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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平静:“我更希望没有下次。”

柳知书是个一视同仁的人,男仆摔倒了,别的人站着怎能行?

她把所有人推倒。

他们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摔倒了反而比站着更难受。

只是难受两个时辰而已,要不了他们的性命去。

可惜娘娘赐下的定身符就这样用掉,柳知书颇感心痛。

走出囚笼般的柳家大院,柳知书去舒氏医馆找舒靖,再和舒靖去找江烁,然后三人结伴来到宋康宁的住处。

宋家女眷也如宋康宁一样,无家可归,吃饭都变成一件麻烦事。

没人站出来主持局面,宋康宁只好担起重任,向江烁借了二百两银子,给雇佣的仆人结算工钱并遣散。世代伺候宋家的家仆暂且不提,房子是宋康宁跟柳家租的,吃穿住每天都要花钱。

柳家可没有那么好,白给她们吃穿住。

人多地方小,不适合商议事情,四位巫来到江烁的新房子,各自叙述近况。

宋康宁刚安置好家人,家族的田地、商铺、农庄等财产仅到手一小部分,疑似官府与柳家或钱家等大族暗中勾结,侵吞宋家财产。

柳知书与柳家存在着难以调解的矛盾,柳家给她的钱其实不多,给她的田地也少,族长等人的态度更倾向于利用她谋取好处,而不是出钱出力培养她,相助她达成娘娘的要求。

舒靖是医婆舒尽意捡来养的,没有复杂的家庭关系。

可她出名之后,许多人找她认亲,自称是她的娘或爹,让她很是厌烦。且不说这些人跟她有没有血缘,就算真是她娘、她爹,他们在大雪天扔掉她,存心要她冻死,她岂会认杀人凶手做亲人?

江烁反而最轻松,这几天好吃好喝,新房子还是别人上赶着送给她的,不用她花一文钱。

舒靖先说:“我不需要帮助。”

宋康宁需要:“江烁,我得知道,是谁夺走了我的家产。”

“好,待会儿我跟你去衙门问一个明白。”江烁欣然同意,她们四个是一体的,得团结起来才能在今年之内拿到舒州控制权。

柳知书比宋康宁更熟悉衙门和大族的行事做派,道:“我猜,柳家抢了宋家的田地,这几天柳家那些人喜气洋洋的,比过年还高兴呢。”

说不定她得到的田地只是柳家侵吞宋家田产的边角料,真正的好田好地已经被分完了。

江烁道:“知书,你读书最多,盖学堂教学生这件事交给你了。你一个人做不来,阿靖帮你,别的我和康宁解决。”

柳知书没意见。

宋康宁问她:“我收拾柳家的人,你有没有想法?”

柳知书摇摇头:“随便,我是我娘养大的,柳家没给我们娘俩一丁点好处。”

宋康宁有了决定:“好,要是我做得过分了,你可以提醒我,我不一定听你的。你也知道,宋家大火是我放的,那些死在大火里的人,我不想让他们活着。”

话讲得平淡,涉及的却是数百条人命。

想起火灾废墟中烧得焦黑的尸体,柳知书的心不由得揪紧了,小心翼翼地说:“康宁,大多数时候,杀戮并不能解决问题。”

“问题是人导致的,把人解决,就没有问题了。”宋康宁有自己的逻辑,“你不忍心解决给你制造麻烦的人,没关系,我来解决,我不怕他们找我报仇。”

被她烧死的人活过来又如何?不过是再烧死一次的事。

劝不动宋康宁,柳知书只得作罢。

宋康宁与江烁去衙门,有通晓人心的神通,她们轻而易举地查出宋家田产的去处。

火灾后,宋家仅有女眷无男丁,地契等重要文书都被烧成飞灰。柳族长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来到官府,找大人们喝茶,把宋家田产改成柳家的。

谁沾手了这件事,江烁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告诉宋康宁。

宋康宁道:“从衙门开始吧,朝廷的官吏这样徇私枉法,何必留着?”

火焰出现在她手里,她吹了一口气,火焰如飞鸟扑向官吏,把他们点燃,将他们化作人形火炬。

每一个参与侵占宋家田产的官吏,只要人在衙门,都难逃一死。

衙门却是有差役捕快的,官大人害怕,指挥他们对付宋康宁,但烈火从天而降,在他们面前熊熊燃烧,谁敢冒死接近?

宋康宁不想滥杀无辜,在对峙时放出火鸟,直接烧死躲在差役后面的官大人。差役捕快们霎时一哄而散,逃了个干净,谁都不想直面暴戾的巫。

也有人想用弓箭射杀宋康宁,但她放出飞舞的火鸟,来多少箭烧多少,俨然不可战胜之魔神。弓箭手身上着火,一败涂地,纷纷逃窜。

半个时辰的功夫,宋康宁就占领舒州官衙,官吏们投降,恭敬地将她视作四巫之首。

眼下无人可用,官吏们还是有些用的。

宋康宁一声令下,官府即刻派出人手去柳家抓人。

以防柳家狗急跳墙,宋康宁也来到柳家。

孰料,柳族长早已知晓她在衙门大开杀戒,哪里敢留在柳家等她找他算账?

她在衙门收拢官差的时候,柳族长就收拾金银细软,匆匆忙忙地逃离舒州,宁可抛弃祖产流落它乡,也不敢赌宋康宁留他一命。

他跑了,宋康宁也没有追他,留在柳家把大大小小的老爷少爷们统统收拾了一遍。该杀的杀掉,作恶轻的留一条命,但他们要干活赎罪,表现好可以网开一面。

开弓没有回头箭,动手了就不能拖延,柳家的财产宋康宁和江烁没整理,马不停蹄地去钱家,要把钱家拿下。

钱二爷也收到她们攻下衙门的消息,想学柳族长逃之夭夭。

奈何钱家大权此前掌握在他大哥手里,他才上位,族老们管事们不服他,不听他的,他手里其实没多少钱,逃不如不逃。

衡量一番利弊,钱二爷决定主动投向娘娘。

娘娘那是显灵的真神仙,他就算得不到娘娘的恩赐,做不了娘娘的巫,也不会过得比大哥活着时更差。

在钱家受到欢迎,江烁有些意外。

她洞悉钱二爷的想法,留下几个差役盯着他,跟宋康宁去找别的大户人家,听话的留着,不听话的处理掉,直到舒州没有人或家族跟她们作对。

到了这时候,逃走的柳族长狼狈不堪地回到舒州,进了城就跪下来,乞求娘娘饶恕。

没错,宋康宁没去追他,纸鹤去追他了,他带走的金银细软一样不少地拿回来。

原来逃跑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钱二爷等人脊背生寒,纷纷庆幸自己做了明智的决定,对宋康宁、江烁等巫愈发谨慎小心,唯恐变成第二个柳族长。

纸鹤没有杀柳族长,宋康宁也没杀他,把他交给柳知书处置。

两天后,柳族长侵占宋家田产、侵占族人田产,为此逼死无辜之人的恶事被公开。成为舒州州长的柳知书判他斩首之刑,即日执行。

法场设在菜市口,柳族长被砍头引来许多人围观。

到了法场,大家才看到,被斩首的不止柳族长,还有许多为非作歹之人,他们的罪状被一一宣读。

恶人都该死,烂菜叶、破草鞋、臭泥巴被扔到死刑犯身上,人们谩骂声不断。

当太阳升至最高点,柳知书投下写着“斩”字的签文,刽子手高高举起磨得锋利的刀,把一颗颗头颅斩下。

“哗——”

血水溅了一地。

行凶作恶之人被斩首示众,舒州安定许多,小偷小摸都比从前少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清点财产发放奖赏,稳定民心,维持秩序,守住地盘,培养志同道合的人才,将朝廷遗留的官吏士卒替换掉。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柳知书亲自带着官兵关闭舒州的窑子、伎院、青楼,给予所有女子良民身份,安排她们学习谋生技能或分配田地,希望她们开始新人生。

她把禁绝伎院写进律法,私下开伎院一旦被抓到,斩首示众。敢去伎院的男子,将会处以阉刑,公开姓名身份。

没有买就没有卖,这个道理柳知书很清楚。

她将修改的朝廷律法交给娘娘,得到娘娘夸赞。

娘娘赐给她一颗洗髓丹,令她耳聪目明,身强体壮,不必使用大力符也能有不小的力气。虎神喜欢她,给予她随时随地沟通自己的权限,还可以借伥鬼给她。

“如今我也是虎神的巫了吗?”

“当然。”虎神应道。

“请虎神赐我两个伥鬼,护我安全。”柳知书胆子小,怕被人刺杀。

虎神立刻送两个伥鬼给她,两个鬼都是女子,四五十岁。

一个面相和蔼,比较胖,乃是生前在潘员外家中干活的婆子,给董星娥留下深刻印象。另一个尖酸刻薄,瘦瘦小小,怨气深重,却是张大丫的刁钻婆婆,惯会折磨人。

屋里多了两只鬼,好像更阴冷了,但很安全。

柳知书理了理衣服,继续处理舒州政务。

原计划是她建设学堂,现在她当官了,需要重新建立秩序,使舒州朝着人人吃饱穿暖有田耕的未来努力。

盖学堂、教学生的人变成舒靖,她也识字,比宋康宁和江烁有文化些。娘娘要她培养管理凡间的人才,她想在完成这件事之后挑选一些有意学医的好苗子传授医术,让这世间拥有更多会治女子病的医者。

宋康宁掌握兵权,保护城中百姓,惩治违反律令之人。

江烁在娘娘庙做庙祝,她的妹妹江灿踹开丈夫,一边养女儿一边跟江烁做事,帮忙打下手,好让江烁腾出空闲识字。

娘娘喜爱识字之人,做庙祝、做官也要识字,江烁学得特别认真,每天进步巨大。

却说她们攻下舒州府衙,占领舒州,周围州县的官府有何反应?

宋康宁和江烁行动太坏了,消息传出,官府根本不相信,觉得是编的故事。

舒州有驻兵,领兵之人上过战场打过胜仗,怎么会轻易被反贼女子击败?

然而舒州来的人都说,舒州已经落到反贼女子手里。反贼女子信一个叫神山娘娘的不知名邪神,那邪神有真本事,反贼女子也有呼风唤雨的神通,非人力所能敌。

跟着一起传开的,是神山娘娘有求必应的消息,穷者求财,病者求药,不拜神如何知道神仙灵不灵?

传言传得煞有介事,舒州周边的官府便派出探子去舒州打听,探子传回的消息与传闻差不多,还带了些惊悚。

比如有个反贼女子叫宋康宁,能操纵火焰,放火烧死数百家人,极残忍凶恶。又有一个反贼女子叫江烁,悍勇异常,一个人能打数百个男子,喜欢听着男子的惨叫入睡,还非常贪财。

不管怎样,反贼还是要打死的,舒州也是要夺回来的。

随着消息持续扩散,朝廷一面调兵遣将,一面暗派细作进舒州散播传言,说马上要来舒州打反贼的将军是某某神仙下凡,舒州邪魔必然被诛杀。

你道这计策行得通么?

通不了。

四巫掌控舒州,那是真的做实事。

作恶之人一个别想逃脱,老实听话的普通百姓也是真的得到好处。

娘娘的巫不要大家捐献香火钱,不收大家苛捐杂税,召集大家铺路、盖房、修桥、清理河道不仅提供吃住,还给工钱!巫重新统计人口,再造户籍,女子做户主、随母姓、送女孩去读书能分田地!

舒州百姓简直爱死四巫了!

听到细作散播谣言,大家二话不说,直接抓了细作扭送到官府,唯恐朝廷夺去舒州赶走四巫,害大家过回上顿不接下顿的苦日子。

第84章 天地灵根梧桐树 十二州已得其二

雪花飘扬, 寒冬来临。

江烁最讨厌冬天,每当看到雪落下,感觉就像看到白色的邪魔来到人间作恶。但今年的冬天很不一样, 她看到雪花,才意识到天已经很冷了。

往年这个时候, 她会长冻疮,身体在寒冷里瑟缩, 晚上睡觉总会害怕睡着了醒不过来。小时候, 她有个邻居就是这样死的, 她见过他结出冰霜的尸体,那是冬季最可怕的噩梦。

大清早,还下雪,娘娘庙开了门,没几个香客。

江烁接了一点雪花,感受雪花在手里悄然融化的凉意,跟妹妹说:“今年好像不冷, 是我穿得太暖和了吗?”

“我也觉得今年不怎么冷。”妹妹江灿徐徐呼出一口白气, “吃饱穿暖, 不怕冷。”

“是吧?吃饱了浑身暖暖的,捧一杯热茶暖手, 感觉美极了!”江烁打量自己穿的棉袄棉鞋,咧嘴傻笑,“娘娘给的棉花就是不一样, 暖暖的!”

“下雪挺漂亮的。”江灿欣赏着雪景。

大多数雪花落地就化了, 看起来更像下雨,但雪水在地上逐渐凝固成冰,然后一层层地覆盖雪花。

有人跑过来, 踩在冰雪上,一脚一个印。

是官府的信使,来找江烁的:“江巫,州长请您过去商量事情。”

抓到传谣的细作,还需江烁审问,获得正确口供。

得知朝廷终于决定对舒州派兵,江烁道:“一个月内,他们能打过来吗?”

“不一定。”朝廷的反应速度太慢,她们攻下舒州两个多月,他们才慢吞吞动作,也不知道是暗中捣鼓什么还是纯粹反应慢。

当然,她们不畏惧他们,来了就打,宋康宁的烈火没怕过谁。

舒州这边将要被朝廷攻打,神山却跟苍州府驻兵明明白白地打过了。

是的,周青胜带的一千女兵,打赢了苍州府上万士卒,剿灭两千多敌人,俘虏六千多,剩下不足两千人逃走了。

在秋季的第二个月,实行星期制度的第二周,这批女兵才从惠下县挑出来,跟着周青胜参加纪律训练。

她们完全脱产,不必干活,每天专心训练,只有周末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她们吃饭、住宿、穿衣、月经带皆是神山提供,训练了两个月,个个都变精神,身体更壮实,好像还长高一些,但打仗是不太会的。

娘娘给她们甲胄武器,给她们符箓,她们听从周青胜的指挥,将苍州府士卒打败,感觉打仗似乎也不难。有娘娘的保佑,她们无人死亡,少数几个伤员还是自己不小心扭伤脚,或者着凉感冒发烧。

苍州兵呢?

有全副甲胄的很少,甚至有正经武器的就两千来个,别的要么是强行征来打仗的,负责运输粮草做饭等杂活,要么是招募的乡勇。

此外,女兵们为田地功勋而战,为娘娘而战,士气高涨。

她们有神通广大的神仙!不可能打输!

苍州兵却要跟娘娘这样的神仙作对,试问凡人如何战胜无所不能的神仙?

仅在心态上,他们就输给神山女兵良多,注定战斗难以获胜。

而且,战斗尚未开始,巍峨壮观的天庭就飞到战场上,那么庞大,那么可怕,只需落下来就能砸死无数人,苍州兵没被吓得当场溃逃算他们训练有素。

总之神山打仗轻松打赢了,娘娘和虎神没露面,神巫也没有现身施法。

苍州大小官员溃逃,地主或变卖田地逃走,或留在苍州,忐忑不安地等待娘娘处置。

城中百姓无不心向娘娘,敞开城门迎接周青胜和女兵,盼着她们尽快分发田地,让苍州人也过上吃饱穿暖、有房子住、有衣服穿的好日子。

惠下县离神山最近,娘娘分田地时,刚好赶上上半年水稻收获,分完田地,下半年的水稻即刻种下,据说惠下县百姓已经个个能吃饱,不挨饿了!

紫云县和福来县的田地分得晚,但在第二轮水稻收成之前,两个县的百姓也分到田地了!

至于隶属苍州府的其它几个县和雨州,有人得到娘娘的恩赐,成为巫,直接带领百姓们打地主,攻下县衙分田地!

现在苍州也归娘娘了,皆大欢喜!

胜利的消息传回惠下县,家里有人当兵的乐开花,打胜仗,娘娘能没有奖励吗?

许多不想当兵的女子受到鼓励,积极报名参军,要为自己争荣耀,为自己争一个光明的未来。

不过,现在参军比之前严格,个子体重要达到标准,或有长处,比如力气大、跑得快、射箭特别准、能写会算。

参军被刷下也别灰心,纺纱厂招人,织布厂招人,刚开的钢铁厂也招人,在本地工作同样能赚钱,能得到娘娘的奖赏。

这些厂大多建在神山下,纺纱厂的棉花巫在是神山种的,旁边就是织布厂。钢铁厂的钢铁也是神山上运送下来的,将会打造成锄头、镰刀等农具进入商店,或变成针、菜刀、锅碗瓢盆等用品。

随着工厂建起,五虎村等贫困山村也渐渐地变了样貌,低矮房屋拆除,一栋栋坚固的青砖瓦房建起来,个别房屋甚至镶嵌了大块小块的玻璃,那玻璃是娘娘赐下的奖励。

为了满足建筑所需,神山下还多了一个专门烧砖制瓦的工厂。

从惠下县到神山的路被重新修了一遍,神巫亲自施展法术,路面更平坦开阔,路边栽种树、灌木、花丛和草,变得像县城大户人家精心装饰的花园一样好看。

刚吃饱的乡人不太懂什么叫美,她们的观念仍然停留在缺衣少食的过去,看到路边的花草树木,只想知道树木会不会长出可食用的果子,花草能不能吃,有没有用。

小孩也是这样想,她们饿了太久,饿怕了。

周贤带学生外出郊游,教她们观察花草,画花草,画房子。

玩够了,她便带她们取山泉煮茶,用山泉水清洗带来的食材,或煮或烤或埋在土里煨,在等待食物时跟她们讲众巫的故事,讲远方的德林、苍州、舒州。

她是特别慈祥温和的老太太,是学堂最受欢迎的老师。

学生们最爱上她的课了。

吃饱喝足,周贤拿出笛子,吹曲子给她们听。

那是娘娘的乐曲,云天阔爱听,她的好朋友王宝珠听一遍能哼出来,令周贤吃惊。

然后,周贤把笛子换成琵琶,一边弹奏一边教大家唱歌。多数人唱得不好,王宝珠还是听一遍就能复述,唱得比所有人都好。

周贤夸王宝珠:“你真是个小天才!”

云天阔羡慕:“我也想唱歌好听,我觉得我唱得不错,老师怎么不夸我?”

于是周贤也夸她:“你声音大,中气十足,唱歌要是不跑调就好了。”

王宝珠并没有得到特别优待,只是坐在周贤身边,能悄悄地摸周贤的笛子、琵琶,这在小伙伴们看来是非同一般的体验。

她们学完了一首歌,那是欢快简单的童谣,特别朗朗上口。

傍晚回家,云天阔给娘和奶奶唱歌,唱得嘹亮,把邻居都吸引来了,但邻居居然说她唱歌难听!云天阔气呼呼地赶走不懂音律的邻居,奶奶跟着骂邻居不会欣赏,娘微微皱着眉,委婉地告诉女儿:

“你的长处可能不在唱歌上,学点别的吧。”

“是啊,我们家乖孙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奶奶符合。

云天阔哪里听不出她们的潜在意思是她唱歌不好听,嘟着嘴巴,香喷喷的羊肉萝卜煲都不能让她高兴起来。

第二天去上学,老师告诉她们一个消息。

娘娘要从她们当中选出有天赋的人,去学习制作神奇的符箓。

哇!符箓!

符箓是有法力的奇物,由娘娘或虎神或巫们亲手制作,云天阔听说过,还没有见过。

在老师的带领下,她们兴奋又激动地离开学堂,来到种着奇异植物的神山花园。

这里的闻着空气特别清,吸一口,人立刻变得更有精神了。一棵梧桐树长在花园中,它非常高,树冠茂密,叶子仿佛能发光,一看就让人觉得不凡。

老师说:“这是梧桐神树,能吸收日月精华,将其转化为灵气释放。你们闭上眼,认真感受灵气。”

“怎么感受?”云天阔问道。

“静心凝神,专心感受。”老师也说不通,“你们就当来这里休息,什么都别想,灵气如果喜欢你们,会和你们产生特别的反应。”

年纪小只是懂得少,并不笨,学生们都知道,感受灵气是一个宝贵的机会。

云天阔闭上眼,安静感受。

她做不到什么都不想,脑子里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可她想着想着,渐渐入定,仿佛睡着了一样,在梦里变得轻盈灵动,犹如化作微风,在神山花园中徜徉。

梦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醒来。

同学都走了,老师站在她面前,羡慕地看着她:“恭喜你,天阔,你很有天赋,能修炼灵力,学习制作符箓!”

云天阔踢了踢腿,真奇怪,她站着睡觉,居然睡得着,腿也不酸!

听到老师的话,她眨眼:“那我是巫了吗?”

“还不是哦。”老师笑起来,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等你长大,也许你会成为巫。娘娘是疼爱孩子的神仙,你太小了,没到做巫的年纪。”

“我会长大的,我每天都在长大呢!”云天阔想快点长大。

她回味着刚才的梦,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再扭头看梧桐树,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树枝和树干也在发光。但她眼睛眨一眨,梧桐树就恢复原来的模样,仿佛浑身发光是她的幻觉。

嘻嘻,能学习做符箓了!等她长大,她一定能做巫!而且是娘娘最喜爱的巫!虎神也要喜欢她!云天阔一蹦一跳,一边走一边问老师:“谁教我制作符箓?娘娘吗?”

“娘娘应该没空,也许是巫。”

回到学堂,继续上课,云天阔被小伙伴们羡慕。

一个班级三十个学生,能学习制作符箓的只有她一个!

同样的,能跟着周贤学习吹笛子弹琵琶的人只有王宝珠一个,两个好朋友都是小孩们羡慕向往的对象。

符箓课的上课时间在晚上,除了周末,每天持续一个时辰,跟正常课错开,既能保证读书识字不落后同学,也方便白天没空的学生。

第一次上符箓课,云天阔来到神山花园。

梧桐树下盖起一个屋子,包括她,学生有百来个,小孩比较少,大人多。有的大人是食堂里做饭的,有的是山下卖东西的,还有县城里做衣服的,云天阔好奇地打量大家。

有感知灵气的资质不意味着能学会制作符箓,云天阔上课一个月,学生减少了一半多,她也终于成功绘制第一张符箓——

大力符!

绘制符箓的前提是吐纳灵气,将灵气炼化为灵力,再用灵力制作符箓。

符箓画在一种有灵气的黄纸上,墨水和笔也是有灵气的,寻常材料难以承载灵力,强行使用容易发生危险。

拥有法力的神仙、巫却可以用寻常材料做符箓。

娘娘研究过,大约是灵力来源于梧桐神树这种天地灵根产生的灵气,性质相对暴躁,不容易驯服。神仙的法力源于自身或香火,巫的法力源于自身或神仙,使用自如,无需驯服。

但做神仙需要神道法印,这是不能量产的。成为巫需要得到法术或神仙的认可,法术也不是能量产的,神仙同样不能大肆赋予凡人巫的身份。

修炼灵力只需要灵气,以及感知灵气的资质。

娘娘思来想去,还是把天地炉反馈的梧桐神树种在神山上,使它产生灵气,然后选取有资质的人才培养。

人或许需要神仙,但人不能离不开神仙。

姑且给凡人一条无需神仙也能接触超凡力量的道路吧。

今日的天地炉反馈尚未抽取,娘娘期待地进行抽取,希望天地炉给她有用的东西。

有了梧桐神树,来个非梧桐不栖的凤凰不过分吧?

似是听到娘娘内心的呼声,天地炉里飞出一群神异的鸟,长着华丽的青色羽毛,头顶一簇翘起的羽冠,赫然是神话传说中的青鸟,西王母的信使。

它们天生具有法力,能听懂人言,送信比传讯纸鹤更快捷,灵性略低于娘娘座下的两位大仙。

这不碍事,乌鸦大仙和狐狸大仙本来是普通的动物,得到娘娘的点化,才变得聪明起来。

娘娘一一点化青鸟们,它们的眼神愈发灵动,绕着娘娘飞舞,吱吱喳喳。

娘娘让鸟儿们自由活动。

青鸟不舍地围着她飞了几圈,纷纷飞向梧桐神树,呼啦啦一群落在树枝上,十分霸道地赶走树上别的鸟儿,独占神树。

众巫都收到娘娘发的信息,神山梧桐树飞来一群青鸟,她们可以请青鸟送信。

青鸟需要报酬吗?

不需要。

青鸟听从娘娘的吩咐,为群巫效力。

做神仙不能厚此薄彼,娘娘送了十只青鸟去舒州,方便舒州众巫交流。

距离过年还有四五十天,舒州从抓到散播谣言的细作开始等,等了将近一个月才等到朝廷官兵,跟他们打了一场。

到了这时候,雪下过好几次了,宋康宁招募的女兵也训练了许久,虽然比不得周青胜率领的神山女兵,却胜过朝廷派来的兵——

她们不缺武器甲胄,粮食衣服药物充足,尽管缺少战马,缺少打仗的经验,却有符箓和娘娘的祝福。

神仙庇佑她们,掌握强大法术的巫是她们的将军,她们怎么可能输给凡人军队?

到了双方开战之日,天庭从神山飞来,在地上投下庞大的阴影。

朝廷官兵对天庭早有耳闻,可他们亲眼看到天上飞着这样一座比山更高,比山更大的巨型宫殿群,哪里还有战斗的勇气?

对面的舒州女兵可是有神仙保佑的!

对面还有挥挥手就能放出无尽烈火的巫,传闻她杀人不眨眼,一顿吃一个小孩!也有一个人能打几百个人的巫,他们肉体凡胎,打得过她们吗?

不如投降!

天庭上,虎神俯视人间,看见敌军的将领,一道天雷劈下去,把他劈成焦炭。

虎神的名声已经在舒州传开,舒州周边州县亦有耳闻,虎神时常听到凡人向她祈祷,其中有许多秘密和消息。

这率兵攻打舒州的将领没有跟她祈祷过,可她是知道他的。

他喜欢逛伎院,还喜欢年幼懵懂未长成的伎,虎神看到他怎能放过他?

将领遭雷劈,被雷劈死了,敌军立刻骚乱起来。舒州趁机发起进攻,宋康宁放出一只只火鸟,烧得敌军哭着喊娘,这场战斗岂有不胜之理?

打赢后抓捕俘虏,舒州女兵乘胜追击,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攻打周边州县,直到将舒州下辖全部州县收入版图,方气昂昂地回到舒州。

现在,天下十二州,娘娘占其二。

快过年了,舒州和神山都没有继续扩张地盘的打算。

她们整理战利品,按功勋发放奖励,安抚新地盘百姓,建学堂招收学生培养,招募女兵训练,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准备吃穿用。

有能够肆意移动的天庭,又有送信的青鸟,舒州与神山的交流日渐频繁。

神山工厂的纺纱机和织布机在舒州复制出来,神山钢铁厂出产的针、剪刀、菜刀、锄头等工具在舒州畅销,神山的菜苗、菜种子在舒州推广种植……

过去一成不变的世界,现在一天一个样,新奇事物层出不穷,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这都是娘娘带来的。

娘娘大慈大悲,娘娘神通广大,娘娘法力无边!

在遥远的京城,龙椅上的皇帝也收到地方的快报,知道神山娘娘和专杀恶人的虎神,知道舒州被攻占,苍州府及下辖州县落到娘娘手里,惠下县被更名为神山县。

他暴跳如雷。

但这有什么用呢?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他就算贵为皇帝,也只是一介凡人。

他会病,会老,会死掉,娘娘却与天同寿,日月齐光。

凡人对神仙的恐惧亦是香火。

娘娘透过香火看着凡间的皇帝。

他是个中年男子,凸起的肚子长满了肥油,五官只是堪堪端正的程度,还有麻子,面目甚至没有伺候他的太监顺眼。

当朝立国一百多年,皇帝换了四个,这是第四个,登基十来年,天下称不上民不聊生,饿死冻死却不少。

娘娘不喜欢这个皇帝,伸出手指戳了他一下,他便倒了下来。

皇帝换人做吧。

人死则香火消失,娘娘切换视角,冷眼旁观宫廷内发生的权力斗争,思考着要不要扶持一位有野心的公主或后妃做皇帝。

不过,就算要扶持,也得她们有意才行。

碍于当前时代消息闭塞,京城内知道娘娘的人很少,想着娘娘,向娘娘贡献香火的人更少。皇帝突然暴毙,宫廷陷入混乱,娘娘有求必应的传闻依然没有几个人知道。可这几个人当中有一个遇到危及性命的难题,病急乱投医,开始祈求娘娘的帮助。

仁慈的娘娘给予回应。

于是,宫廷之中,神山娘娘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更多人知道娘娘的名,求娘娘赐予功名利禄。

可惜后妃里没有想做皇帝的,要么胸无大志,只想活着享受锦衣玉食,要么盼着儿子登基做皇帝,自己做太后,或者离开宫廷,去过无需勾心斗角的生活。

公主里也没有一个想登基,或盼着亲兄弟登基,或讨好有希望登基的兄弟,放眼望去,皆庸碌之人。最出挑的只是对书中治国理念感兴趣,幻想自己若是男子,将如何施展抱负,使天下太平。

人和人确实不一样,宋昀少年时也不愿意做闺阁女子,可她的幻想不是做男子,而是化作自由的鸟儿,张开翅膀飞出困着她的深宅大院。

娘娘移开目光,看向京城内的人。

观察良久,娘娘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子,她出入瓦舍,靠讲故事获取打赏谋生。

瓦舍是表演卖艺的地方,天子脚下能人众多,要凭着讲故事赚打赏,得把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勾起听客的好奇心。

这女子善于讲故事,也创作故事,奈何故事主角是女子,听客不感兴趣,所以她赚的钱财堪堪糊口,难以改善生活,久而久之,难免意志消沉。

第85章 求娘娘给一碗粥 这心愿实在卑微

魏千里, 这是她的姓名,起得不错。

但她生下来就在京城里生活,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城郊外。更远的远方有什么, 是怎么样,发生过何事, 魏千里只能收集旁人描述的碎片,在心里拼凑出大概的样子。

唉, 人穷志短, 养活自己都费劲, 离开京城长见识是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今天又下雪,客人都懒得来瓦舍找乐子,这寒冷的日子也不知要多久才能结束。跺跺脚活动僵硬的腿,魏千里用双手捂住嘴,哈了哈气,好让手指变灵活些。

她讲故事无人听,便没有收入。

跟她合作的老板探出脑袋, 对她说道:“你昨天就赚了几文, 前天十来文, 今天一文没有,明天要是也白白浪费我的场地, 我可得换个人讲故事了。”

“天寒地冻,大家不爱出门,我能有什么办法?皇帝驾崩之后官府不许大家庆祝, 瓦舍里谁的生意都不好。”

魏千里端起茶, 茶水淡得没点味道,入口冰冷,她便说:“老板, 您未免太节俭了,一把茶叶泡三遍都不舍得丢掉,越泡越像喝白水,哪里留得住客人?”

“没客人泡什么茶!”老板哼了一声,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忽然冒出一句,“你过了年得二十五岁啦,再不找个男人成亲,怕是以后想要孩子也怀不上,真不急么?”

“急什么?”魏千里小口喝茶,茶汤进了肚,肚子变得凉凉的,她说,“你四十岁守寡都有许多人提亲,我才二十二,愁个啥?老板不乐意被人叫大姨,听到一声姐姐心里乐开花,也别故意夸大我的年纪好不好?”

“你倒是悠闲,我看着这生意一天天的好不起来,钱跟流水似的花掉回不来,心里躁得不行,给舌头弄得长燎泡了。”老板伸出舌头展示燎泡,“今早擦了点盐,好像好点儿了。”

老板也姓魏,叫萧萧,青楼出身,后来从良嫁了个客商。

说是那客商的妻子,实则客商在家乡有妻有妾,来京城做生意不好带着女人罢了。

偏他又想要个可心人陪在身边,媒人介绍的他不喜欢,瞧着魏萧萧不错,光顾她也好些年,晓得她的性格,索性帮她赎身,做一双聚少离多的夫妻。

何以魏萧萧得到客商喜欢?

乃是客商谈生意,把人带到青楼,结果谈不拢闹了口角,那人还是个惹不起的凶徒,要剁下客商一根手指。

念着客商是个好客人,肯私下给钱,认识他也久了,魏萧萧不忍心看他落得个断指的下场,便为他解围。幸亏她有个好口才,不仅保住客商的手指,黄了的生意也让她促成。

客商本来看不起她,经此一事,对她刮目相看。

后来客商又带别个人到魏萧萧挂牌的青楼谈生意,许诺生意谈妥给她好处,魏萧萧乐得赚点钱,不遗余力地帮了他好几次。

却说魏萧萧是青楼女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她两个月不来月经,以为是吃药导致的,没在意。到了第三个月,也没见月经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了。

腹中胎儿父亲是谁无所谓,魏萧萧不打算留,买下胎药来喝,胎儿仍在。

她得赚钱的,怎能怀胎?

心一狠,魏萧萧竟然用腹部撞桌角。

这一撞确实撞落了胎,可她血流不止,差点丢命。得亏有积蓄看病买药,开药的也有治病真本事,不然光是流血都能把她活活流死。

命救回来,积蓄花了个干净,魏萧萧怕了,不想再留在青楼,这地儿命里克她。

再次见到客商,她念着自己跟他也算有点交情,又听闻他打算在京城成家,遂央求他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帮她赎身。

你道这客商被她救下手指,又通过她谈成大生意,听了她的央求,便会高高兴兴地答应她吗?

想得美!

莫看客商经常上青楼,人家娶妻也要娶良家女子的,瞧不上魏萧萧。

他心里想,搞不好睡过她的人比他见过的人还多。

他一个有头有脸的男子,不应该与她有牵扯!

当下,这客商就对魏萧萧说,他与她缘分尽了,从今往后,莫要再相见。

不顾魏萧萧挽留,客商放下二两银子,起身出了她的房,转眼间被别个人拉着过夜去了。

有那些读了几本书的狎客,仗着肚里有一点墨水,喜欢吟诗作对骂青楼女子,指责她们无情无义只看重钱。但古往今来,青楼女子从来都不是欢欢喜喜做青楼女子,狎客们却是欢欢喜喜上青楼,可曾有情有义?

倘若狎客有情有义,世间便不会有青楼!

也是青楼女子大多不识字,即便识字,写得诗词文章亦被损毁,少有留世,否则她们定要大骂特骂狎客无情无义猪狗不如。

狎客上青楼,目的是玩弄女子,乘着凌\辱之心而来,哪来的脸面要求青楼女子对他们这些恶人付出真情?

言归正传,魏萧萧眼睁睁看着客商弃她而去,一腔期待落空,不免落下泪水来。

怪她天真愚蠢,误以为救下他一根手指,便是他的恩人。

他若真当她是恩人,无需她开口请求,早已自动自发心甘情愿为她赎身,岂会任凭她在青楼接客?

悔当初对他动了恻隐之心,救得一个没脸没皮的贱货!

魏萧萧擦去眼泪,对客商生了恨意。

大抵老天可怜她凄苦,客商进了别人房间不久,魏萧萧便见到那个要剁了客商一根手指的凶人进到青楼。此人有妻儿,不爱上青楼,魏萧萧自从上次见过他一次,今天是第二次见。

巧了,对方记得她,朝她笑,让她动了心。

莫想岔了,魏萧萧动心,不是对凶人生出情丝或求他赎身的期待,而是动了借他报复客商的心。既然客商不在意他的手指,那就把断指还给他,了却恩仇!

凭着好口才,魏萧萧与凶人打听客商,得知客商做生意不老实,以次充好,令凶人吃了个微不足道却膈应的亏,她给凶人出了个报复客商的好主意。

断指要还给客商,客商通过她谈成生意赚的钱也得吐出来!

魏萧萧是个性情中人。

上天给她收拾客商的机会,她岂能错过?

凶人满意离去,给客商设下圈套。

客商贪便宜,果真中套,押上全副身家得到劣质货品,不日将会变成穷光蛋。

遭逢如此可怕大劫,客商焦头烂额,四处走动,央人帮忙解围,人人当他是蛇蝎,处处避着他躲着他。

绝境时,客商跪在凶人面前,祈求凶人剁他的手指,从而放他一马。

凶人乐得哈哈笑,对他说了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客商狠不下心自己剁手指,他想起救下他的手指,屡次助他做成生意的魏萧萧,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青楼,求她想办法。

你看这客商,前几日才和魏萧萧说了两人缘尽不相见,今儿巴巴地求见她,出尔反尔,真是下贱又下贱。

魏萧萧确实有办法帮他破局,可她为什么要帮他?

可怜她积蓄所剩无几,急需一笔钱赎身!

要求客商对天发誓事情解决后给钱,魏萧萧出主意,在他走后请凶人手下留情。凶人也知晓她与客商的恩怨,听得请求,笑着夸她是个贤良女子,对她多了一分敬意,愿意给她出一半赎身钱。

凶人亦是性情中人,说给钱就给,毫不含糊。

可他到底是男子,他可以听从魏萧萧的建议坑害客商,但魏萧萧如果一心报复客商,他会觉得她心狠手辣,对她心生恶感。

是以,魏萧萧尽管从他手里得到了一半赎身钱,心情也没有变愉悦,只觉得凶人不愧是凶人,以后该离他远些。

她有些急智,口才好,也有手段克制凶人,前提是凶人愿意和她讲道理。

如果凶人不讲道理,她如何讨得好?

不过,凶人不是她想远离就能远离的,那边客商情况稍有好转,这边凶人就给客商做媒,劝他迎娶贤良女子魏萧萧。

客商怕他,一口答应下来。

凶人又来找魏萧萧,先认她做他的义妹,然后把她塞进花轿,叫人敲锣打鼓,将她嫁给客商。他还慷慨地送她一笔嫁妆,希望她以后跟客商好好过日子,最好生两个大胖小子,将来儿孙满堂。

就这样,在糊涂蛋凶人的撮合下,魏萧萧有了个薄情寡义爱上青楼的丈夫。

后来怎么着?

魏萧萧跟客商做了几年夫妻,肚里迟迟没动静。

也许是她在青楼吃了太多奇怪的药防止有孕,怀孕后又落胎,伤了根底,怀不上孩子。

也许是客商年纪大,那玩意不中用,无法让她有孕。

总之魏萧萧直到客商死了也没怀上孩子,这成了她的遗憾。

为了弥补,她抱了一 双被遗弃的女婴,养在膝下,将她们视作亲生女。

那客商又是如何死的?

死因就一个字:贪。

死的时候,他不在京城在老家,魏萧萧能收到消息还是凶人托了别的商人打听的。

客商死掉没几年,凶人不知为何被抓去坐牢,到了秋天被砍头了,无人敢收尸。他妻子也去世了,女儿魏千里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正住在魏萧萧家里呢。

魏萧萧是凶人的义妹,收了他的嫁妆,受过他照顾。纵然不喜欢他,她还是硬着头皮悄悄去刑场给他收殓尸身,找了个好地方把他埋了。

不是有句话嘛?

论迹不论心。

凶人对魏萧萧的好有条件,但他依然是这残酷世间屈指可数的对她好的人。

像那薄情寡义的客商,他死了魏萧萧是不给他立牌位的。

至于清明之日给凶人扫墓上香,魏萧萧没打算去。

凶人自作主张撮合她跟客商,她实在厌恶他。

他既然那么喜欢贱货客商,何不自己嫁?

归根到底,他跟客商没什么不同,都看不起她,无视她的想法,只是他比客商有良心。

这女子卑微的天下,男子永远无法体谅女子,还得是女子才能跟女子惺惺相惜。

所以,魏萧萧喜欢魏千里编的故事,生意萧条也将就着做。眼下入不敷出,魏萧萧的两个女儿一个吵着改行做食肆,一个被卖油小子勾了魂,非他不嫁,她头疼得紧。

“你的燎泡长得刁钻啊,不好抹盐吧?”魏千里打量老板的舌头,“我帮你一下?”

“也好。”

魏千里去厨房,拿筷子沾了盐粉给魏萧萧涂在燎泡上,把魏萧萧疼得直抽气,眼泪都冒出来了,说话也含糊:“宁轻点呐!疼斯人!”

“伤口抹盐,痛点很正常,忍一忍。”

魏千里把筷子洗干净了放回去,这大冬天的,水都结成冰块,她用剩余的干净茶水洗筷子。

让魏萧萧看见了,说她:“败家!”

“反正这茶喝不完,天黑了,更冷了,没客人来,不用白不用。”

外面的天色确实暗了,铺子也到了打烊的时候,魏萧萧问:“今晚你自己吃还是到我家里一起吃?慧慧做的饭,我让她添个面,今天想吃面的,我忘了跟她说。”

慧慧是魏萧萧的大女儿,今年十九岁,全名魏心慧,做饭比馆子做的还好吃。

说实话,魏千里很乐意吃魏心慧做的饭,可她不想频繁蹭吃,委婉地道:“我前天煮的粥今天也没有喝完,得赶紧喝掉。”

于是两人各自回家,她们晚上不住在瓦舍里。

魏萧萧有房子,是客商留下的,地方不大。魏千里在她家住了几年,能赚钱后搬出来租房住,租的是邻居的房子。

两家挨得近,仅一墙之隔,夜里遇到什么事只需喊一声。

天色昏暗,魏萧萧家里两个女儿,早早亮起灯,空气中飘着热饭菜的香味,惹人腹中馋虫作怪。

魏千里家里黑乎乎的。

今天没有赚到钱,她不舍得浪费灯油,便没有点灯,趁着窗外照进来的些许光亮摸到厨房烧热了灶,让锅里剩下的一碗稀粥化冻,立刻熄了火。

木柴也得花钱。

她挨着不怎么暖和的灶口取暖,一边等待灶里的余温加热稀粥,一边构思新故事,却没什么信心讨得听客喜欢。有时候她想,她是不是不适合做这行,或者她编男子的故事,或者她穿得少些卖弄风情,大约赚得多一些。

可她是有气节的人,她放不下那个脸用色相吸引听客,也不愿意讲男子的故事——到处都是男子的故事,她讲的未必有别人的出彩,即便有,她讲那些自己都不爱听的俗套故事,对得起自己么?

要脸还坚守气节的人通常赚不了钱。

你看那客商,面对能剁掉他手指的凶人,尚有胆量以次充好,那钱能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赚得到的?虽然他最后死在贪字上。

新故事讲什么?

魏千里在脑海里搜刮素材,一个传闻跳出来。

据说皇帝驾崩有蹊跷,宫里人人自危,为了活命偷偷供奉一个叫神山娘娘的女神仙,求她保佑自己长命百岁。

此事是真是假尚且不知。

但她房东跟宫里运夜香的是亲戚,知晓一些宫里的事,前几天确实说过宫中死的人少了,皇帝驾崩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好像没溅起多少水花。

神山娘娘慈悲为怀,有求必应。

手冷冰冰,魏千里把手伸进灶里烤,寻思着讲个女神仙下凡的故事。

她能知道宫里传出来的秘闻,过不了两三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赶在传闻引起大家关注之前想好故事,等到大家开始议论,她再讲神仙故事吸引好奇的听众,肯定能赚些钱。

像什么女神仙下凡救女子,这是大家不稀罕听的。

听众多是男子,喜欢听美貌女神仙下凡嫁给凡间男子为妻,为他解决诸多麻烦,让他出将入相这种做梦一样异想天开的寻常故事。

至于人家女神仙为何看得上普通男子,不喜爱皇帝将军丞相,他们是不会考虑的。

说起来,宫里怎么会传神山娘娘有求必应?假使娘娘有求无应,这则传闻岂不是不攻自破?该不会“有求必应”的必应是神棍们爱说的心诚则灵,心不诚则不灵吧?

想到宫里人被神棍欺骗,魏千里不由得笑了,笑了两下她又收起笑容。

且不论神山娘娘是否灵验,宫里那些生杀予夺的贵人不可能心善,死的人少,想必是贵人被神棍编出来的娘娘唬住,不敢胡乱造杀孽。

嗐,有没有神棍还不知道呢,万一神山娘娘是个灵验神仙,的确对世人有求必应呢?

灶里没热乎气了,魏千里摸黑喝粥。

粥是温的,有些凉,吃了并不能饱腹,最多让她饿不死。她把头伸进锅里,把挂在锅壁的米汤也舔了,后悔没有去魏萧萧家蹭饭吃,不要脸皮可以吃饱,她……她饿不死,还是要点脸吧。

如若她的新故事不能吸引听众赚些打赏,魏千里心想,她真得改行做别的谋生,不然她真会饿死。

摸摸干瘪的肚子,魏千里的人生也是到了艰难时刻,居然祈祷有求必应的神山娘娘赐予她一碗热粥,让她暖暖身子,骗个肚饱,待会儿好睡觉。

才求了娘娘,魏千里就想骂自己。

人啊,怎能卑微至此?

不求发财不求做官,只求神仙给她一碗热粥,她如何求得出来?

她又不是将要饿死的饥民!

这头魏千里觉得自己没志气,那头神山娘娘属实被她难住了。

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如何变出一碗热粥给信徒?

所幸娘娘是一位信徒众多的有名神仙,此时此刻,有一些信徒正在喝粥,分一碗给魏千里只需娘娘动动嘴皮子。

于是,舒州娘娘庙的庙祝江烁被娘娘找上,“阿烁,我要一碗热粥。”

娘娘要脸,不熟的信徒不好意思开口要东西,而且不熟的信徒也得她显灵才能取信对方,没准对方还要娘娘付出点什么回报呢。

江烁却不一样,莫说娘娘要热粥,娘娘便是要一碗热血,她也能给娘娘献上。

舒州可多做工的俘虏了,能给娘娘献热血绝对是他们三生修来的福分!

特地找了干净的新碗,江烁亲自盛粥。

她当上庙祝,晚上喝粥喝的当然不是白粥。粥里放了瘦猪肉和皮蛋,熬煮得每一粒米都开了花,切碎的皮蛋融化在粥里,撒上姜末和葱花,美味又暖身。

“请娘娘品尝!”江烁说。

粥很香,娘娘也想喝。

魏千里正在等着,娘娘便施展法术将碗里的热粥收走,转移到魏千里碗里,再对捧着空碗的爱巫江烁说:“再来一碗,放供桌上,要给一个勺子。”

做了神仙不必吃饭,偶尔吃点会更亲近红尘。

娘娘不想变成没有烟火气的神仙。

江烁巴不得娘娘有烟火气,邀请道:“娘娘跟我一张桌子吃呗,供桌冷冰冰的,哪有这暖和?”见不到娘娘,她仍拉开椅子请娘娘坐下。

信徒和信徒亦不相同,神巫何贵芳是不会这样对娘娘的。

娘娘落座,跟爱巫同桌而食。

江灿也看不见娘娘,听着瞧着江烁的言谈举止,不敢开口说话。

阿寿也在庙里,好奇地问:“娘娘呢?”

江烁说:“娘娘在这,只是我们看不见。娘娘吃饭,吃的是香味,碗里的粥尽管一点没少,可那是娘娘品尝过的,没味道,但我们凡人吃了有很多好处。”

自己吃过的食物没味道,信徒还秉着不要浪费的原则吃掉,娘娘不习惯。刚好娘娘琢磨了个新法术,碗里的粥逐渐减少,因个子矮站起来看的阿寿发出惊讶的声音:“娘娘也吃粥!”

庙里亮堂堂,京城中魏千里的家依然黑乎乎,她闻到皮蛋瘦肉粥散发的甜美香味,还不知道粥在碗里,嘀咕道:“谁做好吃的?香味飘到我家,真是故意折磨人。”

这时,她碰到碗,被碗的温度吓了一跳:“怎么是热的?”拿起碗,她发现碗里的粥,不由得惊住了。

求粥得粥?她在做梦?

魏千里捏了自己的脸一把,太冷了,捏痛了脸都没啥感觉。她捧着粥暖手,闻着粥的奇异香味,口中唾沫咽了又咽。

吃不吃?

吃了中毒咋办?

吃了被神山娘娘索要性命咋办?

唉,太香了,热乎乎的,就算有毒她也认了!

魏千里没骨气地屈服在皮蛋瘦肉粥下,吃完粥,碗也舔干净,怀着些许忐忑,美美入睡。

今晚她做了个好梦,梦见神仙下凡,开设学堂传授知识给女子,使女子堂堂正正做工赚钱养家糊口,她编的故事正合适,大受欢迎。

梦醒时魏千里嘴角含笑,心情好极了,床也不赖了。

她抓起炭笔记录梦中的见闻,想编进故事的时候才意识到,京城听众多是男子。他们见不得女子读书识字,更见不得女子赚钱,但凡有个抛头露面的女子都要造谣她生性浪荡、喜欢勾引男人,他们听故事是不会给她赏钱的。

忽然间,魏千里失去创作的热忱,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决定出去吃点好东西满足一下自己。

故事先创作出来吧,受欢迎就继续编下去,无人问津大不了改行。

旋即她想到昨晚喝的热粥,默念两句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请娘娘告知她今天早上吃什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