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智勇双全真豪杰 天幕横空惊世人
终于!娘娘终于看到她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 欧阳翠喜不自胜。她咧着嘴傻笑,跟在周琼文身边,逐一认识娘娘的珍藏。
兽面能通野兽之言, 人心能窥探人心,黄粱枕畅游梦境, 第四件宝物却是一座巴掌大的庙,周琼文拿起小庙说:“选择这座庙, 你便是娘娘的庙祝。”
欧阳翠吃了一惊。
她做庙祝?
她既没有周琼文的财力, 也没有周琼文的能力, 如何担当得起庙祝之职责?
周琼文没跟她说什么,接着介绍四种法术,然后是五种技能。
刀术被选了去,娘娘补上的新技能乃是相人之术,能通过面相推测别人的性格,看出别人对自己是善是恶。
念着认识欧阳翠的时日也不短了,周琼文说:“我不建议你选兽面, 也不建议你选黄粱枕这件宝物, 而大光明术仅能照明, 同样不太值得选。至于五种技能,相人术与‘人心’各有长短, 锻造术会让你成为能工巧匠,耕种、针灸、巧言善辩亦不错。”
她的建议欧阳翠是愿意听的,先剔除兽面、黄粱枕和大光明术, 再剔除不感兴趣的锻造术和耕种, 欧阳翠又将针灸划去,在相人术和“人心”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果断舍去相人术, 便剩下两件宝物、三种法术、一门技能了。
随后,欧阳翠放弃了技能,放弃了王双双很想要的拔剑术,又放弃了“人心”。王红叶的法术能看清别人的爱恨憎怨,欧阳翠不想选类似的人心作为奖励,她能偏好目前没有人掌握的回春术。
占卜术比得上回春术吗?
大约比不上。
就这样,欧阳翠又少了一个选择。
她想要回春术,也想成为庙祝,她请教周琼文:“我能选择小庙吗?”
周琼文看出她的迟疑,适时给予鼓励:“娘娘宽容慈悲,娘娘的庙祝不难做。你不是发愁你的家乡没有娘娘庙吗?你做了庙祝,就能回到你的家乡修庙供奉娘娘,让娘娘的恩泽惠及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能做庙祝,便是舍弃回春术,欧阳翠也愿意。
身为俗世人,她没有普度众生的宏大心愿,只是想做周琼文这样的人物,受人尊重,不为钱财发愁。
她注视着她崇拜的周琼文,问:“如果,如果我选了小庙,你……会帮助我吗?”
“当然。”周琼文给出肯定的回答,“你做了庙祝,我们便是同僚,理应互帮互助,共同为娘娘效下犬马之劳。”
欧阳翠深深吸气,伸出颤抖的手,珍重地捧起小庙,虔诚地道:“娘娘,你如此信任我,给我做庙祝的机会,我发誓,我必不负娘娘厚望!”
她做出了选择。
与此同时,她听到娘娘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做了我的庙祝,你便能选第二样奖励。”
琳琅殿新增了一件宝物,那是一颗蓝汪汪的漂亮珠子,持有它可以操纵水,入水而不溺只是它最基本的作用之一。
欧阳翠不喜欢玩水,仅看了珠子一眼,坚定地选择了心仪已久的回春术。
这是一门治疗各种伤势的法术,如何治疗的欧阳翠也不清楚,正如她不清楚人生病了为何吃对药就能好。她在意的是法术有没有用,得到法术的第一时间就对自己施展了一次,施展前还特意向周琼文展示了手指上细小的伤口。
微不足道的伤势,周琼文也没问她怎么弄伤的,笑着看她用法术。
对周琼文来说,王红叶也好,欧阳翠也罢,她们跟她的女儿周青胜差不多大,她待她们的态度就像待女儿周青胜一样。当然,周青胜是她的亲女儿,她肯定更疼爱周青胜,只是心态上将自己视作长辈。
法术施展时散发绿色的柔和光芒,光芒所到之处,伤口痊愈,不留下任何痕迹。
“哇!好了!”欧阳翠兴奋地举着没有任何伤口的手指,“法术好厉害!”
也不管周琼文有没有伤,她将第二次法术用在周琼文身上,问:“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周琼文点了点头:“好像更有精神了。”
欧阳翠笑得更开心:“那我每天给你用一次!我希望你身体健康,寿比南山!我还要给阿青、红叶和神巫大人用!我认识的人都要用!”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出娘娘庙,去找熟人炫耀法术了。
在从前,在女儿和丈夫的面前,欧阳翠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可这里跟家里不一样,周琼文也不是她娘那样古板粗暴的人,不会指责她不稳重、孩子气,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不必遵守为妻子、为母亲的诸多规矩。
如果可以,她想永远地留在这里。
但那是不切实际的。
她有年幼的需要照顾的女儿,有日渐年迈的、时常担忧她的母亲,不能一直留在娘娘身边不回家。况且,她看得见王红叶跟女儿昼夜相处,也看得见周琼文与周青胜错过二十八年的生疏隔阂,她想念女儿,担心女儿对自己感到陌生。
对了,她还想念母亲,虽然母亲远没有周琼文那样温和睿智,只是个脾气暴躁的普通乡下妇人。可母亲的生活环境毕竟跟周琼文不同,暴躁粗鲁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保护她。
欧阳翠会羡慕周琼文给周青胜盖房子,会羡慕周青胜有个那么爱她的母亲,偶尔也会想,为什么她娘没有钱,为什么她娘不像周琼文一样稳重从容。
然而世间总有许多不得已,她娘难道不想有钱?她娘难道没羡慕过有钱人家里养尊处优的太太小姐们?
娘已经很努力了,她不能奢求娘做得更多。
不过,她娘做不到的,她未必做不到。欧阳翠想有钱,想养尊处优,小时候她得不到的东西,她要给她的女儿,使得女儿长大后回想幼时只会感到快乐,不会惆怅难过。
住得离娘娘庙最近的是王红叶,欧阳翠高兴地告诉她自己得到娘娘赏识的喜讯,对她和她女儿施展回春术。
王红叶正来着月经,小腹隐隐作痛,这是能忍受的,习惯了倒也不怎么难受。乍然间沐浴回春术的柔和绿光,她觉得小腹暖洋洋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轻微痛感似乎消失了,浑身说不出的舒畅轻快。
“怎么样?”欧阳翠问她。
“肚子不疼了。”王红叶轻轻揉着小腹,确实不胀痛了,她顿时露出笑容。
纵然经期疼痛很轻微,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可她是正常人,她讨厌身上的一切病痛。
王红叶的女儿唤作宝珠,小姑娘白天跟小伙伴玩,不小心摔倒了,膝盖上留下一块淡青色的淤痕,碰到按到会痛。
现在回春术的绿光扫过全身,她拉起裤腿看膝盖的伤,淤痕在淡化,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小姑娘乐得哇哇叫:“翠翠姨姨好厉害!姨姨会法术!我也要跟娘娘学法术!”
她实在可爱,欧阳翠见到她便想到自己的孩子,心都要化了,抱起她亲了好几口,夸她坚强,夸她勇敢,夸她懂事,把宝珠乐得笑个不停。
“下次要小心点。”欧阳翠叮嘱,“受伤了,你会痛,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知道吗?”
宝珠猛猛点头:“我知道,我会小心!”
欧阳翠心满意足地将她放下来,又逗了她一会,才跟王红叶道别。
她小时候弄伤自己,娘不会安慰她,责怪却是少不得的。难道她乐意弄伤自己?她也不乐意啊,娘为什么要把错归咎到她身上?
幼年的委屈,一直被欧阳翠惦记在心里,她不要做娘那样冷漠的大人,她要做小孩子喜欢的大人。
周青胜跟王红叶住得近,欧阳翠来时,周青胜在烧饭。
她是个看起来淡漠,实际上脾气很好,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欧阳翠给她用了回春术,吃了两块她做的红烧肉,一边回味,一边下山找神巫何贵芳。
晚饭当然是回到娘娘庙吃的,欧阳翠见到金竹、王双双与徐荷花等人,毫不吝啬地给她们各用一次回春术,主打一个有伤治伤,没伤也体验一下治疗法术的奇妙。
饭后,周琼文向王双双二人介绍了欧阳翠:“我是庙祝,阿翠也是娘娘的庙祝。明天我回和她一起陪同你们回王家村,将田地买卖一事处理妥当,顺便商谈田地分配等事。”
娘娘的第二位庙祝竟然是欧阳翠!
不止王双双惊奇,金竹也生出几分诧异的情绪。
娘娘座下的庙祝尽管没有神巫那么风光,却也是娘娘的亲信人物,金竹还以为周琼文的亲生女儿周青胜会做第二个庙祝呢。
或者王红叶做庙祝,王红叶也算娘娘跟前的红人。
结果欧阳翠捷足先登,娘娘的喜好真是令人捉摸不清啊。
有了庙祝身份,欧阳翠便不是普通人,她得到三套庙祝的衣服。这三套衣服尽管没有出现在琳琅殿中,也是宝贝,能根据她的身体调节成最合适她穿着的尺码,而且不沾尘垢,时刻洁净如新,无需清洗,还不怕刀枪水火,端的是神异。
衣服里包括鞋袜,亦是能大能小,不沾尘垢,走起来健步如飞,轻盈无比。
庙祝要跟娘娘沟通,能请娘娘的属神做事,这些都要欧阳翠跟在周琼文身边学习。
由于第一座娘娘庙才建成不久,第二座娘娘庙尚没有影子,欧阳翠不必立刻学会诸多技能马上出师担任新庙祝。周琼文发了衣服给她,跟她讲了学习计划,再告诉她一些做庙祝的注意事项,今晚便过去了。
第二天,精神状态焕然一新的王双双和徐荷花跟着两位庙祝回王家村。
昨日王大山被她们打死,他的尸体留在房间里,她们没处理。到了今天,尸体早就被人发现了,引起村里人哗然。
莫看王大山所作所为上不得台面,他身边也有三四个奉承的喽啰,仗着他杀过人的凶名在村里作威作福,捡他吃过的残羹剩饭吃。
王大山的尸体便是其中一个喽啰发现的。
看到尸体面目全非的模样,喽啰给吓了个半死。
王大山可是杀过人的人,谁敢这样对待他?喽啰以为村里来了凶人,也不敢声张,怕自己被牵连,步了王大山的后尘,赶紧收拾细软逃离王家村。
他是个贪心的,虽然害怕得直哆嗦,还是偷了王大山藏起来的金银珠宝逃跑。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被折返回来的乌鸦大仙看了个清清楚楚,众所周知,乌鸦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贪心喽啰的金银珠宝让乌鸦大仙看上了。
怎么拿走金银珠宝呢?
咱也不知道,反正乌鸦大仙狠狠捉弄了贪心喽罗一番,将他卷走的金银珠宝收入囊中,美滋滋地飞走了。
乌鸦到底没有人的道德,看上了,想办法弄到手,便是它的了。
天色渐黑,第二个喽啰来喊王大山吃饭,房间里静悄悄的,这喽啰大着胆子推开门往里看,跟王大山的尸体打了个照面,当即吓得惨叫,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喊出声,闹出动静,王大山的死很快传遍了王家村,有人拍手称好,有人害怕凶手来找自己。总之没有几个人记得王双双和徐荷花,她们的安危在王大山的死面前,不值一提。
吵闹惊惶许久,终于有人想起王双双姑嫂。
大家聚在王地主的大宅子里议论纷纷,有说姑嫂二人打死王大山的,有说王大山被路过的凶人打死,姑嫂二人也被凶人掳走的,横竖姑嫂二人失踪,恶霸王大山死了,王地主的大宅子、钱财、田地得重新分配了。
不管他们怎么分,王双双与徐荷花平安回来了,带着娘娘庙的庙祝来村里主持公道,该是王双双姑嫂的财富,谁也别想夺走。
娘娘的名声大家都听说过,除了少数人,多数村民巴不得王地主的田地卖给娘娘,这样他们就能通过母亲、妻子、姊妹、女儿分到田地耕种,从此不用给黑心地主交租子。
周琼文没有“人心”这种宝物也能通晓人心,三言两语挑起村民的愤怒,将王双双那几个上蹿下跳试图谋取财产的叔伯打得抱头鼠窜,落荒而逃,王双双卖田地给娘娘一事就此尘埃落定。
至于王大山的死……
杀人到底是世人畏惧的罪名,周琼文没说王大山是王双双姑嫂二人打死的,只说王大山坏事做尽,遭了报应。
而王双双和徐荷花,姑嫂二人智勇双全,为惨死在王大山手上的亲人报仇雪恨,此行此举感动了娘娘,令娘娘降下赐福,作为给予她们的奖赏。
娘娘并非第一次降下赐福,先前周琼文和周青胜母女团聚,大家都亲眼见到了赐福。
这一次,当庙祝周琼文亲口说出王双双与徐荷花得到赐福的话,她的声音立刻被扩大了成百上千倍,传遍王家村,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王家村邻近的几个村子,乃至于惠卫县城、周围的福来县等县也能明明白白地听到周琼文说的话。
无比灿烂的光芒在王双双和徐荷花身上绽放,她们的影像被超凡的伟力投放到天空中,所有人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
这是娘娘的赐福,人们看到她们获得娘娘的奖励,却不清楚奖励是什么。
随后,天上的画面淡去,新的画面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瘦男人,面相凶恶,长相猥琐,平日里偷鸡摸狗,正事一件不干,专做那些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坏事。他正是死了的恶霸王大山,王家村的村民厌恶他,就连大家讨厌的王地主提起他都头疼。
王大山不干活,却想天天吃香喝辣。
他不勤快,也没有田地,更拿不出钱,却看上村里村外的好姑娘,想方设法要姑娘嫁给他吃苦。好在他的谋算没得逞。当他听闻娘娘在五虎村、大枣村分田地,他立刻想到自己分不到田地,想赶在娘娘来王家村之前先下手为强。
过不了几天,他真的下手了。
他残忍地杀死王地主,杀死王地主家的男丁,霸占王地主的家宅钱财,强迫徐荷花和王双双做他的老婆。
人人皆知他狠辣,看到这里不由得为徐荷花姑嫂捏一把汗。
接下来的发展令人心焦,王双双眼看就要被他得逞,忽然间将他打倒在地,哪怕是娘娘这样法力无边的神仙也忍不住赞叹:“好姑娘!”
王大山被打倒,众人看他挨打,齐齐拍手叫好。
影像定格在王大山被打倒的瞬间。
播放完影像,娘娘询问世人:“王双双和徐荷花是智勇双全的豪杰,斗赢人人惧怕的恶霸王大山,如此优秀,如何不叫我感动?”
恶有恶报,行善得到嘉奖,这固然俗套,却是世人最爱的故事。
王大山的狠辣残暴深入人心,王双双与徐荷花绝地反击,连神仙娘娘都称她们一声豪杰,她们便是真正的人中豪杰。
此时,惠卫县知县派来的官差还没有来到王家村,见到天上放出王大山的结局,官差们也发出叫好声。
知县的命令不用执行了,可王家村还是要去一趟的。
不为别的,只为了见一见那两位得到娘娘赏赐的豪杰女子。
第42章 善意如锦上添花 比不得雪中送炭……
知县也看到天幕, 惊叹自然是有的。如此神仙手段,恐怕只有神仙才能掌握。
可他看完天幕的内容,只觉得惶恐不安, 盖因王大山的言行举止全然显露在世人面前,藏不住一丁点秘密, 他对王大山的遭遇有种兔死狐悲的同情。
是的,他难以代入王双双姑嫂, 却从王大山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不知道王双双和徐荷花打倒恶霸王大山是否暗中得到娘娘的帮助, 他怀疑她们早就跟娘娘接触, 故而拥有教训王大山的怪力。
一般情况下,两个弱女子怎么跟男子抗衡?
要知道,王大山并不是寻常男子,他杀过人,而且杀了不止一个。这样凶恶的人,便是强壮男子见到他也得忌惮,王双双与徐荷花凭什么将他打得无力反抗?
就凭那点可笑的智勇吗?
知县不相信天幕展现的内容, 对王双双和徐荷花不感兴趣, 他认定王大山被打倒是娘娘或庙祝策划的一出戏。
对了, 娘娘贵为神仙,想要什么有什么, 无需耍手段。
那庙祝周琼文的嫌疑就很大了。
她不是个老实人,知县见她的第一面就看出她心思深沉,平日算计颇多。她肯定想迎合娘娘, 借助娘娘的伟力达成某些见不得光的谋划。
神巫何贵芳瞧着倒是比庙祝周琼文磊落些, 不过人不可貌相,天知道何贵芳心里在想什么。没准娘娘分了五虎村和大枣村的田地是何贵芳暗中唆使的呢?
此时此刻,知县忘记娘娘是无所不知的真神仙, 一厢情愿地把他的阴暗猜想按在周琼文与何贵芳头上。
他不愿意承认,他其实忌愤王双双、徐荷花这对粗鄙的乡野姑嫂得到娘娘嘉奖,他身为一县之长官,娘娘却从未理会他。
神仙显灵了,神仙便是当世最大的权势。
他当了知县又如何?
神仙不在意,他便与乡野村妇无异,甚至不如乡野村妇。
明明,明明他也想迎合娘娘!
到底是当官的人,知县善于奉承,很快收拾好心情,亲自带领官兵去王家村,一是给娘娘嘉奖的王双双姑嫂送去朝廷的赏赐,二是了结王大山杀害王地主父子这桩案子。
迎合不怕晚,他必须在娘娘面前表达他的态度。他是娘娘的虔诚信徒,娘娘有何吩咐,他必定一五一十地照做,并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理所当然地想,庙祝和神巫尽管有些能力,却是女子之身,受到的局限太大了。他或许没有她们懂娘娘,但他是男子,具有男子的天然优势,她们永远也比不得他。毕竟她们一个是富商小姐,一个是村妇,都没有官身,对朝廷局势没有一丁点了解,更没有一丁点影响力。
娘娘肯定需要人在朝堂上为她说话,这个人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
王家村距离县城有些距离,知县一行人紧赶慢赶,下午过半了才在路上碰到先去王家村如今返程的官兵。双方碰头后交换了信息,于是这队折返的官兵又跟着知县去王家村,把准备晚饭的村民们吓了一跳。
官兵本就令人敬畏,他们才走不久又回来,莫不是要抓人去坐牢?
王大山杀地主夺田地,有村人参与其中,官兵来了他们躲起来,官兵走了他们回家,结果官兵还来,不是为了抓人还是为什么?
村中骚动,知县看到了,只当村人胆小,畏惧官兵。
先来过村子的官兵知道王双双姑嫂二人的住处,在前带路,不忘告诉村人:“这是知县大老爷,咱们惠卫县最大的官!”
知县老爷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大官,村人慌忙下跪。
“不必跪我。”知县笑容温和,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父母官的架势,“你们可是有冤要伸?”
“没有,没有!”村人赶紧说。
“没有更不必跪,快起来。”知县搀扶了一个下跪的老头起身,忽然有人哭着跪在旁边,砰砰叩头。
这一看就是受了委屈,要知县主持公道的。
知县问他有何委屈。
那人仍然跪着,眼睛看着地面,哭声哽咽地说出自己亲爹被王大山害死的事:“……天上那个挨了王大山一脚,掉进沟里的可怜老头,就是我亲爹!他身体不好,王大山踹了他,他熬不了半个月就死了,我再也没有爹了……”
这种人需要安慰,知县拉他起来,随口安慰几句,他果然止住哭声。
知县问他:“王大山已死,你还有什么诉求?”
那人擦了一把鼻涕眼泪,显出真实意图:“我爹治病花了很多钱,还丢了一条命,我要王大山赔汤药费,赔钱安葬我爹!我家已经没钱了,一文钱也拿不出来了!”
原来是看上王大山的遗产了,想分钱,知县心中了然,半点也不信这人跟他爹难分难舍的感情。他是个有城府的人,面上没露出半分不以为意的情绪,和颜悦色地对这人说:
“本官来王家村有紧要事,你先等一会儿,本官明察秋毫,必不令你父蒙冤。”
他未必是青天大老爷,但娘娘肯定是慈悲神仙,此人倘若当真可怜,去求娘娘几句,娘娘能不回应他?
娘娘不回应,定是他居心不良,要拿娘娘做他谋取好处的筏子。
不出知县所料,他来到王双双姑嫂家中,将二十两银子、棉布五匹送给二人,免了她们今年的赋税,便有心腹上前告诉他,叩头喊冤那人跟王大山是一路人,王大山住进王地主的大宅,他上赶着给王大山当喽啰,王大山还看不上他,骂了他一顿。
现在王大山死了,死得大快人心,这人害怕自己受到牵连,急着跟王大山划清界限呢。
他也不孝顺,他爹掉进沟里,村人告诉他,让他去把他爹背回家,他装作听不到。
还是村人看不下去,才把他爹背回他家里的。
与其说他爹是病死的,不如说,他爹是被他这个不孝子给活活气死的。
知县想起他喊冤时村人的微妙脸色,暗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此人气死亲爹,村人也不提醒他一句,倘若他真个信了那人,岂不是贻笑大方?
唉,人心险恶。
王家村这风气实在太差,莫怪王双双和徐荷花两个弱女子被恶霸王大山欺负,只能自己跟王大山动起手来。
但凡村中有个靠得住的男儿,娘娘的嘉奖怎能落在两个女人头上?
念着娘娘的嘉奖,知县是愿意高看王双双和徐荷花的。
另一方面,他又在用男人的目光打量她们。
王双双长得并没有多好看,手上有干活留下的痕迹,想必平时经常做家务,农活也要做一些,算不得娇生惯养。王大山看上她,大约因为她是地主的女儿,比村姑高贵些。徐荷花更好看些,双手却很粗糙,显然干活比王双双更多。
若非顾忌家中妻子,知县很愿意纳徐荷花为妾,他不在意她有过男人,他对她,会比她经历过的地主儿子、王大山更大方慷慨。
事实上,只有那些无处认识女人的穷酸书生才会在意女子的贞洁,世上总是男多女少,对女子要求太多只会打光棍到死。
至于徐荷花是否愿意做妾,知县完全没考虑,她一个嫁过人,从过贼的女子,能给他做妾是天大的荣幸。当然,她有娘娘的嘉奖在身,不肯做妾也是情理之中。假使自己无妻,知县也愿意娶她过门,或者他娶王双双为妻,徐荷花做平妻。
想到与姑嫂二人同房,知县心神荡漾。
可他很快回过神,他有妻子,不可能休妻再娶。而且妻子对他隐有不满,他如果怠慢妻子,妻子仿效何玉仙变成猛虎一口吃掉他,那可就糟糕了。
人的想法藏在心里,没有“人心”那样的宝物是很难看穿的。王双双和徐荷花都很年轻,经历少,见识少,自是猜不到知县的大脑在酝酿什么龌龊的念头,可她们能感觉到知县对她们有些轻视。
因他是一县长官,他来见她们,她们是受宠若惊的,不知如何与他展开交流。
如果庙祝周琼文还在就好了,大人物就应该和大人物说话。
姑嫂二人尚不知道她们已经闻名惠卫县,认识她们的人比认识知县的人多,多得多,她们以为她们仍是普通人,在知县面前感到紧张。
知县看出她们的拘谨,也懊恼没有带妻子来,女人和女人总是更好说话。但他很快想到解决的办法,提议认王双双为妹妹,若王双双觉得他老,认她作义女也不是不行。
王双双沉默。
徐荷花也没有说话。
知县哈哈一笑:“认我作兄长也许冒昧,我有一位夫人,性情温和,你们愿意的话,我替她认你们作妹妹,你们意下如何?”
王双双不想多个哥哥,认的哥哥也不想要,认爹就更没必要了。她会难过父兄被王大山杀死,会为父兄垂泪,可父兄的房屋田地以遗产的方式传到她手里,她的高兴也是真实的,她甚至庆幸他们死了。
认了知县或他夫人作亲人,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拿捏她,她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向不合理的要求说不是一种勇敢,娘娘亦要称赞。
是以,王双双直视知县,态度坚定,语气诚恳:“知县大人,我不愿意!”
知县顿时尴尬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低眉顺眼得徐荷花也抬起头,对他说:“知县大人,我们家的亲人不幸去世了,还没有办白事。双双跟她爹、她哥感情好,他们没了,她很难过,现在只盼着父兄的冤魂知道王大山已经死了,能够瞑目。”
啊,他太心急了。知县连忙补救:“没事,不必认义亲,你们也如我的女儿、妹妹。你们打算如何操办白事?”
王双双与徐荷花都没有经验。
她们的同族叔伯挤到知县面前,自告奋勇:“我来吧,双双是我侄女,她父兄去世了,留她一个人在世上,于情于理,我做叔叔的都要照顾她。”
徐荷花闻言,看了他一眼,感觉他肯定会劝她离开王家,改嫁别人。
王双双才十六岁,卖了田地给娘娘,得到钱财,这个人眼红了,想赶走她,设法夺走王双双的钱财。
知县也是人精,如何看不出王家叔叔的打算?
他有心卖好娘娘和庙祝周琼文,立刻说:“既然你是王姑娘的叔叔,那我问你,王姑娘被王大山威胁时,你在何处?为何不制止王大山?”
顿时,王家叔叔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什么品性王双双能不懂吗?趁着知县在,王双双一脸讥诮地替他回答:“他巴不得我从了王大山,我不愿意,他还劝我认命,要撮合我跟王大山呢。”
王家叔叔闹了个没脸,强词夺理:“我……我那是怕你被王大山害了,他那么凶恶,万一要了你的命,岂不是……岂不是……”
王双双冷笑:“是啊,他那么凶恶,你怕他怕得不行。倒是我和嫂嫂,被他逼急,三两下把他撂倒在地上。他真凶恶啊,他死了,叔叔肯定松了一口气吧?”
她叔叔想打她,因知县在旁边,官兵也在,他不敢动手,只能拿两只眼睛瞪她。
王双双非常厌恶他,他的忌惮她看得出,她指着门:“滚出去,这是我家,我不欢迎你!我爹我哥是王大山害死的,你要我嫁给王大山,我爹我哥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认你这个白眼狼!”
叔叔还想说什么,知县一个眼神,官兵动了,他马上怕了,赶紧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双双,我有苦衷,我是为你好,你不要不识好歹……”
“滚!”王双双厉声呵斥。
叔叔缩了缩头,到底闭上嘴,可他看王双双的眼神多了一层怨恨。
官老爷当面,王双双丝毫不给他面子,太可憎了。
哼,官老爷迟早要回县里,官兵也会撤走,到时候他倒要看看,谁能给王双双这个刁蛮孤女撑腰。
庙祝?
人家住在娘娘庙,早就走了,不可能做王双双的靠山。
殊不知,他的算计在知县看来,浅显得可笑。
王双双不识趣,不愿意认知县作干亲,知县确实恼她三分。但她是娘娘青睐的人,耍点小脾气什么的,知县可以不计较。他从未忘记,他来王家村地目的是向娘娘展现自己的诚心、自己的价值,所以他告诉王双双:“此人心胸狭隘,我走后,他必然要来为难你。”
接下来,王双双应该发愁“那怎么办”,然而王双双获得娘娘奖励的刀术,正是意气风发之际,自信地说:“他来任他来,我与嫂嫂不怕他。相反,他应该怕我们。”
知县默然。
猜到王双双二人有依仗,这依仗多半与娘娘有关,他很好奇:“娘娘给了你们什么?”
他帮忙赶走讨人厌的叔叔,王双双对他有好感,也不隐瞒,指了指身上的刀,十分得意:“我会用刀,以后我要做惩恶扬善的豪杰!”
她没有明说,知县也没有强求,笑着问:“你很会用刀?”
王双双用力点头:“很会。”
她扫视官兵们,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我一个人,大概打得过你们,所有人。”
大家都笑了,不相信她有那么强悍的实力。
天幕上,她面对王大山时有多害怕,大家都看在眼里。要是王大山小心一点,绝不会被她和徐荷花得逞。
知县笃信娘娘神力,反而信了王双双七八分,说:“你虽然有刀,到底是女子,未必防得住歹人。这样吧,我留下两个人保护你和你嫂嫂,等到你安定下来,他们便能回县衙跟我交差。至于他们的吃住,由县里出钱,不必你付出一文。”
也不管王双双和徐荷花是否同意,知县决定了这件事,当即选出两个胆大心细且老实本分的官差留在王家村。
从王双双家里出来,天色将黑,村中有名望的老者出面邀请知县等人留下来住一夜。知县没有表态,找来村民询问王地主父子被杀害的详情,将王大山的几个喽啰抓了,那些跟着王大山闹事,占得田地的人也勒令其归还田地钱财,就地惩罚一番。
王双双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小声地跟徐荷花嘀咕:“他好像是个好官。”
徐荷花用更小的声音说:“王大山欺负我们,他这么晚才来。”倘若她们没有得到娘娘的奖赏,倘若她们不曾出现在天幕上,知县大人会亲自来乡下一趟吗?
她们微末时,不曾觉得知县是好官。
现在她们有娘娘撑腰,他现在表现得再像个好官,终究差了点意思。
知县押着王大山的从犯走了,没有在乡下过夜,村人很是遗憾。
次日,王红叶陪同欧阳翠来到村里清点王家田产,其爹娘兄弟闻讯而来,私底下要求她给自己家多分田地,而且要分好田好地。
“自己家?”王红叶给他们气笑了,“你们把我嫁给赵麻子,有问过我喜不喜欢他吗?他长得那么丑,我带他回娘家,别人笑我也就算了,你们也笑我,我还记得,你们难道都忘了?”
“从前他是丑了点,如今他不丑了啊!他可俊俏了,人见人爱呢!”爹娘说,“你不喜欢他了吗?不喜欢就换一个喜欢的,男人到处都是,随你挑拣!你不想再嫁,让赵麻子做大的,别人做小的就行。”
今时今日,王红叶贵为娘娘面前的红人,只有男人争着讨好她的份,没有她被男人挑选的。男人有钱有势都想纳妾,王红叶是有权势的女人,找两三个男人伺候,那是一点也不过分。
可王红叶在意这些吗?
她完全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爹娘兄弟贪图彩礼钱,把她嫁给赵麻子,导致她遭人嘲笑许多年。
第43章 性格凶悍无人欺 忍耐听话不中用
就算赵麻子变俊俏, 人们不再笑她喜欢丑猪,但王红叶嫁给赵麻子遭受的那些嘲笑并不会消失,甚至永远地留在她的记忆里, 让她每次想起都委屈。
她不懂,赵麻子那么丑, 为什么娘家人还要她跟他成亲。
而且,成亲前, 他们哄骗她, 说貌丑只是赵麻子唯一的缺点;成亲后, 他们却看着她笑,说她嫁了个丑汉子,问她睡在丑汉子身边会不会吓醒,说她生的孩子也会很丑很难看。
赵麻子打她,她很痛,回娘家求救,爹娘兄弟是怎么跟她讲的?
劝她忍耐, 让她听从夫家吩咐, 要她笑口常开, 问她是不是惹恼了赵麻子,是不是做错事使得公婆对她心生不满……
总之她浑身是错, 挨打是因为她该打,不然赵麻子怎么光打她不打别人?
王红叶很委屈,很难过。
她想, 爹娘兄弟跟她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她品性如何他们难道不了解?她是那种常常惹恼别人的人吗?赵麻子娶她过门又动手打她,他为何一点错处都没有?
满腔疑惑得不到解释,挨打的问题也得不到解决, 盼着娘家人为自己出头却无果的王红叶就那样失望地离开娘家,怀着希望回到赵麻子家。
忍耐、听话、多笑笑能免去挨打,她照做!
然而赵麻子依旧打她出气,公婆对她不算苛刻,跟人聊天时会说几句她不好,赵麻子打她他们从来不阻止。
王红叶看得出,公婆不喜欢她。
可她能怎么办呢?
娘家人出的主意没有用,她经常挨打,生活抑郁,日渐绝望,差点投河了却一生。
幸在王红叶是一个坚强的人,她不怕死,还怕什么赵麻子?她第一次打他,看到他露出害怕的神色,就像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心中再也没有投河轻生的危险想法。
做人绝不能忍耐听话,她要凶悍,越凶悍活得越好。
凭着旺盛的求生欲,王红叶挣脱绝望的泥沼,迎来属于自己的新人生。
她看透了娘家人,不会将爹娘兄弟视作她的依靠,也看透了赵麻子和他爹娘,不会将他们视作她的亲人。她的依靠是自己,偶尔她会感到孤独,但女儿宝珠出生后,她抱着宝珠,看着宝珠的小脸,心中只有满足。
宝珠是她生命的延续,她会给宝珠最好的,绝不勉强宝珠。
她告诉宝珠,做人要凶悍,做女人更要凶悍,受了委屈一定不能忍耐,被骂了必须骂回去,被打了必须打回去。
她害怕宝珠听信娘家人那些没用的鬼话,害怕公婆和赵麻子把宝珠教坏,害怕何玉仙与何贵芳母女的隔阂出现在自己和宝珠身上,女儿是她唯一的软肋。
再后来,王红叶得到娘娘赐予的法术,将赵麻子变俊俏,帮周青胜找到母亲周琼文,生活越来越好了,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赵麻子纵然不喜欢她也得讨好她,公婆对她尊敬起来,不怎么跟她来往的娘家人也主动向她示好。
王红叶是俗人,怎能不得意?
她享受大家的吹捧,满意当下不断变好的生活,又想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于是她努力争取。那些不好的经历、令她难过的记忆渐渐淡去,她回想从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也许有一天她会忘记所有的不光彩,活在平静、安宁、充满朝气的当下。
也许,这是个美好的期盼,但王红叶太恨赵麻子,太恨爹娘兄弟。
赵麻子的俊俏脸蛋是她亲手塑造,无法让她忘记他那张尖酸刻薄的丑陋麻子脸,无法让她忘记他打她的痛;爹娘兄弟哄骗她嫁给赵麻子又嘲笑她,即便他们想方设法讨好她,她也不会忘记他们对她的真实态度。
夜深人静时,王红叶想起她在河边徘徊,因深陷绝望而产生的寻死念头,便恨得要弄死赵麻子,弄死嘲笑她、愚弄她的爹娘兄弟。
她有能力弄死他们。
毕竟娘娘赐予她那么强大的法术,她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轻易夺走任何人的性命,正如人牙子阿银的死,除了周青胜知晓内情,没有一个人觉得阿银是被杀的。
但人牙子该死,赵麻子该死吗?她的爹娘兄弟该死吗?
如果她杀了他们,娘娘知道后收回赐给她的法术,她怎么办?
王红叶不想失去当前的生活,不想被在意的人厌恶,只能忍耐恨意,藏起心中煎熬,认认真真做事。
为了不值当的混蛋搭上自己的前程,太蠢了。
心事藏在心底,她不曾向别人吐露半分,也没有问过娘娘,化作执念的恨意如何消解。娘娘是大慈大悲的神仙,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娘娘希望所有人家庭和睦,为自己憎恨爹娘兄弟感到羞愧。
有时她会想,娘娘神通广大,无所不知,肯定知道她憎恨赵麻子和爹娘兄弟,但娘娘还是赐下那么强大的法术给她,是不是有意考验她?
信奉娘娘的陈氏族亲每日做善事,她得到娘娘的喜爱,更应该做善事。
奈何人的情绪很难被意志左右,王红叶回到王家村,见到爹娘兄弟心里就来气,直想扬起手,每人扇一巴掌。
过去她需要他们关爱,他们冷面无情。
现在她应有尽有,他们刻意巴结,嘴脸何其丑陋。
她哥哥说:“红叶啊,你得明白,我们才是你最亲的人,跟你血脉相连。你嫁到赵家,就算生了男孩,你也不姓赵。至于你儿子,他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可他姓赵,跟你不同姓,他的心向着赵家,不会向着你。你侄儿却不一样,你姓王,他姓王,咱们姓王的永远是一家人!”
王红叶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她下定决心不生第二个孩子。
哥哥描述的儿子绝无可能从她的肚子里出生。
她看着哥哥,当年她被赵麻子打了,回娘家求救时,这个一口一个亲人的哥哥是怎么跟她说的?
王红叶的记性很好,哥哥的话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她说:“以前你不是这样讲的。你对我说,我已经嫁出去,回娘家是做客,夫家才是我的亲人。”
哥哥显然忘记了他讲过的话,着急地说:“你嫁出去了你也是我妹,你不会嫁了人就把哥哥忘在脑后吧?我小时候对你多好,你都不记得了?”
王红叶攥紧拳头,心里怒火旺盛。
凭什么?
她记得清清楚楚的话,哥哥凭什么忘记得那么彻底?
因为被话伤害的人是她,不是哥哥。
哥哥用刀子扎她,哥哥不痛,所以哥哥很容易就忘了他用刀子扎过她。
凭什么!
怒火难消,王红叶压抑着,盯住哥哥发出质问:“你说我们是亲人,那么,家里有我和宝珠的房间吗?”
哥哥被问住,吞吞吐吐:“家里人多,住不下,你又不回娘家,哪有房间给你?你刚盖的新房子,还稀罕家里的老房子?对哦,你的新房子那么大,那么漂亮,你怎么不把爹娘接到新房子里住?”
说着,他不心虚了,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王红叶冷笑:“家里没有我的房间,算个屁的家!你跟我亲,也没见你把房间让出来给我住,把我当傻子哄呢!”
“不是……”哥哥想辩解。
王红叶已经不耐烦听,手一挥将他变成哑巴。
再挥挥手,他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娘娘赐下的法术实在太强大了,王红叶冷漠地看哥哥倒地,不曾伸手搀扶。哥哥身边都是亲人,爹娘没伸手,弟弟也没有伸手,她一个嫁出去的女人有什么资格伸手?
眼看着哥哥倒地,爹娘和弟弟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看她的眼神里都多了三分惧怕。
也就王红叶有那匪夷所思的手段,能让一个人突然栽倒。
可他们爱她的权势,不舍得远离她,她爹小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红叶,你哥哥惹你生气了?”
听,错不在她,都怪哥哥惹她,哥哥受罚是应该的,她爹说话总是这样有道理。
就像她挨打,错在她,不在打她的赵麻子。
王红叶不会为哥哥不平。
她踢了哥哥一脚,哥哥没醒过来,于是她微微一笑,对惧怕她的爹娘和弟弟说道:“哥哥没有给我准备房间,太羞愧了,着急之下竟然晕过去,把我吓一跳。”
爹娘一脸怀疑,弟弟欲言又止。
欧阳翠站在王红叶身边看了半天戏,瞧着王红叶终于动手了,也笑了:“身体弱就在家里修养嘛,跑出来晕倒了,你们也不搀扶,这是怎么回事?”
王红叶的爹和弟弟赶忙把地上的哥哥搀扶起来,王红叶抱着手臂,语气平淡:“把人背回去吧,我奉娘娘之命来王家村办事,忙得很,没空跟你们聊天。”
识相的人会马上走,王红叶的爹并不识相,还想纠缠:“红叶,你哥……”
王红叶朝他弹了一下手指,他的话便堵在喉咙里。
通过法术,她看到她爹滋生的恐惧。
但王红叶没理会,她问她爹:“你是不是听不清我说的话?”
瞬间,老头脑子里的恐惧凝聚成厚重的阴云。
他听懂王红叶的潜在意思,马上摇头,张嘴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红叶将他变成了哑巴!
他的恐惧变得更深重,腿都哆嗦起来,差点没把昏迷的长子丢地上。
恐惧使人听话。
王红叶看着她爹逃也似地带着她哥哥远去,内心感到些许解气。
这才对嘛。
她被夫家欺负时,娘家不为她出头,她发达的好处他们休想沾染半分!他们是阴沟里的烂泥,就该在阴沟里一辈子,没可能攀爬她!
清点田地是很重要也很琐碎的事,王地主父子被杀了,活着的王双双和徐荷花并不清楚家里有多少田地,正翻箱倒柜地找田契。可王大山早已找到王家地田契,又涂抹又修改,把田契弄得面目全非。
村人盼着早日分田,倒是指出王家田产是哪些,可他们都有私心,话不能全信。
王红叶想到衙门的文书,田契变更,总要在衙门留下原本。也是巧了,她们准备去衙门,衙门便送来王家村的田契原本,还派了两个能做事的文吏帮忙清点田产。
知县是聪明人,决定讨好娘娘,便讨好到底,不会一边想着讨好一边敷衍。
只是,他做得很好,派来的两个文吏却有些傲气,不太看得起欧阳翠与王红叶二人。这难不倒王红叶,她有的是办法让轻视她的人认识到错误,用小心谨慎的态度对待她。
欧阳翠挺羡慕的:“娘娘赐给我的回春术能治病,治不了看不起我的人,你的法术可真厉害!”
“人生在世,谁没被病痛折磨过?”王红叶安慰她,“那些看不起你的小人,迟早有求到你面前的时候。”
“我懂,我怕我认不出让我受气的人,平白给他们占了我的便宜去。”欧阳翠不太擅长记忆人的脸,所以她没有在客店做伙计,她担心自己记错人,影响老板的生意。
王红叶出主意:“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记不住没关系,写在纸上时常重温,便是想忘记小人都难。”
欧阳翠失笑:“那也太小气了。”
王红叶撇撇嘴:“我受气了,我做不到一笑了之。我不仅记仇,我还报仇呢!如果这也叫小气,那全天下都是小气鬼!”
一边说笑,她们一边在文吏的协助下登记王家的田产,把文书交给乌鸦大仙过目。乌鸦大仙当然看不明白,娘娘庙里的周琼文却能透过乌鸦大仙的眼睛浏览文书,确认没有问题,让王红叶二人计算购买王家田产需要多少花费。
受限于出身,王红叶不识字,最近在学习。
欧阳翠倒是识得几个字,连猜带蒙的,能看懂文书的内容,也在学习。
面对周琼文出的题,两人头痛,索性叫来王双双和徐荷花一起算。
王双双识字多些,算术不太懂,一亩地多少钱更是完全不知道。徐荷花则跟王红叶一样,没人教过她识字,她也没有主动识字,只能给王双双等人斟茶递水,听她们商谈算术,听得云里雾里。
算出结果要给周琼文审阅,周琼文看了,给欧阳翠四人理了一遍田产计算思路,用的也是乌鸦大仙的嘴巴。她非常耐心,且善于讲解,尽管徐荷花一窍不通,也知晓田地价值如何计算。
就像王红叶对周琼文产生孺慕一样,王双双和徐荷花也自然而然地产生同样的想法,假使周琼文是她们的母亲,是她们的长辈,她们的人生会更圆满。
王双双的母亲去年在去世了,王地主被王大山杀死前,正计划着娶个新老婆。徐荷花的母亲去世更早,继母对她还行,可她们没有血缘关系,相处起来难免生疏。
在周琼文身上,王双双感到久违的源于女性长辈的温暖。
徐荷花想到生母和养母,养母总是很客气,生母却恨她不是男孩。周琼文并不像她们,像她想象的、梦里的母亲,温柔耐心,充满智慧,让她心灵安宁,如同陷入甜美的梦境。
梦终究要醒,徐荷花拂去心头的怅然,看着王双双。
幸运的小姑子即将得到一笔丰厚的钱财,那是王家积攒数代的财富,与自己这个嫁进王家的外姓人无关。
但是,万一呢?
小姑子跟她相处得很好,没红过脸,万一愿意分一些钱财给她呢?
“总共一千三百七十七两银子。”欧阳翠说,“王姑娘,这是我们出的价,你没有异议的话,钱归你,田地归娘娘了。”
一千三百七十多两!王双双这辈子就没听过比这更大的数字,她一个月吃穿用度,也才半两银子,一辈子估计都用不完那么多钱。
可田地只能卖出一次,她不会耕田种地,不擅长针织女红,也没有赚钱的铺子,得到的钱花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真要出卖田地给娘娘吗?到了决定的最后关头,王双双难免犹豫,她是地主的女儿,地主看重田地的态度在她心里扎了根,她怕她死后被父兄戳着脊梁骨骂。
世上有神仙,必然有鬼怪。
“双双,你担忧什么?”王红叶问她。
王双双实话实说:“我怕我爹、我哥哥来我梦里指责我败家。”
“不会的,大部分人死了便死了,不会做鬼。”王红叶说,“况且,你得到娘娘的嘉奖,是娘娘喜爱的豪杰,寻常鬼怪没有胆量接近你。”
王双双皱着眉,依然有顾虑。
这时,徐荷花开口了:“双双,我了解你,你拿到钱财,不会大手大脚肆意挥霍,你会做得比你的哥哥更好。你哥哥看重面子,被人怂恿几句,就跑去青楼喝酒过夜。他如果得到王家的家产,没准他会把青楼当家,不把钱花完不会走。”
还得是她熟悉王双双,听完她的话,王双双释然了:“没错,我会好好用手里的钱,不会随便花出去。田地……我卖给娘娘,钱我能暂时放在娘娘那里吗?”她说出担忧,“我怕放家里引来贼偷。”
把娘娘当钱庄?
通过乌鸦大仙听到这话的周琼文眉头一皱,娘娘却告诉她:“我允了。”
娘娘愿意做钱庄,周琼文便是不愿意也得接受,她用乌鸦大仙的嘴问王双双:“你打算放多少钱在娘娘这?什么时候把钱拿走?娘娘帮你保管你的钱,你打算出多少钱答谢娘娘?”
略去细节,王双双存了一千两银子,一年内不会支取。
余下三百多两银子,王双双拿了一百两,给了徐荷花一百两,剩余银子用于姑嫂二人的生活起居。
真个得了一百两银子,徐荷花心里乐开了花,又忍不住问小姑子:“双双,你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卷钱跑掉吗?”
王双双嘻嘻一笑,反问道:“你会跑吗?你当真跑了,能跑去哪里?你就不怕我的刀?”
徐荷花不答,轻轻握住她的手。
从今往后,她们是没有血缘的至亲,她不会离开王双双,除非王双双赶她走。
看出徐荷花留在王家的想法,王红叶有些难过。
为徐荷花,更为了自己。
女人出嫁了,就不被娘家视作自己人。
这世道为何不是男人做上门女婿,非要女人告别熟悉的家,去不知根底的陌生人家里做委屈的上门媳妇?
忽然间,王红叶想到哥哥的话,她的女儿,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并不跟她姓。宝珠姓赵,以后会向着赵家,不向着她吗?
宝珠其实也问过她,为何周青胜跟她娘周琼文同姓,她们母女俩却不同姓。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周青胜的爹是上门女婿,所以周青胜随母姓。
宝珠不懂什么上门女婿,宝珠扁着嘴很委屈:“娘,我想姓王。”小姑娘煞有介事地列出姓王的理由,“王是大王的王,大王是很厉害的人,比知县大人还厉害,我也要变厉害!”
当时王红叶有事要做,哄了女儿几句,女儿便没有提过这件事了。
现在,王红叶要让宝珠跟她姓王。
第44章 王家村人口记录 男多女少在人为
话说回来, 王双双家的田地归娘娘了,接下来欧阳翠与王红叶要做的,正是村人们期待已久的分田。
这分田之事也需要衙门配合, 村中多少人、各人状况如何,都要记录在衙门的户籍上。当然, 五虎村有周青胜这样被拐来的女子,不在村中户籍上, 是黑户。王家村也有黑户, 或被拐至村中, 或为了逃避衙门摊派的人头税,故意不上户籍,还有一种情况,便是七岁以下的孩子容易夭折,需到了七岁才上户籍。
不过,娘娘是神仙,无所不知, 衙门是否配合不重要。
此前大枣村分田, 由神巫何贵芳和庙祝周琼文主持, 欧阳翠和王红叶亲眼所见,周琼文在娘娘像前祈祷, 供桌上凭空出现一本记录大枣村人口状况的书。这本书比衙门的户籍更详细,因为它包括了衙门未记录的黑户和夭折幼童,嫁出去嫁进来的女子也一一收录。
大地上, 没有什么秘密能隐瞒娘娘。
如今衙门配合, 欧阳翠和王红叶依然支起供桌,献上热乎饭菜,请娘娘告知王家村真正的户籍。
香火燃烧着, 饭菜的香味在飘荡,娘娘何时来的、何时离开的无人知晓,但供桌上确实出现了一本记录人口的书。
王双双没亲自祭祀过娘娘,在旁边观看,见到书凭空出现,很是惊奇。
再尝一口饭菜,她睁大了眼睛:“怎么没味道?”
王红叶笑了:“因为娘娘刚好享用过,娘娘是神仙,只吃香味。”
徐荷花也尝了一口饭,食之无味,如嚼蜡,可粮食珍贵,她从前吃过混着许多粗糙外壳和泥沙的,娘娘享用过的饭对她来说并不难吃。
“原来神仙也吃饭。”王双双从小到大没缺过吃的,不好吃的是不肯再吃的,她疑惑,“那娘娘享用的饭菜怎么处理呢?”
王红叶和欧阳翠也有过同样的疑惑,王红叶说:“娘娘是真神仙,神仙们享用过的饭菜岂是寻常之物?凡人吃一口能饱一天,若是生病了浑身没力气,吃一口也能爬起来,活蹦乱跳一整天!”
“啊?”王双双看饭菜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厚着脸皮问,“我能分一点吗?”
祭祀神仙后,理应分享祭过神的供品。
欧阳翠将饭菜分成四份,她、王红叶、王双双和徐荷花各取一份。
而娘娘赐下的王家村人口详情,四人把供桌收拾干净,聚在一起翻看。
村里一共三百来人,男比女多三十二个,王双双初时以为出生的男孩比女孩多,可村里五十年内出生的孩子却是女孩比男孩多。
之所以呈现出男多女少的结果,是因为有的女童刚出生就被残忍地溺死,就算出生后免于扼杀,女童也更容易夭折。当女童长大,成亲生子,又有相当一部分倒在生育这个鬼门关。若侥幸迈过鬼门关,活到三四十岁,长寿的女子反而比男子多。
看着书,王双双不由得想起一些事,脸色发白。
她娘还在时,跟别人聊天,讲过村里某某媳妇怀了孩子,却没有孩子出生,多半是生了女孩,偷偷埋掉了。
那会儿她在旁边玩,听了没感觉,现在只有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在出生后被溺死。
娘也说过,邻村某家女孩跟着大人去鱼塘,一不小心掉水里淹死了。
是真的不小心吗?
王双双见过邻家婶娘带孩子,那是个瘦小男孩,婶娘去哪都带着,孩子稍微离开视线就担心他出事,他病了便急得满头大汗,生怕他熬不过来。
女孩生病了,比如王双双自己,顶多喝一碗姜粥发汗。
娘会担心她,爹是连她生病了都不知道的,便是知道了,也不会着急害怕。
生孩子死了更是稀疏平常,王双双经常听别人讲起谁谁生孩子丢了命。她看向徐荷花,如果她没有记错,徐荷花的亲娘也是生孩子难产,不幸去世的。
可大家提起生孩子去世,都不害怕,只是惋惜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娘,可怜男人娶妻不久就失去了妻子。
她们难道不怕她们变成难产去世的女人吗?
这时,王红叶说:“生孩子很痛,痛到我不敢生第二个,我也怕死。我有个表姐,生孩子的时候出了很多血,找了大夫也救不过来。那时,我的宝珠一岁多,公婆催促我快些给赵家生个男孩,爹娘兄弟也劝我赶紧怀个男胎,我被说动了,想怀的……”
表姐生产,夫家不肯请稳婆,拉了她和他娘去接生,她根本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表姐咽气。
表姐多想活啊,偏偏活不下来。
王红叶为表姐难过,又冷酷地觉得表姐死了好。
因为她亲眼目睹表姐生孩子去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无论谁劝她生第二个孩子,她都不会听从,她只会觉得别人催她生,是催着她送死。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在目睹表姐去世前,她竟然会产生想生第二个孩子的念头。生孩子有多痛她不清楚吗?她清楚的,可她还是想生。
因为身边的人催她生?因为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很顺利?
王红叶无法理解想生第二个的自己,她觉得她昏了头,脑子变糊涂了。
徐荷花叹息一声:“男孩才能传宗接代,如果能选,人人都不愿意生女孩。”
“唉,我生的也是女孩,我家里人也在催我生男孩。”欧阳翠想留在娘娘的一个原因便是不想被人催着生孩子。
她体质好,怀孩子的时候没怎么吃苦,生孩子也不怎么痛。她会抵触生孩子,只是因为孩子生下来后难照顾,夜里要起三四次,安慰哇哇哭的孩子,给孩子喂奶,把屎把尿。
欧阳翠没有照顾孩子的耐心,一个孩子已经很难照顾了,再来一个,她如何照顾得来?
不如一走了之,孩子交给娘抚养,她在娘娘庙躲清闲。
“你还生吗?”王双双问。
“不清楚。”欧阳翠诚实地说,“大约不会生,我忙着给娘娘办事,养孩子都没空,生第二个谁来帮我养?而且,娘娘分田地迟早分到我家,我女儿能分田地,男孩却是分不到的,不如不生。”
说到这,欧阳翠立刻不犹豫了:“不生!生男孩不划算,我要生也得生女儿!”
娘娘显灵前,世间田地只能父传子,子传孙,所以人人盼着生男孩。娘娘显灵后,只给女子分田地,生男孩什么都分不到,大家还生个屁的男孩!
“你不怕生孩子难产吗?”王双双迷惑地问。
“当然怕啊,可我生第一个孩子很顺利,我还是娘娘喜爱的人,娘娘应该会保佑我生产顺利吧?”欧阳翠不太确定,有些犹豫了。
王双双没生过孩子,对生孩子这件事是既好奇又害怕,说:“没生过孩子,怎么知道自己生孩子顺不顺利?”
欧阳翠的确有些经验:“首先,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太大,大了不好生。然后,你不能太瘦弱,生孩子的年纪不能太小,年纪越小生孩子越危险。这是我娘告诉我的,我娘没做过稳婆,可我姥姥是稳婆。”
她打量王双双:“你这样的就不适合生孩子,年纪小,人也瘦瘦的,想生的话,到了十九二十岁再生吧。”再看王双双身旁的徐荷花,“你也不适合生孩子,年纪是够了,可你细胳膊细腿,脸上没多少血色,哪里供养得了肚子里的孩子?孩子在你肚里,吃你的精气,喝你的血,你不够壮实,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可就糟了。”
说完,欧阳翠又看了看王红叶。
刚认识王红叶那会,王红叶脸色蜡黄,虽然精神好,身子瞧着比徐荷花还虚一些。
后来周琼文找人修娘娘庙,王红叶来帮忙,一日三餐饭管饱,菜里有荤,王红叶的脸渐渐不黄了,面色变得红润,人更有精神。
到现在,王红叶神采奕奕,眼里有光,脸再圆些,人再胖些,便是大家喜爱的福气长相。
福气是要吃饱喝足养出来的,人也不能受气,受了气便心中郁结,面露愁容,如何能让人看了心喜?
有福气的女人太少了,欧阳翠难以评价王红叶是否适合生孩子,只说:“咱们生过孩子的,都知道孩子生下来,人也平安只是个开始。孩子不是玩具,饿了要喝奶,喝奶了要拉,难受了会哭,怎么哄也哄不好……”
想起养婴儿的兵荒马乱,她面上带了愁色,摇摇头,不愿意再说。
孩子不好养,当年她出生,她娘是怎么把她带到这么大的?姥姥也帮忙了吗?
王红叶养孩子是没有人帮忙的,也没有人给她传授经验,她只能尽她所能给孩子最好的照顾,让孩子平安快乐地长大。
“总之,生孩子要谨慎。”欧阳翠提点两个没生过孩子的晚辈,“生孩子有可能难产,孩子生下来要照顾很多年,生孩子是一件很严肃很要紧的事。毕竟孩子生出来就不能塞回肚子里,你决定生孩子,就要对孩子负责,对自己负责。”
她顿了顿,说:“嫁错人可以反悔,孩子生出来,只能养。你总不能狠心丢了你辛苦生下的孩子,或者弄死你的亲生骨肉。”
究竟要怎样狠的心,才能下得去手害死自己生的孩子?
王双双无法想象。
《王家村人口记录》上,她家是清白的,没有杀害过女婴。但这本书只记录村里五十年内的人口变化,在五十年前,天知道她家有没有害死过无辜的女婴。
她年纪不大,想法也天真,说:“要是人人能吃饱,是不是再也不会人杀害女婴?”
“若真是那样就好了。”徐荷花并不乐观。
“女婴也能分田地,中途夭折了,田地将收回娘娘手里。”王红叶理性分析,“今后,人们会盼望女孩出生的,照顾女孩也会用心,毕竟女孩与家里的田地息息相关。”
“确实。”欧阳翠赞同,“前天,五虎村有个女孩生病,家里人赶紧找神巫开药,生怕女孩病重。那家人我一瞧就看出来,是不喜欢女孩的,孩子养得面黄肌瘦,身上脏脏的,衣服也破旧得不行。”
“后来呢?神巫教训那家人吗?”
“说了几句,大意是孩子不好好照顾,就带走孩子,收走田地。”
王双双放下心来。
“有些人不太聪明,脑子转不过来。”王红叶跟着举了个例子,“我家里人,张四姑,你们大约是认识的,她怀孕了,之前去山上求娘娘赐她一个男胎。昨天她找到我,吞吞吐吐地跟我说,生男孩很好,生女孩更好。”
可不是,生男孩固然能传宗接代,生女孩那是能分到田地,一家老小不必租田地耕种,生活质量能得到极大提升。
“为着分田地,会有人特地生很多孩子吗?”王双双想到一个可能,“孩子多了,不一定养得活,他们……会不会狠心淹死男婴?”
“你想多了。”徐荷花淡淡地说,“男孩传宗接代,谁舍得淹死?便是砸锅卖铁也会养大的。”
王双双一想也是,她飞快地瞄了瞄欧阳翠和王红叶,小声说:“其实,其实我觉得女人比男人多些会更好。”
“巧了,我也是这样想的。”王红叶欣赏地看了看王双双,邀请道,“你和荷花也没有什么事要做,帮我和阿翠分田地吧。”
王双双正要一口应下,欧阳翠提醒:“她们死了家里人,要办丧事。”
对哦,爹和哥哥被王大山杀害,现在还没下葬呢。
王双双发愁。
徐荷花出主意:“双双,我们卖了田地,所得钱财要省着花,丧事不必隆重,简单点办了便是。现在还很热,人死了不尽快下葬会很臭,还会长蛆,你爹和你哥哥死了有三四日,即便你想大办丧事,他们恐怕也等不及。”
王双双用力点头,她确实闻到父兄散发的臭味,他们身上有没有长蛆虫,她不敢细看。
小老百姓的丧事没什么讲究,遗体收拾收拾,放进棺材里,找个地方埋了即可。家里再摆几套桌椅,请亲朋好友来吃一顿饭,表达一下对死者的哀悼,一场丧事便结束了。
以往操办丧事都是男人来拿主意,王双双不想求助同族叔伯,索性请欧阳翠和王红叶为她父兄办丧事。
村人正盼着分田地,眼看着娘娘派来的两位使者给王地主父子办丧事去了,能不着急吗?当下有人送来棺材,也不厌弃王地主父子臭烘烘,塞进棺材赶紧下葬。
白事的席还是值得期待的,帮了忙的人来吃一顿饭,没帮忙还想蹭饭的厚脸皮之人,王双双请两位官差帮忙拦下。
也没人敢招惹两位官差,被拦下了,咕哝两句王双双吝啬,悻悻地走了。
半天功夫,丧事办完,各自欢喜。
王双双与徐荷花换了素净打扮,跟王红叶和欧阳翠去分田地。
奉娘娘之命,王红叶是不敢徇私的,该分给亲娘、嫂嫂、弟媳的地,她都分了。至于爹和兄弟也想要田地,娘娘没答应给他们分,她是一块石头一把土都不肯给他们。
娘娘面前众生平等,王双双与徐荷花同样分得田地。
不说王双双,徐荷花是真的在王家村扎根了。村里有她的田地,有她喜欢的、在意的王双双,她不可能舍弃田地回娘家。
想到娘家,她娘家真的来人了,是听说娘娘分了王家村的田地,专程过来的。
田地多重要啊,娘家人怕她死了男人就跑回娘家,以至于分不到王家村的田地,也怕她听了小人不怀好意的挑拨,不愿意做寡妇,急着找个男人嫁了。
仿佛徐荷花一个成年人分不清利弊好歹,非要娘家人指点,她才能明白事理似的。
徐荷花没那么傻。
娘家人着急忙慌的来找她,不必他们说,她也猜得到他们有什么打算。
无非是她分到田地,他们想耕种,田租给一点儿意思意思,地里产出的大头他们是要拿走的。至于她愿不愿意,她一个没男人的寡妇,要是没有娘家作为依靠,迟早被人连皮带骨生吞了。
殊不知,他们在徐荷花看来,俨然与豺狼无异。
徐荷花客客气气地接待娘家人,他们要租她的田地,她让他们跟村里人谈。早在他们来找她前,她已经将田地租出去。
娘家人不是王家村的,斗不过村里人,灰头土脸地败退,埋怨徐荷花有好事不想着他们,白白便宜了外人。
徐荷花垂着头,一言不发。
娘家人走了,以后他们还会来的,为着徐荷花手里的田产。
可是徐荷花能送走他们一次,也能送走他们第二次。
该是她的,她绝不让人。
丈夫被恶霸杀死,自己年纪轻轻做了寡妇,生活并没有变得辛苦,反而轻松了许多。徐荷花不必为丈夫洗衣做饭,不必每天伺候丈夫洗脚,脸上的笑容比以往多。她还有娘娘赏赐的神奇小马,闲暇时想去哪里,她便去哪里,端的是潇洒自在。
王双双也觉得日子更松快了,早上可以睡懒觉,女红爱做不做,想吃什么吃什么,谁也管不着她。她每天练刀,教徐荷花学刀,有时想起乌鸦大仙,有时想到温柔慈爱的庙祝周琼文,也有些羡慕王红叶和欧阳翠被娘娘安排了事情做。
她是做个无忧无虑坐吃山空的小富婆,还是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呢?
比如,带刀闯天下,做个锄强扶弱的真豪杰。
在家里过得太舒服了,王双双不乐意外出闯荡,又觉得安于现状有点无聊。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便去娘娘庙请教可靠的长辈周琼文。
“你很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害怕。因为娘娘会看着你,一直保佑你。”周琼文给她一道平安符,“带在身上,挡灾挡祸。”
王双双受到了鼓舞,扬起稚气未脱的脸,意气风发:“好,我这就回家收拾包袱,选个好日子出发!”
“要金竹陪你吗?”周琼文知道江湖有多险恶,怕她应付不来。
“不好吧?”王双双迟疑,“金竹姐姐毕竟是你的属下,我还是自己出门吧,不劳烦金竹姐姐了!我能行的,不行了我回家!”
周琼文被逗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让金竹给你讲讲外出要注意什么,祝你一路顺风!”
第45章 王双双见闻之一 说服地主卖田地……
揣着金竹传授的外出经验, 王双双回到家里,兴冲冲地告诉徐荷花自己的决定,又把平安符掏出来给徐荷花看:“传说娘娘庙的平安符十两银子一道, 我只花了十文钱就买到了!我买了两道,这是你的!”
“谢谢双双。”徐荷花小心地戴上平安符, 它是娘娘的庇护,也是王双双对她的心意。
“你不和我出门吗?”王双双可羡慕徐荷花的小马了, 可惜它不让她骑。徐荷花说它还不熟悉她, 过一段时间, 大家混熟了,就会允许她骑了,她希望小马赶紧熟悉她。
徐荷花轻轻摇头:“我更喜欢在家。”
“好吧,你有宝贝小马,想出门随时能出,想回家随时能回。”王双双撅嘴,哔哔叭叭地将金竹的经验讲给徐荷花听, “我要收拾行李, 你也帮我做些准备。”
“嗯。”徐荷花当然没有异议。
她们做好准备, 翻开万年历挑选了一个适宜出门的吉日,刚好那天晴朗, 万里无云,王双双独自出发了。
家里只有一匹不让她骑的神奇小马,她磨了它许久, 它也不让她骑, 她能怎么办?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家里别的牲畜。
牛走得慢,都是牛拉车没有骑牛外出的, 王双双便选了驴作为自己的坐骑。
其实她想骑马儿。
不能日行千里也没关系,马儿长得多俊俏啊,她在娘娘庙的马厩里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可惜那是周琼文的马,不是她的。
她悄悄地问过价钱,非常贵,她咬咬牙虽然能买,可她养得起吗?还是骑驴吧,驴便宜,养也便宜,还能干活,除了有些犟脾气,便没有缺点了。
沉甸甸的行李绑在驴身上,王双双想骑驴。
犟驴却不愿意了,避着她不让她骑,气得她捏紧拳头作出揍它的模样。
驴也恼了,跺跺脚,要把身上的行李甩下去,吓得王双双赶紧收起拳头,讨好地笑着安慰驴儿:“别甩,别甩,行李很沉,我知道的,你载着行李很辛苦!我不骑你了,我跟你一起走!”
徐荷花忍不住笑。
驴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王双双,扭过头去,王双双忙跟着它转过去:“别恼了,我不打你,不打!以后也不打。”
“呼哧!”驴喷了喷气,被她摸了又摸,总算肯原谅她。
哄好这头犟驴,王双双牵着它,跟徐荷花挥挥手:“我走了,你保重。”
徐荷花挥手:“保重!”
王双双咧嘴一笑,看向出村的泥巴路,蹦蹦跳跳地走上去,满怀着对旅途的期待。驴驮行李,她带刀和钱,头上一顶草帽,微风拂过脸庞,浑身轻松。
路上会遇到什么呢?有坏人就拔刀,有好人就帮忙,有邪祟的话,得找神巫和庙祝帮忙驱邪了!
这样想着,她左看看右瞧瞧,地里忙活的、路上走来的,都是她认识的村民。
见了她,村民跟她打招呼:“小姐这是要去哪?”
“去看看天下!”王双双拍了拍身上的刀,骄傲地说,“我要做行侠仗义的人中豪杰!”
“看天下?”村民摸不着头脑,“天下是谁?住哪?你要跟他成亲?”
“天下是这个世界。”王双双张开双手,作出拥抱世界的姿势,认真地说,“天下很大,王家村很小,所以我要出去看看。天下不是一个人,我现在没有跟谁成亲的想法,或许我会像神巫一样,一辈子也不成亲。”
成亲总要生孩子,生孩子可能会死。
王双双今年才十六岁,花样年华,不想死,只想探索世界。
看到村民懵懂的眼神,她知道村民不明白她的志向,撇了撇嘴,昂首阔步走远。
人和人是不同的。
王红叶会和她说生孩子很痛,欧阳翠也会跟她说孩子难养,同族的伯娘、婶婶却催着她赶紧成亲生孩子,要把娘家侄儿介绍给她,要她赶紧为王家留后。就算她告诉她们生孩子如过鬼门关,她们也会怪死的人运气不好,劝她别怕。
她不是王家的后吗?王家的家产全在她手里,难道她不能很好地保管、使用家产吗?为什么非要她生个男孩,把家产传给男孩?
年轻的王双双理解不了婶娘们的思维,她本能地厌恶她们描述的未来。
她还没到适合生孩子的年纪,她不要成亲生孩子。
就算她到了年纪,她也不想过婶娘那样的人生,她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她要锄强扶弱,扬名天下!
王双双的头昂得更高了。
宅门前,徐荷花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目送王双双远去。
娘娘保佑,自己又会刀术,王双双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化险为夷吧。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徐荷花想到拐骗女人的人牙子,想到欺负女人的流氓地痞,接着才想到邻县发生的两桩命案。
人牙子刘马惨死家中,王秀才雨夜被割喉。
哦,还有一桩案子。
大枣村假少爷的亲爹抢劫路人不成,被路人一刀捅死,糊涂知县冤枉无辜地痞,砍了地痞的脑袋。结果地痞死而复生,哪怕被烧成灰,也要拉上糊涂知县一起死。
死的都是男人,徐荷花不同情任何一个。
她有些疑惑,既然女子容易受害,为何三桩命案都和女子无关?
也许坏人作恶不看性别,逮住谁便害谁吧。
而且,女子大多待在家中,很少出门,遇到坏人的机会不多,除非坏人主动破门行凶。眼下王双双出远门,徐荷花只希望她遇到的全是好人。
王双双渐渐走远,身影也看不见了,徐荷花回到屋里。泥塑小马灵活地跑到她肩上,跟她窃窃私语。
它当然不会讲人话,但徐荷花得到它,自有办法与它交流。
“我愿意给双双骑一会儿。”小马说。
“她有驴儿了。”
“傻驴儿跑得没我快。”
“驴儿能驮行李,那是辛苦活,我们舍不得让你干。”
“好吧,你担心双双吗?”
“当然担心。”
小马贴心地问:“要我悄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吗?我不会让她发现的。”
徐荷花笑了起来,小马觉得在家里无聊,想跟王双双出去旅行,她怎会看不出?她摸了摸小马光滑的脑袋:“如果你愿意,你就去吧。”
小马怕她觉得它偏心王双双,也蹭了蹭她的脖子,说:“我只是去看看双双,不会跟她走的,你别多想。”
“嗯。”徐荷花点头,伸手挠了挠脖子,她被蹭得有点痒。
“你跟我一起吗?”小马又问她。
“下次吧。”徐荷花心想,王双双还没离开村子,跟上去做什么?她的好奇心没有小马那么旺盛,也不像小马那样喜爱往外跑,拿起针线纳鞋底。
驴儿不肯载人,王双双用一双脚走路,得有一双结实耐穿的好鞋。布鞋经不起磨损,改天她还要找猎人周青胜买几块皮子做鞋呢。
布鞋她会做,皮子怎么做鞋?徐荷花皱起眉,想得出神。
而王双双打算先去县城逛一圈,再去发生过三桩命案的福来县长见识,顺便帮欧阳翠送信给客店老板,然后在客店住一夜。
奈何计划不如变化,王双双纵然有舆图在手上,也因为不识路走错地方,县城没去成,反而去到不认识的村子。
已经到了中午,村中炊烟袅袅,她饿了。见到田地间忙碌的人,她询问对方:“你好,这里是什么地方?”
外来人?
干瘦矮小的村民打量她,见她是女子,目光变得有点放肆。下一刻,他看见她随身携带的刀,目光一下子老实了,面上露出些许畏惧,瞧着她,并不回答。
王双双也感觉到他的恶意,稍微后退了半步,说:“你好?”
对方还是不理会她。
王双双无奈地放弃搭讪,走向另一个村民。
那是个晒得脸色黑黄的大姨,戴的草帽很破了,人却收拾得干净,看起来精神十足。她还没开口,大姨便看着她笑了,说话的口音跟王家村有些不同:“哪来的女娃?瞅着眼熟,我是不是见过你?你家里怎么让你一个人出门,碰到坏人咋办?”
“我是王家村的,这里是哪儿?”王双双掏出地图,想辨认东南西北,可太阳在头顶,方向难以分辨。
“王家村啊,是上了天幕的王家村吗?我隔壁的媳妇叫王小草,你认得她不?”大姨抹了抹手上的泥土,调整草帽的位置,眼睛一直没离开王双双,“你看起来,怎么那么像娘娘夸过的豪杰王双双?”
被认出来,王双双脸色一红,低声说道:“是我。”
“啊!”大姨惊叹,“竟然是你!你好生厉害,连恶霸王大山都敢打!”
“他要害我,我没办法。”王双双挺了挺胸膛,被人夸奖,她心里自然是得意的。
“好姑娘!”大姨上下打量她,热情地说,“你来我们村探亲戚吗?噢,你不知道我们玉带村,你走错路了?”
“我想去县城的。”王双双在地图上找到玉带村,县城在南,王家村在西,玉带村在西南,离县城比王家村还远一截。
怎么就走错路了呢?她神色懊恼。
“来都来了,到我家喝口水去。”大姨邀请道,“我家里没田地,也没钱,你不介意粗茶淡饭的话,在我家里吃顿饭再走,我也是乐意的。”
王双双想拒绝,肚子不同意,咕咕叫了一声,让她尴尬。
大姨的肚子也开始叫了。
她呵呵一笑,拉住王双双的手往村里走,边走边打听:“你得了娘娘的奖赏,是娘娘喜欢的人,娘娘有没有跟你说,啥时候来我们村分田地?”
王双双摇头:“我去了娘娘庙,没见到娘娘。”
“庙祝有说吗?”
“没有。”
大姨叹气:“真羡慕你们王家村,赶在粮食收获前分了田地。我就盼着,在稻子播种前,娘娘能来分田地,这样我们下半年不用交租子,不愁没粮吃了。”
稻子一年能种两次,现在稻穗变黄了,再过几天能收割,可惜稻田是地主家的,稻子会被地主和官府收去大半。
如果玉带村有个恶霸就好了,或者玉带村有个神巫、庙祝,娘娘也能早早来分田。
在不久之前,王双双是地主家的小姐,大姨的话让她心里不舒服。
娘娘分田地是娘娘仁善,娘娘不来分田地,大姨会怨娘娘吗?王双双懂的道理不多,她觉得大姨想分田地没什么可指摘的,却不能一昧地盼望娘娘降下福祉,至少要做点什么。
就像她和徐荷花被王大山欺负,她没求过娘娘吗?
她求过,可娘娘没帮助她,只是派来乌鸦大仙暗中观察。
最终,她和徐荷花一起打倒王大山,娘娘才赞许她们。
如果她没有反抗,藏起来的乌鸦大仙大约会飞出来打倒王大山,但乌鸦大仙没有来呢?谁能救她?
王双双已经不害怕王大山了,想着自己得到娘娘奖赏的经历,她对大姨说:“娘娘虽然是神仙,可每天向娘娘祈祷的人那么多,你的祈求娘娘未必听得到。”
“那怎么办?”大姨发愁,接着眼前一亮,“你替大姨祈祷,你的祈求娘娘肯定听得到!”
“娘娘没跟我说过话。”王双双说,“王大山欺负我,娘娘也没有帮我。”
“瞎说,没有娘娘帮你,你怎么打得赢王大山?”大姨不相信她,“娘娘喜爱你,你就发发善心,帮帮大姨吧!当大姨求你!”
别人有求,乐于助人是应该的,王双双并不擅长拒绝,只好说:“那我试试。”
大姨眉开眼笑:“有你说话,娘娘肯定会来我们村分田地。”
大姨的家又破又小,家里面收拾得跟大姨一样干净。大姨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大女儿嫁人后丈夫死了,只好回到娘家,小女儿嫁了个鳏夫,今天正好回娘家,见到王双双立刻认出来,姐妹两个待她比大姨还热情。
因王双双答应向娘娘祈祷,大姨狠了狠心,把宝贵的腊肉拿出来,切了几片做菜招待王双双。
这其实没必要,王双双的出身并不贫苦,不缺一口肉吃。腊肉很咸,做得不太好吃,她尝了一口,没有第二次伸筷子。
大姨以为她害羞,将肉夹到她碗里:“多吃点。”
王双双板着脸将肉放到大姨碗里,说:“太咸了,我吃不下,你们吃。”大姨的两个女儿都馋肉,她索性把腊肉平等地分了,不许她们还回来。
“你真是个好姑娘!”大姨感叹,“给你的肉你都不吃,太善良了。”
“肉而已,不算什么。”午饭不在家里吃,王双双想念家里的饭菜,想念徐荷花,她要是小马的主人就好了。
不过,没有小马也没关系,她有犟驴。
吃过饭,王双双才想起饭菜应该先给娘娘吃。
可饭已经吃了,她挠挠头,打算用水果鲜花供奉娘娘。巧了,大姨家的梨树结果了,大姨亲自爬树摘梨,王双双摆的供桌,带着大姨一家三口上香,虔诚地请娘娘来品尝。
娘娘会来吗?王双双第一次请娘娘,心里难免忐忑。
事关田地,大姨一家比她更忐忑。
贫苦人家连香炉都没有,香插在简陋的竹子里,缓慢燃烧。
王双双望着五虎山,好神奇,远在玉带村,她居然看得到娘娘居住的五虎山。
少顷,五虎山方向飞来了一个小黑点,随着黑点渐近,王双双看清楚了,黑点是羽毛黑亮的乌鸦大仙。
它发出她熟悉的呱呱叫声,降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理了理毛,看向大姨一家三口,口吐人言:“呱,你们有什么心愿?”
乌鸦大仙是娘娘的使者,大姨一家当然听说过它,诚惶诚恐:“大仙好!大仙吉祥!”
弯腰要叩拜它。
乌鸦大仙说:“我又不是娘娘,拜我没用。”
大姨讪讪。
大姨的大女儿说:“你是娘娘的鸟儿,我们尊重你,所以拜你!”
乌鸦大仙呱了一声:“话好听,我爱听。”
大女儿很高兴,拜了它,再问它:“大仙,娘娘能不能来我们村分田地?我们家没男丁,村里人老欺负我们,娘娘再不来分田地,我们冬天又得饿肚子了。”
地主收租朝廷收税都是看人下菜碟,她们家全是女人,交的租子、税都比别人多些,活却没少干。
另外,家中无男丁,她们不必服徭役,朝廷却要她们花钱抵消徭役,还催促她们尽快找个男人成亲,否则朝廷强行安排婚配。
大姨都五十岁了,生不了孩子,实在不想再嫁。
她的大女儿三十来岁,倒是有人登门提亲,可娘娘显灵了,女子能分田地,大姨不想嫁女儿,大女儿也不想急忙忙的找个人嫁了。嫁人后也许能分到田地,但她人生地不熟,哪里比得上在玉带村分田地?
要说盼娘娘分田地的心,大女儿绝对是最虔诚的,也是最迫切的。
面对她明亮的眼睛,乌鸦大仙拍拍翅膀,像是笑了:“你说服这里的地主卖田地给娘娘,娘娘肯定会派人来分田地。”
大姨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田地那是地主的命根,说服地主卖田地千难万难,乌鸦大仙这不是故意刁难吗?
第46章 王双双见闻之二 磨刀霍霍向恶人
她感到沮丧, 她的大女儿一点也不,眼睛甚至更亮了,急切地追问乌鸦大仙:“只要说服地主就能分田地吗?我们不用做别的?”
“是的。”乌鸦大仙点头, “只要说服地主。”
“娘娘好大的善心。”王双双由衷地发出感慨,“地主卖田地得到钱财, 大家分田地得到生活的保障,娘娘付出了钱财, 却什么都没有得到。世上怎会有娘娘这样慈悲的神仙?”
“你相信娘娘, 给娘娘上香, 这就是娘娘想要的。”乌鸦大仙说。
身为凡人,王双双理解不了神仙的需求。
相信娘娘难道能让娘娘更强大?给娘娘上香难道能让娘娘开心?在她浅薄的理解中,田地和钱财才是实在的好处,娘娘却完全不在乎。
大姨没有思考娘娘要什么,她的大女儿也没有琢磨娘娘为何帮助穷苦凡人。
仅仅是为了吃饭穿衣,她们已经竭尽全力,无暇关心其它。
娘娘是个好神仙, 肯出钱买下地主的田地分给她们, 她们当然要想方设法促成娘娘与地主的交易。
当即, 大女儿下了决定:“我这就去找地主老爷!”
“你以为老爷是想见就能见的吗?”大姨马上泼了她一盆冷水,“你以为娘娘想买田地地主老爷就会卖?”
大女儿听了, 垂着头,看自己钻出鞋子的脏兮兮脚趾。她的鞋是草鞋,穿了很久, 快要散架了, 她应该做一双新鞋。
小女儿轻轻叹气,什么都没说。
乌鸦大仙专心地梳理羽毛,它是鸟儿, 得让每一根羽毛适合飞行。
小屋里的气氛变得凝滞,王双双察觉到了。她看向陷入沉默的大女儿,再看向直起腰的大姨,不知为何想起去世的王地主。
哦,她明白了。
她在大姨身上看到她爹的影子,她爹是一家之主,总能轻而易举地令人扫兴。在这个小家,大姨也是一家之主,也能一句话打消大女儿的积极心态。
真讨厌啊,亲人和亲人为何不能像她跟徐荷花一样融洽相处?王双双实在不喜欢等级分明的长幼尊卑,她对大姨说:“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我们见不到地主?没问过地主,你怎么知道地主不肯卖田地?”
大女儿悄悄地抬眼看她,眼睛里露出感激之色。
王双双说出了她想对大姨说的话。
大姨抿了抿唇,听到王双双接着说:“你又不是地主,没法替地主做决定。”
一句话落下,大姨的神情变得有些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