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犯?”姑娘的身体也颤抖起来了,凶犯可比贼可怕,死而复生的凶犯更是可怕,“是他么?”
“不知道,求娘娘保佑咱俩吧。”养母叹气,苦中作乐道,“我活了一辈子,半截入土的年纪了,还是头一次看到没有脑袋的人呢。”
“娘,他不是没有脑袋,他是脑袋被砍下来。”
姑娘纠正道。
她审视着行尸,心里自然是害怕的,可她有种莫名的兴奋,仿佛看到一个未知的、让她充满探索欲的世界正在朝她敞开。
只要她走进那个世界,世俗的一切将无法束缚她,她会得到她渴望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会实现她想实现的、却不知道是什么的心愿。
纵使未知约等于危险,姑娘也情不自禁。
她悄悄开了门,打量那具行尸,自言自语:“我没有害过你,你与我无冤无仇,你不应该害我和我娘。”
行尸仿佛听到了她的低语,朝她走来。
它越近,姑娘的心跳得越发急促,握着粗壮棍子的手开始用力,指节发白。
渐渐地,行尸接近她的养父。
它并没有把失去意识的养父怎么着,反而……
反而被养父绊倒了,摔了个四仰八叉,抱着的脑袋也滚到沟里。
姑娘眼看着行尸蠕动半天,终于爬起来,茫然地用双手摸索,想找到脑袋。那颗脑袋正面朝下埋在沟里,喊不出声,呼噜呼噜许久也没被身体找到,着实让人着急。
“它好笨哦。”姑娘忍住笑了,害怕的情绪被冲淡。
“来它好过来贼。”养母也放松下来,只是手里仍攥着柴刀。
姑娘推开门走了出去,默念着娘娘保佑,用棍子把沟里的脑袋翻了个面,然后往后退。
摔得惨不忍睹的脑袋发出呼声,身体虽然没长耳朵,彼此却有些神秘的联系,至少身体知道脑袋大致在哪个方向。
又忙活了半天,身体总算找到脑袋,把脑袋捧了起来。
姑娘站在稍远的地方,拿着粗壮的木棍,警惕地看着站起来的行尸。
行尸似乎没有恶意,它用双手理了理脑袋,脑袋睁着眼,嘴里发出含糊的请求:“我……头掉下来了,要缝回去,帮……帮我……我要……回去……找害我的人报仇……”
它会说话!
姑娘又后退了几步,谨慎而小心地问:“你……能给我什么?如果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回报?”
行尸愣呆呆的,许久没说话。
复活之后,它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活着的混混了,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能给姑娘什么东西作报酬。没错,姑娘问它要报酬,它便觉得它需要给姑娘报酬。
见它傻傻的,姑娘说:“我要你,可以吗?你报完仇,回来找我,给我做工报答我。”
行尸晃了晃脑袋,慢悠悠地说:“可以,好,帮我……缝脑袋……我要报仇!”
谈拢了,接下来是试行。
穷人家没有照明的油灯和蜡烛等物,所幸月光比较明亮,姑娘眼神也好,她用针线给行尸把脑袋缝了回去。行尸已经僵硬了,没有血,天气热,它散发着轻微的腐臭味,给它缝脑袋着实是一件富有挑战的事情。
姑娘从前只给衣服做过缝补,此次缝合行尸的皮肉,她时不时问它:“疼不疼?疼你就忍着一点,我下手很轻了,弄疼你不是我的本意。”
行尸任由她动作,回道:“不疼……我是死人,不会疼了……”
它能交流,姑娘试着跟它对话:“你记得你是谁吗?”
“记不清楚了……”
“你是杀人的凶犯吗?”
“不,我不是……凶犯跑了……我被害死了……”
脖子上碗口大的伤渐渐缝合起来,夜过渡到下半夜,空中月亮皎洁如银盘。脑袋回到脖子上的行尸重新站起来,扶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农家小院踱步。
很好,姑娘缝得很牢固,很稳,它不怕脑袋掉下来了,可以安心地进城里报仇了。于是行尸跟姑娘道别,一摇一晃地走上去县城的路。
姑娘和养母站在家门口,目送它走远,轻声说话。
“死人看起来比活人好哩。”
“它会回来吗?”
“也许吧?好孩子,咱们去洗个手,洗把脸,得赶紧睡了,明天还要干活呢。”
在地上躺了许久的老头被叫醒,没人在意他的感受,母女俩带着行尸回来做工报答的期望,重归梦乡。
第37章 冤有头,债有主 性命还需性命偿
行尸不眠亦不休, 目标明确地朝着县城走去。
它牢记着自己复活的原因,它生前没有杀死任何人,却被官府以杀人的罪名当众斩首。现在它活了, 必须洗清自己的罪名,将害死它的人全部送下地狱。
只有性命能偿还性命。
脑袋与身体在姑娘的巧手下缝合了, 行尸越走,身子越利索, 僵硬的关节变灵活, 沉甸甸的躯体仿佛恢复了血液流动。它依然冰冷, 没有呼吸,心跳慢得不可思议,可它的状态逐渐接近活人。
当它走到城门,天色依然昏暗,一些人早早在门外等候。
行尸面对城墙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动了。
它不是活人,当然有非人的本事, 如同壁虎般凭着四肢从城墙攀爬上去, 在人们的惊呼声里潜入县城内, 消失在黎明前深沉的夜色之中。
城门下,等候的人们不由得骚动起来。
“怪物啊, 竟然能爬城墙!”有人发出感叹。
“娘娘保佑,邪祟退避!”有人大声地向娘娘祈祷,娘娘是神仙在世, 不管灵不灵, 先拜了再说。
“奇怪,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好奇的人抚摸着城墙,仰起头, 难以想象别人徒手攀爬如此高的城墙。
等待是无聊的,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着攀爬城墙的可能性,讨论着潜入县城的行尸到底是活人,还是精怪鬼魅。
行尸不在意这些,它落在城墙内,没有引起任何守城士卒的注意。
然后,它深入它生前熟悉的县城街区,去找那个砍下它脑袋的凶悍刽子手。
它认识刽子手。
在行刑之前,在入狱之前,它和他也讲过几句话,只是没什么交情。它知道刽子手住在哪里,知道刽子手成亲多年,经常打老婆,还有个瘦弱的儿子。
真是可怕,一个喜欢打老婆的男人,居然能娶到老婆!
为什么?
因为刽子手给衙门干活,比较有钱吗?
生前的怨念和不甘心浮上心头,行尸愣了愣,停留在原地,思维混乱。
它生前想娶老婆,但那是生前的事,跟死后的它有什么关系?
毕竟它死了,不可能有后代,根本不需要娶老婆。
混混残留在身体里的怨念影响它,就算它死了,有老婆也好过没老婆,因为老婆能为它洗衣做饭,给它睡。
行尸却一昧地摇头。
除了小孩,衣服谁不会洗?它死了,不必吃饭,不需要老婆做饭,就算它要吃,它自己难道不能做?它死了,不必睡觉,不需要老婆陪。
总之,无论生前如何想,无论生前有多少怨念/多少不甘,如今它变成死人,它已经是全新的自己了。只要它完成复仇,它就能摆脱生前的一切纠缠,去做它想做的事情,去过它想过的生活。
给姑娘做工也好,躺回义庄等待下葬也罢,都是它自己的决定,与生前没有一点关系。
行尸想通了。
它的思维单纯而朴素,一点也不羡慕刽子手,只觉得刽子手的妻子老是被丈夫打,很可怜。
天还没亮,街道空无一人。
世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睡梦中。就算是最勤快的女人,这时或许醒了,睁开眼睛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要有照明才能干活。
行尸能在夜里视物,它找到刽子手的家,轻而易举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它看到熟睡的刽子手,屋子里只有刽子手的呼吸,他的妻子不在家,孩子也不在家,也许母子俩昨天回娘家去了。
挺好的,行尸不必担忧自己惊吓到无辜的人了。
屋子里有刀,行尸拿着刀骑到刽子手身上,对方立刻被身上的重量、脖子上冰冷锐利的触感惊醒,下意识地翻身挣扎。
下一刻,刀子狠狠地压进他的脖子,性命遭受威胁的恐惧让刽子手浑身僵硬,再也不敢动弹。
他睁开眼,屋里伸手不见五指,身上的似乎是个人,可他没听到呼吸声,甚至感觉不到对方的温度。
这让他更害怕了。
行尸审视着他,既没有怨,也没有恨。
它平静地陈述事实:“就是你砍了我的脑袋。你砍了一刀,没能砍断,又砍了好多刀,害得帮我缝脑袋的好心人忙了半天,你太坏了。”
什、什么?
刽子手惊恐地睁大眼睛,终于嗅到行尸身上的腐臭味、血腥味。
一瞬间,福至心灵,他猜到行尸的身份,冷汗顿时流了下来:“你……是你……”
“我看过你砍头。”行尸说,“别人砍头一刀了结,你喜欢砍很多刀,故意折磨犯人。他最恨你,要你死得像他一样痛苦。”
“不!”刽子手发出求饶的声音,“我确实砍下你的脑袋,但我……我是听命令砍头的,你杀了人,你被判了斩首!”
“你可以让他死得痛快,为什么你要折磨他呢?”行尸说出混混死前的疑惑。
然后,行尸一刀砍下,劈开刽子手的脖子,霎时鲜血四溅,腥味扑鼻。
人的生命非常顽强,纵然脖子被劈开,血哗啦啦地流,刽子手也还活着,没有立刻气绝身亡。就像被割了脖子,血也流干的公鸡,仍能挣扎蹦跶,要过一会儿才彻底死去。
一声闷响,第二刀落下来。
脖子被劈得更开,刽子手拼命挣扎。
行尸力量惊人,将他死死地按在他的床上,把他的暴行一比一地在他身上复原。那是混混的仇与恨,是行尸复生的原因之一。
大量的鲜血喷溅流淌,满屋子都是腥味,随着刀子剁肉的声音一下下响起,刽子手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渐渐地,他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他的脑袋也和身体分离了。
只是混混死前向娘娘祈求复仇,刽子手没想到娘娘,未向娘娘祈祷。他的死没有任何悬念,他的痛苦和憎恨就算比混混更深重,也不会化作鬼魅,作祟人间。
黎明破晓,白昼将至。
行尸在刽子手家里换了衣服,甚至洗了个澡。
接着,它把染血的衣服、被褥全部洗干净,在院子里晾晒。刽子手的尸体也被它擦去所有污血,换上衣服,溅血的房间仔细地打扫完。
当刽子手的妻子回到这里,她不会看到刽子手死亡的惨烈现场,只会看到刽子手的尸体。
该忙的忙完,天亮了,行尸推门离开,去找下一个该死的人复仇。
混混被抓进监狱,狱卒和狱中犯人也让他痛苦,他受过的痛苦只有痛苦能和解。
行尸不在乎混混的痛苦,它在想,快点复仇,快点回去报答好心的姑娘。
它解决了狱卒,回到狱中解决了犯人,再去衙门找知县。
此时,刽子手的死已经被早早回家的妻子发现了,狱卒被解决也有左邻右舍围观,狱中犯人受到的报复更是引起哗然。
行尸到底是行尸。
它死而复生,一心一意报仇,不考虑报仇是否会引起世人惊诧,是否会让复仇目标提前意识到危险。
有人认出它生前的身份,知县知道它活了,害怕它找自己,召集许多衙役保护自己。
邻县有显灵的神仙,有瞬息之间搬走全部家财的高人,神鬼之事显然是真的,不是愚昧小民杜撰的传奇故事。在判决混混斩首示众的时候,福来县的知县也曾想过,让一个人蒙冤,会不会引发不好的后果……
如今坏事发生了,冤死的混混活了,来找人寻仇了,知县慌张得不行。
他派心腹手下去邻县找神巫救命,一边说服害怕的衙役们:“不要怕那个混混,他能死一次,当然能死第二次!”
为了鼓励衙役,知县不惜出钱:“谁砍死那个怪物,我就给谁十两银子!”
钱财动人心,十两银子还是很吸引人的。
行尸跟钱有了关系,它便不是行尸,而是走动的银子。
它来到衙门找知县报仇,衙役们初时都很害怕,后来仗着人多,索性朝它一拥而上,用棍棒打它,用刀斧砍它劈它……
他们成功了。
成功地拦下行尸,成功地阻止它向知县报仇。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行尸如何斗得过一群配备武器的人?
行尸的脑袋又被砍断,手脚也被砍断,它变得迟钝、僵硬,渐渐失去灵性。知县被衙役簇拥着,隔得远远的,心有余悸地打量死而复生来找他报仇的混混,手心全是汗。
“死了啊……他还会活吗?”
“烧了就不会活了。”一个衙役说。
“对,烧了还怎么活?”知县精神一振,“来人,把它烧了!免得它再次作祟!”
行尸并不可怕,能被打倒,大家开始寻思着如何得到知县的青睐了。
立刻有人取来火油,泼在仍然蠕动着,想要活过来的行尸身上。又有人取来火种,大家畏惧又惊奇地看着并未彻底“死去”的行尸,想知道它被烧了还能不能活。
担心不尽快处理掉行尸会生出变故,知县下令:“点火!”
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浇了火油的行尸遇到火,立刻烧起来。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众人没觉得馋,只感到一阵恶心——那是人肉烧焦的气味,他们是人,本能地厌恶、恐惧这种气味。
火势浩大,知县在看,衙役在看,闻讯而来的人也在看。火光里,行尸仍在蠕动着,挣扎着,想要活过来,这可怕的生命力令人惊惧不安。
不过,行尸慢慢不动了,大家也没那么害怕了,小声议论:“它……它应该死了吧?”
“肯定死了!”有人看了一眼知县,语气笃定地说,“管它什么邪祟,一把火下去,绝对一了百了!按我说,斩首的犯人都要火化,免得怨气深重,变成邪祟活过来害人!”
“万一尸身没了,怨气更重呢?”不知是谁提出假设。
空气忽然安静,只有行尸被烧的声音,没有第二个人接上话来。
行尸作祟可以烧了,鬼魂作祟该烧什么?
烧香求娘娘保佑?
倒也是个办法。
便有人说:“怕什么邪祟,求神巫大人来收了便是,神巫大人可是有法术的,山神娘娘也是真正的神仙,神通广大。”
“呵呵,娘娘庙建成那天,我跟神巫讲过话。”知县稍微安心,像警告,又像安慰自己,面朝着被焚烧的活尸,故作镇定地说,“本官与神巫有一点交情。”
想讨好他的人急忙恭维:“大人有事,神巫肯定会来帮忙!”
也有那讨厌知县的人,小声嘟囔:“冤有头,债有主。死人复活了,来找知县,莫不是知县判错了,错杀了不该死的人,引来报应。”
“依我看,混混怨气重得很,烧了尸身也不知道会变成个什么样的邪祟。”
火持续燃烧,议论声嗡嗡。
行尸被烧了许久,在火焰里化作焦炭,失去人形。大家觉得它死透了,可是没有人敢上前察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怕行尸变成更可怕的邪祟。
知县也是不敢上前看的,看向想要讨好他的人,那人不敢拒绝,硬着头皮上前去,用棍子扒拉两下焦尸。
“死了!一定死透了!”他这样说。
回头看到知县怀疑的目光,他用力扒拉焦尸,大声说:“死透了!”
别个胆大的也上来扒拉,得出同样的结论,更多人上前打量。便是知县也鼓起勇气,来到焦尸旁边,见到焦尸一动不动的,他总算放下心来。
“遇到邪祟不要怕。”知县说,“他也是肉做的,打他、砍他,烧了他,他休想作祟!”
大家齐声附和。
就在这时,焦尸轻微地动了动。
众人隐约感觉到异样的气息,知县后退。
可他才后退一步,烧得焦黑的尸骨就猛地飞起来,如同一支利箭,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知县的身体里,贯穿他的心脏。
遭逢如此诡异的变故,知县一个踉跄。
他低头看着杀死他的滚烫尸骨,身不由己地栽倒下来,为自己判决的冤案付出了性命。
他死了。
他的权势随之烟消云散,无人再费心讨好他,无人再为他说话,他得到世人最真实的评价。
冤死的混混用性命证明自己的清白,行尸完成了他的执念,却变成烧焦的骨头,重新回到郊外位置偏僻的义庄。
从别人口中听说行尸的结局,期待它回来报恩的姑娘不由得叹息一声,跟养母说:“我还给它安排了活呢,它不来干,得我们自己干了。”
养母也可惜:“你给它用的麻线能值一些钱,现在白费了。”
念着相识一场的份上,加上些许不甘心,姑娘去义庄看了看尸骨。
不知为何,烧得黑乎乎的一堆尸骨里,有一块骨头没有焦黑,只是烤得泛黄,透着玉石般的荧光。她悄悄摸了摸,那块骨头本来冷冰冰的,忽然动了一下。
姑娘露出惊诧之色,盖因她接触这块骨头后,脑海中多了许多奇特怪异的知识。她能带走骨头,给它一个稻草做的身体,然后,让那个答应报答她的行尸活过来。
第38章 神仙亦遵守规矩 死人却无法无天
机缘从天降, 姑娘欣然接受。
她带走这块尚有些许灵性留存的骨头,回家跟养母商量,用竹子和稻草扎了个假人。
竹篾为骨, 稻草为肉,骨头作心, 眼睛是两团碎布,镶嵌石头做鼻子, 用黑炭画出含笑的嘴巴, 再穿上淘汰的破衣服, 戴上同样淘汰的破草帽,便有模有样起来。
扎假人的每个步骤,都要用脑海中的奇特知识,当假人做好,姑娘眨眨眼,它便活了过来。
在她和养母期待的目光下,它缓缓站起来, 伸了伸手, 抬了抬腿, 原地转个圈,低头打量自己一会儿, 乐呵呵地张开双手抱起姑娘。
“啊!”
姑娘低声惊呼,双脚离了地,被调皮的稻草人抱着转了一圈。
这感觉颇为新奇, 自从她长大, 长到比养母更高,就没有被这样抱过了。她看着稻草人,它歪了歪头, 张开双手去抱她的养母,高高举起来,乐得养母哈哈笑。
好可爱的一个稻草人。
它想玩,姑娘和养母也对它充满了好奇,领着它参观她们窄小的、简陋的家,给它讲述在这个家生活的注意事项。
“我们每天要扫一次地,不用扫得很干净,把看得见的垃圾扫掉就行。如果地上看不到垃圾,不扫地也行。”
“水缸有裂纹,一定要小心对待,它如果破了,我们就没有第二个水缸装水了。新水缸要花钱买,还要从集市搬回家里,路上不能磕着碰着一星半点,说起来都让人觉得麻烦。当然啦,水缸已经裂了,它要破我们也没有办法,反正小心一点,就能用久一点。”
“对了,我们要去山上挑水回来喝,我挑水时摔过,好在我人没事,水桶也没事。”
“你要挑水?你挑得动吗?”
姑娘有特殊的办法跟稻草人交流,她担忧脆弱的稻草人承担不起挑水担子的重量,它毕竟是竹篾和稻草做成的。
正如之前,它是肉做的行尸,固然有些灵异吓人,到了县城报仇却被人砍倒,接着被烧成焦炭。
稻草人不能说话,用手和她比划:我试试!
“好,那你试试看。”姑娘挑来空担子,放到稻草人的肩膀上。
木桶很结实,纵然是空的,也很沉。但稻草人不是一般的稻草人,它有些怪力,稳稳当当地将担子挑起,炫耀似的蹦蹦跳跳。
姑娘不由得笑了,“不错,我给桶里放水,你再试试。”
先往桶里放一瓢水,稻草人承担得起,再放三分之一桶水,稻草人也能轻松胜任。当水加到半桶,再加水进去,稻草人就有点儿吃力了。
养母拍手,喜笑颜开:“能挑半桶水,你很厉害!”
稻草人开心得手舞足蹈。
姑娘说:“你真好,挑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不要被水弄湿自己哦,湿了不及时弄干,你会发霉的。”
养母补充道:“你也不能碰火,万一引火烧身,你可就没了。我想,你应该知道火有多可怕吧?”
稻草人赶紧点头,抱住自己发抖,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随后,它点了点自己的心脏,舒展身体,告诉她们:骨头心脏在,它就不会死,骨头心脏被烧过,已经不怕火烧了。
养母说:“心是不怕火烧,可你身上的稻草、竹篾都是我们精心挑拣的,你要珍惜。”
稻草人急忙点头保证。
它曾经是行尸,经历过一次身不由己的毁灭,已经对消失产生恐惧。它存在着,便要活下去,它还没完成报恩,不想从这个世界消失。
就这样,稻草人成为贫穷家庭的新成员。
可它的加入并没有得到所有人欢迎,姑娘的养父外出归来,见到在家里走动的稻草人,吓得差点昏厥。他大声骂它怪物,指着门让它滚出去,举起燃烧的木柴,要把它烧成灰烬。
随着老头的出现,温馨家庭不再宁静,他实在是个令人扫兴的人。
稻草人不喜欢老头,它看向姑娘,看向姑娘的养母,她们也不喜欢老头。于是,稻草人做了决定,它凭着灵活的走位夺走老头手里燃烧的木柴,将木柴对准老头。
你才是怪物。
你不讨人喜欢,你才应该滚。
应该烧成灰烬的也是你。
老头的战斗力不如稻草人,眼看着木柴上的火苗袭来,灼烧的木炭触及皮肤,头发被烧得散发臭味,老头一下子瘫倒在地,感到莫大的恐惧。
怪物!
家里多了个怪物!
它要杀掉他!
“不要!”姑娘及时阻止了稻草人,“他是我阿爹,不要伤害他。”
稻草人听话地放下木柴,感到很委屈。
它不明白,为何姑娘和她的母亲讨厌老头,却不解决他,偏要留着他。
姑娘叹息一声,说:“你不是人,你不会懂的。一个家若没有男人,便会产生很多麻烦事,难以安宁。”
稻草人说它生前是人,虽然它已经忘记混混姓甚名谁。
接着它强调,它生前是男人。
这个家有它了,不要老头难道不行?
但是它刚跟姑娘交流完,姑娘的态度就冷淡下来:“你要报答我,便听从我的吩咐,好好地干活,不要怀疑我的安排。”
男人。
稻草人原来是男人。
姑娘失去了跟它玩的兴致。
她忍不住想,它的单纯是不是故意装傻?它会不会对她和养母产生龌龊的念头?它那塞满稻草的脑袋里,是否充斥着肮脏的、下流的思想?
她很难不把稻草人和它生前那个混混联系起来。
稻草人是好的,那个混混却很可恶。
纵然他被斩首是受到知县冤枉,可他主动参与抢劫路人是不争的事实,他还做了很多别的坏事,像什么天黑了踹寡妇家的门,卑劣得很。
姑且把稻草人当成个不花钱的长工吧,姑娘给稻草人设置了一些行为限制,诸如不能随便进她和养母的房间之类。
稻草人是她亲手扎的,无法违背她的吩咐。
它不是人,没有复杂的思维,安然接受她的安排,心里的些许委屈也很快消失不见,每天高高兴兴。
人是复杂的,也是感性的,姑娘跟它相处的日子久了,晓得它性情,待它的态度也恢复亲切。只是隔阂难消,她忘不了它生前做混混的无耻行径,对它到底存了一分戒心。
先不说姑娘掌握“造人”异术后,她的生活较之前有何变化,冤死的混混复生后找害过他的活人报仇,这件事在福来县传得人尽皆知,很快传到邻近各县。
平时不做亏心事的人听了故事,自是拍手称快,道:“恶有恶报,苍天有眼!”
而做过亏心事的人,难免惶恐不安,比如惠卫县的知县。
他觉得混混死后复仇很可怕。
活人要遵守活人的规矩,死人要守什么规矩?谁能管得到死人?人死了,等于无法无天,连朝廷命官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这世道本来权势最大,现在神仙最大,邪祟鬼怪次之,权势只能排第三。
知县不敢想,天下会因此产生多少变故。
总之,他有种苦心读书十几年,终于考中进士,幸运地得到官职,自以为做了尊贵的人上人,能高枕无忧地过完一生,结果邪祟鬼怪骑在他头上作威,再抬头一看,高高在上的神仙正注视着他,面上悲喜难辨。
仿佛他为了做人上人付出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他要看邪祟鬼怪的脸色,要尽心尽力地讨好娘娘。
不过,这未必不是好事。
在以往,最有权势的皇帝离他十万八千里。
如今,世上最有权势的神仙就住在他管辖的县里,只要他表现得听话虔诚,神仙能不给他一点儿好处吗?
正当知县思考着如何博取娘娘得欢心时,属下跑来禀告了一件坏事:“王家村的地主被暴民杀了,王地主的田地也被分了!”
别人有田地自己没有,王家村的村民着实眼红,私下商量一番,索性操起家伙杀进地主家。娘娘不来分田地,地主不肯分田地,他们自己夺田地,自己分了,哪还用得着羡慕别人?
地主反抗,打死。
地主家的男丁,留着会报仇,也打死。
地主家的女眷,大的分了做老婆,小的听话就留,不听话的打死。
杀得最凶的人叫王大山,他分到最多田地,独占两个女人,如同新地主,跟着他杀地主的其余人各有好处。只是,为着分到好田地,为着分到好老婆,村里又发生斗殴,吵着打着死了几个人。
王大山才不管死人,他住在王地主的大宅子里,尽情地吃喝,享受富裕的生活。
有钱真爽。
他咋不早点打死王地主,抢了王地主的田地?
王大山后悔自己没有趁早行动。
至于娘娘、官府,他确实有些害怕。
但他没有冒犯过娘娘,娘娘难道会降下天雷劈死他?官府要是来抓他,他收拾金银细软躲进山里避难,官兵不熟悉山中地形,休想抓到他。等到官兵走了,他换个地方住着,有钱还不是照样享受。
在王大山享受时,有人悄悄给县里传消息,有人去娘娘庙告状。
知县问清楚王家村发生的事,接着问:“娘娘有什么表示?”
属下茫然摇头。
知县皱起眉,王大山分田地明显是仿效娘娘,娘娘是个怜惜穷苦人的神仙,她会怜惜杀死地主分田地的王大山吗?
大约不会。
毕竟王大山分田地私心重,厚此而薄彼,与平等对待大家的娘娘不一样。
况且,娘娘就算分田地,也是先花钱跟地主买田地的。
她虽然贵为神仙,人世的规矩限制不了她,她亦愿意遵守——她不想跟朝廷撕破脸。
想到这,知县心中有了答案。
既然娘娘遵守的规矩王大山不遵守,他按照规矩对待王大山便是,区区一个暴民,有什么资格越过娘娘去?
知县当即派出官兵,去王家村抓捕王大山等暴民。
五虎山上,娘娘庙里,庙祝周琼文已经知道娘娘的决定。乌鸦大仙飞去王家村,她的视野跟随乌鸦大仙,看到王大山吃饱喝足,要强迫抢来的老婆。
他长得黑瘦,相貌不好看,性格也不好,但凡是个正常女人,都不会看上他。因为他当众杀了人,显露了凶性,他抢来的两个女人害怕他,只好听从他。
年纪稍大的女人成过亲,本来是王地主的儿媳,叫徐荷花,善于忍气吞声。年纪稍小的女人才十六岁,是王地主的女儿,叫王双双,尽管被徐荷花拉着劝着,也忍不住对王大山摆脸色。
嫁给王大山这样的人,她不甘心。
王大山杀了她爹,她讨厌他,他是能接受的。奈何她老是臭着脸,看起来像是对他怀恨于心,王大山便有点不爽了。
他命令她:“你过来,今天我要跟你洞房!”
王双双怕他,更厌恶他,不愿意过去。
王大山恼火了,重复道:“过来!别逼我打你!”
“双双,”徐荷花小声劝说王双双,怕她遭了皮肉之苦。
“我……”王双双靠着徐荷花,双眼含泪,既害怕又委屈。
她不想讨好王大山,又想像徐荷花一样顺从王大山。
可她做不到顺从,她想不通徐荷花是如何顺从王大山的,她下意识地将徐荷花视作唯一的依靠,盼望徐荷花能让王大山改变主意。
徐荷花不忍心拒绝她,硬着头皮开口道:“大、大山,双双还没做好准备,你……能不能耐心些?她年纪小,不太懂事,我劝一劝她,她肯定愿意跟你洞房的……”
“你算老几?”王大山嗤笑,徐荷花跟王双双都是他抢来的战利品,他想怎么对待她们就怎么对待她们!
柔顺的徐荷花不错,拒绝顺从的王双双也不错,他站起身,眼睛里露出兴奋的光。
王双双越发害怕,看着他逼近,她脸色煞白:“你……你不要过来!”灵机一动,她想到一句能威胁王大山的话,马上说出来吓唬他,“王红叶是我姑姑!你敢欺负我,她一定不会放过你!”
没错,王家村正是王红叶的娘家,王双双跟王红叶确实有些血缘关系。
王红叶是娘娘面前的红人,王大山当然知道她,一时有些忌惮。可他很快放松下来,盖因王家村的村民都是一个祖宗,家家沾亲带故的,王双双能厚着脸皮叫王红叶一声姑姑,王大山与王红叶难道不能攀上亲戚关系?
他可是王红叶的邻居,跟王红叶一起长大!
第39章 自助者,天助之 悍勇姑嫂斗恶霸……
“你想吓唬谁?”王大山挑起眉毛, 看着王双双和徐荷花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他越发兴奋起来。
他逼近她们,发出质问:“红叶认识你?没准认识, 毕竟她的爹娘兄嫂给你爹做佃农,她也是你家的佃农, 年年给你爹交租子。你猜,她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你给过她好处, 还是你爹给过她爹好处?”
王地主没有高大壮那么刻薄, 也不像陈地主那样识相。
他是个普通地主, 家里囤积的粮食宁可霉了烂了被老鼠偷吃了,也不肯少收佃户一粒谷子。
对了,他的田地也是巧取豪夺得来的。
莫看村里人大多姓王,有着一个相同的祖先,王地主可不会念丝毫情分,不是他的田地,他非要想方设法弄到手才罢休。
若非他所作所为令人憎恨, 王大山怎敢下手杀了他?王大山杀他, 正是吃准王地主其人激起大家义愤, 他死了大家都高兴,都得夸敢于杀人的王大山一句英雄好汉。
扯来吓唬人的幌子被王大山撕碎, 王双双顿时没了主意,急得双眼含泪。
王地主是什么人,她身为女儿, 能不知道?他对佃户从来不讲良心, 王红叶说不定真的记恨他,记恨自己这个地主女儿,不愿意帮助她逃出王大山的魔掌。
可是, 可是,她难道只能这样落在王大山手里,任凭他磋磨?
王双双不甘心。
她抹了泪,怒视王大山,恨恨地道:“你会遭报应的!娘娘是真神仙,你做了什么,娘娘都知道!娘娘还是女神仙,你敢强迫我,我马上求娘娘降下天雷劈你!”
话说了出来,王双双自己都不信。
王大山却脚步一顿,面上浮现迟疑之色,竟有些害怕了。
没错,娘娘是女神仙,他不顾王双双的意愿,强迫她做他的老婆,确实有可能惹得娘娘对他心生厌恶。
指不定娘娘现在正瞧着他,但凡他做错了点什么,娘娘就会降下可怕的厄运。
他的迟疑被王双双看在眼里,晓得他怕了,王双双趁热打铁:“王大山,我绝不顺从你!你敢欺负我,我宁愿舍了这条命,也要你付出代价!”
“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王大山阴森森地盯着王双双,实在不舍得放弃这块即将进嘴的肉。她那么年轻,被地主娇生惯养,还没经历过男人,该是上天赐给他的奖赏。
偏偏她讨厌他,不愿意顺从他。
他到底哪里让她看不上了?
因他杀了她的爹?
她爹该死,就算重来一次,他依然会杀了她爹,不会迟疑。
想到故事里的英雄好汉应有尽有,自己却要忍受一个女人的坏脾气,王大山不禁怒骂王双双:“贱婆娘!”
他杀过人,太凶恶了,王双双强撑着,没有露出怯意,恶狠狠地瞪着他,等他作出下一步行动。
得到娘娘偏爱的王红叶,与她关系疏远,不会从天而降解救她。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山神娘娘,未必听得到她许的心愿,不会帮她对付王大山。
而她身边的徐荷花,她们处境一样,如何能帮她?
她只能靠自己。
王大山动怒,王双双故意激将他:“过来啊!我提到娘娘你就怕了吗?”
她在王大山眼里看到想要杀人的凶光。
但他没有过来,这使她感到快意,她挺直腰背,向王大山走去,边走边说:“贱男人!我害怕你的时候,你装得那么威风,我不怕你了,你反而畏畏缩缩。哼!”
王大山猛地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她。
王双双连忙止步,可她的胆怯已经显露无疑,王大山冷笑:“别以为我不敢打你!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我饶你一命,你居然想爬到我头上,真是欠收拾!”
徐荷花轻轻地拉扯王双双,暗示她不要跟王大山对着干。
王双双紧紧抿着嘴唇,没吭声。
娘娘到底没有降下天雷,她的恐吓仅仅是恐吓,没有太大的威慑力。
王大山忌惮娘娘,并不会畏惧被他视作口中肥肉的王双双,他的目光极尽下流地扫过她的身体,舔了舔嘴唇,忽然说:“我跟你嫂嫂做了真夫妻,也没见娘娘惩罚我。我和你洞房,你便是我的老婆,娘娘当真会劈下天雷打我?”
眼见他朝自己走了一步,王双双立刻说:“我不愿意!你休想强迫我!”
王大山没理会她,看向徐荷花,问:“你难道很愿意跟我做夫妻?”
徐荷花低下头,沉默不语。
她愿意吗?
当然不。
王大山既没有好相貌,也没有好脾气,还杀过人,谁愿意跟他这样的人过?
她只是太害怕他,不得不顺从他,反正……女人总是要有个男人作依靠,他固然凶恶,与她死去的丈夫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徐荷花没有太多不甘,也没有向娘娘祈祷什么。
丈夫被杀了,她应该悲伤,可她感觉不到悲伤。王双双为父兄的死哭泣难过时,徐荷花落不下一滴泪,内心无动于衷,有的不过是对王大山的畏惧。
王大山看上她,于是她半被迫半顺从地跟他做夫妻,既不愤怒,也不觉得自己委屈,可她感到迷惘,她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来到世上走一遭。
“她不愿意!”
王双双大声地替她回答。
徐荷花心想,真是个傻孩子。
果然,王大山笑了,他抓住王双双的手,硬要摸她的脸,得意地说:“你嫂嫂不愿意跟我做夫妻,娘娘没劈我!你不愿意跟我做夫妻,你猜娘娘会不会劈我?”
王双双睁大了眼,奋力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你敢凌//辱我,我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就算我做了你的老婆,我也会变成老虎,把你一口吃了!”
挣扎中,她福至心灵,使劲地用膝盖顶向王大山的胯,下一刻,王大山痛叫,粗暴地推开她,将她推得摔倒在地上,擦伤了手掌。
她能忍受手掌的痛,爬起来看弓身捂胯的王大山,感觉他像个煮熟的虾,姿态十分滑稽,不由得哈哈大笑。
徐荷花也睁大了眼睛,想笑,又不敢笑,怕王大山记恨她。
就在这时,王双双机敏地抓起凳子,高高举起。
“砰!”
沉甸甸的凳子用力地砸在王大山身上,他挨了这么一下,竟然站不稳脚,跌到地上。
该死的!王双双好大的胆,居然敢打他!
他抬起头,双眼仿佛能喷出火来。
王双双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看到,因为她高高举起的凳子再次狠狠地砸了下来,对准他的脑袋。
他看见了她脸上得意的笑,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兴奋。
此时此刻,她凶恶极了。
他杀死王地主时,也像她现在这样凶恶、兴奋。
不同的是,当时他终于知道,杀死地主老爷跟杀死一只鸡差不多。而王双双现在知道的,是打倒他这个凶人并没有很难,甚至很简单——他的确凶恶,他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砰!”
又是一声闷响。
王大山脑袋挨了重击,实在招架不住,身不由己地昏厥过去。
“他死了!”
王双双大叫,生怕王大山没死透,抡起凳子砸他,还招呼徐荷花:“快来打他!”
每个人心里多少有点暴力倾向,王双双如此,徐荷花也不例外。她找来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开始暴打王大山,打得他醒过来,又打得他昏过去,直把自己打得满头大汗,浑身都是汗水导致的粘腻。
打累了,两人喘着气,互相依靠着,打量着地上的王大山。
他变得鼻青脸肿,如同一团穿衣服的烂肉,一动不动的,不知是死是活。
王双双有些害怕了:“他不会死了吧?”
徐荷花弯腰试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心口,可是她紧张又兴奋,难以判断他的状态。
“死了最好!”王双双恨恨地说,“我俩要是不打死他,等他醒了,我俩肯定遭殃!”
“不会的,他被我们打成这个样子,醒了也奈何不了我们。”徐荷花擦了擦脸上流淌的汗水,仰起头看王双双,告诉她,“他没气了,心不跳了。”
“死了?”王双双很害怕,“我、我们杀了人?”
“死了。”
徐荷花站起来,扶正歪倒在地上的凳子,坐在凳子上说:“我们杀了他,我们给你爹和你哥报仇了。”
王双双垂头不语,报仇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王大山永远也不欺负她。如今心愿实现,以她辣手打死王大山的方式实现了,她却不敢接受这样的结果,因为她……她竟然活活打死一个人!
徐荷花静静地看着王大山的尸体,想起她跟王大山做夫妻那天晚上,王大山完事后睡在她身边,不一会儿,他就打起了呼噜。正如她跟丈夫同房的每个夜晚,他们爽了,不会管她是否得趣,她的情,她的欲,只能依赖他们存在。
她觉得她像个玩具,偏偏她是一个人。
她想掐死他们。
可她从未将想法变成实践,她总是顺从而软弱,是个平淡无趣的女人。
丈夫不怎么喜欢她,她对他也没有多少喜欢。
嫁进这个家,她真心喜欢的人,大约只有王双双一个。王双双很活泼开朗,像只缠人的小狗,活力充沛,可爱非常。
徐荷花羡慕王双双,想成为王双双。
然而她无法成为王双双,她这辈子只能是她自己。
徐荷花转头看王双双,不理解她的害怕,明明是她动手砸晕王大山,明明是她叫喊着打死王大山,为何她难以接受王大山死掉的事实?
是不想变成杀人犯,被官府的人抓去砍头吗?
徐荷花不怕砍头。
于是,徐荷花对王双双说:“你先打晕他,然后我打死他。”
王双双眼睛一亮,然后摇头:“不,我们一起打死的他!他……太脆弱了,我们不想打死他的,只是砸了他几下,他就……他就死在我们面前。”
杀人的罪名太沉重了,王双双不想背负,她挖空心思找理由:“王大山杀了人,我们给阿爹和哥哥报仇!王大山可恨,强迫你我,我们气不过才动手的……”
她没考虑过动手的后果,无助地望着徐荷花:“怎么办?他死了,嫂嫂,我们怎么办?”
徐荷花也不知道怎么办,望着她。
就在两人没办法时,乌鸦大仙飞进房间里:“呱呱!你们好,我是娘娘座下的乌鸦大仙,你们有什么烦恼吗?”它合拢翅膀,落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我可以给你们一点帮助哦!”
它出场的时机有些晚,王双双瞪它:“你怎么才来?”
来也不来早些,非得在她们杀了人之后才来,还不如一直不来呢。
乌鸦大仙得意洋洋:“我早就来了,你们不是挺厉害的嘛,刚才又不需要我帮助!”
不需要?
王双双手痒,想揍它了,她气愤地问:“你都来了,为什么躲着看戏?”
“因为你们没有陷入绝境。”乌鸦大仙理所当然地说,“世上多少苦命人,纵然娘娘是真神仙,也救不过来。所以,娘娘只救陷入绝境的人,如果她们想挣脱绝境的话。”
谁陷入绝境会不想挣脱出来的?王双双撇撇嘴,指着王大山的尸体说:“那你给我们出个主意,这家伙要怎么处理。”
“死人能怎么处理?埋了呗。”乌鸦大仙说,“他对你们不利,你们杀了他,他活该。”
“官府会抓我们去砍头吗?”徐荷花问。
能活着,她自是不愿意被抓去砍头。
乌鸦大仙其实不了解人间的规矩,哪里答得来徐荷花的问题?
它含糊地说:“应该不会吧?要是你们被抓了,我救你们。”又说,“庙祝肯定知道怎么办,你们跟我走,回庙里找她商量。”
除了庙祝,她们也找不了别人,相视一眼,都同意了。
下一刻,乌鸦大仙扇扇翅膀,王双双和徐荷花便变成两个拇指高的小人,落到乌鸦大仙黑得五彩斑斓的背上。
乌鸦大仙呱呱叫:“走咯!”拍着翅膀飞出房间,飞上蔚蓝的天空,惊得王双双与徐荷花一起发出叫声,连忙抓紧乌鸦大仙的羽毛,生怕被它甩下去。
好神奇的法术!
乌鸦大仙好厉害!
如果它能说清楚它接下来的行为,给她们一个心理准备,那就更好了。
变成小人骑着乌鸦大仙飞,就像梦一样离奇,王双双兴奋无比,扒着羽毛吹着风,心里生出许多幻想。
诸如娘娘看她骨骼清奇,收她为徒,或者认她做女儿,她变成神仙的孩子。
又如娘娘赐她法术,让她飞天遁地,点石成金。
徐荷花倒是没有那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她着迷地俯瞰大地,为这只有飞上天才能看到的风景心醉,不再思考人为何要来到世上走一遭。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经历的一切,尤其是现在她看到的景色。
她变得害怕砍头。
她想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美丽的风景,才能骑在乌鸦大仙背上,飞越千山万水。
美好时光总是短暂的,王家村距离五虎山并不遥远,乌鸦大仙回到娘娘庙里,停在庙祝周琼文伸出的手上,将抓着它羽毛的王双双和徐荷花抖落下来,然后扭头梳理羽毛。
讨厌的小人弄乱了它精心梳理的羽毛!
下次不能把小人放背上了,得用嘴巴叼着,或者用脚爪抓住!
离开了乌鸦大仙,王双双和徐荷花立刻恢复本来模样,由于乌鸦大仙动作粗鲁,她俩差点变成滚地葫芦。
多亏周琼文身边的仆人金竹搀扶了徐荷花一把,徐荷花也及时拉住王双双,两人才没有出丑。
稳住身形后,王双双看着周琼文,叫道:“庙祝大人!”
娘娘庙建成之时,她跟父兄来庙里上香拜神,并非第一次见周琼文。
可惜她来了,徐荷花没有来。
想到这里,王双双赶紧跟徐荷花介绍:“嫂嫂,这是娘娘庙的庙祝大人!”
庙祝是大人物,徐荷花理了理衣冠,生疏地向周琼文行礼。
周琼文笑笑:“不必多礼。”请乌鸦大仙上架子上站着,她将王双双与徐荷花带进茶室,寒暄几句,开门见山道,“你们解决了王大山,娘娘很是欣慰。”
“啊?”王双双单纯,情绪全写在脸上,“娘娘……她都知道?”
“娘娘无所不知。”周琼文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们非常勇敢,胆气十足,娘娘看在眼里,决定奖励你们。”
“哇!”王双双高兴极了,“娘娘真好!”马上把打死王大山的负罪感抛到九霄云外。
打死王大山是正确的!娘娘看好她!她没有犯错!
徐荷花并没有她这样乐观,望着高深莫测的庙祝周琼文,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周琼文说:“娘娘的奖励没有条件,但是,娘娘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请讲!”王双双愿意为娘娘做到所有事。
“你们家的田地能否卖给娘娘?”周琼文是不认可王大山分田地的,她是娘娘的庙祝,不可能认可。但世俗的规矩,她还是要给个面子,不能直接向王双双索要田地。
王双双皱眉:“卖田地……吗?”
若是父兄还活着,他们肯定不同意。
因为田地是传家守业的命根,大枣村的陈地主卖田地给娘娘,她父兄私底下不知骂了他多少次,王双双都听在耳朵里。
但她的父兄被杀了。
而且,她家的田地虽然是她家的,却不会传到她手里,只能被她爹传给她哥,再由她哥传给她已经没有任何可能出生的侄子。
身为女儿,身为妹妹,父兄唯一愿意给她的是嫁妆。
可就算是嫁妆,也要别人提亲,给她家送聘礼,她才能得到。
她姓王,是阿爹的亲女儿,是哥哥的亲妹妹,奈何她在她家是一个迟早嫁出去的外人。
王双双早就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她不是傻子,不是聋子,她知道娘娘给女人分田地的深意,她其实也盼望娘娘分了王家村的田地。
父兄不给她的,娘娘愿意给,她如何不心向娘娘?
此外,父兄死了,她孤单一人,即便跟徐荷花齐心,也不一定守得住家宅田地。不如舍了田地换取娘娘的庇护,免去跟如狼似虎的叔伯们打交道,还能跟娘娘,跟庙祝结下善缘。
理清得失利弊,王双双爽快地说:“娘娘要,那就送给娘娘好了!要不是娘娘保佑,我跟嫂嫂未必能报仇!”
第40章 琳琅殿中选奖励 守得云开见月明……
不愧是打死王大山的姑娘, 瞧这聪明劲。周琼文赞赏地看着王双双,笑道:“钱是好东西,不要轻易放弃。娘娘买你的田地, 你愿意卖最好不过,无需送。”
世人视金银铜为钱, 娘娘是山神,最不缺的当属金银铜。所以, 花钱买田地对娘娘来说一点都不贵, 甚至非常便宜。
谈好田地买卖, 周琼文给王双双和徐荷花三个选择:“娘娘有世间罕见的神奇宝物,有各种强大的法术,更有常人钻研一生才能掌握的技能,你们想要哪种奖励?”
姑嫂二人对视了一眼。
娘娘的宝物有多么神奇,她们是不清楚的。
但她们见识过乌鸦大仙的法术,还变成小人在乌鸦大仙背上飞了一圈,都觉得法术是最好的奖励。
只不过, 宝物、技能这两种奖励都与法术齐平, 她们一时之间便有些犹豫不决。
周琼文并不催促她们赶快选, 而是带她们来到娘娘庙正殿。
这里摆放着娘娘的石像,香火缭绕, 供桌上摆放着新鲜的瓜果和花,宜人的香气扑鼻而来。正有一些信众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虔诚地向娘娘祈祷。
正殿两侧的墙壁不知何时绘上色彩鲜艳的画, 王双双先拜了娘娘, 才向壁画投去好奇的目光。
画上的似乎是天庭宫阙,琼楼玉宇,仙鹤飞舞, 祥云朵朵,也有盛开的莲花、牡丹、菊花作为装饰,还能看到结果的桃树、开花的桂树。几位不认识的神仙或头戴冠冕,广袖飘飘,捧着玉净瓶、花篮、葫芦等法器,或身穿铠甲,手持刀、剑、枪、戟等武器,皆做出向殿中神像拱手弯腰的动作,似乎是山神娘娘的下属。
王双双注意到,神仙全是女子,没有一个男的。
这跟她想象的天庭不一样,但高高在上的天帝从未在人间显灵,娘娘却是人尽皆知的慈悲真神仙。她想,也许娘娘偏爱女子,身边的神仙都是女子吧。
神巫和庙祝皆是女子,得到娘娘青睐的王红叶、周青胜亦是女子,现在自己和徐荷花也马上能得到娘娘的恩赐,王双双才不会为男子感到不平。
毕竟,在这人世间,男子能得到钱财田地,能读书科举当官,女子不能,也没见哪个男子站出来为女子鸣不平。
啊,娘娘真好!
王双双想着,不由得露出笑容。
生为男子,便占了大便宜,她实在不希望神仙也全是男子来做。
庙祝周琼文也拜过娘娘,走到壁画前,对王双双和徐荷花说:“来吧,去娘娘的琳琅殿挑选你们的奖励。”
琳琅殿是娘娘放置宝物、法术、技能的地方吗?怎么去?
正当二人疑惑时,周琼文神秘一笑,竟然走进壁画里,变成壁画中的人。
王双双惊诧地瞪大了双眼,到了这时候,她才发现,画里一切能动的事物都会动,仙鹤在画里飞翔,祥云在画里飘,莲花会随风摇曳,树上的桃子也会轻轻颤动。神仙们更是活灵活现,能眨眼,能做表情动作。
她们并不是画,而是画里的真神仙!
好神奇!
王双双富有探索精神,当下毫不犹豫地走进画里,只觉得眼前一晃,如同来到仙境。
莫看她人在正殿里,看壁画是画,当她来到壁画里,壁画中的华丽宫阙、草木、神仙都变成真的,而正殿里高大的神像、虔诚祈祷的信众,正在看壁画的徐荷花,竟然变成一副彩色的画。
这就是娘娘的神通吗?王双双打量仙境,再打量自己,兴奋地朝正殿里的徐荷花招手:“嫂嫂快进来!”
画里的声音传到正殿中,变得小小的。
徐荷花能听到,她望着画里的王双双和周琼文,犹豫了一下,跟着走进画里。
娘娘就在正殿里,周琼文是娘娘信任的庙祝,总不至于害她性命。
画中宫阙,巍峨华美,壮观无比。徐荷花生在乡下,见过的最好的房子,不过是地主们修建的大宅。可地主的普通家宅,哪里能比得上神仙生活起居的宫殿?
宫殿那么高,那么宽敞,那么亮堂,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徐荷花简直看呆了,想都无法想象世间有如此宏伟的建筑。当她看到自己穿旧的鞋子,鞋上残留着洗不干净的污渍,她不由得自惭形秽,生怕踩脏了镜子般光可鉴人、一尘不染的地面。
王双双不在意这些,牵着她的手,轻快地跟着周琼文走过一座座宫殿,穿过花园,走过小桥,来到娘娘放置宝物的琳琅殿。
这座宫殿尤其高大漂亮,顶部镶嵌琉璃,光芒洒落下来,使得宫殿内部明亮得仿佛置身在阳光下。
周琼文停下来,向她们介绍宫殿里的珍贵藏品。
她最先指着一张狰狞的猛兽油彩面具,说:“这是兽面,戴在脸上,可通晓百兽的语言。但世间禽兽众多,具备灵性的少之又少,多数禽兽蒙昧懵懂,难以进行交流。”
面具到底是什么猛兽,王双是看不出来,便问周琼文。
周琼文笑道:“你问我,我亦不知。我只能告诉你,戴上面具后,你遇到哪种兽类,面具便会变成哪种兽类的模样。”
“那我戴着面具去找老虎,面具会变成老虎面具?”
“当然。”
“哇,那太厉害了!”
王双双没亲眼见过老虎,传闻神巫大人的女儿何玉仙变成老虎,将欺负她的赵有田一家吃了,遁入山林不见人,她对老虎这种动物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多决绝的何玉仙,男人辜负她,直接吃他进肚,一了百了。
王双双感觉自己是做不到的,毕竟她打死王大山后那么紧张,连怎么办都不知道,还得乌鸦大仙露面,主动带她来见庙祝周琼文。
说实话,要不是周琼文提醒,她甚至想不到王家的田产在父兄死后落到她手里。
这能怪她吗?
从小到大,爹娘从不跟她提起田地家宅,他们只会告诉她,她将在出嫁时得到一份嫁妆。她要努力讨好父兄,获得他们的喜爱,嫁妆才会丰厚些,嫁人后被夫家欺负了才会有娘家人愿意为她出头。
世界不断变化,她得尽快适应才是。
继兽面之后,周琼文介绍的第二件宝物唤作人心,是一颗跳动的人心:“吞下人心,能倾听别人的心声,没有任何秘密能隐瞒你的感知。”
王双双微微皱眉,感觉人心是个邪门宝贝。
她虽然年轻,没经历过多少事,见过的人也少,可她知道人心多变,遇到挫折容易产生种种阴暗想法。
正如她,在王大山问徐荷花是否愿意跟他做真夫妻的时候,她产生了不能被徐荷花知道的念头。那时她想,徐荷花为什么不能对她哥保持忠贞?王大山要睡徐荷花,徐荷花难道一点反抗的想法都没有吗?徐荷花真是个浪荡的人。
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却在心里留下痕迹,当徐荷花说出“你打晕王大山,我打死他”,王双双的内疚达到巅峰。
为了保护她的清白身份,徐荷花宁可揽下杀人的罪名。
这样好的徐荷花,她竟然谴责对方不忠贞、浪荡,她对得起徐荷花吗?对不起!
王双双不会让徐荷花知道她想了什么,她害怕徐荷花对她生出隔阂,然后她将会失去徐荷花这个唯一的亲人。她也不想知道徐荷花想什么,她会记住徐荷花对她的好,她们将携手走向光辉灿烂的未来。
因此,王双双担心徐荷花看上邪恶的“人心”,立刻跟她说:“我们不选这个!”
徐荷花望着盘子里跳动的人心,光在她脸上留下小片阴影,她轻轻点头,顺从地给了回应:“嗯。”
第三件宝物是个枕头,枕着它入睡能以清醒的意识进入梦境之中。
入梦能有什么用?
王双双率先排除它。
第四件宝物是个泥塑小马,没有绘画一点色彩,只是做得栩栩如生,模样非常精巧。周琼文介绍道:“此乃千里马,瞬息间跨越千里,但它每天都要出行,不爱出行的主人会被它厌弃。”
“它会飞吗?”王双双与徐荷花异口同声。
听到对方的疑问,她们相视一笑,望着周琼文,等待她的解答。
周琼文说:“千里马善走,不会飞。”
瞬息千里已经很强了,若能飞,怕是娘娘也不舍得随意拿出来作为奖励。
接下来,周琼文介绍的是一些法术,能照亮黑夜的大光明术,能治愈伤势的回春术,只能得到是、否、不知三种结果的占卜术,以及富有传奇色彩的拔剑术。
大光明术不能驱鬼,回春术是做大夫,占卜术让王双双不感兴趣,拔剑术倒是令她心喜。
她跟徐荷花打倒了恶霸王大山,纵然是女子,称她们一句豪杰英才也不为过。她想做故事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拔剑术听起来很了不起,她若是掌握拔剑术,一定要让世间的恶人听了她的名号就吓得尿裤子!
不过,她胆子有点小,也有点软弱,得到拔剑术后,真的能做名扬天下的豪杰吗?
王双双的犹疑没有持续太久。
无论能不能,都得试过了才知道。
在打倒王大山之前,她不也没有想到,他原来那么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
法术介绍完毕,周琼文开始介绍娘娘珍藏的技能,这是眼睛看不到的宝贵东西:“你们有五个技能可选,一是刀术,可自保,可杀敌;二是锻造之术,摆弄钢铁,打造器物;三是耕种之术,遴选良种,增加地里的产出;四是针灸,可治病;五是巧言善辩之术。”
“噢,刀术!”王双双对刀术也非常感兴趣,她来见了庙祝周琼文,又来到琳琅殿参观娘娘的珍藏,爹娘对她的期待已经被她忘了。
能做豪侠,谁乐意嫁人,做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妇人?
她在拔剑术和刀术之间犹豫不决,看向徐荷花,问道:“嫂嫂喜欢什么?”
徐荷花在看泥塑小马,它能瞬息千里,若是她骑着它外出,岂不是免受舟车劳顿之苦,轻松看遍天下美景?
生活环境所致,徐荷花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出嫁前一直在娘家,成亲后一直在夫家。她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家宅,渴望外出,想要见识新的风光,想知道天下有多大。
但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外出?即便有神奇的千里马,也会遇到危险的人、危险的事,除非她一直骑着小马,遇到危险立刻离开。
收回在小马身上流连的目光,徐荷花望向比她擅长拿主意的王双双,再望向娘娘信任的庙祝周琼文。她实在不习惯做决定,她想,她更适合被安排、被选择。
周琼文袖手旁观:“我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
王双双看出徐荷花的想法:“嫂嫂,你很喜欢这匹小马呢,选它吧!”
能选吗?徐荷花看着泥塑小马,它仿佛在看她,似乎感受到她对它的钟爱。可她有那么多顾虑,怕外出遇到危险,怕王双双讨厌她外出,怕别人非议她,怕满足不了小马的需求被它厌弃……她真的能选小马吗?
习惯了沉默,徐荷花说不出心中顾虑,垂头不语。
幸在王双双是聪明人,猜到她担心什么:“嫂嫂,我哥死了,你不回娘家,家里便只剩下你和我。你想出去玩,那就出去,我绝不会拦着你。其实我也很好奇外面的世界,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庙祝大人的家在哪个方向我一无所知。”转过头问周琼文,“小马能载两个人吗?”
“如果小马愿意,当然可以载两个人。”
“那,拔剑术和刀术有什么不同?”王双双眼珠一转,也想选一个有利于徐荷花的奖励。
“拔剑术是娘娘赐下的法术,威力超凡,无法传授给别人。刀术却是经验和技巧,威力不如拔剑术,优点是可以传授给愿意学的人。”
“我明白了。”王双双陷入两难,是选超凡的拔剑术还是选刀术?如果两种都能要就好了,或者拔剑术可以传授,那得多美妙。
纠结片刻,她问周琼文:“以后我还能得到娘娘的奖励吗?”
周琼文颔首:“当然。”
王双双急忙问:“我怎么做才能得到娘娘的奖励?”
周琼文笑了:“这得问娘娘。”
王双双皱起眉头。
娘娘的青睐如何得到,至今无人知晓。若说娘娘青睐做出大事的人,神巫何贵芳好像没有令人称道的壮举,王红叶也没有。若说娘娘喜欢某些方面不寻常的人,神巫大人身材魁伟,周青胜百发百中,可周琼文、王红叶、徐荷花和她又有什么非一般的特质呢?
她和徐荷花很勇敢?
不是王双双低看了自己,她觉得,无论是周琼文还是周青胜,乃至于王红叶,遇到王大山这种恶霸都能做出更好的处理,而不是对着他的尸体慌神,发愁怎么办。
哎呀,别想了,放宽心吧,她能得到一次奖励,已经比很多人优秀了。
而且,现在她不能得到第二次奖励,以后可不一定。
王双双有了决定:“我选刀术。”笑盈盈地对徐荷花说,“你要拜我为师,跟我学刀!嘻嘻,以后我是叫你嫂嫂呢,还是叫你徒儿呢?”
“不选法术?”徐荷花问。
“不选!”王双双做了决定,便不会反悔,“有庙祝大人和神巫大人,我们不必畏惧邪魔鬼怪。既然不必畏惧,学会拔剑术这种法术也是拿来对付坏人,那未免大材小用。坏人是凡人,用刀术敲打他们,这已经足够了!”
徐荷花迟疑。
王双双揽住她的肩膀,小声撒娇:“选小马吧,嫂嫂,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玩!”
小马是徐荷花向往之物,她这一生常常身不由己,向往的总是很难满足。今天,她想拥有小马,她要满足自己。
徐荷花指着小马,告诉周琼文:“我选它!”
于是,徐荷花得到了能够瞬息千里的泥塑小马,王双双得到刀术。周琼文送了徐荷花一份自己绘制的舆图,教她辨认东西南北,又送了王双双一把钢刀。
泥塑小马躺在精美的木盒里,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只要轻轻抚摸它,它就会活过来。
刀术则以离奇迷幻的方式灌进王双双的脑海,她拿到钢刀,一股奇异而熟悉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刀就像她的手臂,她非常熟悉它,非常会用它。只要刀在她的身边,多少个王大山死而复生,她都能一刀砍死。
太奇妙了!
娘娘的青睐如此神异,使她从不会用刀的普通人一跃成为刀术高手,莫怪人人都想得到娘娘的喜爱。
娘娘还那么大方,不要她献上田地,而是慷慨大方地花钱买下。只这一点,杀人夺田地、强迫她和嫂嫂的王大山永远也赶不上娘娘一星半点。
将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感受着钢刀坚硬的触感,王双双心想,一定会更好。
“天要黑了,你们去吃个饭,洗个澡换衣服,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周琼文叫来金竹,“我们明天再去王家村。”
王双双和徐荷花对此都没有异议。
她们走了,周琼文看向刚回到娘娘庙的欧阳翠,招了招手:“跟我来。”
欧阳翠初时疑惑,后来猜到了什么,按捺着激动,急忙跟上。
来到正殿中,周琼文步入壁画,欧阳翠不假思索地跟从,一路走进琳琅殿。周琼文停下来,对期待得两眼放光得欧阳翠说:“你的诚心,娘娘都看在眼里。娘娘让我转告你,你可以挑选一样奖励了。”
说完,周琼文逐一介绍琳琅殿内的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