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无数次,他从水镜中与那种眼神相对而视。
……无惨该不会一直用这种眼神看他吧?
——难缠的家伙。
而无惨只是漫不经心地掠过一眼,淡然地错开了视线。
——麻烦的家伙。
他再去看源雅一坐着的那块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
源雅一见无惨起身,撑着身下的树干,翻身跳下,立刻找了条不太起眼的小径钻进去就开始狂奔。
羂索穿着修身的女士和服,只能拼命迈着小碎步。
“你疯了?”
“他要来找我了。”
羂索:“……那也不用跑这么快吧?别忘了他现在可是一位矜持的贵女。”
无惨在外还是挺喜欢维持人设的。
源雅一这家伙该不会和无惨玩什么心照莫宣的暧昧小游戏吧?
羂索抖了抖肩,顿感一阵恶寒,他现在有点后悔再次跟在这两个非人类身边了。
源雅一回头,深深望了眼羂索,黑漆漆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不懂”。
羂索还奇怪着。
然而不久后他就知道了。
——无惨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瞬间转移到了原先的院子里。
源雅一刚进门就被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掐着脖子,直接带到了地上,他甚至还没看清无惨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嘶——”
“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我的命令。”
无惨本想深吸口气,平复一下过激情绪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哪知道源雅一身上的紫藤花香猛地窜进了他的鼻腔。
腹部仿佛被人痛击了一拳,内脏再次绞紧。
太难闻了。
太恶心了。
这家伙是直接泡进了紫藤花打成的酱汁里吗?
都已经腌入味了!!
恶鬼想要尖叫、嘶吼。
源彦是怎么敢这么做的?
在明确知道他不喜欢紫藤花的情况下,还敢往那种地方跑。
是故意的吧?
为什么不肯听他的话?
为什么要违背的他的命令?
为什么不能乖顺一点?
无惨讨厌一切容易失控的事。
而源彦,这个似乎拥有和源雅一同一灵魂的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总是喜欢试探地做一些他极其厌恶的事,打破他原有的规则。
源彦怎么不干脆跑去产屋敷家的那个猎鬼人组织里住下?
源雅一无声地笑了笑,讨饶似地举起了双手。
无惨这下是真的炸毛了。
有那么不好闻吗?
虽然花香浓了点,但味道也还可以吧?
比无惨屋子里的熏香还有更清淡些。
无惨这下彻底炸了。
“你怎么好意思笑的!”
比起源彦泡进紫藤花团里,更让他火大的是源彦不听他的话。
这家伙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他不得而知。
掐着源彦颈部的手微颤着。
给这家伙几滴血,让源彦成为自己的下属,永远也无法违背他,永远就只能依赖他、服从他。
无惨尖长的指甲陷入源雅一的皮肉中。
只需要一点点……
可在对上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他又猛地抽回了手。
羂索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巨响和源雅一的痛呼,与站在阴影中的珠世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挪开视线。
诡异地产生了些许惺惺相惜。
这简直就是家暴现场啊!
难怪源雅一跑得那么快。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羂索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可惜无惨肯定打的不是很过分,不然源雅一会反击的。
“备水!”
无惨尖锐的嗓音传了出来,他早就火冒三丈了。
但凡换个浑身散发着紫滕花香的人站在这,他都不会允许那家伙进门。
在源雅一的反抗无能下,他被愤怒的恶鬼扒干净直接塞进了浴桶里。
水中似乎泡着某种香味馥郁的草药,有一点点冷梅香。
看无惨那架势,像是要把他给腌成另一种更好闻的、至少是无惨自己比较喜欢的味道。
在恶鬼的再三警告之下,源雅一老老实实缩在水里,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睁着黝黑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无惨看。
“……”
有什么好看的?
无惨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转身绕过屏风离开。
而在屋内壁龛边上,正大大咧咧地开着一扇通往异空间的门。
“无惨大人。”
鸣女跪坐在不远处,手中依然抱着琵琶。
无惨冷眸扫过眼前的无限城,没看到他想要见的人,不禁皱紧了眉。
“绯呢?回来了吗?”
那小孩虽然已经在他身边待了五百多年,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方必须与他寸步不离。
本质上可能比他的年纪还大,但绯在心智上其实还是个小孩子,能安分得下来才奇怪。
在他这边没什么事的时候,绯就会自己跑出无限城玩。
反正人总归是丢不了的,绯要是不记得回来的路,那也可以不用回无限城了。
“已经回来了。”
“人呢?我不是说我一到这就得见到她吗?”无惨耐心尽失。
鸣女忙拨动琴弦,无限城内的门扉和房屋立刻开始变换,一件不大不小的和室敞开着障子,悬挂于无惨眼前。
“无惨大人!”
绯正趴在榻榻米上,举着一只竹编的蜻蜓,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她偷偷回了武藏国,可惜并没有在那里碰到源雅一。
无惨扬起刻薄的唇角,带着无尽的恶念与畅快宣布道:“我找到那家伙了。”
他要绯亲眼去看看。
绯是源雅一的神器,她一定认得出来。
绯脸上的笑容一僵。
什么?
找到谁了?——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子叭[亲亲]
第99章 夜眠
“月姬——殿下, 我身上应该没味道了吧?已经很干净了。”
源雅一懒洋洋地拖着讨人厌的长腔调,目光不自觉地跟着正在调整香炉的无惨转。
再洗下去,他的皮都要被撸一层下来了, 连手指的皮肤都因为吸包了水, 起了苍白浮肿的褶子。
真不知道是无惨先被紫藤花给熏吐, 还是他先一步被屋子里焚烧的熏香给迷晕。
这间小屋子里放了好几个燃烧的香炉, 配合朦胧的水汽, 一时之间云雾缭乱,宛若仙境。
那些昂贵的渡来香料被无惨一个接一个地拿出来点燃。
真奢侈啊!
源雅一有些受不了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不是人类的好处之一——不用呼吸也能活蹦乱跳。
无惨没好气地循着源雅一的声音看过去。
黑眸的青年神情恹恹地趴在浴桶边, 黑发湿漉漉地趴在脑袋上,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而被热气氤氲的眼尾正吊着勾人心魄的殷红。
他的心脏重重一跳, 顿了顿,原先要说的话卡在嘴边, 只能冷硬地呵斥:“闭嘴。”
“是——”
源雅一呼出一口灌满冷梅香的空气。
这下是真的要被腌入味了。
等他从那个快凉了的浴水里出来, 挑剔的恶鬼正绕着他嗅嗅闻闻,确保每一根头发丝都浸透了冷梅味, 而厌恶的紫藤花香已经不知道被挤到了什么地方,才缓缓舒展了拧成一团的秀气双眉。
“再有下次……”
源雅一连忙投降,乖顺地笑了一下。
“不敢。”
泡澡泡太久, 他脑袋都晕乎了,跟酒醉后的微醺似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到源雅一乖巧的笑颜, 无惨绷紧的心弦骤然一松, 那种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好像这人身上有根长线, 线的另一条正被他牢牢抓在手里,这家伙没法挣脱,只能乖乖依从。
恶鬼仰着弧度曲缓的下巴, 手指点上源雅一的心口,矜持又高傲地拽着长长的尾音,说:“要知道我很中意你,所以,千万别让我对你失望——”
无惨语气轻缓,循循善诱。
与那对猩红色的眼珠对视的源雅一瞳孔微缩了些许,又缓慢散开,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温和神情裂开了一条缝。
这种话怎么感觉越听越耳熟呢?
——我很看好你,继续努力!
耳边已经开始无数遍回响了。
源雅一脸色古怪。
这话就跟当初咒术高层对他布置下一个任务时,会说的话术一模一样。
“我明白。”
听出这句话的敷衍,无惨冷下脸,再次拖起了长腔调。
“但愿你是真的明白。”
接下来他可不想看到源彦再次做那种出格的举动了。
那些他不喜欢的事,源彦最好也别去尝试。
这家伙今天敢刚跑紫藤花树上,明天岂不是要去找猎鬼人了?
源雅一当然不会当着无惨的面说“不”。
“嗯。”
听没听进心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惨冷声问道:“为什么跑到那里去?”
源雅一:“想来看你。”
就是这么简单,才怪。
这不是想去看看无惨的约会现场嘛!
毕竟他和无惨可没有一次正经约会。
无惨眯着眼:“真的?”
可信度不高。
“真的。”
源雅一语气坚定,毫无破绽。
但无惨依然不信。
“呵。”
不过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说法,他也没真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本质上,源彦最让他生气的点是擅自跑出了这座院子,而不是待在紫藤花树上,把自己弄得难闻得要命。
源彦泡紫藤花茶喝都没关系,只要别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也别让他闻到紫藤花那股让鬼恶寒的气味。
随便源彦做什么。
这家伙今天显然是故意的。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源彦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种难以把控的空/虚感再次出现。
无惨烦躁不已。
可只有源彦变成鬼才能听到对方的心里想法。
心中不断涌现出阴暗而扭曲的想法。
他想要付诸行动。
把血液注射进源彦的身体里,侵蚀他的鲜血,腐蚀他的灵魂,让这家伙和他血脉相连。
可他不能。
若这家伙真的拥有源雅一的灵魂,是否意味着对方与咒灵也有相似之处呢?
他并不是研究咒术的术师,不太清楚咒灵与人类到底有什么差别。
先前的源雅一太像人了。
再者,他不确定这家伙能否承受得住他的血液。
很显然,要想把源彦转化成一只强大的鬼,就得给足血量,别到时候爆体而亡了,他上哪去找一个和他认识的源雅一这么相像的?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源彦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脆弱,转化成鬼后,百分百会比原先强上数倍,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控制住源彦。
因为他绝对没办法能做到制约源雅一。
凭借以前对于源雅一的了解,这家伙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是能轻易被他人所束缚的。
万一面前的这个源彦是在忍辱负重呢?
别到时候血给了,人跑了。
真发生了这种事,就算是他,也得骂一句自己愚蠢。
无惨抬手触及源雅一的湿发。
“最后……”
“不许打歪主意,不要想着逃跑,老老实实待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你的允许不能随意离开,是这样没错吧?”
源雅一掰着手指,把无惨这些天来说过的话再次复述了遍,甚至还模仿出了恶鬼仍然保持的贵族咏叹调。
来来回回都是这么个意思,源雅一听个两三遍,都能总结出来了。
黑发的神明此时正弯起眼睛,长而浓的睫毛仿佛山雀的羽翼般垂了下来,只露出一条纤长的弯弯的眼缝。
这对从不映出光芒黑眼睛里,此时仿佛有星点在闪烁。
哦,原来是曳荡的烛光。
无惨:“……”
这家伙还挺洋洋自得。
呵。
他面无表情地把源雅一按在了一根柱子上。
说的倒是挺齐全的,但越听越不爽。
再配合源雅一这副笑嘻嘻的表情,更不愉快了。
源彦……
恶鬼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生生咬烂,再嫌弃地吐出来。
眼见着无惨又要发脾气的样子,源雅一忍着笑,眼神无辜。
没办法,这只恶鬼就是这么难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无惨转过头,兀地叫道:“绯。”
源雅一吃惊,来不及细想绯为什么会和无惨待在一块儿,就先意识到无惨要做什么了。
一扇绘着松竹梅的金箔推门凭空出现又快速开合,身着白衣和服的女孩出现在黢黑的和室中,额顶歪歪斜斜地带着一个白色天冠,睁着与无惨类似的赤色眼睛。
果然是绯,源雅一在心中暗叹。
绯盯着源雅一愣神。
早在来这里之前,她就知道了源彦的事。
然而亲眼见到那张熟悉的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呼吸,差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
无惨不知何时瞬闪到了绯身后,他不容拒绝地推着女孩儿瘦小的肩膀,将她带到源雅一面前。
“绯,告诉我,是他吗?”
源雅一垂眸些许,看到了恶鬼怀着无限恶意勾起的唇角,那两颗尖尖的犬牙在昏黄的烛光下,苍白凄凉,异常刺目。
心中不由得一咯噔。
第一个被掀马甲的居然是他吗?
无惨这是玩够了,想要掀盘了?
别告诉他,伪装得最好的是羂索。
绯仰着小脑袋,认真地对上源雅一的黑眼睛,一块阴影黑沉沉地压在黑发黑眸青年的肩上,却不显沉重。
她觉得,比起常怀心事的源雅一,这位更像只轻盈的小鸟,无拘无束,浑身上下如初霁的山林般空灵清新,从不被任何阴霾所笼罩。
无惨垂下头,纤细的秀眉透出几分尖锐。
他几乎抑制不住语气里的逼问。
“是吗?是他吗?”
绯在心底尖叫。
当然是!
可源雅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身上的气息也和以往不一样。
咒灵?
神明?
绯作为神器,能隐约感知出神主隐藏的需求和情绪,尽管她和源雅一之间的联系不知为何淡了许多。
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源雅一是否要让她说实话,只能含糊不清地说:
“他和以前的雅一大人不太一样。”
神明与咒灵有类似之处,可以说都是从人类情感中衍生而出的存在,但两者又天差地别。
无惨看不出来,误以为是人类,但绯能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是实打实的神明。
确实不同。
她没说错。
但无惨没认出来?
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他和雅一大人在玩什么大人间会玩的游戏吗?
还是配合一下吧!
源雅一诧异不已。
绯居然没说出来?
为什么?
他和咒灵版的自己,差别真的有那么大吗?
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旁观者清?
无惨眸光深深,心里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愉悦,扭曲的情感蓄积在心头,几乎要喷涌而出。
和他猜的相差无几。
这个源彦,是源雅一,又似乎不是原先那个源雅一。
源彦喜欢穿色彩浓重的衣服,赤红、晴蓝、浅葱……鲜少穿白色,但在以前,源雅一身上最常见的就是白色的狩衣。
他失望的是,源彦不记得以前的事,他不清楚源彦算不算完完全全的源雅一。
不过,令他愉悦的是,源彦要比以前的源雅一要更听话、更容易支配。
无惨喜欢掌控者的身份。
他享受着——操控源彦时才能得到的快/感。
……
这天夜里,无惨没来。
自从上次绯来了一趟后,无惨的控制欲不知道为什么又增长了,具体表现为——在他身边待的时间更长了些。
源雅一环顾了一圈,确定无惨没躲在那些烛光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深处,才换了轻薄的白色单衣躺在被褥中。
无惨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待在他身边,在很多时候,他都是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黑黢黢的屋子里实在是太冷了,更别提这座寝殿坐北朝北,只有院子里一隅才会被日光完完全全地照上一整天。
源雅一对于气温的感知度比较低,但这并不意味他愿意坐在一个冷冰冰的地方,温暖和煦的日光总是吸引人的。
只喜欢在夜间出没的无惨多数时候只会在午夜出现。
他似乎特别忙,总是借由无限城,将自己带到各种各样的地方,回来时会带着一身草药的味道出现,有时会有比较重的脂粉味。
鉴于无惨有女装形态的拟态,他怀疑无惨可能会去类似游郭那样的地方扮演花魁。
那类场所的信息更为便捷,获取也更方便。
要么就是去找下属处理一下“友好”的上下级感情,指导指导下属工作不合理的地方,以及防止下属摸鱼。
当然,下属很可能要付出一颗脑袋作为“教导费用”。
所以源雅一也会闻到一些血腥味。
无惨离开的安安静静,回来的时候也悄然无声。
经常独自坐在榻榻米上,曲着一条腿,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存在感极强,让人无法忽视。
源雅一就算睡得再熟也该醒了,况且他本就对旁人的视线比较敏感。
不知道无惨是不是故意的。
他的后背被恶鬼炽热的目光戳得刺疼,仿佛要硬生生刺穿他的脊梁骨。
不过每到那种时候,他都不会睁眼,而是选择继续“睡觉”。
源雅一猜到无惨今天大概像之前那样,会在午夜过来。
果然如此。
恶鬼悄然无声的自屏风后方走出来,影子被摇曳的灯火拖拽得瘦长,仿佛一根细细长长的、干涩老朽的枯木。
他先是站在烛光捕捉不到的黑影里,凝视着源雅一的后背,然后缓步绕了一边。
裹着足袋的双脚踩在粗糙的榻榻米上,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源雅一在屋内出现一股淡淡的药香时便醒了,没睁眼,但他觉得无惨应该是穿着女装的。
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一点沁满了夜凉的花香。
男相的无惨会熏香,但味道更清冽些,在平安时代就是这样,他不认为无惨会随意更改早已习惯的事。
他能听见长裙裾拖拽过榻榻米上的细微窣窣声,也能感受到无惨正在认真地注视着他的脸。
紧接着,一双死尸般冰冷的手抚摸上了他的额头,之后是眼尾,再然后便是唇角。
无惨早就没了人类时该有的体温,他的心里也是冷冰冰的一片。
可在此刻,身体里的心脏躁动打结、从冷冰冰变得暖融融,像是浇了一勺滚烫的沸水上去,滋啦一下就融化了。
他不禁喟叹了声。
然后做了个让自己都会意外的举动。
——从后面贴抱上源雅一。
像只攀附树干的熊宝宝一样,微微蜷缩着上半身。
脸颊贴着源雅一薄薄的里衣,不断汲取温热的体温。
淡淡的花香飘散在鼻尖,原先紧绷的双肩缓慢放松下来。
源彦身上有类似山樱花和青草混合起来的味道。
很淡,不靠近,几乎嗅不到。
确定没有沾上一丝一毫的紫藤花香,无惨这才堪堪舒展开蹙紧的眉心,手一伸,将大半个源雅一环抱住,掌心搭在黑发黑眸青年的肚子上,隔着一层布料,触碰薄薄的腹肌。
怎么这么瘦?
源雅一努力克制着肉/体下意识的各种反应,至少要确保后脖颈上的寒毛别竖起来,正常人都会这样,没办法。
无惨太冷了。
就好像一根冰溜子贴了过来。
他佯装梦呓似地,闷哼了一声,音量很低。
无惨动作一僵,确定源雅一没再有别的反应后,闭上眼,克制的心跳声有力地传了出来,又缓缓平复下去。
源雅一的一呼一吸宁静而均匀,仿若一阵催眠的低语。
他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并未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在破晓之前,他忽然睁开了眼,出神地望着一丝溜进屋内暗淡光线,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是……和好的意思?
还是没什么意思?
而无惨则是睡了这五百余年来,第一个无梦的整觉——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
2.雅一本来就不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因为在那个时代,脏了很容易看出来,不好看,之前经常穿是因为要伪装神明,看起来仙气飘飘一点[合十][合十]
2.旧的源雅一是虚假的、不真实的,而“源彦”则是真实的他。雅一更了解无惨,但反过来就不一定了,因为当年无惨看到的是雅一想让他看到的形象,他们之间的“开始”就是不对等的,现在算是一个新的开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00章 祭典
出乎源雅一意料, 他清晨醒来的时候,无惨居然还在这。
完了。
这才被养几天,他就有当小白脸的自觉了, 并且非常习惯这种颓废而堕落的生活方式。
需要他做的事只有一项。
——时刻等待金主·无惨的光顾。
他果然不适合当社畜, 更适合当只什么都不用干的米虫。
在咒术高专读书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觉悟呢?
当时他在进高专校门的那刻, 就应该直接退学转去非术师的学校。
今天还挺特别的。
无惨虽然顶了个月姬的身份, 也住在了那个假未婚夫家里, 会在这里过夜,但以前从不会睡下, 就只是单纯地坐在边上盯着他的脸。
弄得源雅一最近习惯做的事就是去照铜镜。
想要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是长了朵花,有也不知道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让无惨即使夜里不睡觉也要直勾勾地看一宿。
源雅一点亮烛火, 瞧见阴影里还藏着更深的黑影时还有些惊讶。
“今天,你不用去忙吗?”
对于无惨所谓的“忙碌”, 他没有过多询问, 而无惨也没有解释。
这像是一条无形的界限,横亘在他们俩之间, 不会有人主动去跨过。
无惨捻着一缕垂到身前的黑色长卷发,卷在指间把玩,淡漠开口。
“你是在对我的事指手画脚吗?”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在哪就在哪。
这家伙是在打听他的行程吗?
燃烧的橙红色灯火仿若感知到气氛的变化,被无形的气流催发, 猛地窜要了些许, 屋内也跟着亮堂起来。
源雅一这才看清无惨今日的新装扮。
是套更为轻便的衣袴姿。
披在外面的袿衣黑底彩染, 银箔滚边,暗金的丝线绢绣出蝴蝶与百鸟的纹路,即便是在幽暗中, 也依然流淌着熠熠光辉。
里侧则是白小袖配深黑百褶长袴,同样是纯黑的腰带上还卷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奢华靡丽,气势非凡
但此时穿着这套衣服的人却秀眉微蹙,长发未披散,眼尾浸染上几分郁色,刚好能把这套衣服所凸显的气场给压下去。
照理来说,无惨本该着穿小袖披打掛,才比较符合武家女子的装束。
源雅一猜,这是因为无惨原先出身官家贵族的原因,比起收紧的小袖和服,更喜欢这种宽松而庄重的感觉,更符合传统。
这套衣袴姿穿得正正好。
“不敢!月姬殿下误会了,我只是……有点好奇和惊讶。”
无惨依然没什么表情。
“收起你无用的好奇心。”
“明白。”
源雅一猜到无惨可能会做的事。
——在寻找一朵蓝色彼岸花的同时,顺便收集各种有关医理的古籍。
这是无惨几百年来都在执着的事。
绯趁着无惨没注意,悄咪咪告诉他的。
源雅一严重怀疑,这种花真的存在吗?
他见过红色的、白色的、也遇见过金黄色的彼岸花。
蓝色……
太稀有了。
不太常见。
但既然无惨这么笃定,那肯定是验证后,确定存在的吧?
无惨的属下不说很多,但也不少,全员出动,甚至无惨都顶着好几个身份混迹在人类中,借用那些势力麾下的人手寻找的情况下,竟然一丁点踪迹都没有找到?
这简直不可思议。
源雅一甚至怀疑那种花只在白天开放。
而无惨说不定就算路过了那片花地,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
无惨眉眼间的不愉之色褪去些许。
“哼,最好如此。”
他慢慢吞吞地起身,绕到源雅一身后,像往常那样端量着黑眸青年的脸,一直从眉骨逡巡到透着薄红的唇角。
源雅一早就习惯了这种巡视领地般的打量。
这张脸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一开始被这么看,其实还有些不太舒服。
没办法,之前当了很多年咒灵,一有视线投过来,他也不由自主地追逐过去,这是形成了近百年的本能,哪是那么容易抛却的,忍了好几天,他就克制了很多。
而无惨被他盯久了,也会产生心理上的不舒服,然后就会炸毛,还挺有趣的。
就像现在。
得到一个愤愤怒瞪的源雅一讪讪挪开了眼。
大早上的,还是这么暴躁。
“把门打开吧!”
似乎是觉得屋内的熏香实在是太浓了点,无惨难得要求开门透气。
源雅一点点头。
上次他从紫藤花林里回来后,无惨便一直让珠世点着这个房间里的香炉,大有一种要把他腌出另一种新口味的既视感。
近两天,这种病态的要求才放宽了不少。
“珠世夫人。”
“源君。”
正好看到了站在檐廊下的珠世,源雅一顺便打了声招呼。
“今天日光很不错。”
刚回春,晨风不可避免地有些料峭。
源雅一可惜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叫无惨出去晒太阳。
无惨的眼睛一直跟在源雅一身后,一如往常那样认真地注视着这个劲瘦的背影。
黑发青年身上被沉沉的黑影所笼罩,面庞上泛着病态而苍白的色调,看着恹恹的,整个人似乎也没什么温度,像块藏在地窖里的冬冰。
无惨拧眉,本能地生出几分不喜。
印象里,源雅一总是喜欢没心没肺地笑,虽然那种笑,呵……现在想想挺虚伪的,但不可否认,那很好看。
他忽然想让这家伙去晒晒太阳。
就现在。
立刻马上。
他硬生硬气地指使道:“出去。”
笼中鸟偶尔也得放出去望望风。
源雅一没反应过来,“什么?”
无惨瞥了他一眼,秀气修长的手指往边上一横。
“站到院子东侧去。”
不容拒绝的口吻。
源雅一不明所以,眼见着无惨似乎又要生气,便走了过去。
无惨的目光跟着光影在源雅一身上的变换。
阴影逐渐消退,璀璨的暖阳取而代之,将黑发黑眸的青年全然包拢,靛色袖口上的明蓝色翎羽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小幅度抖动了两下,仿若孔雀振尾。
那些黑天鹅绒般的柔软黑发在明媚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色调,如同宝石中漂亮的火彩般,光芒万丈,煞是好看。
一点也不像神明,倒更像一只林中雀鸟的化身。
无惨看得失神。
不可否认,这样的人,天生就是活在阳光底下的。
关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似乎有点委屈。
无限城的话……
没有日光。
无惨刚想到这,就觉得自己疯了。
什么时候他会认为见不到太阳是见遗憾的事。
就算是成为鬼后,意识到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接触阳光,他也从没有遗憾过,那玩意儿对他来说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只不过如今会威胁到自己而已。
源雅一心下困惑。
无惨那么凶地指挥他,就只是让他……晒晒太阳?
他还以为无惨厌恶紫藤花,不让他去接触,同样也不喜欢让他站在阳光底下。
“人见城有春日祭,你想去吗?”
无惨干巴巴地说着,心里有点后悔,但已经说出口的话,要是再收回,也未免太难看了点,他撂不下这个面子。
“咦?原来这里的春日祭还没过吗?我一个人去?”
源雅一诧异,各个方面。
无惨也放心?
之前不是还怕他跑了吗?
现在就这么让他独自出门?
这一定是个考验吧!
源雅一越想越觉得思路正确。
小心眼的恶鬼说不定想看看他究竟会不会逃跑。
脑子正常的人都该跑的。
他这样主动留下来,显然是不正常那类的。
但要是跑了,绝对没好果子吃。
无惨轻飘飘地扔过来一个冷冰冰的视线。
“你说呢?”
源雅一懂了,这是“怎么可能”的意向思。
他就知道。
不过一个人出门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老老实实地窝在这里。
“祭典在晚上。”
无惨丢下这句话,没去看源雅一此时的表情,便懊恼地转身回了屋子里。
源雅一颇感惊喜。
这个意思是……无惨想要跟他一同出门?
真是稀罕事啊!
……
夜里的祭典同样很热闹。
山樱花枝随风轻轻晃动,薄薄的赤色花瓣和其他粉白的花瓣混杂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在城町中飘荡。
源雅一先前趁着无惨不在,夜游过整座人见城,可惜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今夜两边道路都悬挂上了色泽鲜艳的金鱼灯,摊贩上摆着些珍贵的舶来品和饴糖。
无惨冷着张脸,对这副景象见怪不怪。
“你没见过吗?”
源彦的生活环境应该还不错吧?
初次见面时,摸摸这家伙身上那套和服的料子就知道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绸缎,至少是件舶来品。
就算他几百年来见过无数丝织品,一时也不知道那套和服是用什么丝线织成的,整件衣服浑然一体,几乎看不见一个针眼,价值可见一斑。
源雅一眼睛好似一颗浸润着水光的黑珍珠,专注地凝望着无惨。
“是啊!第一次见。”
在这个时代。
平安京的祭典可比这盛大多了,毕竟是宫里和好几个氏族举办的。
无惨被源雅一过分理直气壮的话一噎。
战国时代的祭典显然和现代有很大差别,没有那种锣鼓喧天的热闹,也没那么好玩。
但源雅一是第一次参加,还挺新奇的。
之前跟着源彦去过宫里用来祈求五谷丰登的新尝祭。
而人见城以及周围小町里的这个,应该是祈祷春耕顺利的。
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祭典,只是看隆重不隆重罢了。
源雅一来的路上就见到了不少巡视的术师,看他们身上统一的服饰,可能是附近的阴阳寮或术师家族派出来的。
但凡是规模稍微大点的城町,都会设置一个守护结界。
显然,人见城这个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不然无惨和那个叫奈落的家伙是怎么进来的?
这些都不重要。
最关键的是……
无惨今天是难得的男相!
源雅一自从来到这个时代,遇到无惨后,就几乎没见过对方男装。
“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无惨环起手,不耐地迎上源雅一频频投过来的视线,没什么别的意思,但他就是觉得不快。
这什么眼神?
这家伙不是知道他不是人类吗?
男装、女装都没什么区别吧?
还是说,源彦这家伙很介意他穿男装?
源雅一安抚性地笑了笑。
“没,就是觉得挺新奇的。”
他都习惯看无惨穿繁复华美的女装了,眼下看对方换了一件召一纹付还挺新奇的。
羽织依然是纯黑为底,上面用暗红的丝线花哨地绣着奇异的纹样。
仔细看了看,应该是几只张牙舞爪的唐狮子,铃铛大小的眼睛怒目圆睁,在月夜下仿佛洗练出了别样的凶光,乍一眼看过去,很有威慑力。
无惨一把抓过源雅一身前柔软的布料,把人扯过来后,破碎的红眼珠逼视上去,尖刻警告。
“管好你的眼睛,你最好别在心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明白——”
源雅一原先还以为是他和无惨单独出去,没想到珠世和绯也在,好在刚到街上,相当会看眼色的珠世便牵着兴奋的绯去别的地方玩了。
无惨对此略有不满。
“珠世那女人还真是把绯当成自己的女儿了。”
“月彦大人是在嫉妒绯和珠世夫人亲近吗?”
源雅一上半身微微前倾,氤氲着灯火的眉眼好笑地看着身旁的黑卷发青年。
男相的无惨自然不能再被叫“月姬”,他顺从无惨的意思,改了另一个称呼,
无惨一把捏住源雅一脸颊上的一块软肉,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
嫉妒珠世?
怎么可能!
只是有些不快。
就像一只养了许多年的猫,忽然某天被他发现与外人更为亲近的不悦而已,绯可别忘了,到底是谁养她五百余年的。
源雅一见好就收,免得把恶鬼给惹炸了。
他笑着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边上挂着山吹色灯笼的小摊。
“我可以买糖吗?”
“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吗?”
“不可以吗?”
无惨凶巴巴地往源雅一的手心里塞了一把渡来钱。
比起那些私铸的“当百”,这样的渡来钱更不容易贬值。
源雅一也成功拿到了自己当小白脸以来的第一笔收入。
恶鬼当然不可能让自己的猎物随随便便在这里跑来跑去,只能跟过去,要是没入人群,他估计得把这里的人全部弄死才能把这家伙重新逮回来,很麻烦。
摊贩见无惨衣着不凡,热情地招待了起来。
无惨对这些不感兴趣,变成鬼之后,人类的食物于他而言味道太淡,也没什么作用,久而久之就没再吃了。
“快点,就这么几种糖,很难选吗?”
无惨出声之后,摊贩这才发现自己面前还站了另一位长相出众的贵公子。
“不……不好意思,这位少爷,方才没注意到您。”
“没关系。”源雅一摆摆手,挑了几颗糖,也没要多。
神明的存在感很低,灵感低的人会直接忽略他的存在,这很正常。
边上的无惨目露怀疑。
“?”
没注意到源彦?
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源彦的长相,就这身靛色的衣服也是极少见的,光站在这,就让人挪不开眼。
可这人就像是刚发现有源彦这个人一样,惊讶不已,那表情可不像是假的。
说来的确奇怪,周围的这些人也似乎当源彦不存在,却又会主动让步。
无惨还在深思时,源雅一已经牵着他往前走去了。
“这里真不错,不是吗?”
不管怎么样,至少在此刻,身边所有人发脸上都挂着明媚的笑容。
无惨看了源雅一一眼,像是在说享受当下的源雅一愚蠢。
他犀利点评:
“只是虚假而短暂的,不值得一提。”
这些人脸上洋溢的幸福,也只不过是一张薄薄的宣纸,轻轻一戳就破了,不堪一击。
可能是在下个月,也可能是明天,甚至是今晚,只需要点燃一盏灯笼,那这片区域都将变成火海地狱。
笑声瞬间就会化为哭泣和尖叫。
源雅一捏捏无惨的脸,轻轻往外拽了一下,在恶鬼要暴走之前,将一颗玄米做的饴糖塞进了他的嘴里。
“好了,这种时候你应该笑一笑,别那么悲观嘛!”
无惨抿了抿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源雅一温热的指腹压在皮肤上的温度。
饴糖被舌尖卷入口中,本该是甜滋滋的味道在他嘴里却没有尝到多少,心里竟罕见多出了几分怅然。
“……你没洗手就敢抓糖给我吃?!”
这一路上这家伙的手碰了不少东西吧?
源雅一咧嘴笑得开心,眼底闪动雀跃,像只拾到了松子的雀鸟,显然是故意的。
无惨心烦意乱。
但在他发脾气前,侧脸先被“山雀”啄了一口。
“啾——”
刚燃起的火星子被一瓢水浇上,滋啦啦灭了——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摸头][摸头][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