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开帷幔,只见姬怜躺在榻上,双手交叠地置于小腹,眸光盈盈地仰首看着她,软声道:“你来了。”
“我等你好几夜了,你如今终于来了。”
谢廷玉掀开锦被躺入,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手怎么这么凉。”
姬怜抽出手,于锦被下慢慢伸展手臂,揽住谢廷玉的劲腰,在她唇上轻吻几下,“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享受着谢廷玉愈加搂紧他,喉间溢出舒服的喟叹声,“不要放开我,一定不要放开我。”
谢廷玉鼻尖蹭蹭姬怜的脸颊,“不放,一定不放。”
尾指指尖缠绕着谢廷玉的发丝,于她的脊背上下打转,姬怜问,“你是不是又要去外面办事了?”
“嗯。”
姬怜轻咬谢廷玉的下唇,“何时归来?”
“不知,也许要数月之后。但我会尽快把事做完回来,不叫你等我等得太久。”
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尖,姬怜呼吸一滞,抑制住眼尾的酸涩,哑声问:“何时动身?”
“就在后日,明晚我就不来了。”
姬怜支起身,指尖轻抚谢廷玉的面庞。一滴、两滴、三滴清泪接连落在她颊边,声若蚊喃,“把我也带走吧,好不好?我会很乖地,安安静静地待在你身边,不会乱跑的。”
“我替你铺床,我替你按肩,我替你打理好随身的衣物。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将我带在你身边。”
昏暗之中听得谢廷玉几声轻笑。
谢廷玉拭去姬怜脸上的泪,“若是可以,我也想带着你去,但是我更担忧一路上你的安危。乖怜怜,你就在建康等我回来吧。”
可是不知为何,我总是害怕地觉得,当你回来建康时,我便不在了。
沉默良久,姬怜低沉应了一声,将脸埋入她肩窝:“你要的东西在我梳妆台上的妆奁夹层里头,你明日记得拿走。”
翌日清晨,谢廷玉怀揣两份绢帛策马至城郊演武场。
营帐之中,两名将士接连入帐,见到端坐于案后那人,纷纷拱手行礼,“主上!”
谢廷玉将绢帛交予沈妤:“有要事需二位暗中处置。”
沈妤展帛细观,张燕侧首瞥了几眼,她不识字,咂摸片刻便退回原位。
沈妤却瞪大双眼:“主上,这竟是先帝陵墓舆图!您是要我们……”
她回首确认帐帘紧闭,压低声道:“盗墓?”
谢廷玉颔首:“正是。”
“你上回同我说曾志在云游方术,还演示过粟米卜卦之术。想起昔日搜你寨中房间,见有数本陵墓堪舆之书,想来对此颇有钻研?”
沈妤虽在军中任职,仍爱宽袖长袍。她抖袖掩面,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闲暇翻看,谈不上钻研,略知皮毛罢了。”
谢廷玉屈指轻叩案面,二人即刻俯身近前。
只听她们主上严肃道,“
我欲取炀帝墓中一份手令。为防遗漏,开棺后凡手令尽数带回。”
“那……那墓中的珠宝等物?”
谢廷玉斜倪二人一眼,淡声道,“若你等有法子将赃物化为军用,能拿多少便拿多少,但须尽数用于为北府军购置兵器。听闻上次随我攻城之后,损失不少。”
沈妤嘿嘿一笑:“化赃物这点本事,我自然也学过。只需将这些东西置于大炉之中,烧融之后,再重新铸炼,便可化作一袋袋金豆,旁人看了也难以分辨。”
张燕双手抱拳,沉声道:“主上之命,自当不敢辜负。”
离开之日,谢廷玉乘车出城,率三小队人马出城。张燕、沈妤则另点一队精兵,直奔炀帝陵墓。
行至城门,又见一车马在那处候了许久,撩开车帘一看,是袁望舒。
袁望舒咳嗽几声,“此次出行,你定也是危机重重,我既然答应了你,那就一定做到。”
“望舒娘当真是对我一往情深啊,我真的是感动得涕泪横流。”
“谢廷玉,你说话别乱用成语,谁同你一往情深,我不过是遵守诺言罢了。”袁望舒昂首回答。
遂,谢、袁二人一道离去。
恰巧又过三日,北秦使团抵达建康,入城——
作者有话说:已更。
下午也会码字,如果写完就会发,写不完就不发了。
我真的是佩服我自己。这就是生产队的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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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早朝朝会之后,众高官聚在凤阁,正互相低声探讨之际,一秉笔使停在殿门口,朗声道:“诸位高卿,陛下请各位至华盖殿议事。”
众人整衣前往,脱履入殿。一时只闻腰间玉珏清鸣,白袜踏木之声沉缓交错。
姬昭朱笔稍顿,从奏章中抬首道,“坐。”
待众人落座,她方开口:“想必诸位已知,北秦使团现已入住客馆,太常院已遣人接待。其来意有二,一为贺我大周国泰民安,献贡朝拜。二则言其新可汗即位,欲迎娶当朝帝卿为王夫。”
她目光扫过群臣,“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计较。
在文官的心中,大周虽于十余年前侥幸胜过北秦鲜卑,但谁又能担保下一次交锋仍能取胜?若以皇室儿郎下嫁,用婚姻为纽带,至少在往后五载之内,两国可保无战事。
她们实在是并不想战啊!
而武官却不以为然。她们认为,岂可将和平寄托于一桩联姻?真若开战,那位帝卿不过是质子而已,若大周战败,帝卿便极有可能成为阶下囚。可若大周得胜,那早已嫁出去的儿郎,自然也无理再召回。
如此看来,无论战与不战,这位帝卿终究不过是一个牺牲的筹码罢了。
“陛下。”
太常院太常督礼拱手道:“臣以为,此实为一桩良缘。听闻北秦新可汗乃从众皇女中浴血搏杀而出,武艺超群,马术卓绝。如今王夫之位空悬,帝卿若嫁,便为正室王夫,享有统辖后宫、协理政务之权,地位尊崇。可见帝卿嫁去绝非受屈,实为天作之合。”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声声附议如潮水般漫过殿宇。
谢清宴沉默不语。
实则她心中并不赞成这和亲之策。一国安宁,岂能系于弱质儿郎之身?然前朝确有皇子远嫁异邦的先例,旧制如山,她一时竟难寻由头与同僚辩个分明。
袁照蕴适时进言:“陛下,此次北秦纳贡,更携丰厚聘礼,并以王夫之位相聘,足见其诚意昭昭。如今大周经剿匪、彭城之役,国库耗损甚多,实难再支撑一场大战。帝卿和亲,非止结两国之好,更为百姓争得休养生息之机。”
姬昭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实则无需众人劝谏,她心中早有决断。纵使北秦不来求娶,她亦已将姬怜视为一枚筹码,将其下嫁给她钟意的世家,用以笼络人心。
她负手起身,望向华盖殿外流云浮动的天际:“朕以为,姬怜既享帝卿之尊,便当履行帝卿之责。”
“太常督礼。”
“臣在。”
“去回复北秦,大周愿结秦晋之好,永固邦谊。太常院即刻筹备帝卿嫁妆事宜。”
“今日议事已毕,众卿退下吧。”
簌簌脚步声渐远,华盖殿重归寂静。
未过一会,忽闻一阵急促步声,以及秉笔使急急阻拦之音,“贵君,无诏不得擅入华盖殿。”
“让开!”
一声冷叱破空而来。
谢鹤澜拂袖,冷眼斥道:“速去通传,本宫有要事面圣。”
秉笔使好一阵踌躇,转身去殿内之后,不过一会便出来,躬身请谢鹤澜进去。
姬昭下诏时便料到谢鹤澜会动怒,却未想他来得如此之急。
她抬眸看向眼前人,双颊犹带疾步而来的红晕,喘息未定,显然是一得消息便匆匆赶来。
“陛下,为何要令帝卿与那北秦联姻?”
谢鹤澜难抑心头怒火,素日冷静自持的他此刻竟显失仪。眸中灼焰翻涌,径直质问道:“陛下可知北秦婚俗?”
姬昭搁笔淡然,“谢卿且细说。”
“北秦鲜卑奉行收继婚制!若妻主亡故,便由妻主之妹继承其夫。若妹亦死,则转予族中旁亲。男子无从反抗,唯死方可解脱!”
他颈间泛红,声如裂帛,“如此蛮荒之族,我大周竟要将尊贵帝卿下嫁那从未见过面的粗莽武妇。陛下可曾有一分怜惜帝卿?”
“谢卿所说的这些,朕自然知晓。”
姬昭话锋一转,指节倒扣在案上,“他既生于洛邑姬氏,享尽荣华,便该为大周尽一份力。岂有只受供奉而不担责之理?”
她轻啜茶汤,缓声道:“朕知谢卿与姬怜乃闺中挚友,时常走动,洵儿亦疼爱这位小叔。”
眼神微动,秉笔使即刻高举圣旨奉至谢鹤澜面前。
姬昭道:“不如就由谢卿代朕宣旨,并督导姬怜备嫁事宜。待出嫁那日,亦由你在百官面前为他簪金祈福,最是合适不过。”
啪的一声,是谢鹤澜毫不犹豫地甩袖,将圣旨掀翻在地。
殿内众人霎时双膝跪地,额心贴伏,战栗不敢仰视。
“我拒绝。”
谢鹤澜袖中双拳紧握,“我不会宣此旨,更不会出席婚仪。陛下这是在强夺怜郎余生,逼他赴死路!”
姬昭扫过地上圣旨,面色无波:“前朝司马昱曾嫁幼子于外邦。谢卿需知,和亲旧例非我姬氏首创。”
谢鹤澜冷笑一声,面上表情有些扭曲,“那位明珠皇子确是外嫁。可他嫁的是五十八岁垂死可汗!守寡后遭其女侵占,生下一子一女后,又因触怒被赏给族妹,从一国王夫沦落旁系偏房!陛下,你何其残忍啊!”
姬昭愤怒拍案而起,咄咄逼人,“谢鹤澜,人命自有天定!你倒有闲心哀悯百年前亡魂,不如好生想想如何劝解姬怜!”
她越过书案,与谢鹤澜怒目而视,“你在这儿跟朕浪费什么口舌!朕的旨意绝不会改,姬怜必须嫁!”
“我不去!任是陛下如何说,我都不会去!”
“好!好!好!”
姬昭怒极反笑,声色森冷:“来人,将贵君请回蓬莱殿,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将贵君放出来。”
她随手一指殿内一人,语气淡漠:“你,把圣旨拾起,速去帝卿府宣诏。再调几队金吾卫前往,把府邸护得滴水不漏。便说城中近来盗贼横行,还请帝卿安分在府,好生待嫁。”
这就是变相的软禁了。
众人颤声回:“是。”
动作很快,秉笔使带着一干众人前往帝卿府。
姬怜一听有人在外头高唱圣旨到,双膝莫名一软,整个人似就要倒下,身旁的绛珠眼疾手快地将其扶住,忧心忡忡地喊一声“殿下”。
他充耳未闻,眼
中只有秉笔使手中那一卷明黄的圣旨。
说起来可笑得很,不过薄薄一张绢帛,却能将一个人的命运简单地定下。
秉笔使朝姬怜躬身一礼,见其跪下,将圣旨展开,朗声将其内容念出。
“皇族姬氏姬怜,聪慧敬敏,温婉谦恭,朕感其德行有嘉,品性可托。今大周与北秦修好,有意永结邻和,故将其外嫁于北秦王庭,为王夫。钦此。”
绛珠乍一听闻此圣旨,满目惊惶地看着姬怜的背影。
只见他只是神色寂然,恍若一潭死水,不起半分涟漪,声音亦淡漠无痕:“臣姬怜,接旨。”
难道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吗?
他无力地攥着圣旨,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回寝房,坐在铜镜之前。
明黄绢帛铺展开来,他复又读了一遍,唇角溢出一声冷笑,然而胸腔里的酸楚,却如瀑倾泻,再无法遏制。
泪珠接连不断,自眼尾滑落,滴在明黄圣旨之上,将一角染湿。
绛珠一路看着殿下如何与谢大人渐生情意,如今目睹他垂首默泣,心中亦酸楚不堪,伏在姬怜膝上,仰首颤声道:“要不要写一封信,将困境告知谢大人?”
姬怜泪眼蒙胧,声音哑得厉害:“她正在外推行土断,你要我如何叫她相助?难道要她毅然决然地站在大周与北秦之间,只为我一人而撕破脸吗?”
指节用力,圣旨褶皱纵横,泪痕滴落一大片。
他哽声低语:“我怎能逼她落入如此境地?我不能这么自私。”
“就算我真的写信了,我亦不知她如今到了哪里,你要我写信寄到哪里去。大概这就是命吧,梦里的事终究成了现实。我和她终究是……”
他指腹抹去泪痕,艰难吐出最后几个字:“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自圣旨颁下,全建康皆知,半月之后,帝卿姬怜将随北秦使团远嫁她邦。
帝卿府亦被严密看守。膳食要先试毒,以防他自尽。寝室、床榻也要仔细搜查,不许留一件尖锐之物。
前来为其量嫁衣尺寸的绣郎见到姬怜时,皆不免心惊失色,见其已然面色惨白,双眸空洞,唇色干裂,一副形容尚存,神魂早已飘散的模样。
回报至华盖殿时,只言姬怜常常翻出梳妆台抽屉中的几张信纸,上头画着几只小狐狸。
姬昭闻言,不以为意,只冷冷吩咐:“严加看守,不许出半点差池。”
十五日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眨眼之间,便到了众所周知帝卿出嫁的那日。
前一日,宫人特地将姬怜请回婆娑阁。
甫一破晓,喜服、祥凤团扇等物鱼贯而入。他淡漠一扫,与梦境里别无二致,只是更华美罢了。被人按坐铜镜前描妆,又被拉起着穿上喜服,接着如梦境般,被迎到太极殿前。待姬昭亲手为他插上金簪,文武百官俯身朝拜,他便登上覆着红纱的辇车。
官道两旁,万民喧嚷。
姬怜麻木地流着泪,耳边却尽是欢呼与笑语。人人都在庆贺,大周帝卿将远嫁北秦,荣登王夫之位。
偏此时,一阵春风卷起红纱,一名骑在母亲肩上的小女孩看见了他脸上的泪,清脆喊道:“娘亲,我看到帝卿殿下哭了,他好伤心。是不是其实他并不想嫁去北秦呀?”
声音随风传来,直击耳鼓。姬怜循声望去,却只见那母亲慌张捂住女儿的嘴,拉着她隐入人潮,不复踪影。
辇车自朱雀桥驶过,沿乌衣巷而行,经过谢园。
此时此刻,他才明了为何谢廷玉那夜没出现在他梦境之中,原来是早就出了建康城。
老天啊老天,你何其残忍,连这都算到了吗?
早就算好她会远行在外,算好她不知情,算好等她归来时,他已深陷北秦,从此天各一方,再无重逢。
一念至此,犹如钝刀凌迟,一刀又一刀割在心上,刀刀见血,却偏不致命,逼他生生承受。
他双手掩面,在辇车内呜咽失声,泪与哭音不断溢出纱幔之外。
人潮尽头,袁缚雪立于高楼,透过楼阁窗扉,冷眼望着那辆红纱辇车,一点一点驶出建康,直至消失不见。
姬怜蓦然回首,隔着泪雾望见城墙楼上赫然镌刻的建康城三字,唇瓣轻轻蠕动,喉间发紧地挤出两个字:“廷玉……”声音极轻,随风散去,只余满目泪光——
作者有话说:今天其实算日7了,一章3500,连写两章3500,那不就是7000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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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谢廷玉在出建康城之前,曾前往袁园查核人口账目,与袁望舒细细商议过,最终定下方略,由简入难,先自北方查起,再逐步南下至会稽郡。
虽如此,终究是一边行,一边查,行程难免迟缓。
幸而先前北上支援彭城时,亦曾途经这些郡县,不论是地方官员,抑或籍籍无名的士族门第,皆额外配合。想来是耳闻过谢廷玉攻城如雷的手段,不敢心存欺瞒,故一路还算顺遂。
至此一夜,一行人已抵下邳。
入驿站客馆,众人稍作休整。与此同时,几名早在附近蹲候的仆从,见到马车旗帜上金线压实的谢字,心神一震,连夜疾奔,直往一处而去。
不多时,停在下邳陈氏园门。
夜色沉沉,管家急步入花厅,只见堂中灯火辉映,十余位女郎围坐一处,眉眼皆是焦灼。
管家俯身一揖,声音急切:“家主,那位自建康来的谢大人,如今已在驿站歇下了。”
正中间的陈颜倚凭在几案旁,双眸紧闭,神色沉凝,其余诸女也皆是愁容满面。
有一女郎忍不住出声,“大姐,这位谢大人攻城时我们都见过,面若观音慈和,手段却似阎罗降世。此番恐怕只能交出……”
身旁人冷声呵断:“胡言!你可知庄中藏了多少流民?前次起义暴徒闯庄杀人掠奴,若此刻交人,庄田农耕、基业生计,你要如何维系?!”
那女郎颇有些委屈,“那也总好过没命吧。我可不想被那谢大人手起刀落,把我脑袋砍下来当蹴鞠踢。”
此女名曰陈熹,年方十六,乃陈氏宗族最幼。攻城时曾遥见谢廷玉挥刀斩落一人首级,又一脚将其踹向敌脸。
那行云流血的画面时时在她脑中回响,夜来覆衾,尽是谢廷玉将人头当球踢的惊悚景象。
她真的只是想活着啊!
陈颜轻转拇指翡翠扳指,沉声道:“都城那边传来消息,这位谢大人行事铁面无私,纵千金奉上亦不屑一顾,想来黄白之物难动其心。”
“诚然,陈郡谢氏百年望族,园中珍宝堆积如山,已拥之物自然难起贪念。但我不信世人皆无软肋。”
“又听闻这位小谢娘子曾于上清观修行数载,恪守清规,持戒禁欲,至今未与任何都城公子订下婚约。想来于风月之道。尚显生疏。”
她抬眸扫视宗族众女,目光最终落于局促的陈熹面上:“陈熹,你胞弟陈允乃淮泗第一绝色,年已十六,当择良妻。我身为族长,以为谢娘子与陈允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闻此言,众人视线霎时聚向陈熹。
她慌忙起身拱手:“大姐此计甚妙!我、我这就去与阿弟分说。”
陈颜吩咐管家:“明日设宴为谢大人接风,务必请其赴席。”
“是。”
翌夜,谢氏马车停于陈园门前。车帘掀起,一袭石榴红裙的谢廷玉翩然下车,裙裾在灯火间流光溢彩。
一旁的袁望舒看着,冷嗤一声,内心只道:“装货。”
管家引众人至兰亭。
但见竹影婆娑间宫灯如昼,亭中设紫檀长案,珍馐美馔罗列其上,四周亦摆开数十副席案。
陈颜远远拱手相迎:“恭候谢大人多时!恐大人嫌寒舍简陋不肯赏光,见尊驾至此,心下方安。”
说罢亲自引谢廷玉至主案首座。
她轻轻拍手几下,云母屏风后顿时丝竹并作,声调悠扬,映得屏影摇曳。旋即,两对着舞裙的儿郎自竹林小径翩然而出,甩袖而舞,细腰尽显。
谢廷玉碗筷不动,抬手啜饮一口清茶,“没想到陈家主有如此闲情逸致。”
“小谢大人此言差矣。这人世间纷扰繁多,外出途中想必有许多烦心之事,要是没有美食,美酒,还有美人相伴,那该多么烦闷呐!”
说到此,陈颜哈哈大笑一番。
谢廷玉抬眸,见宫灯掩映间一年轻儿郎踏莲步而来,悄坐身侧。双手轻叠膝上,眸中秋波流转:“谢大人。”
陈颜适时道:“此乃我族中儿郎陈允。自闻大人
攻城英姿,久怀仰慕,苦求多时才得允坐于大人身侧。”
话音未落,陈允已斟清酒一盏奉至谢廷玉手边:“大人请用。”
“啊……”
“其实,我也不是很近男色的。”
陈颜与陈允面色骤僵。陈允筷间本已夹起佳肴,悬在半空微微一滞,终是默然转箸,落于自己碗中。
“毕竟我此番是为督办土断之事而来,非为游山玩水、寻欢作乐。”
谢廷玉转首对陈允温言道:“你起身离开吧,我不喜欢陌生儿郎坐得离我太近。”
邻桌偷觑许久的陈熹面色一僵,口中鲜美的鱼脍霎时如嚼蜡般无味。
陈允眸中泪光涌动,方才不过落座片刻,便被逐下,简直如在脸上重重扇了两记无形耳光,火辣生疼。他嗫嚅开口:“谢大人,我……”
“下去。”
谢廷玉笑靥依旧温柔,语调却冷如寒冰,“我素来不对儿郎动粗,但若屡劝不改,也休怪我无情。”
陈允只得掩面含泪离去。
陈氏一族纷纷搁下手中玉箸,眼见这位远道而来的谢大人执盏起身。
“上回见诸位时,尚被起义军打得如惊鼠缩踞园中,寸步难行。不过短短数日,竟又能锦衣玉食。我心甚慰。可见我大周子民生机之韧,实非凡力可摧。”
谢廷玉执玉箸轻叩酒盏,击节应和丝竹之声。
她长叹一声,“诸位美酒喝着,美馔吃着。我倒是想问问,这些从何而来?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她手掌轻按陈颜肩头,拍了两拍,“是你们园中那些佃户、流人辛苦耕作出来的。本是蒙朝廷恩典,赐白籍为良,如今却被强征为奴,困于园中,生生沦为人家奴仆。可叹啊,本该自由,却又被打回枷锁,我怎能不为之一哭?”
手指一松,青瓷酒盏猝然坠地,清脆破碎声骤然炸开,酒液溅散,洒在谢廷玉的裙摆点点滴滴。
这一声,却好似铡刀凌空落下,直悬在陈氏众人头顶。
陈颜猛地起身,旋即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其余人等面色惨白,亦纷纷随之叩首,满座死寂。
谢廷玉语声骤沉,“还望诸位能够配合我行土断之事,若是有任何藏匿现象,也莫怪我无情。”
又展颜一笑,“今日的美食不错,可惜我已无心落座,为了不扫大家兴致,我便先行离开了。”
袁望舒亦起身离开,与谢廷玉并肩而行,“你这般威慑,吓得他们筷不敢提,兴致早被你扫尽了。”
谢廷玉轻笑:“无妨,你我回驿馆吃得下便好。”
二人行至园门,忽见一人焦灼候在车辕旁。见她们出来,急从怀中取出一信,双手奉予袁望舒:“三公子有急信送至。因寻娘子不在驿馆,特来此等候,嘱定要亲手交予娘子。”
“缚雪来信?”
袁望舒蹙眉接过,与谢廷玉一同俯身入车厢。指腹按压信封,“里头鼓囊囊的,不知写了什么。倒是头回见他写这般厚的信——”
话音未落,她刚览数行便面色骤沉,将信掷于谢廷玉膝上,硬声道:“我三弟写与你的信。自己看罢。”
“啊?”谢廷玉双手一摊,“天地可鉴,自彭城归来后,我未与你家阿弟说过半句话。”
“我自然知晓。”袁望舒冷哼,“少啰嗦,看你的信!”
袁望舒拈起一块猪肉脯塞进嘴里,边嚼边打量谢廷玉读信的神情。但见她初时面含春风,读着读着却如坠冰窟,再抬眼时眸中肃杀凛冽,仿佛随时可提刀杀人。
“怎、怎么了?信里可是写了什么?”
袁望舒一把夺回信笺,愕然道:“怎的我们离京后突然定了周秦婚约?按这形势,我们与北秦之间可是迟早要战啊!”
再细看时更惊:“我三弟竟连北秦使团返程路线都详述了。她们原来是要从彭城归国?”
她抖抖信纸,赫然落出一张彭城周边舆图,吕梁山林、泗水渡口皆标注分明。
“稍后回驿馆,我不与你用膳了。需点些人马连夜赶赴彭城。”
袁望舒不解,“你去彭城干嘛?”
“抢人。”
“谁?”
“怜怜。”
“怜怜是谁……?”袁望舒后知后觉,瞠目结舌,“不是……你何时与帝卿有了私情?!”
“约莫是从你在清凉山庄办花宴起。”谢廷玉语气平淡。
袁望舒看看她又看看信:“所以我阿弟写信是让你去截这桩婚事?”
“不然呢?袁郎总不至于写信过来逗人玩的罢。”
“谢廷玉!”
袁望肃然按住她肩,“你若劫亲,便是将陈郡谢氏架在火上烤!行事前好歹想想谢大司徒,想想整个谢氏!”
谢廷玉颔首,“有道理,那我做此事时须得更谨慎些,万万不可令人看出是我做的。”
“正是该谨慎…呸!”袁望舒急道,“不可!此事关乎周秦邦交,你若毁婚,无异撕破两国最后颜面!”
“北秦那边早就没脸了,还需要我撕?”
谢廷玉拂开她的手,整了整裙摆:“此事任你磨破嘴皮也无用。我行事只凭本心,无人无事可改。”
她抬眸平静看来,目中却蕴冷怒:“下邳后续土断事宜便托付于你。待我抢回人,自会归来与你会合。”
“不是,谢廷玉你、哎!谢廷玉!”
袁望舒追喊不及,只见她径入客房。不过一盏茶功夫,再出门时已换上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红绸横刀凛然在侧。
很显然,她说的抢人是来真的。
袁望舒展臂急拦:“我并非要断你姻缘,可你总该顾全大周大局!”
“望舒娘,如果我不去抢人,我只知我会后悔一辈子。”
谢廷玉眸光如刃,“凤阁里那些腐朽文臣的秉性,你岂不知?她们宁可怯懦守成,也不敢有半分反抗之志,这就是如今的大周!宁愿牺牲一个儿郎,也不愿放手一战!”
“若她们真有半分血性,何至于以联姻求苟安?没有。”
“非得等北秦铁骑撞开大周城门,刀抵着她们喉咙,才可能勉强透出半分反抗的念头。”
谢廷玉绕过袁望舒,翻身上马,“我绝不会眼睁睁看怜怜远嫁异邦。这样子,既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我的心。”
“你……你……你是真的喜欢上这位帝卿殿下了?”袁望舒不可置信地再问一遍。
谢廷玉斩钉截铁,“是。”
浓墨般的夜色中,她勒转马头,一声令下。骏马长嘶人立,毅然踏向彭城方向。数名谢氏亲卫紧随其后,蹄声如雷破开沉寂。
————
“撕拉——”
衣衫破裂声骤然响起,随即一声惊呼被大手捂断。绛珠被人强行拖向队伍后方。
一声又惊又怒的冷斥划破夜空。
“住手!你要对我的宫侍作甚!”
绛珠只觉钳制骤松,急吸一口气逼回泪水,掩住撕裂的前襟奔向姬怜。
“殿下……”
姬怜握住他颤抖的手,舌尖紧抵上颚压下战栗:“此处尚在大周境内,非你北秦疆土!休得对我的宫侍无礼。”
那人上前几步,忍不住再度打量姬怜好几眼。她早对这位绝色帝卿垂涎不已,不论是容貌,还是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
一想到如此美人将归皇姐所有,心头燥火更盛。
赫连漪哂笑道:“现在我们都快到彭城了,眼前就是吕梁山林,走过这座丛林,没过多久就会进入我们北秦。到时候,你还有现在这么傲气吗?”
她嗓音渐沉:“若不愿让下人伺候,不如你亲自——”
言语在看到姬怜从袖中抽出一柄金错刀,抵在喉间时戛然而止。
“若你等敢碰我或我宫侍一指,我立时死在你眼前。没有我而抵达北秦,你如何复命?”
“性子还真的是烈啊。”
赫连漪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那股想把眼前这美人粗暴地按在身下蹂躏的燥火烧得愈加旺盛。
她猛一把夺过随从呈上的马缰,踏镫翻身上马,扬鞭厉喝:“传令加速行进。一月之内必须抵达北秦!”
姬怜携绛珠步入马车。
车门阖上,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绛珠伏在
姬怜的膝盖上,哽咽哭泣,肩膀止不住颤抖。
姬怜沉默不语,只是伸手轻抚他的脊背。
自出了建康以来,这些北秦使团的人便有些按捺不住,已先后有数名宫人遭到她们的毒手,屡禁不止。
他虽为帝卿,意欲呵斥震慑,却因身在囚笼,反倒无可奈何。几日前,更有宫人承受不住屈辱,纵身投河,以命殉节。
尚在大周境内尚且如此,若至北秦,他又该如何自处?
姬怜阖上眼,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轻声呢喃:我好想她。
赫连漪策马行于队伍最前,引众人踏入吕梁山林。
时值酉末,天际紫霞翻涌,落日半掩于云霭之后,几缕残光透过虬枝古木疏落洒下。山道崎岖陡峻,因恐连日阴雨,只得趁夜急行。
赫连漪口中叼着一根草,坐在马背上,猛地一停,双眼一眯,就见前头有一人骑着马,玄衣劲装,斗笠垂纱,面容隐于暮色之中。
“喂!”
赫连漪心中一凛,只听那人接着操一口流利的鲜卑语,“敢问阁下身后马车中所坐,可是大周帝卿?”
身后北秦护卫霎时拔刀环伺。众人正处山坳低地,四周巨灌木丛生,东侧陡坡斜倚如屏。
赫连漪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人抬首抽刀,红绸缠柄在残光中倏然一闪。
“是来取你性命之人。”
话音未落,东侧陡坡骤然射来一阵箭雨,灌木中猛地跃出群玄色夜行服蒙面人,看不清面容。
谢廷玉自马背腾空而起,横刀破风直劈赫连漪面门。赫连漪翻滚下马,环首刀仓促迎战,却觉虎口震麻。
此人招式凌厉如电,力贯千钧,竟逼得她节节败退。
她自诩力大无穷,军中素有铁臂将之称,可眼前这人,无论招式、速度,还是力道,都让她渐感招架不住。
这究竟是谁?为何悍勇至此?又怎通晓鲜卑语?
赫连漪抬手用环首刀架住谢廷玉又一次猛攻,铿锵一声,刀刃相抵迸出火星。她的亲卫纷纷上前护主,却被谢廷玉长腿一扫,尽数踢倒在地。只见谢廷玉手腕一转,横刀垂直下刺,狠狠扎进地上亲卫的咽喉,再猛力拔出,一蓬鲜血溅在旁侧灌木丛上。
谢廷玉边打边逼近车辕,赫连漪举刀欲拦,却被谢廷玉刀光一闪削中手腕,当场臂膀落地。谢廷玉又一脚猛踹其胸脯,拽开车门钻了进去。
赫连漪痛得在地上打滚,目次欲裂地大喊:“给我拦住她!”
宇文玥见状,翻身而上,举刀护在车门前,死死阻住来袭之人,不让任何一人逼近。
车外撕心裂肺的惨叫与金戈相击声此起彼伏,姬怜紧紧握着袖中金错刀,目光一瞬不瞬盯着车门。
车门骤然被推开,那人摘下斗笠的刹那,他猛地捂住嘴,压抑住脱口而出的惊呼。
“是我。”
谢廷玉单手撑在车壁,沉声叮嘱:“待会我驾马冲出去,你们务必贴紧车壁,莫要乱动。”
此刻姬怜心中翻涌的震动难以言表,却知并非交谈时机。他强自镇定,低声道:“那你小心。”
话音刚落,谢廷玉再带上斗笠,车门再度合上,马车瞬间疾驰而出。
山道崎岖,石块嶙峋,车身颠簸剧烈,纵然二人死死贴靠车壁,仍被震得头晕目眩。姬怜只觉胸口翻江倒海,胃中如被掀翻。
车轮滚滚,疾驰不减,耳畔仍能听见身后紧追不舍的马蹄声。
不知奔行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绛珠急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姬怜。他揉着太阳穴,将胸腔中汹涌的悸动与惊惶一点点压下,方才勉强镇定下来。
踏月骓从后头迎上,亲昵地蹭蹭谢廷玉的脸颊。
不多时,宇文玥领着一众人跟上,“主人!”
谢廷玉颔首吩咐道:“我们就在此处暂歇,你们去寻些果腹的野果,再打几只活物回来。”
“是!”
车门被推开,谢廷玉眸光微动,只见姬怜一袭喜服自内而出。鬓发散乱,面色惨白,可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眸底却泛起水光,唇瓣轻轻蠕动,低声唤:“谢廷玉,你来了。”
谢廷玉眨了眨眼,唇角微弯,温声笑道:“要不要带上换洗的衣裳?还有皂荚,我带你去寻个清净处,好好打理一下。”
“好。”
姬怜点头,复又转身入车,不久便挽着一个小包袱出来。
踏月骓嘶鸣一声,二人并肩上马。姬怜双臂紧紧环住谢廷玉的腰,下颌轻轻抵在她肩头。马蹄声急促如擂鼓,他却只听见胸腔内那颗心脏在狂跳。
咚。咚。咚。咚。
这一刻,他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踏月骓停在一泓清湖前。四野寂寥,湖水澄澈如镜,唯闻虫声窸窣。
姬怜自包袱中取出一颗夜明珠,以丝绦系于灌木枝头。
莹润烛光中,映照着两人的面容。
谢廷玉轻抚他脸颊,指尖摩挲下颌,“好像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
姬怜鼻尖微红,喉间哽咽:“出门在外,即使是住在驿馆里,有美馔佳肴,亦是难以下口。”
“为何?”
“因为你不在我身边。”
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委屈,又有几分无助。
姬怜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入颈间,唇瓣轻触耳垂低语,“我夜不能寝,食不下咽,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
连道三声很害怕,小狐狸非常委屈地低声啜泣着。
“她们根本不是人,肆意调戏我的宫人,无视我的命令,呜呜呜,谢廷玉,幸好你来了。”
姬怜抬首,顶着一张泪流横流的脸,“你看,我都说我的梦很准了,你还不信。”
谢廷玉拭去他眼尾的泪,“没有不信呀。你看我这不是立马赶来了。”
双手轻柔地捧着他的双颊,这是谢廷玉很喜欢对姬怜做的一个动作。
“乖怜怜,待会你吃多一些,晚上亦可睡个好觉。”
“你会睡在我身边吗?”
“会。”
姬怜语带踌躇:“你为我搅乱两国联姻。我的身份是否会拖累你?”
“不会。”
谢廷玉额间与他相抵,气息交融,“我方才伪装成鲜卑人,说得尽是鲜卑语,衣着亦是无标识玄衣,无人能察。”
“怜怜,去沐浴吧。我与踏月骓在此守着你,莫怕。”
踏月骓适时轻嘶应和。
姬怜眼睫微颤,紧搂谢廷玉不放,低声如诉,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谢廷玉,与我一同沐浴如何?”
谢廷玉眸光微深,“你可知邀我一同沐浴,会发生什么吗?”
“我知道。”
“我原以为,可待洞房花烛之夜再与你一同奔赴巫山,可我等不得。突如其来的赐婚,已将我心击得七零八落。”
“做这等事,根本无需洞房花烛时。”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姬怜深吸一口气,“谢廷玉,就在今夜,让我彻底成为你的人。我要你完完全全地拥有我。”
“在这?”
“在这。”
指尖轻颤间,鲜红束带簌簌坠地,“如你上次所说,以天为被,以地为榻。”
他贴近,耳畔虫鸣如笙箫齐奏:“你听,连天地都在为我们庆贺。”
舌尖轻描她唇瓣,声线靡靡,“我不想等了。无穷无尽的等待只会耗尽我的神魂。”
气息交融间低喃:“人生得意须尽欢。只要是你,只要是谢廷玉,任何时辰,任何地点,我都甘之如饴。”
待她唇关轻启,他渡入温热吐息:“今夜,你便教我何为巫山云雨。”
阔别已久的深吻结束,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
姬怜后退几步,在夜明珠柔光映照下,一件件褪去衣衫。喜服、中衣、亵裤依次委地。
莹莹清辉勾勒出他玉雕般的美丽身体。
无瑕肌肤上一点殷红守宫砂缀于小腹,随急促呼吸轻轻起伏。
长腿窄腰,曲线迤逦,每一处皆蕴着惊心动魄的诱惑。
他转身,墨发如瀑拂过光洁脊背,赤足缓步踏入湖中,漾开圈圈涟漪。
姬怜于水中回眸,向岸上人伸出手:“要来么?”
“来。”——
作者有话说:
老实人作者雪岛开始在作话问读者能否点一下预收+作者收藏
朋友:说真的你的预收连个梗都没有就要你的读者收你真的很会道德绑架……
雪岛(泪眼汪汪,无措地对手指):我想不出来是我的错吗?不是大脑的错吗?为什么要说人家,呜呜呜呜…
第109章
夜空澄澈如洗,星子零星点缀,两朵流云缓缓偎近,层层叠叠,直至合而为一,不复分离。
它们偎得如此之近,密不透风,天与云影,再无罅隙。
圆月下,湖水原本澄澈如镜,忽而漾开圈圈涟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似乎再难止息。
“……唔……”
姬怜被抵在湖畔,双臂紧拥谢廷玉,唇瓣微张,神魂恍惚,喟叹声声溢出齿间。
那陌生却彻骨的感觉,将他的每一寸神魂绞得散开。
姬怜双眸骤然睁大,天际点点星光仿佛倾泻入他眼底,光影流转,失神之下,尽数泻出。
“我……我……”
麻胀之感仍存,姬怜咬唇窘迫望去,蛊虫因方才的起伏仍在血脉中疾速游走,“怎么那么快……我、我……”
他面颊染红,声音细若蚊吟,几不可闻,“太、太紧了。”
“男子的初次都是如此快的。”
谢廷玉于姬怜鼻尖上落吻,“你怎么能怪在我身上?”
“我没有。”
姬怜讨好般去吻谢廷玉的唇瓣,任由她轻咬、细啮,舌尖辗转间,“我、我是怕你嫌弃我。”
一阵隐约的酥麻混着炙热再度缓缓腾起。
“怜怜你真可爱。”
“怎么会嫌弃你?”
谢廷玉指腹轻轻摩挲他光洁的脊背,一圈一圈打转,舌尖卷住他,“这种事多几次便能找到乐趣了。”
相比于方才的囫囵吞枣,这次皆缓而不慢,绵延悠长,却一下又一下重重击在他魂魄深处。
她们之间无比的契合。
更紧,更切,直抵极处。
姬怜在这片仿若隔绝的天地中死死拥住谢廷玉,眸光失焦,望着仍泛着涟漪的水面,含住她的耳珠,竭力平复体内奔腾不休的热浪。
她果然没说错。
这等极致的欢愉,全身心的沉沦,委实令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诚然,也是只有与她在一起,才能有如此美好的体验。
起起伏伏间,两人面庞皆濡满了水珠,发丝皆湿。
谢廷玉双手轻捧着姬怜的脸,几颗晶莹的水滴自他额角滚落,一路滑至唇畔,正停在那颗明艳的红痣上。
她含住他的唇瓣,舌尖勾去那滴水珠,再顺势探入他口中,与他缠绵。
明明身处冰冷的池水中,却四下皆似被炽热浸透。
姬怜眼前一片万花烂漫,看不真切。
只觉自己如一只落入猎人手中的小狐狸,挣扎不得,只能任人掌控。
“唔,我们、我们要去哪儿?”
感到被牵着的手,他随之走出池水。
踏月骓静静立于湖畔,温驯地等候。清澈的马眼中,只见主人携着另一人的手,渐渐没入浓密的灌木后。
窸窸窣窣的声响渐起。
踏月骓不由得打了个响鼻。
人类的事情它不懂,只是灌木丛后那断断续续的喟叹与呜咽,却让它一匹马都觉得脸红心热。
“我不行了……呜……我要起来……”
“谢、谢廷玉,坏蛋!”
“这都多……多少次了?”
良久,靡靡声息方才渐歇。
踏月骓好奇地绕到灌木丛后,只见两人不论是寸缕不着的身上,还是发间,都沾满了不少草屑,泥土,以及水珠。
那个被主人抢回来的男子,全身都好似浸泡在霞光里,满身泛着淡淡红晕。他眼眸湿润,红肿的唇瓣一张一合,都在控诉主人方才的行径。
他低声喃喃,说不过初次,怎地频频至此,必然是破皮肿痛了。
主人与他十指交扣,信誓旦旦地说要是第二日真的肿了,她就替他擦药云云。
“走开啊,谁要你擦药了。你这么坏,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替我擦药!”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主人转身欲走,他却如藤蔓般自后环抱住她的腰,哑声央求主人别走。谁知主人回首笑笑:“是不是真的肿了?让我看看。你现在都有些硌到我了。”
谢廷玉手举夜明珠至姬怜面前,再慢慢下移,莹润的珠光映照下,怜郎身上的各种指印皆未消。
光影滑落至平整紧致的小腹,那抹朱砂圆点早已褪尽,只余白皙一片。
她伸手去触碰,指腹下仍有着朱砂粗砺不平的感觉。
“我的守宫砂没了。”
姬怜亦垂首看着那处,低声喃喃,“你把我的清白给夺走了。”
“你要对我负责。”
谢廷玉郑重点头,“好,好,好,一定对你负责。”
夜明珠照亮一处,谢廷玉仔细检查,“没有肿,只是怜怜你太兴奋投入,还未平复下来——唔——”
姬怜羞赧不已,捂着谢廷玉的嘴,“你不要说了,不许说!”
踏月骓不懂。
人类的世界真的好奇怪。
谢廷玉携着姬怜回去,底下的人早已生火,将打猎所得烤得滋滋作响,腾起一阵肉香。篝火旁清理出一片空地,厚厚铺上毡毯,供人歇息。
绛珠见姬怜下马,连忙迎上前去搀扶,只是今夜他步伐微颤,与往日不同。
姬怜将身上的喜服褪去,穿上素常衣衫,方才出得车厢。谢廷玉已在外头候着,伸手将人稳稳接下。
谢氏亲卫齐齐看去,一个个瞳仁微缩,目光不由在那位陌生男子身上多停了几分。其中只有岑秀一人是知道姬怜的身份,但也默不作声。
宇文玥吹了声口哨,半开玩笑道:“原来主人此行,是去抢心上人了啊。”
她胳膊肘捅捅岑秀,“你知道这男子是谁吗?”
岑秀涨红着脸,只摇头说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也不敢啊!她怎么敢说的啊!
待用食后,谢廷玉扶姬怜上马车,寻一块毡毯,躺下。
将将坠入梦乡之际,鼻尖忽萦一缕熟悉青莲香。有人灵巧钻入盖在身上的毛毯里,睁着尾梢微扬的狐狸眼凝望她。
“方才都说了要同我睡,你为何撇下我一人。”姬怜指腹滑过谢廷玉的眼睫,“我要抱抱,我要同你睡在一块。”
谢廷玉手臂揽在姬怜腰间,半梦半醒间呓语低喃:“我见你的宫侍也在马车中,难不成你要我睡在你与他之间,好享齐人之福?”
“谢廷玉!”
姬怜气急,贝齿轻嗑她的唇瓣,旋即将头埋进她的肩窝。一路上的胆战心惊,终于在此刻,在她的怀抱中渐渐消散。
一行人马不停蹄,挑小道疾行,直返下邳。
袁望舒怔然看着谢廷玉下马,又亲手自车中接下一位头戴帷帽的儿郎,心中震撼难言。
她真的没想谢廷玉真能这般干脆利落,把人抢到手!
不是,这也太快了吧!
袁望舒轻咳几回,将谢廷玉拉到一旁,低声道:“你为情抢人,我本不置喙。但你打算将人安置何处?别忘了,我们有正事在身。”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袁望舒以为她会说将人安置在外头谢氏的山庄,谁知她清清楚楚道:“那便带着怜怜一道,去推行土断之策。”
“……哈?你再说一遍?!”
谢廷玉又重复一遍,字字清晰,“我会带着怜怜一道南下。”
袁望舒险些气笑,见姬怜时不时往这边张望,更加压低声道:“谢廷玉,你这是颅内有疾吗?我们是去做事,不是游山玩水。”
谢廷玉轻笑几声,“不带着他,他怕是也不愿意的。”
于是,在无人再敢反驳的情况下,一行
人将下邳的土断之策查核清楚,旋即拔营启程,南行而去。
姬怜坐在马车内,悄悄撩开车帘,时不时与骑在马上的谢廷玉四目相对,这一幕被袁望舒尽收眼底,她冷嗤一声,打马从二人之间穿过,走到队伍最前列。
一行人率先来到淮阴。
沿途但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拖着破旧行囊沿街乞讨。这些人一见姬怜车驾,纷纷涌上前伸手哀告。
袁望舒长鞭凌空一甩,冷眼扫过,流民顿时心惊胆战,踉跄退散。
这是姬怜首度离都城南下。往日建康城中所见,无非皇室世家的奢靡繁华,即便寻常百姓亦无这般潦倒之态。此刻直面流民惨状,方对民间疾苦有了真切认知。
谢廷玉见袁望舒正欲再次甩鞭,抬手止住,“不过乞食求生,何必严苛至此?”
“你若是给她们,她们只会得寸进尺。”
“可若是不给,恐生怨怼,反酿祸端。”
谢廷玉眼神示意,几个亲卫就把事先准备的粮袋分了下去。流民们接过粮食连连磕头,哑着嗓子喊“谢谢菩萨娘子”。
车马赶在天黑前入城。
无须谢廷玉额外吩咐,驿馆众人见这戴帷帽的儿郎与她贴得如此近,自然将二人安排至同一厢房。
谢廷玉携姬怜入内,不过片刻便独自离去。
廊下有驿郎见其罗裙华美,仪容清贵,顿时起了歪心思。
几声叩门轻响,姬怜启扉便见一浓妆儿郎含笑而立。对方显然未料房内另有他人,备好的说辞卡在喉间,满面窘迫。
姬怜一眼洞穿其意,冷声道:“你有何事?”
那儿郎梗着脖子,强自镇定:“原是来寻一位娘子,许是走错了房门。”
“你没走错。”
姬怜面色森寒,不留情面道:“妻主她如今外出有事,故不在房内。但她绝非你可肖想之人,你还是速速离去吧。”
儿郎掩面,落荒而逃。
夜深时分,谢廷玉方归。她长发与罗裙皆染满水珠,正逢天际骤雷乍响,细雨顷刻倾盆,叮咚击打在未阖紧的窗扉上。
她随手阖窗,正欲解开腰间宫绦,忽有一双素手伸来,为她解开。
两人一下子贴得很近,呼吸交融。
谢廷玉低下眼,只见姬怜已凑近,轻嗅衣襟,确认她身上并无旁人气味,这才替她褪下外衫,低声道:“你去沐浴吧。”
待谢廷玉携湿发而出,姬怜执帕默默为她拭发,二人相对无言。
夜雨声碎,烛火渐暗,帷幔低垂。两人并肩而卧,被衾下,小臂与手背相贴。
谢廷玉阖目,本欲静心小憩,方数到第五个呼吸,便听身畔之人轻声开口:“自那夜你将我抢走,已过了十余日。”
“嗯。”
谢廷玉不明所以,只是低应一声。
“也是自那夜之后,你亦十多日没碰过我了。”
“是我无法满足你,还是你在外头有人了?”
谢廷玉骤然睁眼,原本欲沉入梦乡的困意顷刻散去一成,“啊……”
还未等谢廷玉张口说什么,姬怜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们女人真的很花心,床榻上,床榻下两个样子。”
谢廷玉瞌睡如今去了两成,“什么?”
姬怜忽地翻身,凉意透体,整个人紧紧贴上她身侧,唇瓣轻咬她的耳珠,声线带着一丝怨意,“你自出行土断,算来已有一个月有多了罢。你们女人在外,除却有人献上黄白钱财,难道就没有人奉上俊美儿郎?”
“确实是有,嘶——”
谢廷玉气息一窒,抬手轻拍他掐在小臂上的手,“但是我拒绝了。”
“你方才不在房内,这驿馆里的驿郎自荐枕席来着,但是……”
姬怜的手滑到她的腰侧,指尖按住,语调带了几分醋意,“但是我说你不在房内,那驿郎便伤心地走了。谢姐姐,我这么说,你不会怪我吧?”
谢廷玉扭头,诚恳道:“不敢怪,不敢怪,我怎敢?怜怜,你这么做是对的。”
又道:“我今夜见你用膳时,也没吃多少醋啊,你今夜怎地掉入醋缸里头了?”
姬怜将小腿轻压在她膝上,“不知和那些儿郎比之,我与他们孰美?”
“怜怜卫玠之容,旁人不过萤火,岂敢与明珠争辉?”
姬怜幽幽道:“那你为何不碰我?”
“十来日,你夜夜躺在我身侧,当真是一根手指头都不碰我。”
“那夜在湖畔旁,你得到我之后,就对我腻了,是吗?”
语渐低微,隐带泣音。细看时眸中已盈水光,泪珠摇摇欲坠。
谢廷玉心想:这娇美儿郎果真是水做的,说哭真哭是吧?
“你谢廷玉这个时候做什么淑女,这是你的身份吗?你是什么好色之徒我岂能不知!”
“看我现在无法再回到以往帝卿的身份,你就对我始乱终弃!如今我无依无靠,只能任你摆布,你要抛弃我便可抛弃……呜呜呜……”
谢廷玉从枕边摸索出一块巾帕,替姬怜拭泪,“倒不是不碰你,实在是怕你有孕。”
姬怜泪眼朦胧望去。
“袁郎曾说蛊虫在体,若有孕恐伤根本。我不忍你用避子汤药,毕竟是药三分毒,那夜之后从未让你饮过。凡可能损你身心之物,我皆不愿你用。”
“我是想着,等我们回了建康,问问有没有什么不伤你身子的避孕之法。”
姬怜鼻间轻哼几声。
谢廷玉半支起身,面含促狭:“是我不好。”
“我就应该自那夜之后,将你弄得下不来榻,榨干得一滴都不剩。”
姬怜眼神扑闪,面红耳赤,“你在这里胡乱说些什么虎狼之词呢!”
谢廷玉正欲躺下,姬怜再贴过来,吐气若兰,“谢廷玉,不过几回大抵也没那么容易有孕的。今夜,我要抱抱。”
此抱抱非彼抱抱。
帷幔之内,床榻轻摇。
初时只闻细碎喘息,继而断断续续的满足喟叹,最终化作难以辨明的泣音求饶,间杂一声声嘶哑的“谢廷玉”。
“怜怜,为何做这等事,你总爱唤我的名字?”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淅淅沥沥,与室内缠绵声交叠回响。
那一处温暖、潮湿、紧/窒,与难以自抑的绞缠。
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妻主。”
良久,床榻不再摇动,室内声息渐渐沉寂。
被衾之下,两人皆是未着寸缕,双腿紧密交缠,相拥入眠——
作者有话说:作者收藏113啦!!好开心,作者收藏什么能达到1w呢?(INFJ就是这样的,连500都没有的时候,就开始肖想1w了,太理想化了[眼镜][眼镜])
第110章
“这是哥哥你的帕子吗?”
田埂上落着一方素帕,银线压边,角上绣着几朵盛放的莲花。
小女孩弯腰拾起,望向柳树下纳凉的郎君。那人身着广袖宽袍,料子是她只在街上富贵人身上见过的流光锦。
她记得爹爹曾说过,辨人出身先看衣袍,再看手指。
小女孩拿着帕
子走过去,抬头又问一遍:“哥哥,这是你的吗?”指尖忍不住摩挲那丝料,只觉柔滑如云,与她家粗粝巾布天差地别。
姬怜于广袖下伸出手,温声道,“是我的。”
小女孩低头看看自己因耕种龟裂的手指,再瞧对方莹白无瑕的指尖,乖顺递还帕子。
爹爹说得对,这样娇贵的手,只会长在从不沾泥的人身上。而这种人,是她们惹不起的。
姬怜从袖中摸出一块麦芽糖,放到小女孩手中,“方才不小心弄丢的,多谢你给我捡回来。”
小女孩自随家人从北地逃至南方,便被当地虞氏大族强征为奴佃,从自由身沦作私奴。每日鸡鸣即起劳作,至日落方得一口吃食。
她盯着掌心那块麦芽糖狠狠咽了下口水,仰头问:“我真的能吃吗?”
见姬怜点头,小女孩这才毫不犹豫地将糖块含入口中,甜味化开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姬怜望向田间躬身劳作的人群,柔声问:“我原以为这是荒地,没想到此处竟有人耕种?可是你家的田?那些都是你家的亲戚么?”
小女孩摇头,咬着糖含糊道:“不是我们家的,我们也是替别人种的。”
她指向田埂尽头,那处有一群人在埋首干活:“那是我娘和爹爹。”
又虚空画个大圈:“这整片都是虞家的。听说她们富得很,连碗都是用金子做的。我们也本来不在这儿种地,是有个很凶很凶的人硬赶我们来,总嚷嚷这儿偏僻,别人可以找不到我们。”
“所以你们是藏在这儿?”
“还有很多人藏在不同的地方。说要是给那个恶人找到我们,我们就没有屋子睡,没有饭吃,要沦落街头当乞丐。”
姬怜方欲再问,忽闻一声尖利怒骂:“你个小瘪三竟敢躲懒!旁人都在干活,你倒享起清福?姑奶奶都没得歇,你倒会偷闲!”
那监工鞭子举至半空,忽见柳树后的姬怜,顿时怔住。
这世间竟有如此美的郎君。
这公子不仅容色惊人,衣袍华贵更显家世非凡,周身竟透着一种天然的威仪,分明是世家大族才有的气度,绝非她这等小人物能招惹。
她慌忙收鞭,挤出谄笑朝姬怜哈腰,转身又挂上凶相瞪向小女孩。那孩子机灵,一溜烟钻回田埂。
待监工再回头时,却见公子身旁多了一位华服女郎。罗裙流光,玉簪绾发,不过朝她淡淡一瞥,便如泰山压顶般令她胸闷窒息,只得灰溜溜缩回田埂。
谢廷玉牵着姬怜往回走,“你看,我都说了,早点来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姬怜回握她指尖:“果真如此。这些人背地将你污作恶人,肆意败坏你的名声,竟恐吓佃户说若被你寻到便会沦为乞丐。”
二人登上马车,姬怜从暗格中取出一卷书册,提笔记录今日所见,其中比如有所谓荒田实为隐田,详载地理位置,耕作规模等情。
姬怜垂首书写时神情专注,一手轻压纸页,一手提腕运笔,簌簌数声便落就一行工整秀逸的字迹。
谢廷玉支颐凝视,眸中含笑:“这便是我的解语花?连回程要呈交凤阁的奏章都替我拟好了。”
“就会取笑我。”
姬怜将书册递过,“若按官府册籍与这几日暗查对比,虞氏至少藏匿近千人。”
说到此处,姬怜一顿,疑惑问道:“那官府的册子你是哪里来的?”
谢廷玉垂首检视册页,“自然是夜里翻墙偷来的。”
“虞氏在会稽盘根错节,离建康又远,向来藐视中央政令。而现任会稽内史姬骊,为保此地权位,怕早与虞氏暗通款曲。手中不知备着几本明账暗册。这还只是我放出声势人未至时窃得的,谁知底下还藏了多少污糟。”
谢廷玉摇头叹道,“此番北方流民南渡,虞氏麾下所匿佃户不知凡几,窃占朝廷资源更难以计量。这千人之数尚是保守预估,实则不过冰山一角。”
她轻拍几下书页,“我的土断之策,正是要为这些流民争得黄籍,使其不再为人所私有,得以入籍为民,享有与本地百姓同等的赋役与庇护。”
“明明是为百姓谋福的良策,却被人诬为搬弄是非,我定要把这些隐匿之人逐一查出,让那些吞噬良田与人命的豪族无处遁形。”
言罢忽见姬怜凝眸相望,眼中似有星辉流转,不由笑问:“怎么了?”
姬怜嘴角浅笑一番,“你向来言出必践,我信你能成。待此事毕,必是美誉遍传,朝中地位更是又上一层楼了。”
“我倒真的对这些美名不慎在乎。只要把事做好,也就了我此次出来的心愿了。”
谢廷玉俯身靠近,双臂环住姬怜,颏抵在他肩上,低声道:“有些困了,怜怜,借我靠一会儿。”
一行人入城门检验,见马车内递过来的过关文书一看,当即派人往会稽内史府递消息。
“内史!内史!内史!”
郡丞手忙脚乱跑来,姬骊从案上文书抬头,蹙眉,当即唾沫横飞斥道:“你好歹也是一郡丞,如此毛躁,成何体统!”
“内史,那位从建康来的谢大人今日抵达余姚县,方才通过城门检验,现下正往驿馆下榻。”
郡丞待捋顺胸中气,自怀中取出过关文书双手奉上,“此乃方才验核的凭证,请内史过目。”
姬骊接过,展开通读一番,“若是按照日子计算,她此刻应当是在庐江郡那边,怎地突然来得这么快?”
看向郡丞,“此前我让你一早就备好地人口册子呢?”
郡丞欲哭无泪,“我按照内史您的吩咐,一共准备了五份阴阳册,可是全都不翼而飞了。”
“不见了?”
郡丞缩颈后退,生怕这位内史一巴掌扇过来。
恰此时,又有一属官疾步入内,“内史,谢大人递来拜帖。”
姬骊接过,见帖上列着:陈郡谢氏,武安侯,司戎府上骑都尉,廷尉台司直兼土断督察史谢廷玉。
她拆开一读,里头只有寥寥数语:“今至余姚,候审验核,请速备册。”右下角押着陈郡谢氏的印绶。
郡丞上前瞧了一眼,不解地问:“这谢大人为何不写拜会日期?”
姬骊面色更沉,一巴掌便拍了过去,“你个眼睛长在屁股上的蠢人。这等不详书信,分明是让吾随时准备,免得措手不及,是在下最后通牒的意味!”说罢瞪向她。
郡丞被这掌掴得怔住,噙着泪意问道:“那……那内史,接下来我们当如何办理?”
如何办?姬骊心底同样泛起疑问。
自打得知当今天子下令推行土断,派遣这位谢大人亲临督察,她便早已密探过一番消息。
此人虽年岁尚轻,却声名渐起,不仅机敏非常,更兼武艺高强,数度出兵皆得捷报。
况且其母正居大司徒之位,位极人臣,可谓背倚参天巨木。而其自身又非徒有门第之势,实实在在兼具真才实学,乃世家女郎中凤毛麟角的佼佼者。
如今,这拜帖既不标明日子,只寥寥数语而已,不知究竟是下最后通牒,还是此人已洞悉余姚隐情,故意试探。
姬骊握紧手中拜帖,心思百转。
负手沉吟几番,对郡丞吩咐道:“走,随我今夜去虞氏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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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氏园。
虞仪双手揣于袖中,邀请姬骊一同到议事堂商议此次土断之策。
姬骊开门见山:“建康来的谢大人已下榻驿馆,不日便将亲查流民田亩。诸位有何对策?”
相比于姬骊的焦灼,虞氏等一干众人却神色自若,甚至是都无法从她们的神情上找到任何一丝惊惶之色。
有人轻哂一声:“不过是建康来的官儿,有何惧怕?”
又有人接话:“然也。年纪轻轻,曾在外游荡几年,见得些贱民疾苦,便妄想着为其伸冤讨天道,未免太过天真。她仗着有大司徒母亲撑腰,就算咱们将人口名册交上去,她也未必能看得出端倪。”
姬骊听得额角青筋直跳,“据我所知,土断之策正是这位小谢大人亲拟,非谢大司徒授意。且建康诸多士族皆在其威压下乖乖交册。”
堂中一瞬寂静。
虞仪垂目捋平袖上的褶皱,淡声道:“在建康自要作态,天子眼下岂能妄动?可这儿是距都城千里的会稽郡,山高皇帝远,这位谢大人掀不起风浪。姬内史,稍安勿躁。”
姬骊见众人如此轻慢,只觉怒火灼心。当初为保会稽权位与虞氏同舟,而今东窗事发在即,这群人竟仍浑噩度日,恨不能挨个一巴掌扇过去。
恁爹的,火烧眉毛了,还搁这儿呼呼大睡是吧。真的是一群死人玩意儿!
她粗声喝道:“这位谢大人绝非庸碌之辈。若真被她勘破什么,消息飞递
建康,等着你我的是罢官削爵。”
话音未落,席中有人面色一变,身体坐正,亦有人仍旧无动于衷。
虞仪指尖在凭几上摩挲,淡淡说道:“与其惊慌失措,不如款待一番。设筵请她赴宴,献上十万贯礼金以示诚意。若这番招抚仍然无效,那便只能另拟一法,断不能任由她在会稽掀起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