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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的大女儿刚才比她更难堪,她注意到了吗?她在意吗?

反正客人王双双不在意她的难堪。

王双双当然看到她的神情,心中快意,有种出了一口郁气的感觉。可惜王地主死了,不然他说出扫兴的话,她肯定要用同样的难听话回敬他。

“地主住在哪里?”王双双问大姨的大女儿,“地主家是怎么个情况?”

“村里最气派的屋子就是地主家的,”大女儿走出小屋,指着远处尤其显眼的青砖瓦房大院子说道,“我们村的地主姓钱,是两兄弟,关系不太好,大哥搬去县城了,弟弟在村里,好像也想去县城,但田地定价太高,卖不出去。”

“他们想卖掉田地?”王双双诧异,还有地主不要命根的?

“对,我亲耳听到的,他们想卖掉田地,没找到合适的买家。”大女儿一脸肯定。

玉带村的田地不算肥沃,位置也有些偏僻,愿意买田地的基本是村里人,可村里人能有什么钱?地主想高价卖,别人想低价买,双方谈不拢,索性僵持着,谁先撑不住,谁就是吃亏的人。

不同的田地,买卖的价钱不同,王双双卖过田地,还是有点经验的。她问:“地主开的什么价?”

大女儿指了一下家门口的田:“这样的,好像要六两银子一亩。”

王双双眨眨眼。

她不种地,根本分辨不了田地的肥瘦,凭着感觉开口:“这田应该不值六两。”卖给娘娘的六两一亩的田地,是位于河边的,田地平坦开阔,方便灌溉,杂草少,害虫少,不用经常施肥,更不怕河水泛滥淹没田地。

大女儿种地,是懂的,说:“地主开价高,别人就算看上了,也不乐意做送钱的傻子。”

总之,地主有意卖田地,王双双提取关键信息。

她来玉带村不是为了说服地主卖田地的,乌鸦大仙还歇在她身上,她拍了拍乌鸦大仙:“我不太懂田地买卖,你大概也不懂,能请娘娘派人来跟地主谈吗?”

乌鸦大仙正打瞌睡,听了她的话,睁着清澈的眼睛,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王双双有的是耐心,把话重复了一遍。

乌鸦大仙:“呱呱,听不懂,我帮你转告庙祝。”

它跟周琼文有些神秘联系,王双双不知道它怎么跟周琼文交流的,等候一会儿,乌鸦大仙就把周琼文的回复告诉她:

“玉带村地主的田地只值九百两银子,地主愿意卖,庙祝即刻派人送钱来买,买下后即刻分田地。”

九百两!大女儿的心砰砰跳起来,那得是多少钱啊!

震惊过后,一股愤怒的情绪从她心底升起。

都是娘生的,凭什么地主兄弟生下来就有钱,她却要忍饥挨饿,辛勤劳作,穷苦地过完一辈子?

娘娘分田地固然是好事,但她哪怕分到了田地,她也享受不到地主兄弟的富贵生活。

如果地主兄弟的田地是她的就好了,如果娘娘的九百两银子给她就好了。

“我们跟地主谈吗?”大姨的小女儿也跟了出来,姐妹两个相差五岁,姐姐叫月牙,妹妹叫星娥,都有一张圆脸,眉目相似,一看便知道是姐妹。

王双双耸耸肩:“总不能我替你们谈吧?我已经帮了你们,接下来得看你们了。”

“怎么谈?”姐姐月牙发愁。

“买卖东西怎么讲价就怎么谈。”妹妹星娥嫁的人家做小本生意,她时常跟客人打交道,讨价还价颇有些经验,“王豪杰,你能不能陪我们去见地主老爷?”

“啊?”王双双迟钝地意识到王豪杰这个称呼指的是她,脸色红了,“别、别叫我豪杰,叫我王姑娘吧。”

“你是豪杰,娘娘亲口说的。”星娥笑道。

王双双遮了遮脸,嘟囔道:“认识我的人一定很多,我却不认识大家。”有点烦恼,太出名了好像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但出名有出名的好处,凭着一张人尽皆知的脸,王双双顺利见到玉带村的地主,告知对方娘娘有意买田地,对方没有一点怀疑,完全信了她。

说服地主卖田地是月牙和星娥两姐妹的事情,王双双喝着茶,听她们讲价。

星娥一开口便是五百两银子,惊得地主瞠目结舌,王双双差点被嘴里的茶水呛到。

不是九百两吗?怎么星娥说了五百两?

地主不愿意:“至少一千五百两!我的田地可值钱了!”

星娥不屑:“一千五百两,你爱卖给谁都行,反正娘娘不会买!王豪杰、姐姐,我们走,他不是真心想卖田地,咱们跟他谈不下去。”

真走?王双双咳嗽着,被月牙拉着站起,地主急忙拦住她们三个:“别走,我知道一千五百两银子很多,少二百两银子,一千三百两把田地卖给娘娘!娘娘那么有钱,不至于出不起吧?”

“娘娘自然出得起,可娘娘不会出!”星娥没坐下,依然拉着王双双,“你说你信娘娘,高价卖田地给娘娘,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娘娘吗?”

举头三尺有神明,地主自己知道自己事,不敢乱说话。

星娥还价:“最多六百两银子,你愿意谈我们就坐下来慢慢谈,不然我们走。”

田地要卖出去才值钱,地主好声好气地请她们坐:“六百两太少了,我家田地是祖宗传下的,若非我要用钱,我是打死也不肯卖的。这样吧,再少一百两……”

为了达成交易,地主降价,星娥涨价,王双双听两人拉扯,听得津津有味。原来讲价是这样讲的,她初见星娥,觉得星娥跟族里的婶娘没什么不同,没想到星娥是讲价好手,她要是能学会这本事,以后买卖东西都不怕上当。

手上的田地值多少钱,地主也是门儿清,谈到最后,他非要九百两成交,星娥硬是不同意,双方又谈了好一会儿,地主答应八百两银子卖掉手里的田地。

八百两!

星娥这张嘴可太厉害了,一开一合,给娘娘省了整整一百两银子。

何谓巧言善辩?

这就是巧言善辩!

王双双看星娥的目光就像看王红叶和欧阳翠一样崇拜,倒是让星娥不好意思起来:“不要这样看我。”

王双双嘻嘻笑:“你好会讲价!”

乌鸦大仙实时转告事情进展给周琼文。

得知玉带村地主的田地八百两出售,见多识广的周琼文也没话说了。

安静了须臾,周琼文用乌鸦大仙的嘴巴说:“娘娘给九百两,你把价钱谈到了八百两,这是你的功劳,一百两应当给你。”

“给我?”星娥又惊又喜,她过惯了穷日子,一百两银子太多了,她不习惯,“我相信娘娘,给娘娘省钱不算什么,一百两我不敢要,我要一两银子就很满足了。”

“给了你,便是你应得之物。”周琼文说,“不要怀疑自己不配。”

星娥受宠若惊,她很少得到别人的肯定,看看崇拜自己的豪杰王双双,再看看面带笑容的姐姐月牙,她摇摇头,对周琼文说:“功劳不全是我的,姐姐说地主想卖田地,双双姑娘带我们见地主,我才能跟地主讲价。”

周琼文:“哦?”

她让星娥感到压力,星娥鼓起勇气说:“省下的一百两银子,我希望分成十份,我娘、我姐姐、我各拿一份,其余的都给双双姑娘。”

没有王双双,她们不会知道娘娘的想法。

没有王双双,她们未必见得到地主。

王双双功劳最大。

可是王双双不同意这样的分配:“我又不缺钱,我不想拿这么多,我做的也不多。十份我拿四份,剩下六份你们平分。唔,平分不太好,你们的娘做得更少,她拿一份吧,你们姐妹平分五份。”

月牙和星娥没有更好的分配方案,只得赞同王双双。

轻松赚到四十两银子,王双双很开心,月牙与星娥姐妹两个更开心,邀请王双双去她们家里吃晚饭,她们要杀鸡招待王双双。

王双双不馋鸡肉吃,摆摆手:“我要走啦,我得去县城,你们杀鸡自己吃吧。”

牵着犟驴,她走上正确的前往县城的路。

这次,她不会迷路了,因为星娥去过县城且认路,要送她去县城。

月牙也跟上来,姐妹俩一起护送她。

本来大姨也想来,星娥拉住大姨,跟大姨讲了几句悄悄话,大姨就打消了主意,给王双双塞了几个梨子,让她以后有空就来玉带村做客。

梨子香喷喷沉甸甸,清甜可口,王双双只拿了一个,边走边吃,后悔没有多拿两个。

县城远,她们走到半路,天色就黑了。幸在附近有人家,还是月牙认识的,她们借宿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起了个绝早,临近中午,终于来到县城。

跟村里相比,县城的房子确实更大更坚固,人们的衣着打扮更干净讲究。王双双一行三人俱是女子,身边没个男人,难免引来一些打量的目光。

月牙有些害怕,星娥也畏缩,她们生在乡下,来县城的次数太少了,心里总感觉县城高人一等,自惭形秽。

王双双虽然是地主的女儿,也不常来县城,好奇地四处打量。

她有刀术傍身,身上又带着周琼文送的刀,胆气自然比月牙和星娥姐妹充足。城门下游手好闲的男人用眼睛看她们,被发现了也没有避开,仍在看,真是好厚的一张面皮。王双双瞪回去,手放在刀柄上,眼底浮动着跃跃欲试的期待。

玉带村没有恶霸,她好想碰到个恶霸,拔刀教训他,成全自己对豪杰的所有幻想。

在混迹街头的地痞看来,王双双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年轻女人,看着嫩得很,不像经历过事情,居然敢瞪他们。

若她是男子,他们肯定要给她教训。

偏偏她是女子,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地痞这行当,得胆大心细。有个脸上带笑的主动地迎上王双双,看着她,拱了拱手,说道:“姑娘长得眼熟,跟娘娘夸赞的王家村女豪杰很是相像,不知尊姓大名?”

得了,全县都看过天幕,全县都认识智勇双全的王家村豪杰姑嫂。

王双双扬了扬下巴,矜持地说:“我姓王,来县城长见识。”

地痞们睁大双眼。

长得像豪杰,还跟豪杰同姓,这不就是豪杰本人吗?王大山那样凶恶,是杀过人沾了命的狠茬子,王双双都敢对他下手,这女子哪里是他们能惹的?

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一时间,地痞们的眼神老实了许多。

那脸上带笑的惊诧地说:“你是……豪杰王姑娘?”

王双双不置可否:“有何指教?”

地痞们干笑,路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也认出王双双的身份,倍感惊奇。

“王姑娘来县城有事情吗?”笑面地痞问。

王双双说过目的了,不想再说,道:“你们让开,我要过去。”

众人让开。

王双双走过去。

月牙和星娥赶紧跟上,待到地痞们路人们被甩在身后,星娥回头扫了一眼依然跟着她们的地痞,皱起眉头:“双双,他们好像想使坏。”

“别怕,我会保护你们。”王双双牵着驴,“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吃个午饭。”

这活儿星娥熟悉,找了客店落脚,客店旁边是食肆。王双双点了三个菜,在等菜时,问姐妹两个:“你们在县城逛一下吗?还是吃了饭就回家?”

月牙担心她。

王双双自信地说:“我有刀。”

好急啊,坏人为什么还不跳出来挑衅她?

得到刀术好些时候了,她还没砍过一次坏人,心痒,手更痒。

天幕里的王双双压根没碰过刀,月牙不知道她有恃无恐,被她的话安慰了一点点,依然忧心。

饭菜上齐,王双双吃着,感觉不太新鲜,又想起了家,想起家里的徐荷花。不用多做一个人的饭菜,徐荷花会更轻松,徐荷花想念她了吗?

无法当面说出的思念,只有王双双一个人知道。

饭后,她和姐妹两个在县城逛街,见到什么都想买,更要命的是,她有钱买。月牙和星娥姐妹穷人乍富,看到以前想拥有的东西,也动了花钱买下的心思。但她俩毕竟穷过,星娥忍不住花钱,月牙劝住她,把王双双也劝住了:“你出门在外,买了东西难道一直带着?”

王双双不爱负重,只好放弃买东西的想法:“以后我和家里人一起来买。”

她还不死心呢。

却说三人开开心心地逛街,县城里别人听说王双双在城里,不免好奇娘娘奖励了她什么好东西。神仙的赏赐必然不是凡物,王双双一个乡下出身的小丫头片子,爹没了,兄长没了,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丈夫,她受得起娘娘的喜爱么?

第47章 王双双见闻之三 无价宝,有情郎……

在一些人看来, 像王双双这样的小姑娘,什么都把握不住。

她卖出田地,便是败家子, 她的祖宗倘若知道了,能气得从棺材里活过来。至于她的祖宗为何没活过来, 他们不会细思。

他们认为她没有资格决定王家的田产,那是她父亲、她兄长、她未来侄子的东西, 不能落在她手上。他们宁可看到田产被她的同族叔伯夺走, 那样他们会为她叹一声可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或者,她找个男人成亲,让那个幸运的男人通过她得到王家的一切。他们不会可怜她,不会觉得她弄丢王家财产,只会羡慕那个男人。

总之,她是女子,她得有父兄, 得有丈夫, 她不能变卖王家田产, 不能得到钱,更不配拥有娘娘赐下的宝物。

那么宝物应该给谁?

有德者居之。

何谓有德?

自然是有本事的男子, 能让王双双拱手让出她不配拥有的宝物。

王双双并不知道别人盯上她,她只知道,从她来到县城, 被认出身份后, 一直有人悄悄跟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人看在眼里。

他肯定不怀好意,可他只是跟着她, 看着她,像一只令人讨厌的苍蝇,王双双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他。

若是她的脾气冲动暴躁,揪住他,将他打一顿,警告一番放了,倒也能解气。偏生她不是那样刚烈的性格,她读过一些书,她的母亲要她做个知书达礼的人,于是她能忍则忍,说服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他真的好讨厌啊。

王双双皱着眉,感觉到耐心正在不断消磨。

他要找事,为什么不干脆一点?

跟着她,是要她主动挑事?

她和月牙、星娥姐妹俩进茶楼听说书,跟踪她们的地痞倒是没进来,守在门口。伙计见惯了赖在门口白听说书的人,上前驱赶:“没钱不许听故事!想听故事进来花钱!”

说书人可是茶楼花钱请来的,客人进茶楼听故事也要花钱,哪里见得没花钱的偷听?

既然偷听那么简单,大家都别进茶楼了,厚一厚面皮把钱省下来,干什么不好?

跟踪地痞被驱赶,也没有吭声,抬头看了伙计一眼,后退几步,并不走。

伙计其实认识这个地痞,晓得他背后有人,真个驱赶他,说不好自己会惹些麻烦上身。于是伙计作出驱赶的样子,地痞后退,便算作驱赶成功了。

茶楼内,王双双三人落座,见得地痞被拦在外面,都松了口气。

面向平头百姓的茶楼,茶很便宜,味道不佳。但说书人准备讲故事了,王双双三人放下茶杯,竖起耳朵聆听。

这个年头,茶楼里的客人多是男子,说书人自然也是男子。他戴着读书人的头巾,穿着不怎么干净的衣衫,下巴一把稀疏胡须,手持折扇。王双双感觉他身上臭臭的,若是坐得离他近些,说不定会闻到他身上不雅的气味。

茶楼真不讲究,请了个这么邋遢的人。

且听听他讲的什么故事。

说书人整了整衣冠,开口就说故事发生在前朝一个王双双不认识的地方,边上的客人边喝茶边炫耀他去过那个地方,在北方。

哦,不是杜撰的地名,故事难道是真的吗?

王双双好奇。

说书人把话讲下去,某年某地有个男子,家中贫困,读书多年,二十多岁了才考中秀才,正要去考举人。

举人试得去府城,这男子跟同乡秀才一起出发,路过山林,在路边碰到一只狐狸,让猎人的夹子给夹住了。

同行人看上狐狸的漂亮皮子,男子觉得狐狸可怜,劝说同行人放了狐狸。

同行人不愿意,除非他给钱。

男子没啥钱,犹豫许久,看到狐狸泪汪汪的眼睛,终于还是掏了钱。

受困的狐狸得了救,竟然不急着逃跑,它仿佛听得懂人话,也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作出令人惊异的奇特举动。

什么举动?

狐狸像人一样站起来,给花钱救它的男子行礼道谢,接着才离开道路,钻进林中。

大家都说狐狸成精,打趣救它的男子:“过几日,那狐狸养好伤,说不定找你报恩呢。”

也有人说:“那畜生有灵性,怕不是要作怪。”

男子一笑了之。

到了府城后,他考试落榜,钱也花完了,正要黯然归乡,有人来客店找他,说他一品人才,被外出游玩的富家小姐看上了。

富家小姐生得貌美,问他是否婚配。

男子见了小姐,心也动了,连忙说自己尚未成亲。

小姐朝他笑,真个嫁给他作妻,为他洗衣做饭,拿出嫁妆供他读书,鼓励他三年后再考科举。

三年后,男子中了举人,妻子刚好临盆,生下的孩子却不见了。

男子质问妻子,妻子不愿答,男子看她刚生产,也不好逼迫她说出真相,只盼着她哪天把秘密告诉她。

又两年,男子做了官,妻子再次怀孕。

担心孩子又不见了,男子在妻子生产时一直陪伴左右,妻子哭着求他离开,他也不肯走,妻子便说:“你见了孩子,会讨厌我的。”

男子指天发誓说不会。

妻子生下孩子,那哪里是孩子,分明是一窝无毛狗崽子,男子惊呆了,晕倒在地。

待他醒来,妻子告诉他,她是狐狸,不是人。昔日落入陷阱,她将要身死,正是路过的男子好心救了她。如此大恩,她甘愿嫁他为妻。

奈何真相败露,若他厌弃她,她唯有舍弃人身,遁入山林,永不相见。

讲到这,说书人停下歇息。

大家急于知道后续,有钱的打赏,没钱的出声催促,要说书人赶紧把故事讲完。

王双双也被故事吸引,想知道男子有何反应。

妻子是狐狸,他会厌弃她吗?

狐狸非人,是异类,他有了官身,不需要她支持,可以再娶别人。

若他不厌弃她,人和狐狸怎么在一起?狐狸生不下人的孩子,男子难道一辈子无后?

说书人摆谱,跑去茅厕,要大家等他出来。

王双双啐了一口:“他就不该喝水!”

旁边,月牙却是叹了口气:“需有救命之恩,方嫁他为妻,可见做别人的妻子是一件极辛苦的事情。”

星娥闷头喝茶。

在她家,茶叶是没有的,她喝不出茶的优劣,咂咂嘴,味道还可以嘛。

王双双看向月牙,月牙抿着嘴,小声说:“嫁了人,为他洗衣做饭,辛苦劳累,费心费力,他未必喜欢你。有时,我觉得嫁人不如做仆人,起码做仆人伺候人有钱拿。”

嫁过人的星娥点点头。

丈夫的家,未必是她的家。

月牙环顾茶楼,喝茶的、吃菜的、讨论的,多是男子,女子在哪?在家里做家务,做缝补刺绣补贴家用,在田里地里忙活,没钱来茶楼喝茶,没空闲坐着聊天。

说书人讲的故事她也不喜欢。

男子落魄,随手救的狐狸变作人的模样嫁给他、供养他,让他考中举人做了官。而女子若是落魄,谁会救她?先不说她落魄与否,她是女子便要嫁人,嫁了人便免不了洗衣做饭,除非她是超凡脱俗的神仙。

但,哪怕是神仙,像山神娘娘那样显灵,人尽皆知,照样有人好奇她的丈夫。

心里的话不说出来,王双双当然猜不到月牙此时的想法。

王双双摸着下巴,琢磨道:“救命之恩非要以身相许?如果狐狸是公的,它怎么报恩?”

旁边桌子的人听到了,插嘴道:“公狐狸变成女人就能报恩了,变不成女人的话,公狐狸有个妹妹、女儿,照样能报恩。若这样也不成,公狐狸索性做个媒,给介绍一位漂亮有钱的小姐,不同样是报了救命之恩。”

别的客人哈哈笑。

反正,救狐狸的男人一定要有个漂亮有钱的妻子。

好妻子是他行善的奖励。

王双双是女子,她厌恶这样的故事,说:“我和嫂嫂打倒王大山,娘娘也没有给我们介绍有钱俊俏的男子啊。”

娘娘给她的是刀术,给徐荷花的是日行千里的神奇小马。

这两样奖励,哪样不胜过好丈夫百倍千倍?

听得王双双的话,客人认出她了:“啊,是你!你是娘娘夸赞的豪杰王双双!”

他声音大,茶楼里许多人都听到了,顿时满室皆惊。大家伸长脖子,或站起来,要一睹天幕上看似柔弱实则智勇双全的人中豪杰。

说书人讲的故事不知真假,豪杰王双双怒打恶霸王大山可是上了天幕的真人真事,连神仙娘娘都惊到了。

身份引起轰动,王双双红了脸。

听着茶楼内的嘈杂声,她是既享受被大家围观的虚荣,也害怕自己举止言谈不得体,被人嘲笑。

纵然得到娘娘夸奖,她本质上也是个年轻女子,见过的人少,经历的事少,天真单纯,还没锻炼出处变不惊的心态。

如她所料,确实有些声音挑刺她,说她长相平平,说她畏畏缩缩,看着小家子气,说她这不行那不行,仿佛她浑身上下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缺点,无一是处。

但她缺点再多,她也是娘娘称赞的豪杰。

想到娘娘的夸奖,王双双不拘谨了,昂首挺胸,站起来向大家行了一礼:“你们好,我是王双双,我很少来县城,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指教。”

话是这样说的吧?她得体吗?

王双双看大家的反应,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她无法让所有人对她满意。

那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让自己满意,她想。

没人跟她说“你好”,也没有人出声回应她,她有些尴尬,自行坐下。

她是不是不应该跟大家打招呼?

罢了,罢了,招呼都打了,总不能让事情重新开始。

王双双端起茶杯。

这时候,茶楼掌柜挤开围观的客人,亲自来到王双双的桌子上,笑容殷勤:“王姑娘,非常欢迎你光临小店!你随便喝,随便吃,你是豪杰,我们不收你的钱!”

哇!王双双眼前一亮,她竟然能白吃白喝,她不由得问:“真的吗?”

“当真!”掌柜拍着胸脯说,“你可是智勇双全的豪杰!你来小店,是小店的荣幸!”

瞧见她桌上没点心,掌柜拍拍手,叫来伙计:“你的眼睛是怎么长的?豪杰来了也认不出来,真是的!快快去厨房,拿几盘糕点来!再换一壶好茶,请豪杰姑娘好好品鉴!”

“谢谢!谢谢!你真好!”王双双很高兴,也没有来茶楼一定要花钱的想法,掌柜主动请她吃喝呢,她不会怀疑掌柜讲的是客套假话。

月牙想到了,可周围全是眼睛,她也不好当面跟王双双说。

王双双周围的桌子变成了抢手货,大家都想坐得离她近一些,更近一些。她出现在天幕上,得到娘娘的夸赞,已是非凡之人,令大家产生距离感。

茶楼内骚动,茶楼外,跟踪王双双的地痞探头进来看,心里暗暗叫苦。

他不希望王双双引起大家关注。

现在大家都盯着王双双,他再跟着王双双,等于暴/露在众人雪亮的目光下,想干点什么都不方便。

想了想,这地痞朝街上的乞丐招招手。

对方认识他,以为有好事,屁颠颠的跑过来,被他安排去跑腿传话。

而茶楼里,掌柜瞥了一眼不断涌入的好奇客人,笑意盈盈地看向王双双,亲切得像是看招财童子:“豪杰姑娘,我能否在这里坐下?”

请个屁说书人,豪杰王双双在此,茶楼不愁没客人。

他请王双双吃喝,王双双将他视作好人,点点头:“请坐。”

掌柜坐下,伙计提着好茶来,他亲自为王双双三人斟茶,好奇地问她:“娘娘奖励了你什么宝贝?你能告诉我们吗?”

王双双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刀。

霎时,所有人都看向她的刀。

这刀难道是一件宝贝?

“娘娘给我的,不是宝物。”王双双说,“也不是法术,但我可以选宝物,也能选法术。”

大家好奇,她乐于满足好奇心,将乌鸦大仙暗中看她和徐荷花打倒王大山一事讲了出来,乌鸦大仙送她们去娘娘庙,她们见了庙祝,被引入神奇的琳琅殿,从众多奖励中挑选一样心怡之物。

无论是变小后骑着乌鸦大仙飞到天上俯瞰大地,还是走进壁画里,来到仙境中,都是众人意想不到的展开。大家也不惦记说书人的故事了,听王双双讲述的离奇经历,放开思绪想象她描述的画面。

王双双却没有忘记故事,讲到壁画神仙时,特地强调道:“神仙们都是女子。”

“世上也有男神仙。”有人这样说。

“男神仙显灵吗?”月娥问。

“没见过。”那人讪讪,“娘娘座下应该有男神仙吧?”

“不一定哦。”说话的是王双双,“考科举当官的都是男子,没有女子。娘娘座下全是女神仙,没有男子,这难道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那人说话的语气强硬得像是他能替娘娘决定似的,“没准你把男神仙看成女神仙了。”

嘴真硬。

王双双撇了撇嘴,说:“你又没见过娘娘座下的神仙们,你怎么知道?我是亲眼见过的,大家信我,不信你。”

那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她,他显然找不到话,讪讪地闭了嘴。

就在王双双想说下去的时候,他嘟囔:“娘娘难道比天帝还厉害?天帝可是男神仙,还是最厉害的神仙,统御所有神仙。”

王双双一愣,随后说:“娘娘显灵,天帝不显灵。”

显灵的娘娘人人争着拜,从未显灵的天帝,谁乐意提他?

大家的确不关心天帝。

听完王双双讲的琳琅殿奇遇,大家意犹未尽,又有那好事之人问她:“王姑娘,你正当妙龄,乃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为何不向娘娘讨一个好夫君?”

男人行善的奖励是好妻子,人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女子打倒恶霸的奖励理应是如意郎君。

不是有句古话嘛,无价宝易求,有情郎难得。

“真不懂你们!”王双双皱起眉说,“娘娘给我宝物挑,给我法术选,又没有让我在许多男人里拣一个,我干嘛问娘娘要夫君?你们得了奖赏,会不要厉害的宝物,不要神奇的法术,让娘娘给个好夫君吗?”

“你错了,我们是男子,不要好夫君。”掌柜笑道,“宝物好,法术妙,在宝物与法术中选一个,自会有人争着抢着把女儿、姐妹嫁给我们。豪杰姑娘,不论你有的是宝物,还是法术,向你提亲的人绝对不会少。世间大把好儿郎,任你挑,任你选。你觉得一个少,要学那三妻四妾的男子,照样有的是人追着你,捧着你,变着法子讨你欢心。”

他说得直白,王双双听明白了。

有情郎不如无价宝,无价宝在手,身边尽是有情郎。

说书人的故事里,妻子是不是狐狸不重要,重要的是妻子貌美有钱还大方,伺候男子生活起居又帮助男子考科举当官,如同躺在街边捉虱子的乞丐梦见自己变有钱,惹人发笑。

她身为女子,为什么要好奇男子如何对待显露狐狸身份的妻子?

妻子付出那么多,还不够偿还救命之恩?

她若是那只被救的狐狸,他穷,她给他一笔钱,再暗中助他一回,解他燃眉之急,便是如山的重恩也能还清了。

假使她一定要嫁给他,为他殚精竭虑,将他视作自己的主人,方能还恩,她宁可死在猎人的陷阱中,也不愿意为了活命如此作践自己。

第48章 王双双经历其一 刀在手中无所惧……

真是个荒谬的故事!

王双双恍然, 为不久前沉迷在故事里的自己感到羞耻,还有点生气。旋即,她自然而然地埋怨起说书人。

他总是为故事里的男子考虑, 总是站在男子的角度讲故事,不关心故事里的女子想什么、要什么, 导致听故事的她也忽略女子的想法与渴求,实在不该!

这样一想, 王双双开始怀疑故事的真实性。

娘娘座下有一位狐狸大仙, 显然狐狸是能成精的。

那么, 一只成精的狐狸,一只能够化作人形的狐狸,它会被猎人的夹子困住吗?就算它一不小心踩进陷阱里,它难道不能凭自己的本事逃脱吗?

故事里的狐狸精,能假扮富家小姐而不被识破它的真实身份,随后更是嫁人三年,亲密如丈夫都不知道它其实不是人, 它肯定了解人, 清楚地知道人和人如何相处。

可它是狐狸, 它难道不想念做狐狸的自由自在?它难道喜欢为别人洗衣做饭,喜欢花钱供别人读书?它化作女身, 莫非一点都感觉不到女卑男尊是何等不平?

真正的狐狸大仙绝不会因为自己被人救了就化作人形嫁给别人做妻子!

不,真正的狐狸大仙本领高强,根本不会被猎人布置的陷阱困住!它若是遇到危险, 山神娘娘会救它, 它的同伴乌鸦大仙也会救它!

就在这时,邋里邋遢的说书人回来了。

大家正沉浸在王双双讲述的离奇经历中,看到他, 竟然懒得跟他打招呼,也没有人立刻开口催促他把讲了半截的故事讲下去。

说书人有些诧异,是故事不精彩,还是他上茅厕的时间久了,让大家等得不耐烦?

王双双也看到他了,问他:“你的故事是编出来的吧?我知道成精的狐狸,它很厉害,跟你故事里的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说书人当然不承认故事是假的,“我说的故事,确实发生在前朝某某地,故事里中举当官的男子也确有其人。你是女子,见识少,不懂可不要乱说话。”

“我是娘娘夸赞的豪杰王双双!”王双双昂头,与他直视,“我知道的厉害狐狸,是娘娘座下的大仙。”

说书人一惊,睁大双眼看她。

天幕横空,他是看过的,天幕中的王双双是何相貌,他也记得清楚。王双双在天幕中做了什么,他更是知道,因为他正打算把王双双与徐荷花的经历编成故事。没想到王双双近在眼前,他连忙拱手:“原来是豪杰姑娘!”

“好叫你知晓,成精的狐狸很聪明,不会被普通陷阱困住。”王双双认真地说,“就算被困住了,成精的狐狸也有同伴,无需过路人救。倘若过路人生出歹心,狐狸不是什么蠢材,它会记仇,会报仇。”

听得她讲出记仇二字,说书人本不以为意,还要与她辩论一二。

但他忽然间想到传闻中的狐狸大仙,脸色不禁一白。

故事里的狐狸精乃是他杜撰,娘娘身边的狐狸大仙却是真的,做不了假。

他编了狐狸的故事,若被狐狸大仙听去,惹得大仙恼怒,欲降罪于他,那可怎么办?

需知道,他只是一介小民,遇到街上的地痞流氓都要恭恭敬敬,不敢流露任何不满之色,岂敢得罪狐狸大仙?

王双双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说书人怕她跟狐狸大仙告状,赶紧换了一副嘴脸,低声下气地讨好她道:“豪杰姑娘说得对!狐狸聪明,普通的狐狸尚不会轻易落入陷阱,何况成了精的!是小的编故事考虑不周,小的立刻改!”

狐狸大仙在上,他横竖是不敢说狐狸的故事了。

娘娘坐下还有乌鸦大仙,乌鸦的故事也不可以说,免得开罪了大仙。

眼见说书人改口,王双双眨眨眼,不知道他为何变了脸色,只当他幡然醒悟,好奇地问他:“你打算怎么改?”

一时半会的,说书人也想不到如何改,只说:“会被陷阱困住的,不能是狐狸,得是个笨点的精怪。”

“笨精怪被人救了便会以身相许吗?”王双双其实不在意精怪是狐狸还是别的动物,她在意的是精怪报恩的方式,“救命之恩,为何不能以钱财偿还?如果我救了一只精怪,我肯定不要它以身相许,它给不了我金子银子,给我野花野果、石头药草,我也会高兴的。”

“是,您说得对。”说书人嘴上附和她,心里并不认同。

金子银子、野花野果,此等俗物哪有精怪以身相许来得吸引人?小姑娘想的太天真了,她不说书,根本不知道听众想听的、爱听的是什么。

因王双双得了娘娘的奖赏,说书人跟她打听:“豪杰姑娘从娘娘处得到什么赏赐?”

“娘娘给了我一样本事,没有给我宝物。”王双双藏不住秘密,也不想藏。

“是怎样的本事?”

王双双迟疑,不知该说不该说,门外便传来骚动。

顷刻间,一群人闯进茶楼里,为首者是个面相凶恶的男子,三十来岁,带着七八个衣着统一的壮年家丁,身后还跟着那个跟踪王双双多时的地痞。

这男子来势汹汹,扫视茶楼一圈,目光落在王双双身上,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狞笑,张口就说:“你就是王双双?我家主人有请,速速跟我走,勿要怠慢!”

好霸道的语气,莫说当事人王双双,跟王双双一块喝茶的月牙和星娥听着都觉得恼火。要不是男子模样凶恶,且人多势众,她们定要骂回去,不骂得对方认错不罢休。

奈何己方三个弱女子,不敌他喽啰一堆。

月牙与星娥担忧地看向王双双。

王双双虽有豪杰之名,本质不过是个长住村里鲜少离家的年轻人,乍然间遇见如此可怕的阵仗,面上难免有些害怕。

她怕,那凶恶男子便更恶了三分,大步上前,伸手要拉王双双起身,意欲抓她去见他那蛮横无理的主人。

说书人早已躲开。

茶楼老板犹犹豫豫,想阻拦,又不敢真个阻拦。

至于其他人,只是一群胆小怕事爱看热闹的观众罢了。

瞧着王双双呆滞得忘了反应的样子,凶恶男子笑得愈发得意,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轻蔑之色。

如此孬货,竟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

可笑。

可笑!

区区一个弱女子,有何勇气打死杀过人的王大山?也就王大山对她没防备,才会冷不丁的叫她得了手。但凡王大山小心些,谨慎些,她绝无机会将王大山打倒!

王大山栽在她手里,定是时运不济,才着了她的道。

嘿,豪杰之名,莫不是娘娘随口讲的戏言。

人的念头闪动得何其之快,短短一瞬间,凶恶男子想了很多很多。

他的手还没碰到王双双,他的心已将王双双视作他的俘虏。

与他相反的是,王双双什么都没有想。

他伸手,欲对她不利,她下意识地摸向随身携带的刀,握住粗糙坚硬的刀柄。

然后,在凶恶男子碰到自己之前,王双双拔出了她的刀。

摄人寒光一闪而逝。

除了王双双,没有人看清楚她如何出刀,大家只能看到刀刃上的寒光。

紧接着,一只断手飞了出去,像被丢弃的垃圾,随意落在地上,溅起点点猩红的血。

刀乃兵器,兵器出鞘,见血是理所当然的事。

王双双太年轻,太稚嫩了。

她身怀高超刀术,却没有达到刀随心动、收发自如的境界,遇到威胁时拔刀乃本能反应,正如眼睛受到刺激时闭眼,这是无法控制的条件反射。

要怪只能怪凶恶男子看不起她,将她视作任凭拿捏的软柿子,造就了他意想不到也难以接受的恶果。

看着自己的手飞起,听着断手落地的声音,凶恶男子只觉得手腕一阵冰凉。他呆呆地举起变得光秃秃的手腕,看到伤口喷涌鲜血,迟钝的大脑终于接收到疼痛的讯号。

痛!

好痛!

手!

他的手!

啊!啊啊啊!

他的手断了!被人砍断的!

啊啊啊啊——

他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了一个残废!

一个断手的残废!

血流了那么多!那么痛!他会不会因此丧命?

疼痛令人无法做到冷静思考,流血不止使人恐惧,变成残废的残酷现实谁能接受?

凶恶男子捧着断腕,满面惶然,再也见不到一丝凶恶,只有深深的无助、刻骨的懊恼、沉甸甸的绝望,以及对死亡的害怕。

他后悔了。

后悔靠近王双双,后悔向她语出不逊,后悔自告奋勇来找她,后悔不久之前轻视她。

她是谁?

山神娘娘亲口称赞的豪杰!敢对凶人王大山下手的勇士!

他只是个庸碌的凡人,何德何能看不起她?他的看法、他的评价,难道比显灵的山神娘娘更有分量?他没有非凡之处,他看不出王双双身上的不凡,他冒犯她,付出了惨重代价。

他后悔极了。

见血的刀仍握在王双双手上,凶恶男子的惨叫充斥在她耳朵里,她睁着眼睛,惊愕地望着他,望着他的断腕、他掉在地上的断手,心中有一点点的畅意,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发生什么事了?

她觉得脑子不太清醒。

刀,刀在她手里,她砍了别人的手……

想到这里,王双双有种刀柄滚烫的错觉,她要甩开烫手的刀,可刀是她的防身武器,是她在外行走的勇气,她如何能舍弃它?

王双双更用力地握紧了刀,抿着嘴唇,声音微颤:“你……你不该逼迫我!”

她不是嗜杀残暴的人,凶恶男子如果以礼待她,她怎会拔刀伤人?

离开家,外面的世界好危险。

王双双握着刀,目光扫过哀嚎的凶恶男子,看向他带来的喽啰、跟着他进茶楼的地痞,看向围观的人们、躲到角落的说书人、面色苍白欲言又止的茶楼掌柜,最后看向身边的月牙和星娥。

大家都很害怕的样子,尤其是喽啰和那个地痞。

月牙也很怕,怕她,怕事情无法挽救。

星娥哆嗦着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王双双看懂了她的表情:我们快点逃!

逃?

为什么要逃呢?

分明是凶恶男子无礼在先,王双双想给他一个教训的,谁想到他一进茶楼就要动手抓她去见他的主人?现在教训给了,给得有些过分,但错的难道是她?

王双双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她不会听从星娥的建议,她轻声说:“不要怕,事情是我做的,与你们无关。”

“怎会无关!”星娥着急起来,小声耳语,“我们是一块的!”

一块来县城喝茶,也能叫一块吗?王双双微微摇头。

她拿着刀,刚伤了人,除去星娥和月牙两姐妹,茶楼里所有人都害怕她。凶恶男子的喽罗们尖叫着逃出茶楼,地痞跑得尤其快,在经过门槛时,他被门槛绊倒,摔得鼻青脸肿,门牙都掉了出来。

“啊——”

“救命!”

“杀人了!”

客人们反应也不慢,胆小的慌忙逃走,胆大的哆哆嗦嗦,觉得王双双不会变成杀害无辜的凶人,又怕她冲动。胆子不大不小的看看王双双,又看看胆大的,犹豫着要不要跑。

断了手的凶恶男子涕泪横流,怕王双双还要伤他,挣扎着跪拜她,向她求饶:“豪杰大人放了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王双双没想过继续教训他。

她环视茶楼一圈,没有人能威胁她,于是她收刀入鞘,对断手男子说:“我没有不饶你,是你先找事的。”

断手男子连声称是,求她开恩。

王双双摆摆手:“快去医馆治伤吧,可别死了。”

断手男子如蒙大赦,捡了自己的断手,踉踉跄跄地逃出茶楼。

方才坐满客人的茶楼,现在变得空荡荡的,掌柜面色愁苦,不知王双双的到来对茶楼是福是祸。

王双双也担心茶楼的生意受到影响,问掌柜:“我结账?”

掌柜一愣,摇头:“不了,小人说过请豪杰姑娘吃喝,便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王双双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在你店里伤了人……”

掌柜对她的态度已与先前不同,多了些敬畏:“豪杰姑娘亦不想生事,奈何……奈何麻烦非要找来,怪不得豪杰姑娘。”

确实,断手男子吃了教训,王双双和月牙星娥姐妹又何尝没有受到惊吓?王双双开始想家了,但是她不能把麻烦带回家里,也不能让麻烦牵连月牙姐妹俩。

她问掌柜:“你认识那个断手的男人吗?他主人是谁?”

掌柜说:“他是高家养的打手。”

第49章 豪杰原来是凶人 打狗更要打主人

高家是惠卫县大族, 人多势众。

五虎村死了的地主高大壮便是高家的一个小分支,而那个目睹伥鬼赵有田骗主簿陈新志下车给老虎吃的县丞也姓高,是高老爷的亲弟弟。

对了, 陈新志被吃那天,高县丞摔断腿, 到现在也没好。他居家养伤,县丞这个官眼看是做不成了, 高老爷想把他换下来, 好让自己的亲儿子上位。

弟弟虽亲, 可他娶了老婆,有了孩子,就会生出自己的小心思。还是儿子可靠,不管有没有老婆孩子,都得孝顺亲爹。

高老爷却没想过,跟他一个娘的弟弟肯定是他亲弟弟,他的儿子不一定是他亲儿子。

深宅大院隔绝了女眷与外界的接触, 高老爷不觉得他夫人会生下不属于他的儿子, 他也不会怀疑自己的血脉。他一定是高家人, 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姓名都会写在族谱上。至于他的母亲、他的妻子, 她们娘家姓什么,她们就叫什么氏。

高老爷已经忘记他母亲叫什么名,女人不配上族谱, 女人的名字无需记。

即便是娘娘亲口夸赞的豪杰, 在高老爷看来,她也得叫王氏。

哦,她还没有成亲, 叫她王氏不太合适,叫她王丫头又不太像话,叫她王氏女好了。

王氏女邀天之幸,竟得了娘娘的青眼!

有这样的奇遇在身上,就算她是乡下穷地主的女儿,高老爷也不介意,他愿意让他的嫡子迎娶她做正妻。

高老爷有两个嫡子,年长的早就有了家室,孩子只比王氏女小一岁;年幼的也娶妻过门,可惜妻子是个没福气的,生了孩子没几年就死了,正好腾出位置给王氏女。

至于年幼的嫡子愿不愿意再娶,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由不得他不情愿。

他若是抗拒,高老爷也想好了说辞。

娘娘博爱,得到娘娘眷顾的人不止王氏女一个。

他儿子看不上王氏女无所谓,庙祝周琼文的女儿周青胜不是未婚嘛,周琼文还是德林周家大小姐,周青胜跟他儿子也算门当户对。

就是周琼文比较难搞,她的女儿不好娶,娶进门未必安分。

一个是二八年华的小地主女儿,一个是三十几岁嫁过猎户四兄弟还克死他们的彪悍扫把星,但凡他儿子脑子没进水,都知道选哪个更有利。

不过,想到花钱不手软的庙祝周琼文,高老爷心里其实更希望儿子选周青胜,反正跟周青胜成亲的不是他。

说起来,他的老妻有点儿碍事了。

若是老妻死了,他便能求娶周琼文那女人,做德林周家的女婿,再也不愁没钱花。

跟他吃斋念佛的老妻相比,周琼文风韵犹存,高老爷是挺欣赏她的。只说她为亡夫守节多年,便胜过世间许多无情女子。

高老爷不要脸皮,曾暗示周琼文他有意追求她,不知周琼文是没听懂还是装作没听懂,总之他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女人都是年纪越大心机越深沉,高老爷多次试探无果,只得将目光投向周青胜。然后他被周琼文警告,他才讪讪地放弃企图,连王红叶的主意也不敢打了。

恰巧,天幕展示了王双双的智勇,高老爷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王双双得到娘娘的奖赏,此事人尽皆知。

他很想知道,那是什么奖赏,能不能夺过来。

奈何举头三尺有娘娘,娘娘的心思凡人如何猜得着?高老爷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冒着得罪娘娘的风险,明目张胆地夺走王双双的机缘。

好在王双双是女子,未婚,父母双亡,亲兄弟也死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寡嫂。

只要搞定王双双!

哄也好骗也罢,总之王双双只要嫁进高家做媳妇,她的机缘便是他们高家的机缘,是他高老爷的机缘!

是以,得知王双双来到县城,高老爷立刻行动,派来手下接王双双去高家做客。

可他不是什么好人,他的手下岂会守规矩?

实话实说,平时嚣张跋扈的狗腿子,当真见了娘娘亲口夸奖的豪杰,未必不会生出尊敬的想法。

偏偏高老爷话语中对王双双有些轻蔑,狗腿子们善于察言观色,未见到王双双便先看不起她三分,见她之后觉得她不过如此,傲慢无礼的态度不过是照着老爷的意思办事罢了。

高老爷是怎么想的呢?

看不起王双双的是他这个老爷,他的狗腿子没有他的身份,应该恭敬地对待王双双。若是王双双态度强硬,狗腿子吃瘪,会毕恭毕敬地请她到高家做客。若是王双双空有豪杰之名而无豪杰之实,那就怪不得看人下菜碟的狗腿子们用些强硬的手段了。

之后王双双来高家,高老爷会和颜悦色地跟她说话。

她受惊了他哄她,她生气了他道歉。

反正狗腿子是狗腿子,他是他,狗腿子态度不好是他管教不严,使得他们自作主张……

孰料计划不如变化,正在家中悠闲等待王双双到来的高老爷,见到狗腿子的喽罗们连滚带爬地跑到自己面前,顿时心生不好的预感。

得知王双双斩了凶恶男子一只手,既不尖叫,也没吓得将刀扔掉,反而镇定得像是无事发生一样,高老爷不由得懵了。

“你……说什么?”

“豪杰大人斩了老大一只手!”

“哪个豪杰?”

“王大人!王豪杰!”

“王氏……女?”

看着神色迷惑的喽啰,高老爷恍惚了一下,想起王双双的姓名:“王……双双?”

“对!是她!就是她!”喽啰脸上满是汗,沾着血,那血已经干涸了,他惶恐地说,“豪杰大人出刀特别快!我看不清她什么时候拔的刀,等我回过神来,老大的手就掉到地上了,老大人都吓傻了,我也吓傻了……”

想象着王双双斩手的画面,高老爷面色苍白。

怎么会?

一个乡下穷地主的女儿,才十六岁,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样的女子,不应该胆怯柔弱吗?为什么……为什么她敢出手伤人?而且,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活活斩下别人一只手!

她难道不害怕吗?

她,到底是王双双?还是杀过人的恶霸王大山?

不,不,王大山死了,是王双双动的手。

对的,王双双……

她杀过人!

还是她先动的手,怕自己一个人打不死王大山,才叫了嫂嫂徐荷花帮忙。

王双双杀过人!杀的还是恶霸王大山!

尽管她才十六岁,尽管她是女子。

可她已经杀过人了!她见过血,手里有人命!

他竟然看不起她!看不起这样一个杀过恶人的彪悍女人!他哪来的底气蔑视她!高老爷不寒而栗,两条腿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他想,他需要缓缓,需要冷静一下,需要重新审视王双双这个得到娘娘青睐的豪杰。

日光渐渐西斜,太阳下山了,晚风吹拂,黑夜即将降临。

断手男子捧着上药的断腕,虚弱地回到高家见老爷。

老爷扫了一眼他的断腕,如同眼睛被烫到了,迅速移开目光,说:“我让你请王豪杰来做客,你怎么做的?你明知她得到娘娘的亲口夸赞,你竟然……竟然敢得罪她?”

“小人……小人有错……”断手男子脸色惨白,深深地低着头,泪水落在地上。

如果后悔有用,他是不是不会变成残废?

世上有神仙,为什么没有神医?

他不想余生做残废,他要把手接回去,就算接回来的手没有力气干不了活,他也不想做一个断手的残废……

“你害惨我了!”老爷愤怒地说道,“我派你去请她做客,是因为我信任你的办事能力!你辜负了我,惹得豪杰大人动怒,现在豪杰大人肯定以为我是蛮横无礼之人!你毁了我在她心里的印象!你告诉我,你说啊,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你犯下的错?!”

断腕很痛,痛得男子冒冷汗,心里即惧又恨。

他不是来听老爷咆哮的。

他看向老爷。

老爷的手脚完整无缺,浑身毫发无损。

老爷穿着绫罗绸缎,养尊处优,哪怕一把年纪了,皮肤依然白皙,光滑细腻。从生下来到如今,老爷没吃过苦,老爷是蜜罐子里泡着长大的,老爷应有尽有,活得滋润无比,令人憎恨。

男子感到不甘。

豪杰大人为何不来高家做客?为何不来斩了老爷的手?

好想要豪杰大人的宝刀,拿来斩老爷的手!他想听老爷的惨叫,想看老爷疼得在地上打滚,想让老爷经历他经历的一切痛苦和磨难!

为何豪杰大人不来!

为何!

男子垂下头,心中酸涩无比,眼泪掉得更急更快,打湿了一小块地面。

之所以他回来找老爷,是希望老爷出医药钱,是想听老爷安慰他,就算安慰是敷衍的,医药费是少给的,他也能安心一些。

可是老爷怪罪他,一句安慰的话也不肯说,医药费更是不问。

他能想象,老爷会无情地赶走他,说不定老爷还要把他绑起来交给豪杰大人处理,用他这个刁钻无礼的恶仆换取豪杰大人的原谅。

“老爷……”他生涩地开口,“我的手……被斩断了,大夫说,手接不回来,我……我以后没有手了……”

“你……”

高老爷心虚,不敢看他的断腕。

但凡看了一眼,高老爷都觉得自己的手在痛。

他沉声说:“这是你自找的!她是豪杰,你惹她干嘛?”

男子想说自己听命行事,可他知道,老爷不会听,他只能低着头含着泪水,哽咽道:“我……我在医馆花了十三两,还要花钱买药治伤,要是伤势恶化……”

高老爷挥了挥手:“找账房拿十五两银子!”

男子还想开口,高老爷冷冷地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瞒着我贪了多少钱!”

男子沉默了。

高老爷疲惫地说:“回去养伤吧,我不想跟你计较,我这会儿很烦!”

杀过人的豪杰王双双,敢当众斩下别人一只手的豪杰王双双,知县夫人亲自出面请她去家里做客,必是得了知县的授意。王双双拒绝知县夫人的邀请,也没有来高家做客或算账,他实在猜不到她有何打算,也不知道如何跟她打交道。

天黑了,仆人进来点灯。

男子转身离开。

跨过门槛时,屋里的老爷忽然叫住了他,问道:“豪杰大人的刀是怎样的?你的手……究竟是怎样被砍下来的?”

老爷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他看到老爷对宝贝的渴望。

也是,神仙的恩赐,谁不想得到呢?

男子有自己的家,离开高家,他独自走在昏暗的路上。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他忍耐着断腕的疼痛,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疼痛加剧。

路两边,家家户户闭了门。

有的人吃过饭睡着了,有的人点着灯吃饭,他能闻到饭菜的香味。或许是受伤的缘故,饭香味无法勾起他的食欲,反而让他恶心反胃,想要呕吐。

终于,他到家了。

家里黑洞洞的,既没有可心人,也没有灯光。

他唯一在世的亲人是小他五岁的妹妹,妹妹出嫁了,他才找媒人相看。好不容易遇到他喜欢且对他有好感的,妹妹被夫家欺负,他气得不行,带人堵住妹夫狠狠打了一顿,结果气是消了,自己的婚事也吹了——女方认为他鲁莽,怕他成亲后打老婆,不愿意跟他做夫妻。

只剩一只手,男子颤抖着掏出钥匙开门,回到冷冰冰的、满是灰尘味的家。

他没点灯。

一只手实在太难点火了。

他呆呆地坐在家里,想妹妹,想老爷今晚吃什么,想王双双如何斩下他的一只手,想她握在手里的刀。

那是娘娘赐予她的宝刀吗?

见识过那把刀的厉害,他不敢生出觊觎的念头,他只是觉得那把刀应该斩老爷,应该让老爷品尝痛苦的滋味。

若不是老爷的命令,他不会找王双双。

他是奉命行事的狗腿子,他对王双双得到的恩赐没有想法,他没有任何伤害王双双的企图。王双双倘若是真正的豪杰,她该明白,老爷才是她要教训的人。

痛!

好痛啊!

男子抱着断腕,在黑暗中啜泣。

无所不知的娘娘,听得到他心中的悔恨吗?

无所不能的娘娘啊,求您降下恩赐,求您治好断腕!只要治好,他不敢奢望接回断手恢复如初,只想远离疼痛,远离可能来临的死亡……

“呱!呱呱!”

黑夜中响起乌鸦嘶哑的叫声。

“吱呀——”

夜风吹开紧闭的窗户。

月光照进屋子里,照亮了黑暗中呜咽的男人。

他如同受惊的耗子,缩着头躲进黑暗里,却见窗户上落了一只乌鸦。

一只羽毛乌黑油亮的乌鸦,正看着他,眼神灵动异常。

娘娘大慈大悲,下定决心济世救民,从来不会拒绝向她祈祷的人,尤其是陷入绝望时向她祈祷的人。

乌鸦是她的使者。

第50章 狗咬狗老爷吃苦 手赔手群众看戏

一大早, 高老爷就被吵醒了。

他昨夜睡得很不好。

惹了王双双这件事让他心神不宁,焦虑难安。

对他来说,王双双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王氏女。她是当众伤人的恶徒, 行事冷厉无情,背后有娘娘撑腰, 知县也有意跟她交好,她无疑是个有分量的人物。

她会怎么看他?她在等他登门道歉吗?她会在县城久留吗?那些看高家不顺眼的人, 会不会趁机凑到她面前说高家的不是?

此外, 王双双尚未婚配, 不在家里做女红,反而来县城,她有何目的?娘娘才给她赏赐,她就离开家,娘娘莫非想要她做什么事?

想到五虎村的地主高大壮花了许多钱祭祀娘娘,却落得个被恶鬼附身害死的下场,家中钱财田地俱被娘娘分给泥腿子, 高老爷就觉得惶恐害怕。

娘娘显然不喜欢地主, 他们高家是地主中的地主, 他怀疑娘娘盯上他们高家了。

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三个村的地主被迫分田地, 甚至除却大枣村陈地主,别的地主都死于非命。而且,大枣村陈地主是主动献出田地, 村人没有一个感恩, 还造谣中伤他。

若说娘娘没有暗中推波助澜,高老爷是绝对不会信的。

如此思来想去,他越想越深入, 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被吵醒时,他恼火极了,大发雷霆:“什么大事非要向我禀告?你要是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休要怪我收拾你!”

“老爷,李老大跪在大门前哭嚎,要您给补偿!”仆人说,“他捧着他的断手,那手都青了紫了,吓人得很!”

“李铁柱?”高老爷想起断手男人的断腕,怔了怔,“我给他钱治伤,他闹什么闹?我又没亏待他!”

“他说他断了手,下半辈子要做个残废,怕老爷不要他干活,要老爷给他个交代……”

“哼!”高老爷脸色阴沉,“他的手被斩断了是他自己作的,关我什么事!还要我给他交代?他坏了老爷我的大事,害得我晚上睡不着,我都没跟他计较,他反而闹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那老爷,李老大……怎么办?他还在外头闹……”

睡眠不足使得高老爷的脑子不太清醒,他晃了晃头,有点头晕。

咋办?

他也不知道。

努力想了一会儿,高老爷说:“叫他进来,我跟他谈谈。”

仆人急忙出去。

专门伺候他的仆人扶他坐起来,帮他擦脸洗漱。

传话仆人很快回来:“老爷,李老大……李铁柱不肯进来,要你出去跟他谈。他说,他怕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他是为了给老爷办事断的手,老爷要是不认账,他就去找豪杰大人,求豪杰大人给他一个公道。”

找王双双?

他的手是王双双斩断的,他还敢找王双双主持公道,好大的狗胆!

高老爷气了个倒仰,也顾不得情面了,下令道:“他不肯进来就叫人把他抓进来!老爷我怎么他了?我又没有不给他钱治伤,也没有赶他走,他吵什么吵,闹什么闹!”

该死的,早知道李铁柱今天堵门,昨天他非得留下李铁柱不可,免得他搞事。

反思是没有的,高老爷被奉承惯了,高高在上惯了,不可能向李铁柱这样的仆人低头,他绝不后悔昨天没有安慰李铁柱,只会责怪李铁柱办事不力。

不一会儿,传话仆人满面惊恐地回来。

“不好了老爷!李铁柱拿着刀,说老爷要是不出去跟他讲清楚,他立刻死在大门前,做鬼也要找老爷!”

这年头,神仙能显灵,鬼寻仇也是真事。莫说仆人恐惧,高老爷也怕了。

活人还能用钱收买,肯听些道理,鬼怎么拿钱收买?高老爷怒火攻心,将李铁柱狠狠骂了一遍,说:“让他等着,老爷我这就出去见他!”

从前他怎么看不出李铁柱是这样一个浑人?

高老爷冷着脸来到门口,只见李铁柱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通红,那只被斩下的断手就放在面前。

他这么闹,引来许多人围观,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治伤的钱我给你了,我也没赶你走,你这样闹是想讹诈我吗?”高老爷质问。

“老爷,我给你做事导致手断了,余生没着落。”李铁柱可怜兮兮的,“我还没娶妻,也没有孩子,手却断了,以后怎么办?”

“你冒犯豪杰大人,自作自受,关我何事?”高老爷冷冷地看他。

“老爷命令我请豪杰大人来高家做客,我照做,豪杰大人斩断我的手,我无怨无悔!”李铁柱大声说,“但是老爷,我没有对不起你!要不是老爷下令,我岂会对豪杰大人无礼?”

高老爷知道他想讹诈。

若被他讹诈成功,老爷岂会是老爷?

高老爷走近他,想提醒他,他还有妹妹。

李铁柱却拔出刀子对准脖子,眼神阴冷:“老爷,我烂命一条,不如死了算了!我若做了鬼,便是断了手也无所谓,老婆不用娶,孩子不用生!可惜我李家的香火传不下去,我没脸面对早死的爹娘,到时候他们要是生气,来找老爷理论,请老爷好自为之!”

好!好好好!还威胁上了!高老爷非常愤怒,恨不得当场将李铁柱千刀万剐。

奈何,李铁柱有句话说对了,李铁柱是烂命一条,他高老爷的命却很尊贵,不能栽在李铁柱身上。于是,高老爷忍着怒火,作出让步:“你想要什么?”

“五百两!”李铁柱狮子大开口。

高老爷面颊抽搐。

五百两,亏他开得了口!他以为他是谁?一条烂命,一文不值!

众目睽睽之下,一旦五百两给出去,高老爷可以预见,高家大宅门口会出现许多拿着刀嚷着自尽的人,只要他不给他们钱,他们就死在门口,变成鬼纠缠他。

钱不可能给,高老爷只得低下头,好声好气地对李铁柱说:“你治伤的钱我来出,以后你给我做事,我不赶你走。从前你拿多少工钱,我依然给你多少,你看怎样?”

这正是李铁柱昨天想要的。

可昨天想的归昨天,今天他当众闹了,高老爷肯定对他怀恨于心,拿医药钱、工钱哄他是为了以后拿捏他!

李铁柱盯着老爷,捧起断手,哭道:“老爷,我手断了,还怎么给你做事?我是个没用的残废,老爷跟我无亲无故,我怎好意思赖着老爷,要老爷给我吃给我喝给我钱花?”

“这样吧,你没娶妻,我让我家里的老婆子给你介绍个好生养的丫头。”高老爷循循善诱。

这也是李铁柱一直想要的,他给高老爷做狗腿子,好东西见多了,如何看得起媒人介绍的寻常女子?

他想要年轻漂亮的、听话柔顺还有钱的妻子。

高老爷知道了,笑他活该光棍。

现在,李铁柱咽了咽唾沫,摇摇头:“老爷,我是残废,怎能耽误别人家女孩的一生?你给我一笔钱,我治好伤,随便找点什么做,够糊口就行了。”

“五百两太多了,我给不了。”高老爷说。

“老爷,我断了一只手!”李铁柱哭了,“老爷,我断的手难道不值钱吗?”

确实不值钱。

高老爷瞟了一眼李铁柱的断手:“你这样跪在这里,膝盖不疼?起来,去治好你的手。”

“不!”李铁柱高声说,“老爷不肯给我钱让我活下去,那老爷赔我一只手吧!只要我的手能好,我宁可不要老爷的钱!”

钱可以给,断手要怎么赔?高老爷的心一颤,对上李铁柱的眼神,他的眼睛红彤彤的,满是血丝,可他在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高老爷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想要远离癫狂的李铁柱,却来不及了。

只见李铁柱举起那只阴森可怕的断手,朝他一丢,他想躲开,怎料身体不听使唤,呆呆地留在原处,被那只断手砸了个正着。

“砰!”

断手碰到他,随后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高老爷觉得右手空落落,无法控制手掌和五根手指,右手手腕也凉丝丝的,像是大夏天里碰到冰水。

他的心在狂跳,低头看去,只见右手齐腕而断,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斩了。

随后,他那只断开的右手犹如长了翅膀,飞向神色诡异的李铁柱。

不知何时起,李铁柱解开了裹缠断腕的布条,露出结了薄薄一层痂的伤口,那伤口暗红暗红的,还在滴血。

高老爷的断手精准地接在李铁柱的断腕上,李铁柱发出得意的大笑,状如疯子。他面容扭曲,笑声听起来像是在哭,因为接上断手的右手很痛。

他捧起血淋淋的右手,那是属于高老爷的细皮嫩肉的手,胖胖的手指上还戴着镶嵌宝石的金戒指。

“哈哈哈……”

李铁柱高兴地笑着,泪水从眼睛里流淌下来。

他动了动右手,刚接上的高老爷的右手顺从地握住拳头,然后张开手指,对跌坐在地上的高老爷做出隔空扇巴掌的手势。

“老爷!你不用给钱了!”李铁柱摘下右手的戒指,满腔快意地对高老爷说,“你赔我的手我很喜欢,我会好好地用这只手过一辈子的!”

“你……”高老爷嘴唇哆嗦着,想骂他是疯子,可手腕传来的剧痛让高老爷满头冷汗,连呻//吟都吐不出来,如何骂得了李铁柱?

痛!

太痛了!

高老爷痛不欲生。

他断了手!

这样的苦头他平生第一次吃,心中无比害怕,竟然疼得晕厥过去。

路人们、仆人们亲眼看着李铁柱拿走高老爷的手,惊骇莫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都远远地避开李铁柱,生怕他捡起地上那只断手扔向自己,害得自己变残废。

李铁柱跟路人无冤无仇,当然不会害路人。

至于仆人们,他幽幽一笑,明目张胆地上前搜高老爷的身,把老爷携带的财物拿了,老爷穿的丝绸衣服也剥下来带走。

高高在上的老爷,终于尝到断手的滋味!

等到老爷醒来,他必定难逃一劫,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李铁柱急匆匆地离开,去找他的妹妹,要劝妹妹跟他一起走,免得妹妹以后遭到高家的报复。

他的妹妹叫李金莲,并不肯跟他走:“你连去哪都不知道,手里也没有钱,我跟你走,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还不如不走呢。”

“高家恐怕不会放过你!”

“我没惹高家。”李金莲说,“高家若是刁难我,我跟娘娘告状!娘娘是好神仙,肯定能保佑我不受欺负!”

劝不动妹妹,李铁柱狠了狠心,把宝石金戒指上的宝石抠下来给李金莲:“你好好地藏着,谁也别说,以后没钱花,就把宝石卖了换钱。哥没钱,金戒指也不能给你,你……你好好过日子吧。哥以后发达了,肯定回来见你,跟你团聚。要是哥混不好,你就当没我这个哥,别来找我!”

父母双亡,兄妹相依为命,是有真感情的。

李金莲拿着宝石,泪水盈眶:“哥,不走行不行?”

李铁柱摇头,揪住妹夫威胁一番,要他好好对待妹妹,才转身离去。

且说断手的高老爷,昏厥后他被李铁柱搜身,待到李铁柱走了,他的血已经流了一地。

仆人们怕他流血流死了,慌忙找来大夫。

大夫正是昨天给李铁柱治过伤那个,有了经验,对高老爷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说:“血流不止肯定会死人的,昨天李铁柱能止血,是因为我用烧红的铁片给他烫伤口。今儿高老爷也得用铁片烫伤口,不然他可能熬不到今晚……”

“烫!给他烫!”高家夫人沉声说。

于是乎,高老爷在剧痛中醒来,便闻到一股皮肉烤焦的香味。睁眼看到烧红的烙铁落在断腕上,顿时骇然失色,发出尖叫,又疼得晕厥过去了。

他没有李铁柱的体格,也不像李铁柱那样吃过苦,如何受得了断手之痛?

况且,就算是李铁柱自己,都受不住断手之痛,高老爷意志薄弱,唯有听天由命。

伤口烫熟了,血总算止住了,高老爷没醒,却发起了高烧。他的两个儿子六神无主,他的夫人愁眉苦脸,三人商量几句,将他留在医馆,让仆人照顾。

高老爷夜里醒了,喝了药,没能睡着,一个劲地喊疼。

他声如蚊蚋,虚弱痛苦,一会儿叫大夫救命,一会儿跟娘哭诉,一会儿骂妻子不伺候他,神志不清。大夫束手无策,让仆人叫来他的妻子和儿子,但是谁都没有来。

天亮时分,高老爷疲惫地闭了眼,终究熬不住,草草地丢了一条命。

今日的清晨与往常没有区别,县城里,人们一如既往地为生计奔波劳碌,闲暇时聊一聊最近发生的事,从中找些乐趣。

“听说了吗?高老爷死了!”

“咋死的?”

“他的手被砍了,疼死的呗。”

“啊,说起来,那个李铁柱真邪门,让高老爷赔手,高老爷的手就那样断了!不过,高老爷对李铁柱确实过分,人家给老爷做事,手被斩断了,老爷一句问候的话都不说,实在怪不了李铁柱心寒。”

“都不是啥好人,他们狗咬狗斗起来,咱们看看戏了……”

有人聊起别的:“豪杰大人还住在客店吗?娘娘给她的宝贝是不是刀?我听说她刀不离身,睡觉要带着,洗澡也要把刀带着。她这么宝贝那把刀,莫非她的刀还能被人偷走不成?”

“嘘,你小声点儿!豪杰大人的刀,能是寻常刀吗?豪杰大人本事高强,可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姑娘,谁敢去偷她的刀,不得把手留下来。”

“那是宝贝,万一偷得着,可就发了!”

刀非宝物,王双双自己是最清楚的,因她会刀术,刀才显得厉害。

之所以她刀不离身,实在是她也感到害怕。才来到县城,高老爷就知道她来了,派人跟踪她,又派人逼迫她去做客,明显不怀好意。也就她得到娘娘恩赐的刀术,给了李铁柱一个下马威,才吓住居心不良的高老爷。

离了刀,王双双觉得很不安全,刀是她的底气,更是她的勇气。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洗澡睡觉带着刀的。

听闻高老爷死了,李铁柱不知逃去何方,王双双心有不安,跟星娥月牙姐妹嘀咕:“他不会跑去我家害我嫂嫂吧?”

月牙稳重些,分析道:“应该不会,你嫂嫂也得到了娘娘的赏赐,可不是李铁柱想害就能害的。”

“说得在理,可我还是担心。”王双双抿唇,“我想嫂嫂了,我想回家。”

“那回家?”星娥也想家。

“先回你们家,看看你们分到什么田地。”王双双拿主意,“然后,你们去我家做客,我嫂嫂肯定喜欢你们。哎,要是我们在一个村就好了,可以经常来往,想见随时能见。”

尽管相处时日很短,但王双双已经喜欢上月牙和星娥。

她们跟徐荷花一样好,却不是她的亲人,是朋友!

当下,王双双收拾行囊,准备跟姐妹俩回家。

玉带村正在分田地,主持这件事的人是欧阳翠和王红叶,月牙母女三人尚未分到田地,但她们肯定会有田地。月牙跟星娥带着钱出门,回来时自然带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惹得村人羡慕,她们的娘既高兴又不满,埋怨她们有钱乱花。

她总是擅长扫兴,月牙却不愿意纵容她了:“娘,钱是我和妹妹一起赚来的,我们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买的东西你别碰。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别支支吾吾,你得说出来,我和妹妹才能给你买。”

放在以前,月牙这样跟娘说话,娘肯定跟她大吵大闹,要把她骂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娘也生气了。

但是娘没有跟她吵起来,只是委屈地说:“是,你们姐妹有本事了,娘管不着你们!娘只是盼着你们好,你们反而责怪娘,都是娘不好,得了吧?”

你委屈啥呢?王双双瞅着姐妹的娘,对方头一扭,躲回房间了。

“别管她,她总是那样。”星娥小声说,“咱们收拾一下,去双双妹妹家做客!再不走,可就天黑了,路不好走。”

大家急忙收拾。

乡下人不舍得打灯笼,家里也没灯笼,从玉带村去王家村真得走快点,才能赶在太阳下山前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