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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约会

羂索和奈落达成了共识。

他单方面这么认为的。

奈落想要得到四魂之玉, 而他得在五条家追杀他的这段时间有个足够隐蔽的藏身之所,同时希望奈落别总是来打扰他。

现在这样正好。

奈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和月姬打交道上,那只半妖希望将月姬的芳心俘获后, 让月姬去把源雅一脖子上的挂坠给骗过来。

呵, 喜欢靠女人的家伙。

羂索轻蔑地在心里嘲笑了奈落一顿。

可惜月姬和宅院里那些端庄优雅的贵女大不相同。

那可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喜怒无常、脾气暴躁, 会吃人的那种。

那可是无惨啊!

奈落要是把无惨给惹烦了, 死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不,死的肯定是奈落。

源雅一会帮无惨的, 谁跟他亲近点,源雅一本人还分不清吗?

而他会袖手旁观。

这种情况坐着看戏就好,千万不能参与进去。

希望这些家伙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他还想在人见城安稳一段时间,有奈落在前面当挡箭牌, 那些咒术师一时半会找不到他。

在此之前, 他只要确保源雅一不会发现他间接导致五条家“六眼”的消亡就行。

黑发黑眸的神明仰躺在一张软榻上,沐浴清浅日光, 手上端着一支雕纹极美的黑檀烟枪,时不时用黄铜色的顶端敲敲边上的竹制扶手。

长相靡艳的月姬殿下并不在这,昨夜就通过无限城离开了。

源雅一算是发现了。

无惨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他怀疑无惨还顶着其他身份混迹在人类社会。

他几乎没见无惨睡过。

就算是来找他,更多的时候也是盯着他的脸看, 每次都感觉他要被看出个窟窿来了。

“所以, 那只叫奈落的妖怪想要得到四魂之玉?”

源雅一转着烟杆, 若有所思。

他本人没有吸烟的爱好,只是好奇拿过来看看。

无惨活了那么多年,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收藏, 他趁着无惨不在,从那个樟木箱子里找出了这么个东西。

大概是无惨伪装某个身份时使用的。

一件很漂亮的小玩意儿。

“对。”

羂索一见到源雅一,就把奈落的目的给抖落了一部分出来。

不过他没告诉源雅一,奈落近期会将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攻略无惨上。

他偶尔也想看看戏。

想想那个画面……啧啧啧。

要知道,喜欢和爱什么的,可都是诅咒。

更别提一只咒灵的喜爱了,看看无惨身上那个诅咒就知道,源雅一这家伙骨子里还挺心狠的,那个诅咒除非源雅一死了,否则这辈子也别想摆脱。

奈落去勾搭无惨,在他看来,简直是疯了。

“怎么人人都想要得到这玩意儿?”

源雅一将坠着四魂之玉的项链用一根手指勾住,转了两圈,水晶般的内部构造折射出几道好看的虹彩。

“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羂索趁着光线正好,打量起了姿态闲适的黑发青年。

和几百年前比,源雅一除了那张脸,可以说是截然不同,像只剥离旧茧的蝶,连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怪无惨不敢确定这是原来的那个源雅一。

“……传说四魂之玉能实现持有者任何愿望。”

源雅一笑了。

“这种话,我三岁就不信了。”

因为四魂之玉的那个传言,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没少遇到妖怪的骚扰。

虽然大部分都是一拳一个,但数量多了,手也会打酸。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实现的愿望。

即便是神明,也不是无私的。

“付出”与“得到”相平衡,更是难以打破的法则。

羂索抬手别开吹到脸庞的一缕发丝,微微一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妖怪就是这样一群被力量所操控的……”

——没脑子的野兽。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因为源雅一敛着唇边的笑意,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被警告的羂索闭上了嘴。

源雅一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妖怪朋友。

几百年过去,差点忘了源雅一这家伙还是挺在乎朋友的,只要是被对方所认可的人,都会被纳入保护圈。

很显然,他并不在那里面。

气氛一时有些岑寂。

源雅一率先开口。

“他让手底下人去找?”

羂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实在是开不了口。

难不成让他说:

——对,没错,那只半妖让我来引诱你,让你主动交出四魂之玉。

听听,听听,这简直是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

奈落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差不多吧!”

奈落还准备双管齐下。

羂索怀疑对方担心他私自把这瓣四魂之玉给独吞了,才决定同时从无惨那边入手的。

没错,“瓣”,不能用“片”或“个”来形容,这块四魂之玉还不小。

所有老谋深算的人都有个共同点。

——疑心病重。

换做是他,他也不信。

不过他可不稀罕那东西。

源雅一转了转黑色的眼珠子,“你难道也想要这个?”

“不,我同样没兴趣。”

羂索轻蔑地扯扯唇。

他在四魂之玉尚且完整的时候试过了,一点用都没有。

连促进全人类进化都做不到,啧,真是废物。

“他想要的话,尽管来我这拿,如果他有本事的话。”

源雅一得想个办法把这玩意儿给解决了,总是戴在他的脖子上怪晦气的,这玩意儿一有机会就想蛊惑他许愿,听多了也挺烦的。

偏偏他还不能到处乱扔。

毕竟连丢垃圾可是要被罚款的啊!

羂索挑了挑眉。

……

事实证明,奈落的确是个注重效率的妖。

在确定月姬私底下偷偷养的那个男人身上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后,他便展开了行动。

——约无惨去赏花品茶。

源雅一对此很震惊。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无惨本人正通过那个雾蒙蒙的黄铜镜直勾勾地盯着乖巧站在一边的黑眸青年。

他的每一个字音都仿佛带着刺耳的指责。

屋外的白昼明艳而亮眼,屋内却是昏昏沉沉的一片。

四周拢着黑纱帷幔,阻隔光线照入。

在黑暗里待久了,见到一点光都会感觉不适。

燃烧的烛火给室内的所有摆件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昏黄色光晕,将他们几个“人”的影子拖得如摇曳的鬼魅般修长诡异。

源雅一听到无惨这话怎么可能反驳什么,摇了摇头。

还顶这个“幸子”身份的羂索正小心翼翼地拿着把木梳,给无惨梳理那一头长卷发,顺便用个轻巧的银制束葵簪简单挽上去一部分。

还未成婚的女子不用像他这具身体或者珠世那样把头发完全盘好。

源雅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羂索这一梳一挽也太熟练了吧?

这家伙之前肯定扮过未出阁的贵女。

“源彦!”

心情不快的无惨开始找源雅一的茬了。

珠世则是帮忙整理着拖拽到地上的长裙裾,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不存在。

无惨经常和源雅一吵架,几乎一有不顺心如意的地方就会发脾气,她早就习惯了,以前遭受攻讦的是其他人,现在那个对象换成了源雅一。

源雅一抿平唇角,熟练地操着一口冗长的敬语。

“您多思了,在下并没有这个想法。”

不,他有。

无惨早上得到邀约时的那个表情别提有多精彩了,整个人都阴沉沉的,像一只从深井里爬出来的水鬼。

仿佛被什么脏东西给粘上来,怎么甩也甩不掉,嫌弃得不得了。

但他为了保持人设,又得维持住贵女的优雅。

源雅一还觉得挺有趣的。

角色扮演偶尔就是会遇到这种麻烦。

无惨短时间内不会暴露,

看来和那位少城主相敬如宾的日子,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你在想什么?”

刚抹好绯色口脂的恶鬼游荡到源雅一身前,玻璃珠似的眼睛里跳跃着暗淡的烛光,一错不错地迎上黑眸。

真想把这家伙变鬼。

这样他就能读懂源彦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源雅一小幅度摇头,旋即垂眸看着如今只看看抵到他肩的恶鬼。

“您独自前去吗?”

舌尖推出低缓的敬语,又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就像是贴着耳畔小声呢喃,透着些许暧昧。

但无惨显然不解风情。

“你最好留在这,否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他总觉得这家伙在想着逃跑,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被警告的源雅一:“……”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奈落似乎一夜之间变得热络了许多。

大部分妖怪对人类都没什么好感,更别提主动亲近了,尤其是半妖。

混血不受两方待见,对于妖怪来说,半妖是能轻松捕捉到的、增强自己实力的食物,而于人类而言,半妖是异类,排外心理在哪都存在。

难道是看出无惨的异常了?

可能性不大。

无惨和珠世的拟态简直是登峰造极。

完全看不出一丁点儿破绽。

要不是最开始无惨甩给他的那个眼神,他也只会认为这只是个长得漂亮的贵族少女而已。

是四魂之玉

源雅一确定。

这玩意儿几乎对所有妖怪都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吸引力。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因果关系。

是羂索这家伙主动把他拥有四魂之玉的事告诉给了奈落。

而不是奈落发现的。

对方要是派妖怪监视他,那他肯定发现了。

这个院子只有无惨的人和羂索能够进来。

无惨压根不知道他脖子上的坠子是什么东西,而见到他的外人也就只有羂索。

老东西,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敢动歪心思?

源雅一用手指重重地敲打着花梨木屏风框,发出咚咚两声响,成功吸引来屋内其他人的注意力。

无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源雅一讨巧地对他笑了笑。

恶鬼冷哼了声,不愉地别开了视线。

羂索抬眼就得到了黑眸青年的一个冷睨,后背的寒毛陡然一竖,浑身冰凉无比,但面上依旧安稳如山,假装什么事也不知道。

这下糟糕了。

源雅一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一定猜到了什么。

他还是喜欢跟脑子一根筋的咒灵打交道,愚蠢,且好骗。

而不是源雅一这种脑回路一看就很通畅的聪明人。

用淡淡的脂粉点缀好五官,无惨可算是要出门了。

茶室离这里不远,沿途虽然建有檐廊,但两边同样放下御帘用作遮光。

无惨一见日光就会生病的借口相当好用。

珠世则是跟在他身边,羂索被留了下来。

那些监视羂索的眼珠子只有在他离开了之后才会跟上,毕竟无惨可没有被手底下的鬼时时刻刻注视的癖好。

“你就真的老老实实待在这?”

羂索奇怪道。

源雅一绝对不是安分的人。

源雅一对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漆黑的屏障悄然无声笼罩这片小空间。

随即,他以惊雷般的攻势掐住羂索的脖颈,将人抡到屋内一根柱子上。

力道大得几乎将正幢寝殿都撼动了。

羂索听着颈骨被巨力按压的咔嚓声,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

“雅一,你这是做什么?”

源雅一眉眼凝霜,嗓音冷硬如冰。

“揣着明白装糊涂?嗯?一个警告,别再让我发现你在搞什么小动作,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次是看在源信的份上。

毕竟自家那位和尚祖宗,和羂索的关系还不错。

羂索艰难地点了点头。

源雅一撤下手,抬抬下巴,给诅咒师递去一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立刻用反转术式治好了脖子上的青紫色掐痕。

“你不过去看看?”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出了门。

羂索站在他身后,耸了耸眉。

他怎么不知道源雅一还有口是心非的一面?

……

源雅一还以为奈落可能会暗挣明抢,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试图智取。

具体实行方法是——勾/引无惨。

亏他还以为只是单纯找无惨喝茶。

“?”

这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吗?

所以奈落想要通过蛊惑无惨的心,让无惨来怂恿他把四魂之玉交给他?

啊这……

理论上是行得通的,奈落也有那个资本,那张偏古典的俊朗长相在哪个时代都会受欢迎。

但那也要看目标人物配不配合啊!

那可是无惨!

在奈落眼里,无惨可能是个什么也不懂的贵族姬君。

但在无惨眼里,奈落就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敢凑上来,那就是当场表演一个花式“摘头术”。

看看恶鬼那些下属的结局……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

源雅一扶着自己的肚子,乐颠颠地笑了起来。

羂索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他怀疑源雅一可能接触了一些不正常……不……性格比较特别的人,源雅一之前的性格好像和现在有点微妙的差别。

这家伙以前还会掩饰一下,知道装出一副令所有人都满意的模样,实质上……拥有不少咒灵会有的“肆无忌惮”的迫害本性。

现在到是大不相同,源雅一开始不喜欢隐藏自己真正的喜怒哀乐了。

总之不会笑得这么开怀。

真瘆人啊!

等会儿,不对劲。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源雅一是不是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合十][摸头][亲亲]

第97章 紫藤

无惨忍着仿佛在不断缩紧的喉咙, 压下翻涌的作呕感,面色却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然而那对红玻璃珠似的眼睛里却满是厌烦。

从见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假未婚夫的第一眼, 无惨就本能地感觉不喜。

对方并没有做什么让他觉得怒不可遏的事, 但眼缘这种东西总是很奇妙的。

比如, 源雅一。

虽然极其不想承认, 但他和那家伙打了一个照面后, 就觉得源雅一还算是比较顺眼。

人见阴刀和他很像。

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人见阴刀同样拥有一头黑色的长卷发,和他不同的是对方的头发比较毛躁蓬松, 并没有像他那样顺滑柔软。

另外就是……那张过分苍白而病态的阴郁脸。

无惨感觉人见阴刀很眼熟。

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缠绵于病榻的自己。

弱得要命,只能任人摆布,无法挣脱, 却还要在外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虚伪。

人见阴刀就是这样的。

他很讨厌那个时期的自己,因此, 对于人见阴刀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可言。

同极相斥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家伙话怎么这么多?

怎么还不滚?

心烦意乱的无惨深深吸了口气, 混合着馥郁花香的空气顺着咽喉,一股脑的涌入肺腑, 又融入血液之中。

这个茶室并不是他院子里的那个。

不算远,但与他的住处还是隔了两个寝殿。

而这里,种了满满一院子的紫藤花, 那些舒展饱满花瓣的紫色瀑布从屋檐上方垂下,要不是御帘的阻挡, 几乎能挂到他的脸庞。

山樱盛开的季节, 自然也是紫滕花初绽的时候。

那些味道熏得他想吐。

即便以他的实力, 就算是生吃紫藤花都没关系,多闻一会儿也没什么要紧的,但他又为什么要去吃这么恶心的东西呢?

如果可以的话, 他甚至都不想见到。

无惨眼神阴冷地端起一杯淡紫色的紫藤花茶,淡定自若地喝了进去。

这该不会是个试探吧?

难道这个少城主发现了什么?

真是拙劣的方式。

站在边上的珠世只是简单闻闻,就知道茶壶里是用什么东西泡的茶。

她连连瞄了好几眼毫无异样的无惨,有些遗憾。

奈落见无惨总是似有若无地把目光觑向外面的花藤,随口问了一嘴。

“姬君喜欢这?”

“不。”无惨直言。

等他上位后,就把这里的紫藤花全铲了,种上椿花。

虽说这只是个暂居地,但他也不想看到这些碍眼的东西。

奈落一噎,自然而然地把话接了下去。

“是吗?我母亲也不喜欢在这,她说这里的花香太浓了。”

无惨淡淡地嗯了声,没有发表看法。

奈落像是感受不到空气中上蹿下跳的尴尬分子。

“那姬君在人见城住的还习惯吗?”

“尚可。”

无惨捏紧瓷杯,简略回答。

不是很热忱,但也不会显得太淡漠,始终是一个疏离的态度。

正常人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得十分热络。

“那就好。”

奈落了然地点点头,余光不自觉地瞥了眼恭恭敬敬候在无惨身边的珠世。

还真是看不出来。

这个女人看上去没比那个姬君强多少。

“姬君来的路上不太平吧?能平安抵达这里真是太不容易了。”

同样拥有一头黑色长卷发的青年温和地笑了笑,像是不觉得这个话题生硬般,适当提出自己的关心,顺便打探打探情况。

无惨抬起手,用宽袖掩住自己的唇,端起精致的瓷杯,稍稍啜饮一口,双颊恰到好处地泛起淡淡红晕。

“这都多亏了珠世,父亲让她待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时时刻刻保护我的。”

清丽的尾音稍稍一扬,将一位性格随性、有警惕性但不多的贵女饰演得真切。

珠世:“……”

这多少有点恶心了。

无惨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珠世只觉得自己被一条毒蛇的视线黏附上了,难缠不说,光是靠近一点,就让她觉得恶寒。

下一刻,她的五脏六腑拧巴成了一团,并且还在不断往里收缩,像是要挤压变成一个扭曲的点。

“……”

这个小心眼的男鬼。

而小心眼的无惨正似笑非笑地侧过红眸,定定斜睨着她。

意识到无惨在读心,珠世努力收束思绪,放空思维。

等一切调整好,穿在最里面的单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没想到珠世夫人那么厉害,珠世夫人一点也不像是强大的术师,反倒更像是位温婉典雅的夫人。”

珠世微微低头,隔着几帐,简单行礼,得到无惨的默许后淡声开口。

“少城主过誉,我并未有什么特殊之处,先前是将军大人赏识。”

跟在恶鬼身边,连谎话也能张口就来了吗?

“不管怎么说,珠世一路上帮了我许多,要不是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来人见城。”

无惨扯扯唇。

本就没什么能耐。

珠世作为人时,也只不过是个柔柔弱弱的医师而已,就算是成为鬼,所掌握的血鬼术也不是很强大,甚至可以说是弱小。

这没什么,对方要是过分强悍,该轮到他忧心了。

这女人只要有颗灵活的脑袋就行。

聪明和实力,可就只能选择一样。

“珠世夫人太谦虚了。”

奈落不动声色地隔着薄薄纱幔打量自己这位未婚妻。

婚期将近,对方已经来了几天,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位月姬,即便仍然隔着层薄薄的纱帐,但还是能看得出来大概的样貌的。

很漂亮。

不愧是武藏第一姬君。

对方的容貌的确就如传言中那么美艳,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支冷梅。

就人类的审美而言,月姬无疑是非常出色的。

但奈落觉得也就那样。

脆弱,柔软,毫无威胁,轻飘飘就能折断她的脖颈。

典型的花瓶美人。

他对这种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什么兴趣。

除了张脸和还算不错的家世外,好像没怎么特别之处。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胆子大到敢把一个外男直接带进自己未婚夫的府邸。

奈落还没见过这么勇的人类。

这女人就不怕被别人发现吗?

即便是身份尊贵的姬君,也别忘了这里时候人见城,离武藏国可是有着好几天的路程的,悄然无声死了,也不会影响太多。

那个男人不在这里。

正好幸子那边可以趁机开始行动了。

感知到奈落在打量自己,无惨再次觉得厌烦。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得感谢中间还设了一面几帐,不然无惨都觉得自己眼神里暗藏的刀刺会把前面的那位大少爷给扎穿。

“阴刀少主今日不用忙于城中庶务吗?据我所知,前不久有不少妖怪前潜入人见城。”

地方大就是不好。

有不少人在暗地里偷偷摸摸盯着。

“不必担心,姬君,那些肮脏的东西是不会跑到这来的,这里设下了守护结界,妖邪不侵。”

才怪。

肆意坐在这的恶鬼好整以暇地笑了一下。

羂索跟在源雅一后面往无惨所在的院落走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他在人见城里也算是待了一段时间,每个院子里有什么他还是很清楚。

比如无惨现在所处的那个院落。

周边被紫滕花所环绕,现在又正是花季,那股味道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闻到,但如今周边的山樱开得更盛些,香味也更浓,很好地遮掩了那些飘在风中的紫藤花香。

源雅一被花香呛得打了个喷嚏。

“咳咳咳……这边怎么种了这么多紫藤花?”

感觉香味浓得都没办法呼吸了。

羂索顿了两秒,坚定摇头。

“不知道。”

看来月姬不能见阳光的特点还是让奈落起了一点疑心。

这是个试探。

奈落可能是从猎鬼人那里知道紫藤花对于无惨那样的鬼有害。

但那是对付一般鬼的。

无惨那是“一般”吗?

猎鬼人又没真的碰上过无惨,又怎么知道鬼之始祖的能耐呢?

没想到当初那帖平平无奇的药方,制造出了无惨这么个……恐怖的存在。

他微笑着为奈落在心里默哀。

想必那家伙已经在心里把无惨是鬼这种事给排除掉了吧?

借着紫藤花的遮掩,他们轻而易举便将整个茶庭揽入眼中。

正中间建了一座几乎可以说是全开放的茶室,两边没有设障子阻隔内外空间,而是垂着遮光的御帘。

在绰绰花藤间,无惨与另一位长卷发青年相对而坐,两人身前各放着一张矮几,几盏浅脚清酒杯搁在上面,中间则是摆放几帐,泾渭分明。

乍一看,相谈甚欢,但看无惨那只快捏碎杯子的素手,就知道恶鬼的耐心正在逐步消失。

“他们好像聊得很开心?”

源雅一口吻幽怨。

羂索出了个馊主意,“……你可以过去把人抢过来。”

“不行。”源雅一捶捶手心,“万一破坏了月姬的计划,我没好果子吃。”

羂索:“……”

呵呵。

源雅一还怕这?

不要太会玩!

还“月姬”……

直接说“无惨”又不会怎么样,他们这谁还不知道谁了?

从来没有觉得无惨和源雅一能这么讨人。

他可是清楚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好上的。

所以,现在这样子是和好了吗?

看着也不像啊!

无惨当时都快被气死了,怎么也不可能因为过去五百年就消气吧?

除开这个男人那个别有意味的眼神,对于接下来的谈话,无惨勉勉强强还算是满意。

至少不是那些陈词滥调,也没和他探讨和歌俳句中的人生哲理。

他带来了不少钱财,自然要想想该怎么把它们变多,而不是放在无限城里生灰。

钱和权,永远是这个世界的最佳通行法则。

无惨不会和钱过不去。

毕竟他过去的生活,也是用钱财堆砌出来的。

奈落意识到,比起他这个人,月姬明显对人见阴刀家藏的医术更感兴趣,索性投其所好。

要是四魂之玉也能用那些东西交换过来就好了。

但那个叫珠世的,一看就很识货,说不定认识四魂之玉,还得从她主子这入手。

“如果月姬感兴趣的话,明日就可以把那些古籍送到你这。”

无惨满意地勾了勾唇,却依旧说:“这会不会有些……”

奈落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不容性格的人类满意,“没事,反正迟早都得归你,难道不是吗?”

无惨掩唇微笑,没有否认。

“那就谢谢少城主了。”

他还是很喜欢和武家的人打交道,不会说太多废话。

接着,在一方的蓄意引导,另一方的刻意放水之下。

无惨成功插手了人见城的生意,过段时间就让自己手底下那些长得还算人模人样的鬼去接手一部分人见家的家产。

人见城位于一条商道上,往来的生意不会少,他也得靠着人见城城主的地位,多搜罗些其他的医书药方。

无论花费多少人力物力,他都必须尽快克服阳光这个弱点。

这个世界上本就不该有任何能够威胁到他长久存活的东西存在。

但阳光是个例外。

因为就算是神明,也没办法让整个世界陷入永夜。

“窸窸窣窣——”

紫藤花簌簌掉下两朵,在地上打了个圈,才不情愿地滚到墙角团着。

源雅一在一段结实的树干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边的无惨似有所感,无意间偏了下头,余光猝然从遮光的帷幔缝隙间捕捉到一个暗红的身影。

一袭栗梅色和服的源雅一正坐在一棵紫藤花树上,咧着嘴,朝他笑得傻里傻气的,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那副嚣张的姿态,生怕有人看不到他在那。

无惨:“!!!”

太恶心了。

那个蠢货知不知道自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什么地方?

而不是跑到一棵花开得最为繁盛的紫藤花树上,悠哉悠哉地荡着那两条长长的腿。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紫藤花散发出的香味如蛛网般纠缠而上,慢慢渗透入源彦衣料上的每个微小空隙中,连带着头发丝和皮肤也粘染上那种味道,挥之不去。

无惨双唇用力抿紧,微微颤抖。

内脏开始一点一点紧缩,像是往胃里塞了个沉甸甸的秤砣,下沉的同时,也不断拉着他的其他器官缓慢下沉。

一想到源彦身上全都是紫藤花的臭味,他就想吐。

源彦这是在挑衅他!

无惨猛地攥紧胸口的衣料,死死捏紧,牙齿咬得咔咔响,差点被气个半死。

他记得出门前已经警告过源雅一乖乖在那个屋子里,最好别出来了吧?

可现在呢?

源彦就不能听话一点吗?

回去之后,他要把源雅一直接塞进浴桶里,不把紫藤花那股恶臭味洗干净,就别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亲亲]

顺便和无惨饮杯紫藤花茶[摸头]

第98章 沐浴

“姬君?姬君?”

被名为“怒气”的绳索缠绕, 又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叫,无惨猛然回神,凶声恶气地回呛了一句。

“什么事?”

语气恶劣得像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话, 就把对方的脑袋给拧下来。

“姬君的心情不太好吗?”

“我很好, 少城主难道看不出来吗?”

毒蛇在嘶嘶。

奈落:“……”

这女人是在内涵他眼瞎, 没错吧?

无惨可没闲工夫管对面的奈落怎么样, 他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黑发黑眼的青年身上。

他简直不敢想源彦身上的味道有多难闻。

光是坐在这里, 被这些紫藤花所环绕就够让他难受的了。

一想到源彦还有可能把那种恶臭给带回他的地盘上……

无惨冷漠地收紧了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的浅脚清酒杯,难得失去了对力量的控制, 从杯口开始,悄然无声地蔓延出几条裂痕。

“少城主还有别的想说的吗?没事的话,你可以……下去了。”

后半句收声, 模糊了字音。

对面的“人类”似乎被恶鬼这凶巴巴的一声吓到,下意识往后微仰了一点脑袋, 仿佛在怀疑自己刚刚有没有听错。

那些细细长长的紫藤花枝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簌簌碰撞声还是太热烈了点, 很容易就会占据整个听觉,无惨方才的话虽然凶, 但音量其实不怎么大,要是不集中注意力听的话,可能会听错。

奈落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他自认为今天早上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对方不至于和他生气,那么……就是这位月姬本性喜怒无常了。

“姬君方才在看什么?很出神的样子。”

说着, 奈落就要顺着无惨刚才看的方向转过视线。

“没什么, 只是觉得那些飘动的藤枝还算有趣罢了。”

无惨百无聊赖地回应着, 听上去有些敷衍,但也成功让奈落的目光挪回来了点。

别指望他有什么好心情。

源彦那家伙最好现在立刻马上从那棵该死的树上下来,然后回去沐浴焚香, 以确保他过去找他的时候,不会闻到那种难闻的味道。

“这倒是,偶尔也会有鸟雀在上面筑巢。”

奈落眯了眯眼,怀疑的视线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外捕捉而去。

无惨像是听到了件有趣的逸闻,轻轻呵笑了声。

“现在确实有只‘鸟’待在上面。”

那只“鸟”说不定还在叽叽喳喳地叫。

“是吗?山雀有时也会啄食一些紫藤花。”

珠世得到无惨的示意,在奈落捕捉到源彦那两条被紫藤花挡住大半的双腿前,用着添茶的名头,缓步走到奈落边上,帮忙遮掩。

也就是在回去时,她才发现从奈落的这个位置看,似乎根本看不到。

紫藤花的枝条繁多而厚重,但同样也有比较稀疏的地方,无惨那侧看过去便能看到不少空隙,至少那位藏身于花藤中的青年在那一刻无惨能够看见。

无惨凶狠地瞪了一眼黑发黑眸的青年。

还有胆子笑?

那家伙就跟没长大的小孩一样,一前一后晃着自己的腿,对于他阴狠的眼神视而不见。

源雅一再不下来,他不敢保证自己接下来能不能压得住脾气,而不当场掀桌。

但显然,源雅一今天选择叛逆到底。

养的小宠开始违背主人的意愿了。

感觉被冒犯的无惨火气又窜上来了几分。

觉察到鬼王的怒火,珠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端庄漂亮的无惨。

不得不说,这位脾气差劲的恶鬼,长得实在是貌美。

但姣好的容颜,是一把利刃,也一剂断肠毒药。

源彦……

珠世见到那位黑眸青年的行径,不由得在心里默默捏汗。

她可是清楚记得无惨离开前怎么说的。

源彦这么做,无意识故意挑衅。

那位年轻的武士,该不会是被无惨给迷住了吧?

越想就觉得可能性越大。

如果说那天晚上是无惨把源彦给打晕了,后者没法反抗就被捆了回来,那算是情有可原。

毕竟无惨也不是什么三流货色,寻常人压根奈何不了他。

但源彦第二天醒来,丝毫没有逃跑的心思,就显得非常可疑。

正常人不应该奋起反抗吗?

实在不行叫两声也可以。

无惨的态度和性格,那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可结果呢?

这个叫源彦的人,在听到无惨要将他困囚在身边,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同意了,甚至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要不是她检查过,都怀疑无惨把自己血液给了源彦。

无惨真的没有给人下什么迷魂药吗?

怎么会有人主动靠近无惨?

要说珠世对源彦的第一印象,那就是——一个好人。

路见不平,仗义相助。

不是好人又是什么?

要不是她和无惨当时发现了他,源彦其实是打算悄悄离开的吧?

可无惨毫不犹豫把人给抓了。

而现在……源彦在听到无惨的命令后,竟然敢光明正大地违背,还大大方方坐在无惨最讨厌的树上看他。

——色迷心窍,连命都不要了。

珠世得出了结论。

不敢相信,有人会喜欢无惨这种。

果然脸是加分项。

不过最让她奇怪的点,还是无惨对源彦矛盾的态度。

有时候无惨会莫名其妙的发很大的脾气。

有时候又会在源彦面前收敛全身的棱角。

她不知道无惨想从源彦身上寻找到什么,可能是“过去”?

想到这,珠世自己都忍不住抖了两下。

无惨轻哼了声,别过脸,但也依旧能感受到源雅一平静而专注的视线。

像是在欣赏一盏精致的琉璃杯,上面的每个纹理都要细细逡巡过去。

那家伙……

恶鬼面无表情地给自己灌下一杯紫藤花茶,淡淡的灼烧感自胃部蔓延而来。

紫藤花香薰得他火气又上涨不少,光是想想一会儿他还要抓住那只到处跑的“鸟”,他就想作呕。

别说离得近的珠世了,羂索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无惨那杀气腾腾的视线。

真是恐怖。

源雅一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呢?

不会是在故意挑衅吧?

“你不怕他找你算账?”

羂索藏身在更味隐秘的位置,而他身上那套淡紫色留袖几乎完全融入了周边的紫藤花中,站姿远处看,根本瞧不出来什么。

源雅一茫然又无辜地眨了眨眼,“什么?为什么要找我算账?”

他没听懂啊!

别问他。

他还没在心里对着无惨指指点点呢!

羂索:“……”

他们俩谁跟谁,这就不用瞒了吧?

先前那句疑问中的人称代词,已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源雅一——「我知道那就是无惨,别装了。」

可惜源雅一打定主意要装到底了,相当自然地避开了羂索别有深意的视线。

良久,邪恶的诅咒师才感慨了一声。

“……你们俩真会玩。”

就算是那些贵族,也没这两个家伙玩得花、玩得好。

源雅一本来打算闭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无惨,施加精神上的压力。

但安静了一会儿后,他没忍住警告羂索:“别再写那种奇奇怪怪的日志了,我不想看到第二本,明白吗?”

羂索心中咯噔一下,挂上虚假的笑容。

“明白。”

源雅一:“要不你立个‘束缚’吧?你在我这的信誉值不是那么高。”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快接近零了。

羂索:“……”

小题大做!!!

无惨这下是彻底没了和别人闲聊的心情,对面的奈落那是越看越心烦,对方的每一个字音落在耳畔,都会觉得吵得要命。

“咳咳咳……”

他轻飘飘看了眼珠世。

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弯下身,“十分抱歉,阴刀少城主,月姬殿下受不了太冷的风,所以……”

有些话不用说的那么清楚。

奈落善解人意道:“那姬君赶快回去休息吧!过两天我们可以出去赏樱。”

无惨:“……”

珠世:“……”

怎么还有下次?

无惨冷了下脸,没再多言就站了起来。

而也就在这刻,奈落从微微飘动的纱幔缝隙间,陡然对上了一双瘆人的猩红眼瞳,心跳突兀地空了一拍。

传言能透过眼睛,看到隐藏的灵魂。

而月姬眼中的神情,他很熟悉。

因为他经常能从自己身上看到。

是野心、是阴戾、是暴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