,“说明怜怜的梦,未必皆应验。”
姬怜摇头,泪珠滚落睫梢:“我还梦见两个人的死。她们都真的死了。”
“谁?”
“我梦见我父君死于母皇之手。”
似想到什么,他急急补充,“对,我、我还梦见王璇玑死于乱箭坠崖。”
话音未落,背上那只轻抚的手骤然一顿。黑暗里谢廷玉的呼吸似被牵绊,良久才缓缓落下安抚的拍抚:“怜怜是说你的梦能窥见未来?还能预见她人的死亡?”
她既未问为何姬怜王璇玑是谁,亦未问他又是如何知道此人。
一股奇怪的沉默气息从她身上散发。
漆黑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低沉的声线似在消化这份惊悚的真相,“是说,你梦见的都会应验吗?”
姬怜点头,泪痕未干:“你看,我的梦一直都是准的。”
他将梦中被迫出嫁,受辱爬行,宫阙倾覆的残象尽数道出。
一双温凉的手捧起他的脸,唇瓣轻柔吻去泪痕,继而将他深深拥入怀中,“你未来的妻主只能是我。若是旁人敢先我一步,我便去抢婚,你说好不好?”
姬怜哽咽着抱紧她,“那你一定要来接我。”声音因抽噎而断续,“若是皇宫真如梦中那般,被铁蹄踏平,你怎么办?”
谢廷玉垂眸,语气却笃定无比:“那我便以铁骑,踏碎一切阻拦。”
翌日清晨,一缕曦光透过窗棂,映得空中浮尘如金屑翩跹。
谢廷玉方掀锦被,身后便探来两条手臂蛇般缠上,温热呼吸拂过耳畔,嗓音微哑,“你要回谢园吗?”
“嗯。需回去撰写军务奏报,此番出征所见诸弊,亦需写成策论上呈凤阁与陛下。”
此时姬怜大半个身子已贴在她背后,埋首于她肩窝处,吐气如兰:“在帝卿府写也是一样的,我这儿文房四宝俱全。”手臂箍紧,轻咬她耳垂,“别走,我不许你走。”
见谢廷玉执意起身,姬怜也随之下榻,为她整衣系带,甚至双膝跪地,细心抚平袍摆。
这时,侍从们捧着铜盆巾帕陆续入内
,皆遵绛珠吩咐静候外间,未近内室。
二人洗漱用膳后,谢廷玉端坐书案前,姬怜便在一旁斟水研墨,展纸镇尺。见她提笔凝神书写军务,姬怜以手支颐,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从专注时微蹙的眉峰,到运笔时手背隐现的青筋,笔下字迹更是银钩铁画,俊逸非凡。
看着看着,贪念渐生。
姬怜索性倾身环住她的腰,下颌轻抵肩头,与她同看军报。
谢廷玉正写着此次行军中各地的得失,攻城时将领们的功劳,末了又换一页,笔锋一转,评述王凝所做之事显出的弊病。
姬怜因昨夜梦魇缠身,又起得早,未过两盏茶便昏昏欲倦,却仍不愿离开。干脆将她的手拨开,径自枕在她腿上,侧身睡去,鼻尖正对着她的小腹,呼吸安稳。
谢廷玉笔锋顿滞。
她心神登时浮动。手中笔才落下几字,便忍不住俯身,伸指轻拨他的睫羽,又用指腹点点他的脸颊。
指尖滑到唇畔时,他眼未睁,却启唇含吮指尖,舌尖轻舐。
谢廷玉失笑,心满意足地收回手,重新提笔。字还未写完一行,屏风后的地面忽现出一道小小的影子,缓缓挪移。
转瞬,一个小脑袋探出,正欲喊:“小叔——”
谢廷玉抬眸,食指抵唇,摇头示意噤声。
张着小嘴的姬洵顿时抿成圆圈,虽不明就里,还是讷讷地哦了一声。待走近瞥见案后情景,霎时瞪大双眼,恍然大悟。
原来此番小叔竟是枕在老师腿上酣眠!
第104章
“从此次民变可观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臣以为,朝廷政令若欲真正利国利民,须得确保推行至地方时有人监察,有制匡正。”
“王凝所为不过冰山一角。此类行径既存于北境彭城,亦必见于他处。”
“首当核查各地折价之制。臣于彭城见闻,一匹绢市价十石粟,然王凝强以五十石粟征收。此令一行,官仓虚饱而民田荒芜矣。”
姬洵捧起策论轻声读至此处,仰头不解,“老师,为何强征五十石粟便会害了百姓?”
谢廷玉指尖点点此处,亦小声解释,“一户若原本只需缴十石粟便可完税,如今却须缴五十石。一户多缴四十石,百户便是四千石。百姓为凑足税粮,只得变卖田产,借贷度日,终至破产流亡。朝廷未得实利,而民心尽失,岂非大害?”
姬洵恍然大悟地点头,眼中闪着星光点点地盯着谢廷玉,“老师真厉害!前日太傅授课时曾说,为帝王者当时常亲赴田间,与百姓恳谈,而非仅凭奏折便以为天下太平。”
小手挽上谢廷玉的手臂,“常听人说老师武艺高强,必在司戎府大展宏图。可我觉着,老师文武兼修,更难得的是出身高门士族,却真心体恤民瘼。”
谢廷玉淡笑,“因为我曾经见过。”
她真正的生母,便是为凑那几石税粮,不得不将她卖予袁天鸾,才堪堪填上官府的横征暴敛,以及补贴家用。
“我一直都知晓朝堂上的官很多,有些为民,有些却为己。老师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为数不多的为民,且做了实事的好官。我希望老师能够一直待在朝堂中,陪着我,教导着我。”
谢廷玉笑笑,并未出声。
姬洵又捧起策论接着读下去。
“如今北方流民不仅聚集建康城外,更遍布北境,甚有南下游荡者。其间必藏诸多如王凝之流的贪腐行径。虽目下国库充裕,然为北伐大计之长远打算……”
见后续再无着墨,姬洵仰头问:“老师为何不写了?”
谢廷玉将策论收回,“因为难以下笔。先前家母谢大司徒为安抚流民,曾设侨郡县之制,然收效甚微,想来是底下执行怠惰。”
她指节在案上轻叩片刻,沉吟道:“若由我主张,当直接废除侨置郡县,令侨民无论新旧,一律按现居地编入正籍。如此便无黄白籍之分,皆为纳赋服役的编户齐民。”
姬洵懵里懵懂地听了会,似懂非懂,但亦能从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那老师的政见岂不是和太傅的相左?”
“确实是。”
谢廷玉温柔笑笑,“故此事须先与母亲商议,方能在凤阁中争取支持,顺利推行。”
两人低语交谈间,始终默契地压着声响,唯恐惊扰熟睡的姬怜。偶见他蹙眉抿唇,无意识地在谢廷玉腿间轻蹭,又朝她小腹贴近几分,睡颜更显恬静。
姬洵与谢廷玉又商议片刻,便起身告辞,道是归宫太晚,恐怕爹爹会着急。
谢廷玉一手支颐,另一手细细梳理姬怜的墨发,从发根至发尾缓缓抚过。那长发顺滑如缎,光泽流转,确是一头极美的青丝。
姬怜于睡梦中朦胧觉出一只微凉却贪恋的手,不止把玩发丝,更悄然探入衣摆,在他小腹的守宫砂上流连几圈,好好揉按一番后,又游至侧腰轻掐,继而溜到后腰,似撩似弄地揉按那对她爱不释手的腰窝。
“唔……”
姬怜眼皮翕动几下,缓缓睁眼,捉住那只手腕嘟囔:“你不要老是如此玩弄我。”
他撑身整理衣襟,忽见案上三只茶盏,睡意霎时消散。
“方才是有人来过了吗?”他惊讶的神情中又裹挟着一丝怒火。
姬怜唇角微垂,眸中泛起薄薄水光,“你竟让人瞧见我睡在你腿上。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是你的帝卿府,你的贴身宫侍怎么可能随意放人进来。”谢廷玉将他衣襟间的发丝轻轻拨出,“是姬洵。”
姬怜顿时耳尖泛红,“上回撞见我们亲吻,这回又见我甚至抱着你睡。你这让我往后如何在她面前端长辈架子?”
谢廷玉思忖一番,眼里闪着促狭的笑,“那总比做到一半时被她撞见要好些。”
“讨厌!”
姬怜嗔怒地瞪了她一眼,正欲起身,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扣住手腕,顺势一拽。腿弯一软,他猝不及防跌坐在木地板上。肩头被稳稳按住,谢廷玉俯身逼近,几缕青丝垂落,将两人面容半掩,仿佛隔出一方私密天地。
“军报与策论都已差不多,我该回谢园去,与母亲商讨些事。”
谢廷玉食指轻抬姬怜下颔,“临走之前,我可以要美人一个吻吗?”
“也就一个,这是你谢廷玉的行事作风吗?多要几个我也不嫌多的。”
日光斜斜洒下,两人缠绵拥吻的影子一寸寸投映在屏风上。
待谢廷玉欲起身时,两条手臂灵巧地环上来,小腿也勾住她的,姬怜眼尾泛红,带着几分哀求:“再亲一会,再多亲一会好不好?”
谢廷玉低笑,再度俯身衔住他的唇。气息交融间,十指紧密相扣,相贴的腕间脉搏如擂鼓般共振。
唇齿间气息凌乱,姬怜低喘着道:“我寝房的窗不会关,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现在不在宫内了,我们也好……”话到嘴边,却踌躇片刻,终未寻到合适的词。
谢廷玉轻吮他唇珠,低语道,“答应我的事,怜怜莫要忘了。”
“好。”
姬怜抿唇,眼神湿润,仍不舍放开,低低央求,“我还要亲。”
可是亲得越久,便想黏着她更紧,一时一刻都不想分开。
但她也有正事要做啊。
姬怜一狠心,将谢廷玉推开,撇过脸去不看她,“你爬墙出去吧。走得快些,莫要给别人看到了。”
谢廷玉伸指一戳他微鼓的脸颊,利落翻窗而出,未留半分迟疑。
——
谢园。
“家主,是少娘子来了。”
韦风华在廊下出声提示,待见到谢清宴轻点下颔,这才引谢廷玉进来。
谢廷玉转过廊角,见竹林掩映间,谢清宴正盘坐竹榻之上。紫檀小案置一壶清茶,白雾自壶口袅袅升腾。
谢清宴浅呷茶汤,执玉柄竹扇轻摇,静对一泓清池,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母亲。”
谢廷玉亦盘腿坐在谢清宴对面,将怀中的军报与策论一同放到小案上。
谢清宴未览军报,径直展开策论扫视几行,“怎地未写完?”
“有些事需与母亲商议,得允后方可落笔。”
谢清宴茶盏稍顿,身姿端肃,“我与你之间,无需那些虚礼,有些事直说。”
“母亲在我未归来建康之前,便已经在忙碌这些北方流民之事,不仅为流民设立白籍,还免去其徭役赋税。女儿以为,母亲本意是欲广恩以收人心、以固大周根本。无奈世间多有贪婪之徒,为一己私利,反将母亲善举所能激发的力量消解大半。”
清泠一声,是谢清宴将茶盏置于案上,“继续说。”
“即便在建康,亦有世家借前番暴动之机私纳流民。此等藏匿人口之行,实为蚕食朝廷根基。”
“长此以往,朝廷流失人财物力不可计数。正所谓一日一钱,千日千钱。若将这些资源收归国有,来日北伐鲜卑时必大有裨益。”
谢清宴又细细阅览手中的策论一遍,“你的意思,是要将这些流民统一编入黄籍,使其与土著百姓同享编户之名,亦同负赋税之责?”
“正是。”
谢廷玉颔首,语气愈发笃定:“我不仅要在建康推行此事,更要推广至各郡县。并且深入豪门世家,查清她们暗中隐匿的私属、佃客,使其名归官簿,肩挑赋役,尽为国家所用。”
“母亲,此举虽损士族眼前利益,
然岂可因小利而弃大义?若纵容豪强坐大,贪欲滋生,他日难免生出祸心。”
“倘若彼时我们内斗未休,而鲜卑趁隙南下,重吞城池版图,那时我们又凭何抵御?”
“此举看似削弱士族根基,实则是为大周添下长久之筹码。唯有如此,方能于将来御夷之战中,多一分胜算。”
所谓征战,实为耗资巨万之事。莫说粮草辎重,单是攻城所用的箭矢、投石器等物,无一不是吞金之器。大周之所以迟迟不敢与鲜卑开战,正是因此役若旷日持久,必致国库虚空,更何况尚有战败之险。
倘若战败,轻则割地赔款,元气大伤。重则鲜卑铁骑长驱直入,踏破山河,届时大周子民与汉家文明,恐将在异族统治之下渐趋湮灭。
相比于谢廷玉更多着眼于未来极有可能爆发的战事,谢清宴的思虑则更为宽广。
谢氏麾下已有一支劲旅,在军政上已握有一席话语权,而她身居大司徒之位,于凤阁中的地位亦举足轻重。她们母女二人,如今在官场上的分量,早已不同往日可比。
况且,她从这份未写完的策论中读出的,不仅仅是谢廷玉的远虑,更是谢氏家族在建康,乃至整个大周再攀高位的士族威信。倘若这篇策论真被姬昭采纳,谢廷玉便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此策的推行者,那么谢氏的声望与权力,可谓是水涨船高,抬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啊!
然政策推行,往往触动她人利益。在建康尚可周旋,若至地方遭遇强力阻挠,甚或暗杀手段,又当如何?
谢清宴将此虑坦然相告:“你这是督查,并非镇压,总不能率军前往。”
“虽不能携大军,但若得圣上应允,外出督查时自可带领一小队亲随,以为护卫。”
两人对视了然一笑。
谢清宴将策论递回谢廷玉手中,指腹轻点封角:“此事利国利民,朝廷更是最大受益者。陛下岂有不允之理?你速速将这篇策论写完罢。”
“得母亲此言,女儿心安了。”——
作者有话说:女主的策论内容参考了东晋时期“庚戌土断”,以及“义熙土断”历史史实。
我也有思考过要不要参考其他,但是查了很多资料,发现比较出名的就这两个,也比较容易拿来做参照来写。
写这篇小说让我感受颇多,比如不是你史实查得越多,成绩就可以的,我一开始的路就走偏了(是真的走远了,我对网文的定义搞错了,我也对女尊这个赛道的受众喜爱度搞错了,真的是一本有一本的教训来学)。没关系了,失败是成功之母,毕竟这一本也写了快40w字,也算是一个成长吧。
推一下两本预收,《一胎三宝,但龙傲天生》,还有本新开的女尊预收,会在将文完结之后,尽快敲定女尊的文案、梗内容。[抱抱][抱抱]如果你收了我的预收,那我们就是好朋友。
第105章
姬怜来到皇宫内的琅嬛府。
琅嬛府,自前朝司马氏登基称帝时便已设立,此处典藏皇室以及后宫一切机密文牍,其中不仅记录着历代帝陵的所在,甚至细至陪葬器物、殉葬人口,皆有详载。
其实,若要寻炀帝陵墓的舆图,谢廷玉也并无把握。
其一,当年修建帝陵的工匠多半早已被灭口,以绝后患。
其二,彼时在工部任职的官员,事后往往也会被外放、贬逐,甚至暗中处置,不留半点痕迹。
是以,这件事若由她亲自着手,反倒显得过于突兀。交由姬怜这样一位闲散帝卿探寻,才不致惹人怀疑,更能顺理成章。
琅嬛府外观并无殊异,不过是宫苑中常见的朱墙黛瓦建筑,看上去甚至是与兰台阁有异曲同工之妙。
记载历代帝陵的卷册藏于府内最深处的书架。
姬怜虽略有耳闻,却从未亲身来过此处。他在重重书架间徘徊良久,终是一无所获。正彷徨之际,一座花枝缭绕的立式烛台吸引了他的目光。
三十座烛台中,唯有一座造型殊异,竟雕作蟾蜍衔珠之态。
姬怜心生好奇,伸指轻触。那蟾蜍前肢竟应声转动,只听咕咚一响,原本严丝合缝的书架忽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暗室。
他谨慎回首,见琅嬛府当值的宫人皆垂首忙碌,无人抬眼窥视。
姬怜顺石阶而下,但见密室中巨架林立,其上皆陈竹简。因久藏暗室,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墨香与尘糜之气。
他拿走密室石壁上的一盏小烛,从第一个书架开始追寻,直至道最后一个书架,一个垒着四五个竹筒中,终于找到他最想要的那个竹简。
姬怜对这位母亲的印象,只有暴躁与反复无常,常因兴起便随意处死宫人。当年她驾崩时,本该举哀肃穆,宫人面上却难掩释然之色。大抵记录此竹简中的人也受过她的迫害,在此中甚至大量记载了她此前的恶行。
他从怀中取出墨丸,以金错刀刮下细粉,融了烛泪研墨,仔细填满竹简刻痕,拓得两张绢帛,得到了两张绢布,一张上道尽陵墓位置,一张则是墓室内行径图。
待墨迹干透,姬怜将绢帛收入怀中,竹简归位。走出密室时,宫人仍俯首疾书,无人察觉。
方出琅嬛府数步,忽有人悄步贴近。回首竟是袁缚雪。
二人默然并行,直至寻得小花园中一处六角亭。
“你看起来好像是在做坏事。”袁缚雪目光在他脸上一转,不留情面地道,“脸颊泛红,眼神飘忽,此时不过春末,气候尚凉,还不至于热得出汗。大抵是心里有鬼,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你管的有些宽了。”
姬怜抬手斟了杯茶,借袖掩面饮下。石桌对面的人却忽而开口,“你今日穿的是一袭素白宽袍,上头还带着墨痕与浮尘。方才你又自琅嬛府中出来,莫不是在里头抄录了什么东西?”
“……”
姬怜指尖攥紧袖口,面色冷淡:“你进宫,是来盯着我,还是替你兄长寻仇?”
袁缚雪指腹绕着茶盏边缘,垂眸絮絮道,“自入宫以来,我主要为谢贵君请平安脉。然贵君每见我,脉象便显急促紊乱,虽只片刻便复平常,可见贵君必然是知晓什么。”
“毕竟我的容貌与我兄长有几分相似。”
姬怜微怔,若有所思道:“不想学医竟能由脉象窥见常人难察之事。”
袁缚雪又扫他一眼,“虽你面上一派镇定,然下眼睑却隐现青灰。”
不待姬怜反应,忽攥住他手腕,三指强按脉门,“脉象浮数躁动,近日虚火颇旺。可是又与廷玉娘子私会缠绵了?”
姬怜面红耳赤:“闭嘴。你真的不要管太多了!”
袁缚雪又说回方才的话题,“数日前,我又几番旁敲侧击向那些离宫的旧人打探,却仍套不出半分线索”
“既然众人皆对此讳莫如深,我不妨大胆推测。害死我兄长之人,或与陛下有关。”
“……你这个假设未免也太大胆了。”
“大胆吗?”袁缚雪抬眸,清冷的眼底骤然涌起浓墨,“不过寻常帝王术罢了。一株精心培育的花,即便开得再娇艳无害,若其尖刺伤及主人,便难逃被剪除的命运。”
他以茶盖
缓缓拨动盏中浮沫,“我兄长为何而死?或因袁氏权倾朝野。陛下不愿世家势大,故趁分娩之际下药毒杀,以此制衡门阀。这便是帝王家的权衡之术。”
袁照蕴对袁缚雪的教养,并未因他是儿郎便禁止过问世家与朝堂之事。甚至允他经准许后翻阅司农阁文书,自幼时起,袁缚雪便常在园中见袁照蕴与官员议事,自己亦可在旁嬉戏聆听。
姬怜闻言,脑海中自然浮现姬昭阴沉的面容。他深知这位帝王心思深沉,既会不顾他意愿强令他代表皇室出席世家筵席,又会为权衡世家颜面将他禁锢于婆娑阁中。
“话说——”
袁缚雪又另起话头,“近日我在园中遇见太常院几名官员,皆是我汝南袁氏族人,由我母亲引荐。她们似在商议北秦之事。”
北秦,正是鲜卑所建政权。
当啷一声,姬怜手中茶盖跌入盏中。他紧盯袁缚雪,声线微颤:“她们商议什么?”
“与我大周相关。”
袁缚雪缓缓而道,“北秦如今有了位新可汗。她已向其神明腾格里请示,称未来王夫出自大周。特遣使团前来求亲,数月前已出发,如今恐将至建康。”
一股寒意直冲姬怜天灵,冻得他指尖发抖,连胸中气息都凝滞。
“此事早就递交到陛下手中,只不过陛下对此置之不理,一直未做决断。也许……”
袁缚雪以指蘸水,在石案写下人选二字,“是在斟酌究竟从世家择郎,还是自皇室挑选。”
此话一出,他转眸看向姬怜,却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姬怜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姬怜眼眶蓄泪,唇色惨白,眼中恨惧交织如浓雾翻涌。他狠狠地咬着下唇,“为何我至今未闻风声?”
“此事目下仅太常院几位高官知晓。”袁缚雪轻拍他脊背安抚,“不必过忧,未必会选中你。况且陛下正为凤阁所提土断之策烦心,暂且无暇他顾。”
恐惧就如同蚂蚁上身一般,密密麻麻地爬满姬怜的全身,梦境里如同狗一样在地上爬的屈辱画面再度席卷而来。
姬怜倏然起身,唇齿微颤,“我要去找……”
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选便是谢廷玉。可是即使谢廷玉知晓此事,要如何帮他?更何况现在人选都未敲定,他怎么能拿这种还未确定的事去烦她。
话音戛然止于喉间,化作无声哽咽。
袁缚雪也随之一同起身,蹙眉道:“你要找谁?是陛下?”
“我……我不知。”
姬怜手指紧紧地扣着石案的一角,指节泛白,“我、我先告辞了。”
他对身后袁缚雪的呼唤充耳不闻,如游魂般蹒跚于宫道。抬眼望见前方一座高阁,便恍惚拾级而上。
待至顶层凭栏远眺,忽见一人正自宫道尽头缓步而来。沿途宫侍皆笑靥盈盈,齐声唤道:“谢大人日安。”
谢廷玉是被姬昭下急诏唤到皇宫里的。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姬昭派下去的人根本无法推进由凤阁统一议定的土断之策,甚至连世家的门槛都踏不进去,偶尔得以进入,也往往被推诿搪塞,三言两语便被绕得晕头转向,再多问几句,便觉有脑袋和身体分家之虞。
姬昭气得直将案上的奏章掀翻,踩在脚下,声如霹雳:“这些世家当初不是在凤阁里说得好好的?怎么到真要推行时,却又百般掣肘!”
她猛地一指殿外,厉声怒喝:“是不是这件事没有谢氏,就无人能成?!朕就想问问!”
殿中怒火翻腾,热浪扑面,伺立左右的秉笔使,宫侍等人尽数匍匐在地,背脊冷汗涔涔,谁也不敢多言半句。
良久,姬昭强压怒意,命人急召谢廷玉入宫。
谢廷玉一路行至华盖殿,甫入殿门,宫侍已忙不迭跪下替她解去靴履。她只着一双素白袜履入内,举止沉稳,拱手行礼:“臣见过陛下。不知陛下急召,所为何事?”
姬昭见谢廷玉双手恭垂身侧,神色沉静,心中怒火因这位功勋卓著、深得民心的重臣依旧持重如常,竟消散大半。她缓了神色,一指流苏坐垫:“谢卿请坐。”
谢廷玉未动,再拱手道:“臣惶恐。还请陛下明示。”
姬昭更加满意了。
“朕近日推行的土断之策屡屡受阻。谢卿作为此策首倡者,有何见解?”
“陛下,此事是否能成,只在于陛下。”
“谢卿细说。”
“陛下仁厚宽宥,近侍皆耳濡目染,纵有特权亦行事温和。”
姬昭目光微动,被这句话哄得怒意又减三分。
“臣愿为陛下分忧,以雷霆之势迫士族就范。若有抗命者,必以武力慑服。”
姬昭闻武力二字略显迟疑:“然金吾卫等禁军需护卫皇城,不宜介入地方事务。”
“陛下无需动用禁军。”
谢廷玉从容应道,“只需赐臣特许令,建康内外诸郡县,臣皆可为陛下平定。”
“好!”
姬昭当即挥毫下诏。有此能臣代劳,不动一兵一卒,岂有不准之理?
反正,依照谢廷玉所言,办得好,办得不好都由她一人承担,若是办得差,只拿她一人问罪便是。
谢廷玉得令即行,返谢园率两队亲卫登车出发。
园门外,一直守着的护卫长一见是谢廷玉,立刻想起家主交代,无论圣上所派遣还是谢氏之人,皆不可入。
“无得家主令者,不可擅闯入内!”
护卫长甫一抬手阻拦,谢廷玉身后,那位高挑,卷发长辫的女子已面露戾色,猛然拔出腰间环首刀。寒光一闪,伴着惨叫,一条血淋淋的手臂直飞而起。
宇文玥甩了甩长辫,刀身架在肩上,鼻孔朝天扫视众人,咧嘴一笑:
“如今我家主人可进了么?”——
作者有话说:待会休息一下,写下一更。
第106章
有宇文玥顶着一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的脸,加之近八尺的魁梧身形,原本蹲守园门的护卫们只得默默吞咽口水,乖乖地让出路来。
谢廷玉最先拿来开刀的是陇西李氏。
其在建康地位不高不低,家主李善长身居朝堂,却借官职之便敛收底下孝敬的铜钱与各类礼品,更纵容亲族私占流民为奴。
李善长任家主已有二十余年,一直都板着一张严肃冷脸见人。如今却只能舔着一张脸,在谢廷玉旁,好声赔笑道:“小谢大人来得如此匆忙,倒叫我没好好准备一番。”
谢廷玉一手翻着衙署户籍册,一手瞥过李善长递来的名册,不过寥寥数页,便抬眼问道,“敢问李大人,你看我如今几岁?”
李善长一愣,连忙道:“小谢大人瞧着不过二十,然行事雷厉风行,颇有谢大司徒风范,且小谢大人一见便知是龙章凤姿之人,可见将来必成大器。”
谢廷玉轻笑,“但看起来李大人好似在把我当做三岁小孩来糊弄。”
她倏然起身,将李氏名册摔在李善长脸上,冷声道:“我人既然已来此,就莫要再糊弄我。限你一刻钟内交出真实名册,否则视你为阻碍土断之策的逆党,严惩不贷!”
见状,李善长身后亲卫当即拔刀欲上前,却快不过岑秀等人。
眨眼间,宇文玥的刀已架上李善长脖颈。刃锋微陷,血珠沿刀滚落。她阴恻恻一笑,“要是胆敢让我家主人再拿到假名册,少一个人,我就在你身上割一刀。李大人,你也不想被我当众割成一个筛子吧?”
惜命的李善长自是连连告饶,被刀架着取来真名册,又被刃抵着坐回谢廷玉身侧,手抖如筛糠般一页页展开账目,高声诵读,与谢廷玉一同核查,最终在确认文书上签字画押,方算了结。
建康其余士族连夜得闻风声,皆敢怒不敢言,一边将怒气怨气吞于口中,一边只能缩着脖子配合。
毕竟谢廷玉头顶有位高权重的大司徒母亲,麾下更有精兵驻于城郊演武营。硬抗不过,力
斗不得,只得乖乖交出人口名册。
城内的土断之策推进得异常顺利。
谢廷玉最后去的是琅琊王氏园。
她甫一进园,王栖梧蹦跳着来到她身前,笑靥粲然,“我阿姐如今在司戎府,所以就是由我来接待你啦。”
“那你知道该给我什么吗?”
“当然。”
王园管家恭敬奉上名册,王栖梧接过递予谢廷玉,眉眼弯弯。
“爹爹平日教我打理园子,掌管后院,这些事务我都熟稔。廷玉姐姐若有不解之处,尽管问我。”
她引谢廷玉穿过小竹桥,沿廊庑徐行。
途经一方池塘时,忽见一人鬓发斑白,正倚坐垂钓。谢廷玉不由驻足凝望。
侧影只见斗笠遮面,竹竿斜握,双腿曲蜷于宽椅中,看样子是睡着了。
她轻声问道:“这位便是王衡芫将军吧?”
“正是。祖母除夕前便归家了。”
王衡芫耳尖微动,似被话语惊醒。一只苍劲的手掀开斗笠,于逆光中望向廊下二人。
谢廷玉见她扶椅缓缓起身,唇间轻颤。
“璇玑,是你吗?”
两人俱是一愣。
未得回应,王衡芫困意未消,迷迷糊糊又道:“璇玑,是你回来了吗?”
王栖梧勉强地嘴角扯出一个笑,“可能是祖母太想念璇玑姐姐了,就把你错认成她了。”
他走过去,挽住王衡芫的手臂,低声解释道:“祖母,这位是陈郡谢氏的廷玉姐姐,您认错人了。”
“啊……不是璇玑吗?”
王衡芫蹒跚上前几步,细细端详谢廷玉面容,又回头困惑地望向王栖梧,“这就是璇玑啊,你在说什么胡话。”
谢廷玉敛住眸中波澜,执礼道,“晚辈谢廷玉见过王大将军。”
王衡芫却恍若未闻,径直拉住谢廷玉的手对王栖梧道:“璇玑既归,快去备些她爱吃的点心,栗子糕莫忘了。”
说着便牵谢廷玉往花厅走去:“你好不容易回来,眼下在忙些什么?”
谢廷玉随行应道:“如今正是在推行土断之策,清查世家隐匿流民之事。”
恰如多年前那般,王衡芫按着谢廷玉的肩膀,令其坐下,与之对坐。
好好端详谢廷玉的面容一番,王衡芫道:“你似比往日清减了些,待会儿点心上来多用些。”
王栖梧将栗子糕递到谢廷玉手边,低声解释:“祖母自从……母亲和璇玑姐姐离世之后,便有些精神恍惚,往日还是好好的,今日大抵是还未从梦中清醒,故一直把你错认。廷玉姐姐,你莫要见怪。”
谢廷玉浅笑不语。
王栖梧展开名册,与谢廷玉一同俯身细看。
谢廷玉遇着看不懂的地方,便指尖轻点那处,王栖梧见状,当即倾身靠近,低声为她一一解释。
说着说着,两人间距不知不觉便近了。
直到谢廷玉的发丝轻拂过他手背,沉水香的气息裹着她身上的暖意漫进鼻尖,连她琥珀色瞳孔里细细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王栖梧才猛地回过神,有些局促地坐回原位。
王栖梧讷讷地拈起栗子糕,小口小口吃着,左耳听着谢廷玉与祖母交谈,右耳却灌满自己胸口愈发喧躁的心跳。
咚。咚。咚。咚。
他咬一口糕点,偷瞥一眼谢廷玉,待她似有所觉转眸相视时,又慌忙低头躲开。
盯着碟中糕屑,他暗自思忖:“好奇怪呀,为何与廷玉姐姐对视便心慌如此?我、我可是要忠心于璇玑姐姐的人,不能对其她人见异思迁的!”
谢廷玉见事宜已毕,便起身告辞。王栖梧慌慌张张随她站起。
“璇玑——”
王衡芫忽唤道。
谢廷玉回首,见老人目光殷殷:“若事情办完了,早日回王园。”
她颔首应道,“好。”
王栖梧一路送谢廷玉至园门。
见她长腿一迈,利落翻身上马,脑后马尾随风扬起,王栖梧的眸光不由落在那双紧握缰绳的手背,又悄悄滑向挺拔劲窄的腰身。
他喉结微动,恰见她于灿灿日光中回首一笑。整个人沐在金辉里,连玄色骑装都镀了层光晕。
谢廷玉道:“栖梧,你回去吧,我走了。”
马鞭轻扬,一行人的身影渐远。
王璇玑望着那愈加小的小墨点,心下莫名怅然若失。
夜间,谢廷玉沐浴完之后,换好一身衣衫,轻车熟路地翻墙去找姬怜。
她边翻墙边想:“好几日都在忙于土断之策,不知怜怜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