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咒灵时,拥有长久的生命和强悍的力量,就算是死了,也能找到方法,重新出现。
命怎么能这么好呢?
真是不公平啊!
无惨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
它们就像河边密密麻麻的苇草一样长满了他的每一颗心脏,肆无忌惮地堵塞他的血管。
他厌恶着、怨恨着欺骗他的源雅一。
但同时,也想要完全掌控源雅一。
这两种想法并不矛盾。
……
源雅一这算是彻底过上了疑似小白脸的生活,只需要在晚上给无惨提供一点自己的血液当做食物就行,夸张点说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为什么说疑似呢?
因为无惨压根不会给他发钱。
鉴于无惨如今的身份,他也不能离开房间出去招摇过市,无惨也不允许他离开他的领地。
所以他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
比起平安时代,如今的他各个方面都非常贫瘠。
可怜的人见城城主一家,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嫁进来的少夫人私底下还养了个人。
哦不对,那个人见阴刀是知道的。
在过了几天堕落的日子后,他觉得必须给自己找点有的没的做,不然他得闲到长草了。
事实上,在这里住了两日,他就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位人见阴刀,简直和无惨一样宅。
几乎一天到晚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从不出门。
听说是身体比较羸弱,平常需要静养。
他对那家伙还是挺好奇的。
所以……
源雅一趁着无惨不在,光明正大地从那位珠世夫人眼皮子底下走过,打算出来逛了一圈。
一袭紫藤色留袖和服的温柔妇人寂静无声地站在缘侧转角处,双手交叠于身前,端庄温雅。
“你要去哪?”
缘雅一对上那双同样没怎么光泽的紫色眼睛。
“珠世夫人。”
先前他就闻到对方身上有股很浓的药香,估计是无惨的专属医师,就连无惨自己都学着亲自制药。
不过,珠世好像并不乐意帮无惨做事。
比起上下级关系,无惨和她更像是某种……合作?
希望无惨能深刻理解了——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医师这个道理。
“你不该这么做,他会生气的。”
珠世温声温语地劝道。
要是被无惨知道源雅一擅自离开,那只恶鬼肯定会暴怒。
源雅一竖指于唇前,连忙“嘘”了声,“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珠世:“……你不怕他安排别人监视你吗?”
胆子可真大。
源雅一笑了笑,“显而易见,并没有。”
无惨既谨慎又自负。
他对自己的实力太有自信了。
自以为千般警告、百般威胁之下,源雅一肯定不敢整出什么幺蛾子,但事实恰恰相反。
源雅一早年就喜欢夜游,被源信关在寺庙里禁闭的时候,就摸索出了一系列外出夜行不被发现的一百种方法,无惨布置的那点眼线还真是不够看的。
要不是担心珠世有可能进门查看,他压根不会主动出现在珠世面前
珠世看着源雅一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不害怕吗?”
源雅一如今的行为无异于是在悬崖边缘走绳索,只要轻轻一阵风就能把他给吹下去。
他难道觉得无惨会对他心慈手软?
是什么给了源雅一那样的错觉?
老实说,无惨近两天脾气那么“温和”,她都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这个温和的对象也是有限制的,她在无惨身边待了几年了,那家伙近期的性格比往常更为暴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火。
源雅一:“他不会知道的。”
所以,不慌。
珠世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她还挺想放源雅一直接跑了算了。
一方面不想要看到无惨荼毒无辜人类,另一方面则是想看无惨吃瘪。
无与伦比的力量将无惨捧得很高,除了蓝色彼岸花,他想要的几乎唾手可得,要是栽在源雅一身上,不知道这位鬼王大人,是何心情。
“麻烦珠世小姐了。”
珠世淡然地点了点头,目送源雅一悄然无声地跑远,在幽静的夜色中叹了口气。
还是小孩子啊!
看着就跟……她的儿子差不多的年纪。
……
——很安静。
这是源雅一对这座宅邸的第一印象。
正常来说应该有几声鸟鸣,亦或是蟋蟀的叫声,然而这座府邸里却什么也没有,不似有活人居住。
满院子的恶鬼,外加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妖怪,可能还真没什么活人了。
听说在无惨来之前,已经意外死了几个新嫁娘了,死法还各有不同,要说不是有“人”故意的,他都不相信。
那只藏在人见阴刀身上的妖怪动的手吗?
恐怕用不了多久,那只妖怪还会动手,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死三、四个姬君,传出去也不太好听,短时间内是不会影响到他们这边的。
但动手是迟早的事。
下毒、暗杀、还是诅咒?
无惨要是对上那家伙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摸头]
2.有个伪修罗场预警[捂脸笑哭]
第94章 遭殃
满月迫近, 头顶明亮的月光意外有些耀眼过头,照得源雅一白皙的脸仿佛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他像曾经无数个夜里那样游走于寂寥的荒山野寺之间。
只不过这次夜游的地点变成了别人家里。
怪怪的……
最可怕的是,他对象(如果无惨承认的话), 还是人家名义上的假儿子的未婚妻, 快要结婚的那种。
虽然结婚是假的, 他们都知道。
而现状就是, 他, 现在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小白脸,只能在晚上出来晃晃。
饶是源雅一在这种时候也想说句脏话。
——别太离谱!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又在合理的范围内, 因为他和无惨如今还挺沉迷于这种另类的角色扮演。
他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还好他认识的人都不知道他在这。
久违的羞耻心像雨后竹笋一样从灰败暗沉的土壤里冒出了一个尖,存在感极强。
但也仅仅只是一点而已。
源雅一很快就将之抛至脑后,并彻底遗忘, 开始享受夜游时的畅快。
夜风、月光、还有不远处飘来的淡淡樱花香。
人见城城主府邸盘踞在主城内的一座小山上,视野开阔, 俯瞰全城, 山林间错落着山樱树。
此时正值樱花盛开的季节,月色下的樱景堪称一绝, 只要翻身坐上屋顶就能欣赏到全景。
源雅一悄然无声地踩着一座小阁楼的桧皮葺屋顶,寻了一处隐蔽的位置曲膝坐下。
这地方甚至能瞧见无惨的几个下属藏在院子里什么地方。
“怎么还有躲在水池里的?”
等等,好像是在捉里面的鲤鱼。
无惨的某些属下看起来不太……睿智。
源雅一相当无语地笑了一下。
难得的, 可以放空大脑的时候。
无惨……
想到这个让自己有点头疼的存在,源雅一忍不住扶了扶额。
他没想到, 当初随随便便的一个决定很可能在未来几年乃至上千年将他拖入另一个被困囚的笼子。
他还是兴高采烈跑进去的。
第一个笼子是源信构筑的。
当然, 这只是源雅一单方面这么认为。
源信要是能听见, 估计得被他给气到活过来,怎么不算孝到揭棺呢!
虽然那家伙,是他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祖父, 但他可没有一点想要尊敬对方的意思,先显示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有那种想法。
通俗点来讲,源信的性格有点类似五条悟plus版,同样是个相当让人抓狂的存在,可从另一方面来讲,他对源信始终心怀感激。
大概率是当咒术师的时候,被咒术高层压迫太久了,成为咒灵后便有些放飞自我,加上负面情绪的深度影响,他想要追求的自由几乎已经到了一种偏执极端的程度。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每天像头不栓绳就得出去放肆的疯牛一样肆意破坏。
是源信建造了一个牢笼,将他关进去,不至于让他为自己当初的行为,在后期想起来尴尬得用脚趾扣出一幢房子。
第二个,则是他给自己选的,亲自。
源信死后,那种无人管束的自由再次操控了他。
源雅一确定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喝太多的酒,那点酒精对他的主观判断能力造成不了一丁点影响。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单手撑在无惨家并不算高的院墙上翻进去。
清楚感受到无惨家枯山水庭院里铺设的白川砂有多柔软。
清楚看见那天晚上的月色也如同今夜一样明亮。
然后,他就鬼迷心窍地伸出了手,对无惨做出不一定会治好他、但一定会让他长命百岁的承诺。
鉴于无惨也快有六百岁了。
他认为自己的任务算是超额完成,不算是违背诺言。
按照自己原本的打算,应该可以说是功成身退了。
但很遗憾,这也超出了他最开始时的设想。
他主动回到了无惨身边。
在明知无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找到他,或者他自动送上门,并准备把他牢牢关起来的情况下。
好像丢了某些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丢,原先所拥有的依然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源雅一对着白贝壳似的月辉张了张手指,让阴影倒映在自己脸上。
就未来而言,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未来的他,或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余光侧到最高的那幢楼阁,似乎有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速度很快,像只迅捷扑扇翅膀的白蝴蝶,只是眨个眼的功夫就没了。
什么东西?
古建筑的布置大同小异,没猜错的话,那里应该是城主的居所。
那个少城主也在那。
只犹豫了一秒,源雅一便被好奇心敦促着跟了上去。
他就知道这座宅邸里藏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妖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恶臭,有点类似各种不知名的肉块堆叠在一起腐臭发烂,比擦过呕吐物的抹布还要难闻。
源雅一不紧不慢地晃悠上一棵高大粗壮的樱树上,像只幽灵那样与淡粉色的花瓣融为一体,在见到和室里的场景后,有些惊讶。
还真是够热闹的。
传统的和室会用御帘、屏风之类的东西在中间隔开一个用作休息的母屋,而外面也常常悬挂御帘用来遮阳避光,有时候会在夜里卷上去,通风透气。
如今倒是方便了源雅一光明正大的窥探。
那位叫人见阴刀的少城主正屈膝靠墙坐。
身边站着一位端庄稳重的妇人,看背影,似乎和珠世差不多。
而御帘另一侧,则跪着一个披着狒狒皮的家伙。
几只长相怪异的蜜蜂正嗡嗡嗡叫个不停。
“奈落大人,城里多了某些陌生家伙的味道。”
“犬夜叉?”
“不,并不是,是夜里忽然出现的,似乎是那些食人鬼。”
源雅一的目光转移到那位穿着淡雅留袖的妇人身上,准确来说是其额头上横着的一条缝合线。
他微眯起了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深邃而暗沉。
“不用管那些食人鬼,左右不会在城里闹出太大的事,说不定还会给犬夜叉造成一些小麻烦。”
“是。”
御帘外的“人”如此应答。
“幸子,对于那个月姬,你怎么想?”
奈落神情淡漠,转而问起身边的妇人。
对方是追随于他的咒术师,月姬来的时候,对方也在。
他不希望有人能破坏自己的计划,当然要小心谨慎一点。
源雅一见那个叫幸子的女人上前一步,站在奈落前面一点的位置。
只听她淡声说:“没怎么特殊的地方,之前听说武藏那边护送她过来的队伍半途遭遇了匪徒,她是怎么平安抵达这里的?”
“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月姬坚持说有人帮助了她。”奈落轻嗤了声,不太相信,“我怀疑她藏了不少事。”
何止。
甚至还藏了个男人。
“你去试探她和她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叫珠世的女人,找准时机。”
把人给咒杀了。
幸子垂眸。
“我知道了。”
源雅一扬扬眉梢。
这下要热闹起来。
……
羂索听到鬼就眼皮子一跳。
又是无惨的手下?
百分百是了。
世界还是太小。
他怎么感觉自己总是碰到无惨呢?
先前他可是好不容易逃脱了无惨的控制,差一点点无惨就给他注射血液了,还好跑的比较快。
他可不想受人操控,还被读脑子。
比起无惨,奈落算得上一个不错的上司。
要是那家伙没想暗戳戳地让他成为自己的一部分那就再好不过了。
羂索讥嘲地笑了笑,目光抬起,慢悠悠地顺着缘侧上铺设的黑褐色木板条延伸出去,然后……
他的视线僵住了。
羂索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黑发黑眸的青年如一株幽昙般静静地靠于身后那扇绘有松竹梅的推门上,并对他展露了邪恶一笑。
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贺茂?”
源雅一直言道。
羂索迅速调整表情,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个茫然,看上去就像一个晚上一不小心遇到恶人奇袭、还得装出若无其事模样的镇定之人。
“你是?”
“贺茂。”源雅一用一种笃定的口吻说。
羂索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
“您认错人了,客人是月姬大人带来的吗?我并未在人见城中见过您。”
源雅一怎么会在这?
不是说被封印了吗?
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他看到这家伙站在自己眼前,深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又小又荒谬。
见对方打死也不想承认,源雅一当即冷笑一声。
“呵,别装了,那条缝合线,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本来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确定,看到对方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他就知道这家伙就是贺茂,很显然,贺茂还记得他。
还想和他装?
他怎么可能上当。
不算他这个仍然用自己原本外貌招摇过市的,已经有三个家伙披着皮上线了。
这个时代果然比较流行这个。
羂索:“……”
源雅一抬抬下巴。
“你的真名?”
贺茂这个名字可能都不是真实名字。
贺茂自身实力不错,术式也很强。
他还奇怪,擅长卜测的贺茂家怎么会拥有其他厉害的术式。
此消彼长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就像“天与咒缚”一样,家族中如果拥有一位实力强大的人或术式,那其他族人的实力就会相应地削弱一些。
原来贺茂是被顶包了啊!
羂索犹豫。
羂索被威胁。
羂索反抗无能,憋屈地妥协了。
“羂索。”
刀光都快贴上他的眼尾了。
他怀疑自己接下来要是还想着顾左右而言他,源雅一的刀都能宰上来。
“慈悲之羂,救济之索?[1]”源雅一对于各种佛教经文俚语,张嘴就能说出来。
没想到本名居然是这样的。
羂索:“……没错。”
“你这名……取得挺好。”
“……那还真是谢谢夸奖。”
源雅一再次眯眼:“金灯藤?”
这是个比喻。
通俗点来讲就是菟丝子,一种依附于其他植物的寄生草本植物。
其实另一种寄生在动物身上的真菌更符合羂索如今的状态,但他觉得羂索这个古代人应该是不知道的,索性用了另一种说法。
羂索不像无惨,不能随时随地拟态成别人的模样,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他可能和那个人见阴刀的情况有点类似。
羂索见自己暴露,也没再端着,神神在在地说:“可以这么说,你不惊讶我还活着吗?”
没人傻到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他是不会告诉源雅一自己的术师的。
源雅一别过头,嘴角微抽。
有什么好惊讶的?
你未来还是我顺手送上法庭的呢!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罪名是——非法使用咒物和迫害非术师。
“你要是那么轻易就死了,我可不信。”
源雅一可是见过以后的羂索的,在这个时代碰到羂索,他其实不那么意外,看到对方女装也不震惊。
毕竟之前已经见过一次了。
这很正常。
无惨现在不也穿女装吗?
家里那只恶鬼的姝色自不必多说,男装俊美无俦,女装冠绝群芳。
源雅一这么对自己说了几句后,便开始跟羂索打探消息。
“那个人见阴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羂索:“你这么自来熟吗?”
“咱俩都认识多少年了?”
源雅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羂索警觉非常,“无惨也在这?”
“你猜?”
羂索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只不过是只半妖而已。”
“还有一件事,之前那个叫安倍清继的家伙,是不是你?”
源雅一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高专忌库里找到的日志本,里面详细记载了他和无惨生活的二三事。
羂索:“……不是。”
“我看到了,除了你还能有谁?”源雅一沉声质问。
羂索沉默。
羂索震惊。
他以后要藏东西,绝对要放在天元那,源雅一不喜欢天元,肯定很少去找她,不容易被发现。
源雅一见状,再次冷笑了声。
他记住羂索这家伙了。
希望这家伙别再出现在他和无惨面前。
那种日志,他不想看到第二本。
……
但,事与愿违。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透过两扇叠放在一块的几帐注视着外面那个和珠世差不多的女人,以及“月姬”的假未婚夫。
前者是来照顾无惨的,简称监视。
后者则是来和无惨增进感情的,简称试探。
真是个让人抓狂的画面。
一间茶室里坐四个非人存在。
他,无惨,羂索,还有那个半妖。
还都披着一张人皮,假装人类交谈。
不对,严谨一点,羂索应该算是人。
虽然但是……
羂索怎么又来了?
这家伙该不会还想观察他和无惨吧?
他现在已经不是咒灵了,对这家伙奇奇怪怪的研究应该没什么帮助吧?
哦,羂索并不知道这件事。
“阴刀少主不必麻烦,珠世已经能照顾好我的一切生活起居了。”
无惨压着火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言语表达听上去没那么生气。
源雅一在无惨身后,无声地笑了笑。
恶鬼与人类的作息相颠倒,虽然无惨完全不需要睡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希望自己的早上被打扰,尤其是在这种大晴天。
无惨看上去要冲奈落丢一个恶毒的诅咒。
如果他是术师的话,毫无悬念,是个诅咒师。
“珠世夫人也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吧?幸子会留在这帮珠世夫人的,月姬。”
奈落死死注视着几帐后方,相当无语。
他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月姬胆子这么大。
那个男人就在这后面吧?
不知道收敛一点吗?
别到时候整座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无惨攥紧了手,纤细而苍白的脖颈上浮现一根狰狞的青筋。
这个人竟敢擅自做决定。
他刻薄地道谢。
“可以,那就谢谢阴刀少主了。”
奈落盯着源雅一所在的位置。
他的确看不见这后面藏了什么人,但他可以闻见味。
似有所感的源雅一恶趣味地对着奈落的方向挑衅一笑。
可惜对方看不到。
无惨又和奈落装模作样地用言语打了几个回合,后者才离开,但羂索留了下来。
“你,过来。”
确定无关人等已经离开后,恶鬼冷声对着羂索吩咐完,咧嘴一笑,露出邪恶的尖尖犬牙。
“是。”
源雅一心下唏嘘。
羂索这下得遭殃了。
无惨怎么可能留不能保守秘密的人在身边。
要么去死,要么变成自己人。
什么都不知道的羂索保持人设,安静而温顺地绕过几帐。
只不过应付一个人类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就在他抬眼准备看看那位月姬时,视野里却率先出现了一位仰躺在一片华美裙裾上的黑发黑眸的青年。
“!”——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
2.[1]出自咒回原著漫画。
第95章 开眼
神仪明秀的黑发青年身着暗红和服, 姿态轻松地把自己的脑袋撂在那片金丝绢绣的衣角上,仿若一朵断头的赤红椿花。
他的注意力短暂在青年脖颈上滑出的碎片状吊坠上停留了瞬。
四魂之玉?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在看源雅一的同时,源雅一也瞥向了他。
这一刻, 羂索觉得源雅一在对他笑。
还是相当恶劣的那种。
但现实是——并没有。
源雅一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了他一眼, 就侧过了头, 似乎并不关注他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
羂索还奇怪了一秒, 这家伙昨天晚上不还是一副特别热络的样子吗?
搞得他还以为他们俩的关系好到可以称兄道弟了。
现在装不认识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源雅一这么冷淡的原因。
——一只宽大而精致的衣袖扫过来严严实实遮住了源雅一的脸, 没有露出一角。
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举动。
显然是对羂索打量的目光极其不满。
而羂索也在下一秒得到了一个警告性的狠厉眼神。
借着几帐后燃烧的幽幽烛火,他看向那片绣着团簇花卉裙裾的主人。
传说中武藏国有名的姬君——月姬, 名不虚传。
昏黄色的光线下,少女的皮肤仿若玉石般白皙,虽毫无血色可言, 却映衬着那身华美和服愈发艳丽,浓密的黑色长卷发托着那张巴掌大的脸, 垂首抬眸间, 风韵动人。
美是美。
毒也是真的毒。
被月姬用目光凌迟的羂索几乎瞬间意识到奈落这个人类未婚妻在做什么。
——藏男人。
还是源雅一这家伙!
“!!!”
从奈良时代存活至今的邪恶诅咒师头一次露出了疑似裂开的表情。
他怎么也没办法把源雅一和……这种身份的人联系上。
要知道在平安时代,源雅一也是相当有名的风雅公子, 源信虽然喜欢游历四方,但对于源雅一,也是按照平安京中贵公子来培养的。
要不是这家伙是咒灵, 那些腻腻歪歪的和歌就该一封封送到源雅一的案桌上了。
羂索看着源雅一的视线里满满写着——“你堕落了”。
这年头连咒灵都过得这么落魄了吗?
“你到底在看什么?!”
无惨阴沉沉的声音响起,没有少女应有的清亮, 更多的是尖刻刺耳。
他看了这女人有段时间, 结果这人居然一直盯着源雅一看。
有什么好看的?
没看出来这家伙是谁的所有物吗?
真是没有一点眼力见。
羂索陡然意识到这不是他和源雅一的茶话会。
他当即端正姿态, 脸上恰到好处地上演震惊、害怕、惶恐……等等,一系列丰富的表情,堪称颜料盘。
“十分抱歉, 月姬殿下,请您原谅,我……我只是……”
他抖着嗓子,颤颤巍巍地说。
源雅一什么时候解开封印的暂且不提。
难道源雅一一直跟在这个叫月姬的人身边吗?
不是,源雅一和别的人好上了,无惨知道吗?
他不知道无惨在找他?
不,等等……
不能见光……
这个月姬该不会就是无惨吧?
羂索被馥郁熏香荼毒的脑子转得飞快,勉强从那些令人作呕的黏腻香味中抽丝剥茧。
所以他们俩是死灰复燃了?
无惨单手撑着黑漆桌面,缓慢而优雅地站起身。
虽然是女相,也没穿木屐,但他的身高仍然比这个时代寻常女子要高上不少,此时一站起来,更是比如今的羂索要高半个头左右。
恶鬼正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羂索。
房间骤然阴冷了一个度。
源雅一趁着无惨没注意,在他背后,同情地给羂索递过去一眼。
真惨啊!
哈哈哈哈——
他决定给羂索的演技打九十分。
不能再多了。
满分是属于他的。
这家伙把见到——「自家未来夫人养不知名野男人」时该有的震惊演绎得淋漓尽致,但其中有几分真情表露,羂索自己知道。
无惨毫不顾忌地打量起了这个人类,注意到对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屑地轻哼了声。
看着倒是和珠世差不多年纪的模样,气质也很相像,温婉端庄,头戴白巾,一袭水色的淡雅留袖,外貌不是特别亮眼。
没什么特别之处。
柔弱而无用。
要输给这女人血,真是纯纯浪费。
不用想他都知道,对方肯定撑不过血液的转化,而直接崩溃成一团肉泥,清理起来还麻烦。
若是现在动手杀死,虽说很方便,但后续还挺麻烦的,毕竟他现在还顶着另一个身份。
他暂时不想在人见城暴露,先前进城的时候,他就知道这里有不少烦人的东西。
不过,对于这种一看就很软弱之人,只需要稍稍威逼利诱,就能以最小的代价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叫幸子?”
“是。”
羂索恭恭敬敬地垂下脑袋,做出想要努力克制身体的颤抖,却又控制不了的样子。
“月姬大人……”
“我允许你张嘴了吗?嗯?”
无惨高高吊着尾音,盛气凌人。
羂索:“……”
很好,这熟悉的口吻,绝对就是无惨。
先闭嘴,还是先认错?
按照经验,应该是前者。
当年的三人又聚在一块了吗?
这奇妙的缘分……
要是源雅一允许的话,他不介意重启当年的观察日志,可惜了。
不过,什么时候无惨也有女装的癖好了?
“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冰冷的手指掐上羂索的脸,恶鬼狞笑着威胁道。
羂索惶惶不安得点着头,“是……是,月姬大人,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两人又在玩什么新游戏?
奈落还让他找机会咒杀所谓的月姬,他一动手,就会被源雅一给咒杀了吧?
就算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用毒药,那也不能把无惨给毒死。
他当年可是好不容易摆脱了无惨,没想到几百年后又落到对方手里了。
无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把你的嘴也给闭紧。”
他可不会把自己的血给这种注定无用之人。
看身上的留袖和头上的发型,这女人大概率已经成婚了,估计还有丈夫和孩子,只要拿家人威胁,就能轻松达到他的目的。
就像珠世一样。
那女人的弱点就很明显,只要掌握了其中任何一个,就可以让珠世对他言听计从。
羂索唯唯诺诺地应道:“……是。”
还好无惨没打算把他也变成鬼。
想来是因为这具身体表面上看实在是太柔弱了,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是处,无惨看不上。
幸好。
低调一点没坏处。
源雅一还奇怪无惨这么快就放过了羂索,转眸一看,一只眼球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屏风与屏风之间的夹缝,直勾勾盯着羂索看。
是监视。
要是羂索多嘴,那只眼球就会毫不犹豫地把羂索给暗杀了。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到屋子里来,想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恶鬼狠狠敲打了一番。
羂索的头更低了些,知道无惨这是想要让“幸子”归顺于他的,从善如流地改了敬称。
“是,月姬殿下。”
然后他就瞄到源雅一无声张嘴,弯着眼睛,笑得极其猖狂,显然是在嘲笑他。
邪恶的诅咒师面容扭曲。
这个被养着的小白脸真幼稚。
他们俩要玩那种奇奇怪怪的游戏,就去别的地方玩好了,别把他给拖进去。
源雅一乐得见到羂索倒霉,唇角旋即提得更高了些。
真该让羂索认识的人也来看看,太好笑了,可惜,除了天元,现在都死的差不多了。
无惨挥挥手,示意“幸子”退下,羂索一路演到底,迈着打哆嗦的小碎步,悄然无声地向后退,等绕过屏风后,无惨看不到他后,才忙不迭离开。
源雅一唏嘘不已。
“你很喜欢?”
恶鬼的脸陡然怼了过来。
尖尖的黑色指甲推抵着源雅一的下巴,促使那截脖颈向后弯出好看的曲线。
摇曳的烛火下,源雅一能看到无惨眼睑上闪动的细碎晶粉,朦胧的光影恰到好处地藏好了恶鬼眸中的阴戾。
“有点好奇,月姬大人不怕我被发现吗?”
无惨不屑一顾。
“嗤,不过是几个人类而已。”
他的手段多的是。
那些猎鬼人喊打喊杀几百年,试问除了产屋敷家的人,有谁能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又有谁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
不入流的人或物向来入不了他的眼。
城主府里的几个人类很轻松就能搞定。
无惨绕到源雅一身后,冷而滑腻的手顺着脖颈,抚上源雅一的脸庞,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捏揉着源雅一颈动脉的位置。
仿佛被什么东西所蛊惑,他温吞地把自己的脸贴了过去。
冰冷的呼吸恍若一口轻盈的冬雾,慢慢地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铺散而开。
“月姬大人想要进食了吗?”
源雅一微不可查地笑了笑了一下,回应他的是轻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遇到无惨的这么多天以来,好像没看到无惨吃过人类的食物,是不能吃了吗?
与此相反的则是自家恶鬼强烈的嗜血欲,就跟几百年没吃饱一样,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逮着他喝两口。
就没考虑过他会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吗?
要知道自己现在可是人类,虽然是假的……
不过今天无惨没一上来就咬叼着他的脖子就大口大口地吸血。
只是贴在边上,碎玻璃似的眼珠子侧到眼尾,盯着源雅雅一的脸看,用目光描摹轮廓。
仿佛要透过那层皮肤,窥探到其中纤脆的玻璃体组织。
无惨的眼神时而晦暗不明,时而杀气腾腾。
很像,但不一样。
以前的源雅一是一只无依无靠的浮寝鸟,肩膀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又总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即便在笑,也透着淡淡的郁悒。
现在的源彦身无长物,却像只扑棱着翅膀、灵动跳跃于枝叶间的山雀,灵魂空灵而自在,未戴枷锁,可以抓住,但困不住。
无惨并没有撤销寻找源雅一这个任务,那些下属在寻找蓝色彼岸花的同时,也在兢兢业业地找寻着源雅一的踪迹。
以防这家伙真不是源雅一。
虽说这个可能性很低……
……
圆月夜迫近。
茶褐色的竹制御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起,身形颀长的青年从后方的屋室内缓步走出,暗紫羽织上的流水纹微微晃动,衬得人俊美非常,就是耷拉的眉眼平添了几分病态的阴郁。
羂索那边迟迟没动静,即便奈落耐心还算不错,也难免多问两句。
“你怎么还没把那女人给杀了?我不需要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我真实身份的妻子。”
别到时候那女人半夜醒来看到自己的丈夫只剩下一颗完好的脑袋,身体其他部位皆是由各种各样的肉块组成。
奈落都想自己动手了。
比如,在那个月姬出门的时候,派一只毒蜂过去,把人给蜇了,这也算是意外身死,普通人可没办法治好带着妖毒的蜇伤。
奈何月姬压根就不出门,平常房间也捂得严严实实的,连光都不透进去,除了如今跟在月姬身边的“幸子”,压根没人接近得了。
派分身去,目标太大,这座府邸里并不完全是他的人,自己还得在这藏身数日,小动作不能搞太多。
至少目前为止,他不想被犬夜叉上门找茬。
羂索保持僵硬的微笑:“……我尽力了。”
那也要看人啊!
他又不是什么人都能给奈落弄死。
那可是无惨和源雅一!
根本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
就单说无惨,那家伙可以说百毒不侵、刀砍不灭,当年无惨在平安京掀风抖浪的时候,整座城的术师都没辙,现在他又能做什么?
奈落幽幽看了羂索一眼。
后者毫不怀疑,这只半妖在心里腹诽他无能。
对此,他只能呵呵两声。
又想解决麻烦,又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哪有那么好的事。
有本事自己上。
弄得死那两个家伙,他追随奈落一辈子。
“城内的术师多了很多,我不方便动手。”
羂索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五条家的“六眼”前不久夭折,正在各地都城里秘密搜查额头带有缝合线的术师,他得低调行事。
原先安安分分地躲在人见城里就行,哪知道源雅一就来了。
要是被源雅一知道五条家的事,保不齐得把他杀了,他和源雅一的关系,还没人家和菅原家的好。
任何有风险的事,他鲜少会去赌。
奈落拨弄着御帘上的纹理。
“他们很快就会离开。”
派“幸子”去月姬那边,也是让对方躲着的意思,让城主府近期出入的术师不少,藏于女眷的院落中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羂索点点头,表示知道,冷不丁说道:
“那个男人身上有四魂之玉,大概是半个拇指那么大的碎片。”
还是要给奈落点盼头的,别一天到晚催他动手。
那个男人,当然指的是源雅一。
奈落猛地抬起头,“你确定?”
月姬来的那天,他并未感知到四魂之玉的气息。
“我亲眼看到了,就挂在他的脖子上,那条银色的链子应该是某种咒具,主人不愿意是拿不下来的那种。”
奈落环起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另一条手的上臂。
那块四魂之玉不小,对比其他碎片来说,已经够大的了,要是能拿到手,能少费一番功夫。
一块那么大的四魂之玉,值得他去明抢。
羂索幽幽道:“那个叫珠世的人是个术师。”
仗着奈落不知道,他随口就能胡诌。
奈落若有所思地觑了眼姿态优雅的羂索。
那就有点麻烦了。
珠世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能力的,看来是深藏不露。
也是,堂堂一位姬君,怎么可能独自来人见城,这样就能说得通月姬身边为什么没有武士护送了。
“别看我,我可打不过。”
羂索呵呵一笑,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
对上源雅一?
他怕不是疯了吧!
眼下只要在奈落和源雅一那边周旋就好了,等过了这一阵风头,他就离开。
“骗过来不就行了吗?”
奈落意味深长地说。
羂索脑子转得飞快,福至心灵般明白了奈落未言的计划。
这家伙想是让他……
“我?”
“你。”
“……他不喜欢人妻。”
开什么玩笑。
奈落的意思是派他去从源雅一手里把四魂之玉骗过来吗?
“你确定?据我所知,他现在可还在我那个‘未婚妻’的房间里。”
羂索哑口无言。
他会被那两个家伙杀了的。
奈落怎么不自己去勾/引无惨?
想到这,他一阵恶寒。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奈落说:
“你去对付那个男人,我来蛊惑月姬。”
奈落注重效率。
羂索觉得自己的眼睛在过往几百年里都没瞪得这么大过。
真是……开眼了——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摸头][摸头]
2.三位反派开始互相坑害[合十][合十][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