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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坠落

源雅一午间小憩醒来, 就见一颗白橡色的脑袋正在雪见窗外摇来摇去。

对方一把脸侧过来,倒映着远方红紫色云霞的炫彩瞳眸差点晃了他的眼。

——是童磨。

他这是一觉睡到了傍晚吗?

“你怎么在这?”

童磨笑眯眯地展开手中的铁扇,色泽鲜艳的荷花仿佛要在扇面上延伸出翠绿的茎干。

“自然是无惨大人招在下过来的。”

他摇着扇子, 扇骨上折出的寒芒扫过源雅一的眼尾。

看来是来汇报工作的。

“呀呀, 真是许久不见, 甚是想念啊!源君~”

说着, 童磨就将手伸出檐廊外的残阳余晖之下, 滋啦一声焦响,骨骼上附着的血肉瞬间被无形的烈焰灼烧, 直接化为灰烬消散,接着惨白的指骨也变成了黑灰色的烟尘。

“嘶——还挺舒服的。”

白发的教主大人嘀咕了句就把手缩了回来。

转眼间,皮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 恢复原状。

源雅一:“……”

够变态的。

离远点!

童磨读不懂空气,笑嘻嘻地把脸探进来, 手一伸, 哥俩好似地搭上源雅一的肩。

“这里还真是不错啊!”

而那只有着尖尖的、紫色指甲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源雅一的肩头,还顺带看了圈屋内精致的陈设, 眼睛狡黠一弯。

“源君真是让在下羡慕不已。”

源雅一扯扯嘴角:“比如?”

“很多方面,无惨大人对你可真好。”童磨用扇端轻轻点着下巴,“我刚刚注意到你看了好几次我的眼睛, 很喜欢它们吗?”

源雅一:“……不,并没有。”

彩色的虹膜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很新奇。

“啊啦啦, 没关系的, 要是实在喜欢的话, 在下可太挖下来送给你,我本来是想奉献两颗眼珠子给无惨大人的。”

源雅一表情都僵硬了。

“谢谢,但大可不必。”

“别客气别客气。”

童磨想当热情, 做势就要把两根手指往眼窝里抠,然而一只苍白的手先从侧边探了过来,残忍扯下了他的脑袋。

腥甜的鲜血哗啦啦淌了一地,顺着缘侧上的木板淅淅沥沥地流到底下的白砂地中。

源雅一往后仰了仰头,抬手抹去脸上沾粘的几滴血。

“谁让你碰他的?”

无惨面无表情地攥着童磨那头白橡色的头发,红眸凝霜,居高临下地蔑视着童磨。

而他后面正跟着事不关己的羂索。

源雅一还奇怪羂索怎么和无惨拉近关系了。

该不会又想偷摸着写些日志吧?

“无惨大人,我只是想和源君交流交流感情,相信不久之后的未来,他也是我最为重要的同伴。”

童磨双眸弯弯,笑意未减,而他没了头的躯体摊开两只手,往后退了两步,顺从地远离源雅一。

“实在是非常抱歉,原来您不喜欢别人接近源君吗?请让我亲自砍下自己的手作为赎罪。”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件事,无惨的脸色更冷硬了些,语气相当嫌弃。

“我要你的手有何用?!”

凶戾的恶鬼将童磨的脑袋狠狠砸进他怀里,力道之大,让童磨鬼化后硬度惊人的胸腔都往里凹了一个坑,肋骨已经断了,而他的脸正似瓷器般裂开狰狞细缝。

源雅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顿觉一阵幻痛。

无惨平常捶他的两拳真是手下留情了。

“滚进来。”

“是~”

童磨嬉笑着把脑袋给自己安好,跟在无惨后面进了源雅一的寝殿。

源雅一绕过屏风和几帐才发现侧墙上悬挂着好几套和服,而绯和珠世正跪坐在北侧的檐廊下下棋,他冲二人打了声招呼。

无惨在另一边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怎么了?”

源雅一顺从地走过去,任由无惨随手拿过一套和服在他身上比划。

“又是新衣服?”

童磨好奇地在边上观察着二人的相处模式,眼里闪动别样的神采,但更多的是不解与淡然。

无惨点点头,眼尾扬起几分,眸光犀利地凝视着黑发黑眸的青年。

“怎么?你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

无惨转过头,没再理会。

“说!”

这显然是对着童磨说的。

后者看了看源雅一,笑意愈深。

这个人类还真是特殊啊!

“万世极乐教所属的区域没什么异常,不过最近有个叫盘星教的组织经常抢我信徒,让在下很是苦恼。”

站姿角落里当透明人的羂索挑挑眉,表情怪异。

“这种事你难不成还想让我去解决不成?”

无惨显然不想听这种废话。

童磨捧着脸笑了起来,开始说正事。

“无惨大人,那些猎鬼人如今掌握着一种名为呼吸法的战斗技巧,配合日轮刀使用,效果惊人,堪比拥有血鬼术的鬼,他们已经清除了武藏一带的鬼,是否需要……”

转化几个猎鬼人?

无惨神情淡淡,显然早就知道了。

源雅一:“呼吸法?”

是继国缘一所用的那种吗?

“那些废物被杀死了也只能怪自己实力差劲。”

无惨嗓音尖刻地指责。

“几百年过去了,竟然连蓝色彼岸花的踪迹都没发现,我要你们有何用?那些无用之鬼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无惨不觉得以往从不放在心上的猎鬼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再怎么样,没什么特殊能力的普通人对上持有血鬼术的鬼是没有优势的。

但那些鬼被杀完了也很麻烦。

没鬼给他当找蓝色彼岸花的苦力,还得想办法再转化一些。

这次让童磨过来,也是让这家伙给他物色几个不错的人类,这家伙明面上的身份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而他暂时不想离开人见城。

但……

他用余光睨了眼源雅一。

但不能当着这家伙的面。

无惨直觉源雅一可能会不高兴。

想到这,他就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什么时候他做事还在乎别人什么心情?

可笑。

童磨兴致冲冲地提议。

“无惨大人,您可以将一部分猎鬼……”

话音戛然而止。

无惨正用一种极其可怕的目光瞪视着童磨。

他知道这家伙要说什么。

而这也是他心里所想的。

他对那个呼吸法倒是有点兴趣,可以试试将一部分拥有呼吸法的猎鬼人转化为鬼看看。

童磨闭上了嘴。

懂了。

这话不能被源彦听见。

源雅一心下了然。

“你要对猎鬼人下手吗?”

“怎么?你要阻止我吗?”

无惨捏住源雅一的脸,凑近,阴恻恻地说。

“要知道,人类对于鬼来说是食物,而鬼吃人可是天性,你难道会因为吃了一只兔子而自怨自艾吗?”

童磨转了转眼珠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源雅一没吭声,富有神性的眉眼却垂下了几分。

“你要是吃人……”

“你的血肉味道更好。”

无惨冷笑着打断,露出两颗尖锐的犬牙。

准确来说,是最好。

因为源雅一施加在他身上那个该死的诅咒,这几百年来,他只能忍着饿,寻找稀血饮用。

源雅一伸出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无惨皱眉。

“给你吃。”

“……闭嘴。”

无惨恶狠狠地瞪了眼惊讶睁圆双眼的童磨。

后者识趣地退到了一边,笑颜愈发灿烂。

无惨命令道:“你现在可以滚回去了,记住你要做的事。”

“是,在下明白。”

童磨叹息着,有些不舍。

“源君和姬君改天来我家玩,我很欢迎你们哦!真是期待啊!”

绯摆摆手,“下次见,童磨。”

源雅一:“……”

不,他不会去的。

他张开双手,努力当自己是一根没有感情的衣架子,任由无惨把一件件和服往他身上套。

几番对比之后,无惨可算是松开了始终微皱的眉。

自从跟了无惨之后,他的衣服就没重样过,甚至有时一天能换好几套。

无惨到底在无限城里放了多少衣服?

趴在矮桌上、和珠世一起玩盘双六的绯余光瞄到源雅一刚换上的衣服,惊叹地“哇”了一声。

“这套是无惨大人以前穿过的。”

纯白无垢的白底和服,配孔雀蓝桔梗绣纹,特殊的染料让花瓣呈一种奇异的深蓝,边缘以金丝描边。

她还记得这是无惨在伪装一位出身神祇氏族的庶子时在春尝祭上穿的。

因为无惨的气质实在与其格格不入,她印象深刻,当时还和无惨提过一嘴——源雅一穿起来应该很好看。

不过自那之后,这套桔梗纹的漂亮和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没想到被无惨单独放了起来。

现在被源雅一穿在身上,衬得他特别好看。

源雅一眸光波动,“是吗?”

无惨没吭声,也没在意绯的突然插话,只甩了个愤愤的眼神让源雅一自己体会。

早就想把这套和服拿给这家伙穿,但过去了太多年,他当初伪装的身份与现在略有差异,尺寸早就不合适。

更别说源彦的个头比他还要高上些许,肩部也稍宽一点,原先那套再拿出来穿,显得短手短脚的。

源彦如今身上的,是他一月前拿去改的,手艺比不上平安城里绣娘,但也算过得去。

绯捏着一块方棋子,嘴里含着一块饴糖,含糊道:

“无惨大人这是不好意思了。”

“绯!”

恶鬼厉声警告。

再让绯说下去,指不定得抖落出多少事。

“好的,无惨大人,我继续玩我的。”

绯吐了吐舌尖,和满眼打趣的源雅一对视一瞬,互相眨了眨眼。

“无惨大人只是看着凶,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小姑娘小声地和珠世嘀嘀咕咕。

无论过去多少年,在她看来,无惨依旧是当年那个心气矜傲的贵公子,即便是一脸病容,也依旧会挺直自己的脊背。

珠世:“……”

不,她不那么觉得。

无惨挑剔地看了眼点缀在衣摆与袖口的淡金色唐草纹,两手环过源雅一的腰腹,将同样洁白的腰带绕过来系好,顺便捋平了腰间折出的几条褶皱。

“真的?”

源雅一诧异地垂眸看向无惨。

“有什么好惊讶的?”

无惨用力按了按源雅一的双肩,示意人站得直一点。

“感觉这件衣服完全不是你的风格。”

无惨也穿过白色的衣服,但那是睡觉时才会套的轻薄单衣,这么清丽圣洁的,怕不是无惨衣柜里唯一的一套。

无惨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你有什么意见?”

他的确不喜欢。

太白了,不适合他。

他更喜欢纯正雅致的玄黑。

试过一次后,便扔角落里了,要不是那天的夜里忽然想到“桔梗”,这才想着要找出来给源雅一试一试。

无惨走远两步,整体打量一圈。

丝绒质感的花瓣随着光影的变化散发不同色调的幽蓝光泽,很是夺目,衬得身形高挑而纤瘦的黑发青年像枝在角落里沉静舒展茎叶的蓝桔梗。

果然很合适。

源雅一捏了捏柔软的布料,又抬起袖子,轻轻闻了闻残留在上面的淡香。

是无惨以前的味道,很好闻,无惨女相的时候身上熏的都是更偏清甜的花香,这么淡雅的香味,他已经有段时间没闻到过了。

“看着就和新的一样。”

他一点也不介意这是无惨以前的衣服。

以前他在京都的时候,也有一套从祖上流传下来的五纹付羽织袴,是历代长子结婚时穿的,与之相配的则是另一套白无垢。

定制一套那样的和服很昂贵,虽然他家有一座寺庙,但也不能随意挥霍的,他成人礼穿的和服也是他父亲曾经穿过的。

那样的衣服对他来说总有特殊意义。

无惨没好气地抬眸,瞥了他一眼。

“当然,我也只穿过一次。”

“这样啊……”

源雅一偏头看向屋内那面朦胧的铜镜,浅蹙了下眉。

无惨眼尖地发现了。

“你觉得不好看?”

“不,很好看。”

“那你不喜欢?”

“……嗯,也不是,我挺喜欢的。”

但不是和服本身。

在于送他的人。

要是桔梗能稍微调整一下位置就更好了,他喜欢对称的纹样。

无惨眯了眯眼,定定凝视源雅一。

见那张俊美的脸上的确没有厌恶之类的情绪,才勉为其难挪开视线,不去看这家伙过分灿烂的笑脸。

“我所有和服的花纹都是不对称的,要是你敢多说什么,小心你的骨头,想想童磨。”

恶鬼凶巴巴地警告着,冰凉的刀鞘贴上源雅一温热的脸颊,轻拍了两下。

源雅一侧眸,目光迅速从黑漆刀鞘上的沙金松梅纹上掠过,更惊讶了。

他在无惨身边的这些日子,好像没特意表现出自己的特殊偏好吧?

自从另一半灵魂在大祓禊上经由天照之手彻底融合后,他的强迫症没就没以前那么严重了。

无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以为他是源雅一的转世,自动默认在某些方面的癖好是一样的?

自己给自己当替身的怪异感又冒出来了。

他要是不说,无惨该不会永远也发现不了吧?

“说话?”

源雅一忍着笑,“很好看,我很喜欢。”

无惨轻哼。

绯转着眼睛,观察无惨和珠世身上整齐的装束。

“珠世晚上要和无惨大人一起出门吗?”

珠世点了点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绯柔软的发丝,温柔地笑了笑。

“明天夜里就会回来。”

她负责去采药,无惨有别的事要做,可能是觅食。

“好哦!珠世可以给我带糖吗?”

绯眯了眯眼,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珠世的手心,声调稚嫩,每一个字音都是软软的。

“可以的。”

珠世黯淡的紫眸中一点一点浮现亮光,唇边情不自禁地带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里,只有绯才是无暇的纯粹净土。

无惨到底是在哪捡的女儿?!

可恨的是,这只恶鬼的运气似乎永远都那么好。

源雅一低头注视着无惨那双给他系回笼须的手。

“你今夜一直不在?”

“我不在你很高兴?”

无惨要去解决那些废物留下的烂摊子,顺便去见识见识呼吸法。

“不,并没有,早点回来。”

无惨颔首。

绯又举起了小手。

“无惨大人,那我和源彦大人怎么办?”

无惨漠然地扫过笑颜相似的源雅一和绯,残忍道:

“待无限城里。”

别想着跑出去。

“砰——”

一扇门扉猝然出现在绯与源雅一脚下,毫无征兆敞开,转瞬间,两人的身影便被无尽空间里的万千灯火所吞噬。

“!!!”

……

“无惨怎么不事先给我们俩打声招呼?”

源雅一不等鸣女调整好无限城内的结构,便率先在空中拧转身形,伸手抓住绯的腰带。

小臂一提,轻松将绯丢到了对面的平台上。

他自己则是利落抓住和室顶部的榫卯屋角,翻身上去。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鸣女却看得心惊肉跳,按在琴弦上的拨子要弹不弹的,最后还是安排了几个平台在下面。

生怕源雅一又像上次那样作死。

这回无惨可不在,要是源雅一在这里死了,她的头都得被无惨拧下来。

绯翩翩然落地,拢了拢两边小袖,小声笑了起来。

“无惨大人肯定是故意吓唬我们的。”

源雅一深以为然。

“鸣女小姐,麻烦送我和绯去下面的神社。”

看来这两天都得在无限城里了。

神明的神社相当于自己居所,靠近会让他安心,源雅一自然喜欢。

鸣女温吞地点了下头,忙不迭拨了两下琵琶弦,生怕自己晚一步,源雅一就要当场跳楼给她看。

自从这家伙出现之后,她心累的次数明显比以往多了。

无惨以前都不怎么跟她讲话的,她只要默默掌控着整座无限城,并在无惨对其他鬼大开杀戒时,恰到好处地把逃跑的鬼送到无惨手上就可以了,比以前当琵琶女要轻松。

今时不同往日。

“鸣女姐姐好像很怕你。”绯悄咪咪说。

源雅一黑眼珠子一侧,“有吗?”

可能是上次的事给鸣女造成了一点心理阴影。

绯还想说什么。

琵琶“铮”地鸣了声,她和源雅一霎时出现在了神社前面的门廊下。

“看!”

这就是证据。

鸣女送走他们俩的速度好快。

源雅一:“……你说的对。”

……

无限城内几乎没有尽头,平常除非无惨召见,不然没别的鬼出现在这。

算上鸣女,总共也才三个活物。

偏偏对方是个不爱说话的,偶尔会弹两下琵琶,就再没发出其他动静。

绯陪着源雅一玩了大半天手鞠,见自家神主已经倦懒地半眯起了眼,就跑去上面的和室里找饴糖吃了。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源雅一只能凭感觉猜测时间过去了多久。

池面上闪动的粼粼波光晃得他有些昏昏欲睡,眼皮早就耷拉下来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

“扑通——”

“哗啦!!”

水花乍然溅上古朴的栈桥,晕开点点暗褐色的印子。

层层叠叠波浪自莲池中央抵挡而开,连带着飘在上面的白莲也齐齐冲向四周。

原先侧躺在栈桥边缘用手指滑动下方水波的源雅一迅速睁眼,往后撤了撤,收回被池水浸湿的木屐,神情奇怪地看向水漾未止的莲池。

一块湿透的木板从水底浮了上来,两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给折断了。

嗯?

木板条?

怎么回事?

鸣女建房子没打好框架?

还没等他多想,急急琵琶声如海浪般自上而下、由远及近。

“雅一大人!!上面!!”

抱着手鞠的绯立刻跑了过来,紧紧捏着源雅一的袖子。

源雅一仰起头,无光的漆黑双眸闪过清亮的水光。

那些原本应该在赤红色提灯中摇曳的烛火将柔软轻薄的和纸点燃,此刻仿若星屑缓慢坠落。

而如明镜似的澄澈池水中倒映着的,则是——

崩塌的无限城!!!——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猫爪]

2.感觉不太对,刚写的,不太完善,明天白天我修一下细节,啾咪[亲亲][亲亲][亲亲]

PS:真想念有存稿的日子[爆哭][爆哭][爆哭]

3.明日预告:惨惨子与缘一狭路相逢[合十][合十][合十]

4.下个月正文应该完结了,和以前一样,大家可以说说自己想看的番外,有灵感我都会写的,下本我又想写禅院猪猪了(蠢蠢欲动.jpg[撒花][撒花][撒花]

第122章 逃窜

“你在犹豫什么?只要成为鬼, 你就能拥有无尽的寿命来锤炼自己的剑术。”

恶鬼低下声,用足以蛊惑人心的声调循循善诱,对面的剑士浑身紧绷, 似是在防范, 也像是妥协。

珠世安安静静站在屋脊另一侧, 旁观无惨忽悠人。

自昨日从人见城离开后, 无惨就一直在寻找拥有呼吸法的猎鬼人, 并试图将他们转化成为鬼。

直到眼下碰到继国岩胜。

一切好似命定。

这个可憎的家伙又拿出了这副无害的温良贵公子姿态。

当初她就是在无惨的游说下,一无所知地成了鬼。

这种以人为食的怪物, 如果她早就知道的话,绝不会让无惨的任何一滴血注入她的身体里。

而如今,她又要眼睁睁看这另一人在她面前变成嗜血的怪物, 自己却只能用力掐着手心,以疼痛平复自己的心绪。

这个人不是猎鬼人吗?

应该知道那些食人鬼作的恶。

而现在, 又被恶鬼所拥有的无限岁月所迷惑。

他到底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珠世死死盯着继国岩胜, 等待着对方的选择。

要么成为鬼,要么就去死。

继国岩胜捏紧腰间的刀柄, 平静的面容上闪过挣扎,缘一的脸不断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抛妻弃子,就是为了追求能超越缘一的剑技。

无惨看出继国缘一的心动, 叹了口气,徐徐说道:“你的弟弟——继国缘一, 可是一个如烈阳般灿烂明媚的人, 很刺眼不是吗?你就甘心这么被他压制一辈子?”

继国岩胜被触发关键词, 眼底的神采都变得不似先前平静。

“你见过缘一?”

“自然。”无惨端着温煦的笑颜,“那日在人见城里,我见你们兄弟二人并肩坐在茶屋中。”

继国岩胜心脏重重一跳。

什么意思?

这人, 当时也在?

可他当时并未注意到异常,如果无惨在那里的话,就算他发现不了,缘一也肯定能觉察出来。

怎么说以前也是继国家的家主,他也不是满脑子都是缘一已至化境的剑技,很多事无需证据,只要大胆猜测就能逼近真相。

“缘一所认识的那个朋友,是你的人?”

无惨愉悦地眯起竖瞳,看起来就像条饥饿的毒蛇,嘶嘶吐着蛇信子。

这家伙变成鬼之后,他会尽量宽容一点,说话可比其他鬼要好听得多。

“不错。”

珠世收紧力道,指节发出叫人牙疼的咔嚓声。

无惨是故意这么说的。

若是继国岩胜没有变成鬼,而是回到鬼杀队,就会向其他人一五一十地说明今夜之事,而那些人全都知道源雅一是站在恶鬼那一方的。

就算源雅一以后真想逃离无惨身边,去寻求产屋敷家的帮助,那些猎鬼人也不会容许。

只是一句话的功夫,无惨当然不会吝啬。

“明月再怎么清亮,也始终比不过高悬于空的太阳,不是吗?”

继国岩胜拧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旁的无惨。

恶鬼冰冷的手压住日轮刀柄,将出鞘半寸的刀刃按了回去。

继国岩胜心生警惕。

“可这个世界上,缘一也不一定是最厉害的,我见过……”

无惨下意识说:“谁?”

谁敢截他的胡?

继国岩胜古怪地看了眼无惨。

——是源雅一。

那个只是站在那就让人觉得空间骤然明亮的人。

和缘一一样。

那天他最注意到的其实不是长相惹眼的源雅一,而是位气质娴静的幸子夫人,直到缘一和源雅一说话,他才看到那人。

至今他都记得当时发生在眼前的一幕。

仿佛有片迷蒙雾霭乍然拨开,从头黑到尾的源雅一如一滴水墨在空气中扩散显形。

一切犹如神迹。

就算没有用通透世界去看源雅一的内里,他也知道对方不是俗人。

他习武多年,对方有没有本事,看站姿就知道。

有些人,只是存在就足够灼目。

就像缘一。

源雅一看过来时,他还以为摆在莲台上的慈悲佛像垂下了眼,自己那些藏在心中的阴翳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底下无处遁形。

而也在这一刻,他鬼使神差地犹豫了。

明明成为鬼就有足够的时间用来精进剑技。

他应该毫不犹豫答应才是。

可为什么……

他笑不出来呢?

可如果他成为鬼,就会做无惨的属下,绝对会和源雅一碰上。

对方又和缘一关系要好,要是让源雅一在无惨身边看到变成鬼的自己,那人会怎么和缘一说他这个兄长?

“我……”

无惨沉下来,讥讽道:“你难不成还要考虑几天?”

继国岩胜沉默片刻,竟然真的缓慢点了下脑袋。

“可以吗?”

“……”

无惨顿时火冒三丈。

这家伙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继国岩胜该死。

珠世忽然叫了一声。

“无惨大人。”

恶鬼陡然回神,敛好戾气。

觉察杀意的继国岩胜已经抽出了日轮刀。

无惨摊开惨白的双手,状若无事地笑了笑。

“想考虑?可以。”

左右也不过是近两天的事。

他看得出来,继国岩胜无比嫉妒并憎恨着继国缘一,听说对方还是鬼杀队里第二强的剑士,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不过看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想必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优柔寡断的家伙。

继国岩胜松了口气,十分有礼貌地对着无惨鞠了鞠躬,以表歉意。

从小到大,一直想要超越比自己更优秀的缘一,成为一名强大的剑士。

每当他觉得小有所成时,缘一的出现有给他一记重击。

但他始终觉得只要凭借自己努力,迟早有一天能追赶上缘一,却又忽然得知开启斑纹的剑士活不了多久,他一直在寻找延续生命的方法,可数日下来,一无所获。

今日遇上无惨纯粹是巧合。

不可否认,他心动了。

成为鬼就能拥有无尽的生命来钻研剑术。

可也就在某个瞬间,他想起了缘一平和的目光与每一声清晰沉稳的“兄长大人”。

还有……源雅一那对仿佛已经将他秘密全然看透的黑眼睛。

后者的存在让他心生忌惮。

继国岩胜突然退却了。

无惨冷冷睨了眼犹豫不决的继国岩胜,刺激道:“你跟你的胞弟一点都不一样。”

继国岩胜握紧拳头。

“珠世。”

无惨的身影融入夜色中。

珠世回头看了眼继国岩胜,只觉得这人真是疯了,有的选还想成为鬼。

“是。”

无惨踏上一条偏僻小径。

“鸣女。”

回应他的是一声琵琶音。

“盯紧他。”

“铮——”

琵琶音消失,一颗眼珠子从黑夜深处爬了出来,动作敏捷地掠过枯败的竹叶。

“继国岩胜算什么东西?他以为他是谁?竟敢在我面前挑挑拣拣,他那个弟弟看着比他强多了。”

四周无人,无惨压抑的脾气彻底爆发,当即开始低声咒骂。

懦弱的家伙!

忍无可忍之下,黑色的枳棘迅疾扬出,将周围一片竹林尽数削下。

珠世习以为常地低下头,装作听不见。

还有几株药草要在黎明之前采摘,无惨应该记得吧?

她迈着小步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无惨后面从小径绕到一条铺设卵石的宽敞参道上。

两边矗立笔挺的青竹,夜风吹拂间,竹叶沙沙作响。

等会儿千万不要有人正面迎上无惨。

不然绝对活不了。

可偏偏心里想着什么就越来什么。

黯淡月色下,参道远处蓦然出现一团烈焰。

珠世缓慢睁圆了眼。

不,那人只是穿了件鲜红的羽织,远远看去,仿若烈火燃烧,很是扎眼。

令她惊讶的是对方和继国岩胜几乎如出一辙的外貌和焰火灼烧似的深红束发。

继国岩胜?

不对,这人脖子上没有红色的斑纹。

“继国岩胜?”

无惨还惊诧继国岩胜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仔细观察却发现不是之前那个。

“不,你是继国缘一。”

当时匆匆借鸣女的视角看了眼继国缘一,印象深刻。

这家伙和源彦的关系太好了。

后者每次提起这位朋友,本该淡漠的眉眼都变得富有艳艳神采。

缘一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暴戾气息的男人,从对方口中听到继国岩胜的名字,让他心脏一紧。

“你见过兄长?”

恶鬼仍然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那他的兄长怎么样了?

是不是……是不是……

珠世:“……”

不愧是兄弟,连说话的方式都这么像。

恶鬼张开手,恶意满满地咧开嘴。

“他跪在我面前,请求我把他变成鬼。”

缘一:“谎言!”

恶鬼是在玩弄人心,绝不能上当。

兄长大人怎么可能……

“呵。”

无惨正在气头上,听不得半点否定,当即扬起狞笑,振臂袭了出去。

同一时间,缘一自原地消失,而原本立在他身后的数十根绿竹瞬间被无形的利刃砍断。

他没有回头,集中精力,应对无惨愈发凛冽的攻势。

珠世抓着自己衣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发生在面前的一切。

她第一次看见有人能避开无惨的攻击。

招招凛冽,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但凡失误一次都会没命。

她跟随着那些闪烁的黑影转着视线,根本看不清二者的动作,只能听到木屐踩在卵石上发出的“哒哒”脆响。

那些几乎剜骨的杀意促使她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无惨居然……没有占据上风?!

珠世紧张地抽着气,惊喜与期待如破土的嫩牙般勃发。

缘一颜色鲜艳的羽织与高高束起的长发相互辉映,红得灼人眼球。

而深红的双眼平和而宁静,却没了往日里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他稳住自己的呼吸,烫人的血液在体内流淌,而后背的汗水早已浸透衣料,掀起一片沁凉,也让他的思维更为清明。

剑士扬刀的起势,宛若在舞一段玄妙的神乐舞。

一圈完美的赤焰圆环点亮无星夜空。

无惨双手刺出尖牙,反手冲继国缘一的命脉抡去。

刀刃划过空气,轨迹变化莫测。

灼热的气流顺势附于赫刀之上,又在下一刻猝然燃起海潮般澎湃猛烈的火焰,如虹贯日,也似蜿蜒流淌的熔岩长河卷上恶鬼的躯体。

刹那间,灼骨阳炎撕裂血肉,暗红的血液喷洒而出,如急急夜雨淅淅沥沥地砸在地上,周围一圈的竹林同时被烈焰所焚烧,俨然成了一片焦灼炼狱。

炽热火光之中,手持赫刀的青年如同火神临世,斩尽污浊,神圣不可侵犯。

无惨怔愣地用手扶住自己要坠不坠的头颅,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

他茫茫然去看自己身下。

双腿自膝盖以下已经没了。

而他的手……不,只剩下了手臂。

“你……嗬嗬……”

混合着内脏肉粒的血液大口大口从嘴里吐出,心脏和大脑受到重创,刀刃划过的位置疼痛万分。

“你竟敢这么做!”

“你怎么敢……咳咳咳……”

无惨无措地用手捂住胸口的血口子,死死咬着臼齿,又惊又怒。

为什么没有再生?

不不不!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缘一淡然敛好刀势,笔直站在单膝跪地的恶鬼面前。

日轮刀上的赫色还未退下,只是靠近就让人顿觉肃杀之气。

无惨:“!!!”

会死会死会死!

他会死!!

逃!!!

数百年前未曾降临的死亡此刻近在咫尺。

无惨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他不能死。

他要成为不老不死的完美生物。

怎么能被这个……这个人类杀死在这里?

他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源雅一!

源雅一!!

源雅一!!!

极度恐惧促使恶鬼尖声大吼大叫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喊了什么,也管不了那么多。

身体遭受严重破坏,力量尽失,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隔着眼前不断浮漫出水雾,以最凶恶可怖的姿态瞪视着眼前的剑士。

缘一:“你怎么会……”

无惨能勉强看清缘一翕动双唇,正准备说什么,但现在,对方眸底充满不解和困惑。

他此刻已然没心情分析对方古怪的表情,逃命的念头占据上风。

充斥着血丝的双眼恶狠狠怒是缘一,像是要牢牢把他的模样记在脑海里。

下一瞬,无惨的躯体爆裂成数千块向远方逃窜。

不好。

继国缘一立即提刀,回眸看了眼站在原地好似一个树桩的珠世,心中衡量好后,迅捷追了出去。

珠世怔怔然跪坐在凹凸不平的卵石路上,望着一簇燃在自己眼前的火光。

无惨……要死了?

……

无限城剧烈震荡,上空竟碎成了无数尘埃大小的光点缓慢消弭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源雅一捞上绯,瞬闪至鸣女身旁。

绯双手捂嘴,惊呼了声。

“发生什么了?”

平常坐姿端庄的鸣女此时狼狈地倒在地上,怀里仍然抱着琵琶。

但她原来拨弹琴弦的素手有气无力,额头上浮着虚汗,似乎在承受着某种痛楚。

源雅一甚至听到鸣女疼得咬断了自己的时臼齿。

“鸣女姐姐。”

绯立刻跑过去,将稍微缓过来点的鸣女扶坐起来。

鸣女原先遮住额头的黑色长发滑落两边,露出硕大的独眼。

源雅一淡定自若,一点也不惊讶。

“嗬嗬……”

鸣女狰狞着脸,痛苦抽气。

源雅一单膝蹲下,面不改色地伸出指尖,轻点了两下鸣女的额头。

——术式顺转·见合。

好在他成为神明之后,自己术式还能用,给鸣女吊口气还是没问题的。

鸣女体内暴动的力量瞬息之间平复,逐渐崩毁的无限城也减缓了毁灭的速度。

某种程度上来说,鸣女也算是和无惨有血缘关系,对方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鸣女呼吸均匀后,源雅一马上询问。

“怎么回事?无惨出什么事了?”

无限城怎么会无缘无故开始崩塌?

是无惨吧?!

这些鬼依附于无惨的血液,看鸣女这状况,无惨估计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无惨大人怎么了?”

绯两只小手不停颤抖,眼眶通红,几乎要泣出血来。

“我……无惨大人他……我不知道,但无惨大人……”

鸣女眼底浮出深深的恐惧,漫长的疼痛灼烧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虚弱地阐述自己的感受。

“很痛!是烈焰焚烧的感觉,无惨大人他在害怕。”

是直面死亡的惊恐。

无惨大人难道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颤抖的越发厉害。

好可怕好可怕……

源雅一迅速拢好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

“现在外面是白天?”

别告诉他,无惨傻乎乎地跑到太阳底下暴晒。

“不,是黑夜,黎明之前。”

鸣女确信。

“?”

有那么一个瞬间,源雅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圈日轮似的刀技……

源雅一:“现在送我去无惨身边。”

无惨应该还活着,走无限城,距离最短,速度最快。

他还不想过去捡一捧灰回来。

“不行,无限城如今只通往人见城,与其他地域断开了连接。”

鸣女快抱不住琵琶了。

如果不是源雅一,现在无限城已经毁了,她自己能不能活着还不一定,正因为无惨活着,她才得以存活。

无惨要是死了……

不,不可能的。

无惨大人那么强大的存在,怎么会……

“来不及了是吗?”绯两手紧扣鸣女双肩。

源雅一:“……”

竟然没蓝条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人倒霉起来那是真的喝口水都塞牙缝。

“那就送我去人见城!快点!”

鸣女手中的玉拨子不知道被她扔到了哪里,如今只能五指拨弦。

几个手指头早就皮开肉绽。

然而本应该立刻恢复原状的伤口此刻鲜血淋漓,甚至愈发严重。

而她显然没那么多功夫管那么多。

“铮铮”两声,源雅一身前闪现一扇平平无奇的门扉,后面是无尽幽深的黑暗,像是恶兽的深渊巨口。

“绯!”

绯直觉扔下那颗陪了自己许久的手鞠,双腿虚软,踉跄了两步,忙不迭握住源雅一一根修长的手指,跟着他一起没入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绯心急不已。

“雅一大人知道无惨大人在哪吗?”

无惨肯定不在人见城附近,而仅凭他们俩,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无惨,说不定无惨压根等不了那么久。

“……不知道。”

源雅一张开五指,感受着无惨身上属于自己的诅咒。

不行,太远了。

绯仰头,借着微弱的月色望着源雅一凝重的表情。

他们怎么办?

无惨怎么办?

源雅一安慰着心焦的绯。

“别急。”

绯都要开始啃手指了。

这怎么能不急?

昨天出门不还好好的吗?

源雅一捻过一片树叶,吹了一声嘹亮的哨音。

“帮我找个人,你们见过的,麻烦了。”

山林窸窸窣窣,接着就是一阵扑棱棱的动静,山雀和夜枭扇着翅膀四散出去。

绯:“!”

差点忘了,源雅一的本体是一只长尾山雀,天生就与这些鸟雀亲近。

源雅一弯腰捞起绯,让小姑娘坐在自己的手臂之上,往前迈了一步,两人转眼之间出现在几十米之外的商道上。

一只浅灰的夜莺滑在夜空中叽叽啾啾地冲着源雅一鸣叫。

源雅一跟着鸟鸣,时不时调整方向,转过脚步,瞬息间,人见城已不见了踪影。

绯趴在自家神主的肩头,望着那些迅速倒退的树影,一颗心脏怦怦狂跳。

“无惨大人会……死吗?”

绯怯怯地说。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谁对她好,那谁就是最重要的。

无惨对她很好。

每次带她出去,虽然凶巴巴的,也没有父亲大人那么温柔,但不会打她,不会用黄泉之语教导她,也不会冲她大发脾气,总是会给她买很多东西,无限城也是她的家。

绯不想无惨死掉。

她不想没家。

死亡意味着成为他们这样没有存在感的夹缝居民。

她想要他们一家人好好的。

源雅一沉默了会儿,抬手揉了揉绯的后脑勺。

“不会。”

他无惨这次是踢到铁板,翻车了吧?

料想到了有这么一天,但这也来得太快了点。

见源雅一平静自然,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就是呼吸频率更短促了些。

绯安心地点点头。

快速移动之下,脸庞两侧吹过狂风。

绯抬手想要拨开那些劈头盖脸打在她脸上的碎发,免得扫到嘴里,没想到刚把自己的头发别到脑后,黑色的长发又在下一刻扑了她满脸。

嗯?

长发?

她下意识抓了一把在手里。

鸦羽似的黑发比四周的夜色还要浓稠,只是短短几息之间,竟已经长到了源雅一的腰际。

对于某些神明或妖怪来说,头发的长短与自身实力息息相关。

源雅一这是……

力量暴动了吗?

不等绯细细探究,一只巨大的鹰隼领着她和源雅一来到了一片苍葱竹林。

源雅一可没工夫在林子里兜圈子,当机立断踩着竹竿跃上竹尖,迅捷掠过郁郁葱葱的竹海。

他们俩很快就注意到竹林里有片焦黑的土地,像是被烈焰焚烧而过,地上还亮着火星子,呛人的烟雾和血肉灼烧的气味顺着夜风冲进鼻子,令人作呕。

绯眼尖地瞄到发髻凌乱的珠世正双手抓着身前的衣襟,跪坐在地上,神情期待又激动,似是想悲恸哀嚎,又好像要扯出一个笑容。

“是珠世,雅一大人。”

“你先和珠世待一会儿,我去找无惨,可以吗?”

“好!”

绯没有异议。

源雅一要是有需要,可以直接喊她的名。

她的速度跟不上源雅一,继续跟着,反而会耽误源雅一寻找无惨。

等源雅一把自己放下离开之后,她才绕过几根长竹,跑去找珠世。

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那些刀砍的痕迹异常明显,地上全是血。

源雅一在周围找了一圈都没发现无惨的身影。

最后数百米之外、一片覆盖着狰狞竹茎的小坡上,他发现了一块……蠕动的肉?

准确来说,是小半张活着的……脸,上面那只染血的猩红眼睛正无措地乱转。

“!”

源雅一木屐下踩,沉甸甸的力道压弯了竹竿,翩然落下。

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他的动作很是轻缓。

源雅一紧紧盯着那块仿若惊弓之鸟的血肉,呼吸近乎停滞。

这是……无惨?

月光黯淡,竹影摇曳。

“无惨?”

瑟瑟作响的竹叶轻而易举地盖过了这声轻飘的呢喃。

躺在枯败竹叶上的肉团不停颤抖收缩,努力往更为隐蔽安全的阴影处躲藏。

而那颗沾满污垢却依旧透彻漂亮的“红玻璃珠”骤然紧缩,惊慌不定地胡乱转动。

见四周岑寂,才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仅一眼,盛满水光的梅红色眼珠在最初的呆愣之后,浮现出极度的惊恐与愤怒——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猫爪]

2.来晚了,不好意思[爆哭][爆哭][爆哭]

3.惨惨子本章达成多项成就[合十][合十][合十]

4.原著里岩胜变鬼和无惨被砍应该是前后脚的事,无惨被缘一砍了之后,很久都不敢出门,直到缘一被杀死。

第123章 祈愿

那人一如初见时那般, 仿若皎皎明亮的月神翩然从高天原上落下,漫不经心地垂下了眉眼,悲悯的视线定定放在了他残破的躯体上。

甚至说不上完整的身躯。

他只剩下一块只有脑袋大小的肉, 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源雅一?

不不不, 这怎么可能?!

无惨瞳孔震颤, 透亮的“红玻璃珠”倒映出纯白的剪影,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谁。

正快速增生组织的肉块当即停止继续往更幽深的阴影处蠕动。

支离破碎的梅红色竖瞳却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害怕自己从那双熟悉的雀形眼睛里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

这是源雅一无疑。

货真价实。

不!!!

不应该是这样!

这家伙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出现?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最狼狈的时候现身?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找到源雅一之后, 要用尽手段折磨这个骗子,可为什么要让源雅一见到现在的他。

恍惚间, 一切仍然如同当年,还是那头柔顺轻飘的黑色长发和毫无光质的漆黑眼睛。

数百年过去,源雅一居然一点都没有变。

呵, 也对。

岁月从不在他们这种非人存在的身上投照过阴影。

他顺着那对黑眸一寸一寸向下看。

视线划过对方的鼻尖、下颔、纯白的衣襟,以及腰带之下逼近纯黑的花纹。

不。

那些其实是……拥有丝绒质感的幽蓝桔梗绣纹, 只是对方站的位置光线幽暗, 看不怎么出来。

意料之中。

无惨眸光发冷,用尽全身力气蜷缩起自己的碎肉。

但问题是……

他怎么能……

怎么能以这副丑陋的姿态见到这家伙?

相见之后, 应该用自己尖锐的牙齿用力咬进对方的侧颈、用锋利的指甲残忍地划破对方的皮肉才对。

别看他别看他别看他!!

此时此刻,无惨无比想要抠挖下源雅一的黑眼睛,直接将其扔得远远的。

源雅一怎么能看见这样的他呢?

破碎不堪, 丑陋无比。

甚至连那颗好看的梅红色眼珠子比往常暗淡。

这和他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他本该是身着华服,将这个数百年前骗了他的可恶家伙狠狠踩在脚底下, 居高临下地蔑视对方, 用最难听恶毒的语言攻讦。

可如今的场景却来了个对调。

无惨第一次领会到所谓命运是何等的可笑。

太荒谬了。

源雅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家伙为什么要出现在这?!

无惨思维紊乱。

他不断在心底尖声大叫, 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黑发黑眸的神明身上挪开。

可他的眼睛就是不听使唤,只会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慈悲相,直到眼眶酸涩, 也没有移开分毫。

不公平。

这不公平!!

凭什么源雅一永远是这么端庄雅致?

而他每次见到源雅一都是如此狼狈。

这家伙似乎从没有跌落下神坛。

明明……明明只是诞生于人类负面情绪的咒灵。

源雅一!

无惨恨不得把这个名字扔嘴里嚼碎。

似乎看出了恶鬼的心中所想,源雅一长叹了一声。

“既然不想让我出现在这里的话,刚刚又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呢?我听到了,无惨,你喊得很大声。”

无惨就是这样矛盾的家伙啊!

想要这,同时还想把另一样牢牢抓在手里,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黑眸的神明微微俯下上半身,长发几乎要触及无惨的眼睫。

他轻轻捧起那块血红的肉块,一点一点抚开沾在上面的尘土和破碎的枯叶,用洁白干净的袖口擦拭无惨眼睑上几乎凝结成块的深色血污。

“真可怜啊!无惨,你漂亮的眼睛都脏了。”

无惨不受控制地蠕动着自己仅剩的□□。

如果他还能呼吸的话,情绪起伏如此之大,早就喘不上来气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不可怜!

用不着这家伙来怜悯他!

给他滚!!

无惨竖瞳尖如细针,扫过来的每一眼都格外扎人。

别看他,别看他,都说了别看他!

为什么要用这种悲悯的眼神看他?!

如今的他可不是当年那个咳嗽两声就会把内脏肉粒都咳出来的病弱贵公子。

他是鬼之始祖,是永恒不灭的高等存在,一点也不可怜。

别用这种眼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