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5(2 / 2)

就好像……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改变一样。

源雅一自顾自地说着:“我听到了,无惨,我听到了你的祈愿。”

平安时代曾经做过的承诺。

他说过的,只要无惨在心里虔诚地叫他,他会听见的。

无惨在叫他。

每一声都振聋发聩。

无惨怔然凝望着源雅一俊美的容颜,眼周骤然一酸。

什么?

他能看到源雅一的唇瓣在翕动。

对方正要说什么。

不!

别说!

别说出来!

闭嘴啊!混蛋!!

他不允许!!

源雅一抚摸着恶鬼眼角被灼伤的皮肤,将嵌入血肉组织之中的肮脏沙土一点一点拨出来。

无惨似乎听见源雅一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

“我就是源彦,无惨。”

无惨已经读懂口型了。

“!”

他忽然不动弹了。

这块活着的“肉”似乎在这一刻忽然死去了,安静得不可思议。

连那颗好看的眼睛也不再转动,只是呆呆愣愣地盯着源雅一看,想要从上面看出谎言残留下的蛛丝马迹。

极致的平静过后,是癫狂的愤怒。

这个混蛋为什么要说出来?!

无惨用尖锐的嗓音大声地在心底谴责起源雅一。

源彦就是源雅一,从没有什么转世之说,一切都只是他出了偏差的推测。

所以呢?

意义又是什么?

如今跟他说这件事,是想嘲笑他吗?

源雅一是在嘲笑他——即便过去了数百年,他也依旧会被这张带着淡漠神性的脸所迷惑吗?

突然,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睛里淌了出来,烫得他的伤口酸疼无比。

他怎么了?

源雅一这个骗子竟然给他下毒?!

他想杀了他。

不然他的伤口为什么会这么疼?

一定是紫藤花汁!

“我没有给你下毒,你只是哭了,无惨。”

源雅一就跟有读心术一样,直言道出无惨的心中所想。

无惨已经看不清源雅一的脸了,他想要张开嘴说说话,但他……他现在根本发不出声。

他的声带完全被摧毁了,早就变成齑粉消散了。

忽然。

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贴在了他依然沾粘黏腻血污的眼睑上。

不!

这家伙在做什么?

无惨突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都开始不正常地雀跃。

他内心尖叫得愈发厉害,在外则具体表现为快要抖成筛糠的□□。

离他远点!

别这样看他,别这样看他。

无惨第无数次在心里这么说。

那些往昔本该被彻底遗忘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闪现在他的思维中,大大咧咧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想起以前的源雅一会在他喝完那些苦得内脏都绞紧的汤药后,轻轻用两只捏住一小块黑糖,速度极快地塞进他的嘴里。

那些苦药还没开始回味,便被甜腻到喉咙都说不出来的甜味给压了下去。

而从始至终,那对渊水般黑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专注而认真。

他这才猛然发现。

源雅一当时的眼神其实不是在可怜他。

只是那家伙天生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相,看万事万物,眉眼上总会轻盈流转着淡淡的怜悯。

而总让他生气的是……

是源雅一那时看他的目光,与瞥向路边的草木毫无区别,安静而疏离,让人捉摸不透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对于源雅一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随时都能抛弃。

那么,事实真的是那样吗?

他在当时所以为的,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吗?

不知道。

他不知道!

因为与源雅一日日在神社里相处的他,其实根本不敢直视源雅一的眼睛,在源雅一看他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地侧一侧视线。

那双黑眸实在太过幽邃,像是死亡降临前的无尽黑暗。

所以,缠绵病榻的他连与对方对视一眼都得做好莫大的心里准备。

他总觉得源雅一会看透他阴暗残忍的那一面,然后毫不犹豫地扔掉他,留他一个人躺在那苟延残喘。

若是发生那种事,又怎么让他接受得了?

是源雅一朝他伸出的手,就该负责到底,不是吗?

可是,他那么小心翼翼地藏好另一面,尽可能展露出那副人人都喜欢的温雅贵公子形象,结果某天有人告诉他,源雅一并非他所以为的神明,而是另一种与圣洁的神截然相反的存在。

以负面情绪为养料的咒灵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觉察他每一丝坏脾气的显露,甚至早已猜出了他打的那些心思。

他当然愤怒。

源雅一是怎么敢骗他的?!

从没有人敢这么做过。

他那时,可是把自己的所有都押注在了源雅一身上。

那他以前做的那些事,不就成了一个笑话吗?

无惨的视野愈发朦胧,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波纹,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扭曲的虚影。

他努力瞪大自己仅存的那只眼睛,试图看清源雅一如今又是怎样的神情、怎样的眼神,当初凝望他的目光,是否和如今一致?

然后,他看见了。

——是怜惜。

藏于前尘往事中的身影,与眼前这个身着白底和服的黑眸青年逐渐重合。

其实从未变过。

他在源雅一的眼里,从来不是路边随手就能掐断的一株花花草草。

几乎是瞬间,无惨意识到了这点。

他顿觉脸上传来一阵比方才还要厉害的酥麻刺疼。

像是有一千根银针往他的血管里扎。

真是……不公平啊!

无惨倏然喟叹。

数百年过去,他和以前几乎完全不同,而源雅一几乎毫无变化。

时间竟也能如此慈蔼。

源雅一腿弯一折,改为单膝跪在无惨身前。

说“身前”都算是体面的了,眼前的这个,只是无惨身上的一块碎肉,好在包含了一小半张脸,至少眼睛还在。

“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呢?”

真的很想努力地活下去。

都碎成这样了,竟然还想着活下去。

顽强的生命力。

源雅一不禁在心里感叹。

无惨想大喊怒斥源雅一,可失去了声带的他连泣音都没办法发出。

别碰他。

骗子,为什么来找他!

为什么要在现在出现?

乖乖待在无限城里不好吗?!

冰冷的泪水止不住地从无惨眼角流淌出来,融入血肉和肮脏的地面中。

源雅一的指尖沾着无惨黏稠的血液和早已冰凉的眼泪,小心谨慎地将那些枯枝败叶捯饬干净。

在杂物彻底清理后,纤维蛋白网封锁破裂的血管,肉芽组织快使增生,刀砍的截断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很快,梅红色眼睛周围的皮肤重新变得白皙无瑕。

可其他器官并没有重新长出来,外围一圈的伤口仍然在淌血,红肉仿佛会呼吸,正在缓慢翕动。

好在无惨这小半张脸比方才大了一点。

“很疼吗?”

源雅一轻轻吹了吹。

轻柔的触感通过那些皮肤和翻开的红肉以最快的速度让五感敏锐的恶鬼感知到。

无惨:“……”

这家伙在说什么废话。

无惨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血淋淋的半颗脑袋正被一双手稳稳捧住,对方手心的温度在沁凉的月夜中源源不断地传到了他身上。

他死死凝视着那对黑眼睛。

源雅一面色如常,甚至淡定得不可思议。

“我这不是来了嘛!别哭了。”他低声说着。

无惨几乎要目眦欲裂,不能说话,但他恨不得用眼神将源雅一戳成刺猬。

他没哭!

源雅一在胡说八道。

这家伙是怎么还有脸出现在他面前的?

不知道他恨不得咬了他的肉,喝干他的血吗?

新鲜的血和肉。

他很需要这些,只有摄入大量的食物,才能恢复为原来的样子。

可问题是,眼下他上哪去弄来?

不,不行。

他等不了那么久。

没有别人了。

只能靠源雅一。

他也只有源雅一了。

一瞬间被剥夺了所有能力,只剩下这块连逃跑都做不到的肉,无惨崩溃地在心底嘶吼着。

救他!

源雅一必须救他!

快点。

快点长出躯干啊!

他要躲回无限城。

鸣女呢?!

“鬼之始祖!无惨!无惨!啊——继国缘一,啊——发现鬼之始祖!”

漆黑的鎹鸦站立竹尖,放声鸣叫。

源雅一抬头看去。

感知到危险的无惨拼命紧缩。

跑!

快跑!

他绝对不能再留在这里!

那个猎鬼人一定……一定追过来了。

该死的臭鸟。

该死的乌鸦。

带他走啊!!

源雅一到底在发什么愣??

被烈焰灼烧的痛感化为钉入骨髓的恐惧凝成一张细密的网,密不透风地将他全然笼罩在内。

夜风萧索,漾动的竹海齐齐向着同一个方向倾倒,失去云层遮掩的清亮月光穿透错开的叶影,投照而下。

一片鲜红的衣角犹如一只蹁跹的血漪蛱蝶蓦然飘入眼尾的余光之中。

源雅一侧眸看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炽热的赫刀。

刃面环绕的暗红星火好似要点燃沉静幽暗的夜空。

来者灼灼如烈日。

——是继国缘一——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亲亲]

无惨:面对前crush该怎么做好形象管理?[爆哭]

推推隔壁预收《禅院猪猪想要长命百岁》,是关于直哉死去活来的故事[撒花][撒花]

第124章 相向

落下凡尘的神明双手捧着恶鬼瑟瑟发抖的肉块, 亲昵地用纯白无垢的衣袖细心拭去上面肮脏的尘土。

而那些盛开在洁白着物上的连枝桔梗也因月影的浮动而呈现一种幽静的黑色,它们顺着布料的纹理缠绕而上,像是要将高高在上的神明拖入荼蘼深渊之中。

继国缘一绕过竹林, 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握紧了手中的赫刀, 气息平稳。

即便见到故友与他要斩杀的恶鬼之间明显存在不正当关系, 也是满脸平静, 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继国缘一并不意外, 先前他的刀砍过无惨的躯体时,惊恐到极致的恶鬼撕心裂肺地吼叫着一个名字。

——源雅一。

连续不断, 叫了好几声,尖利的嗓音震耳欲聋,到最后甚至变了音调。

正因为这个名字, 他拿刀的手都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该惊讶的,当时就已经惊讶过了。

他并不知道无惨还认识源雅一, 并且还相当熟悉的样子。

人在陷入绝境时, 总会下意识叫出那个最令自己心安的称呼,大多数人是父母。

恶鬼叫得凄厉又哀伤, 在他的视野中,对方的心脏跳得都快要爆炸了,而其肺部更是因为气竭而紧缩, 很难让人不关注。

——无惨全心全意地信任着那个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名字。

继国缘一看似木讷,看待万物总是一副恬淡安和的模样, 其实很多事看得比常人要更为通透些。

他对着沾染上脏污的黑眸神明点了点头, 淡定道:

“雅一。”

在看到继国缘一的那一刻, 无惨彻底崩溃了。

快跑啊!

他来了他来了。

这个叫继国缘一的猎鬼人。

可恶!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无惨的脑子里全是“死死死”。

这次他是真的会死。

他至少把自己分成了上千块逃跑,可继国缘一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灭了一千四百多块,他能感受到那些肉块已经与自己断开了联系, 而如今在源雅一手上的,是仅存的了。

死亡近在咫尺。

无惨眼眶里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很快就在源雅一的手心里盛满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在心里尖叫得更厉害了些。

源雅一到底在做什么?

继国缘一来了,为什么不带着他逃跑?

无惨蜷缩起自己的肉块,无比想要往源雅一的怀里藏,让继国缘一看不到自己,可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毫无意义。

快走啊!

带他离开这里!

这家伙不是说要陪着他一起到老的吗?

不是说好要保护他的吗?

难不成想要食言不成?

源雅一该不会要把他交给继国缘一吧?

不——

源雅一是他的,合该站着他这边。

快带他回无限城。

恶鬼用力瞪着那只满是水光的绯红眼睛,似愤怒又好似在哀求。

他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明明只要找到蓝色彼岸花就能成为真正的完美生物。

无惨大恸。

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无限城与他的连结似有若无。

作为鬼之始祖,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手底下的鬼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鸣女的状态估计好不到哪里去,他暂时回不了无限城。

不应该是这样。

他应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才对。

绝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源雅一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源雅一必须救他。

他要离开继国缘一。

源雅一安抚性地抚摸了两下无惨颤动的眼皮子。

“别怕。”

那只浸满泪光的“玻璃珠”可怜极了。

平常在家里高高仰着脑袋耀武扬威的卷毛黑猫出去一趟就遭到了重创,自尊心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等主人找来的时候,只会用谴责地眼神看着他——你怎么才来。

可那只眼睛看着实在是太可怜了。

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养得太娇气,在外面被教训了一顿后已经受不了了。

源雅一猜,无惨或许要抑郁好长一段时间了。

无惨的泪珠滚得更厉害了。

怎么可能不怕?

源雅一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都是源雅一的错。

明明,明明他是有机会逃跑的。

可现在来不及了。

完全来不及了。

救他啊!

不是说听到了他的祈愿吗?

那快点实现啊!

“缘一,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见缘一态度未变,看到他捧着一块肉也面不改色,源雅一熟稔地寒暄了两句,手上则是顺着无惨的意思,把这块颤颤巍巍的软肉往他怀中揣了揣。

其实在看到那片被焚烧的竹林,他就猜到无惨百分百遇上了继国缘一,在找到无惨前,他隐约能听到远处的林子里有刀刃破空的声音。

当时缘一就在那吧?

能找到无惨并非是运气,而是靠他与无惨身上相连的“缘”,结缘包含很多方面,信徒自然也算。

无惨为他立了神龛、建了神社,在无形之中,他已然成了无惨供奉的神明。

再者,以他们俩这不清不白的关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在也是很正常的。

“有段时间未见了,诗前两天还和我说起雅一来着。”

继国缘一单刀直入。

“雅一,他是我要斩杀的恶鬼。”

他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无惨的肉块,但如今在这里碰上了其中一块,本应该直接挥刀的,可对面站着的是他的朋友。

他讨厌刀身击打人体的感觉,也不喜欢和好友刀剑相向。

对方曾救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他和他的妻儿身上戴的是源雅一亲手编的护身佑福的绳结。

源雅一还给他们一家举行袚禊仪式赐福。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向源雅一拔刀。

那样不好。

缘一牢牢记得每个对他好的人。

他的刀应该冲着对方怀里的恶鬼去的。

源雅一认真道:“嗯,我知道的。”

无惨抖得更厉害了。

一把无形的闸刀此刻正摇摇欲坠地悬在他的脖颈上,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砍断他的脖子,让他一瞬间灰飞烟灭。

源雅一源雅一源雅一……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在心里念叨源雅一的名字。

救他啊!

必须救他!

无惨很害怕源雅一会把他交给继国缘一。

他还记得自己在数百年前往源雅一的心窝子里捅了一刀,对方当时的惊愕,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源雅一该不会现在报复回来吧?

可那不是源雅一该受的吗?

是他欺骗他在先的。

是源雅一的错。

源雅一不能……不能现在让他偿还。

无惨控制不知地发散思维,脑子里不停闪现源雅一把自己递给继国缘一的画面,原先缓慢生长的肉块也变慢了,才堪堪长出半片脸颊。

眼泪掉得又凶又急,哭得极其狼狈难看。

他都快死了,哪还在乎这些,只要能活下来,做什么都可以。

不——

他不想死。

源雅一应该和他统一战线。

可无惨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等待审判的降临。

似乎已经预想到了自己的结局,那只残存的梅红色瞳眸死气沉沉地散开了瞳孔,薄皮的眼睑早已兜不住泪水,红肿一片。

继国缘一静静等着源雅一再次开口。

源雅一抿平唇线,看了眼歪着脑袋看他的鎹鸦,诚恳道:“我很抱歉破坏了缘一你正在执行的任务,你回去之后肯定会遇到不小的麻烦。”

无惨红眸圆睁,此刻如听仙乐。

所以,源雅一的意思是……是……

“所以,缘一,对我们拔刀吧!”

无惨顿时瘫软下来,也不再颤抖,恐惧如潮水般逐渐消退。

——源雅一要与继国缘一闹掰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兴奋了起来。

闹掰了才好!

源雅一是他的,本就不该分给其他人目光。

那些人凭什么?

是他先遇到的源雅一,先来后到的道理,难道有那么晦涩难懂吗?

狂喜与意外交叠在红眸中上演,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似的。

轻而易举感知到无惨此刻心情的源雅一:“……”

无惨还真是……变脸大师。

可很快,心思敏感的无惨又心忧了起来。

接下来应该是武士间的较量,源雅一的输赢关乎到他的生死。

继国缘一说到底也是人类,总不可能比非人的源雅一要厉害吧?

可他自己不也是非人的存在吗?

连他,继国缘一都能轻而易举地斩灭,那种足以焚灭灵魂的炽热火焰,他再也不想体会一次了。

继国缘一已经超脱了人类的范畴。

那源雅一……

源雅一比起咒灵,现在似乎更像人类?

这家伙甚至连把刀都没有,难不成要用地上的树枝去挑战日轮刀吗?

无惨又开始害怕起来了。

万一源雅一没赢怎么办?

源雅一会不会死?

届时他又怎么办?

可既然源雅一这么说了,就一定会无事带他离开的吧?

这家伙是个骗子,以前骗他是神明,现今又让他误以为源彦是源雅一的转世,但好像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

除了说要陪他——长命百岁的那次。

继国缘一欲言又止,显然不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

他怔怔然地说:“雅一,你没有刀。”

“我其实是带了的。”

源雅一从羽织下抽出一把古朴素雅的木质刀鞘,比胁差稍短一些。

无惨侧眸去看,只觉得十分眼熟。

“十分抱歉,我今天得带走他,给你造成了麻烦。”

源雅一继续道。

“所以最好有个见证人,不然缘一你回到鬼杀队之后肯定会被其他人诘问的。”

继国缘一有自己的坚持,完全正确。

但他今天要带走无惨,站在了对方的对立面。

缘一是自己的朋友,源雅一不喜欢给朋友多添麻烦事。

继国缘一还是个老实人,很好说话,说不定还会被欺负。

更别提继国缘一还在鬼杀队任职,万一因为这茬,让继国缘一丢了工作就不好了,自然要考虑得周到些。

有个见证人最好,要是鬼杀队的人更好。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去找个活人?

事后他得尽快去一趟鬼杀队的总部,去见一见产屋敷家如今的当主。

或许到时候还需要叫上夜斗一起?

无惨用力眨了一下红眸,心情阴沉沉的。

说不定这是源雅一最后一次帮他。

源雅一在生气,他看出来了。

“或者你可以跟着我们一起住几天,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解释。”

无惨转了转眼珠子,满眼的拒绝。

不,不行!

他跟继国缘一待在一块都窒息。

继国缘一默默听了许久,轻轻地笑了一下。

即便对方与万人憎恶的恶鬼站在一起,他依然认定源雅一是个好人。

“雅一,可以问问原因吗?”

不难看出无惨和源雅一之间所纠缠的羁绊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源雅一笑了笑。

“无惨是个超级麻烦、又相当让人苦恼的家伙,性格恶劣,脾气差劲,小心眼,爱钻牛角尖,以前身体不好,还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生气……”

提起恶鬼的缺点,夸张点说,他能掰着手指头数一天。

无惨听得火冒三丈。

他知道这家伙说的是实话,甚至都算是非常委婉的形容了,但听了依旧让他恼怒。

在私底下说说他还不至于那么愤怒,偏偏是当着外人的面,对方还是差点将他斩于刀下的猎鬼人。

无惨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做过很多坏事,他还是个怕死的胆小鬼,说他两句就会恶狠狠地瞪我。”

无惨闻言当即闭上了眼,装死。

坦然对上缘一深红的双眸,源雅一幽幽叹气。

“但没办法啊!我先答应了他的。”

只要无惨发自内心地向他祈愿,那他无论在哪都会给予回应,并出现在他身边。

当时的源雅一可预见不了如今,也不知道自己随意做出的选择,会在之后带出诸多牵扯。

一旦正式立下了承诺,就必须遵守,没有后悔的余地。

无论是咒术师还是咒灵,亦或是眼下已然是神明的他,都不会打破这一“束缚”。

是他先做出的保证。

无论过去多久,人总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的。

无惨也一样。

继国缘一:“他是雅一的家人吗?”

无惨再次瞪大眼。

源雅一沉吟了一会儿,在心里给他和无惨的关系下定义,“我们俩的关系很复杂,但要我认真说的话,我想是的。”

无惨的瞳孔都在震颤。

继国缘一:“我知道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之后能见一面产屋敷家的家主,嗯……往后数日都是晴天,秋分那天的正午怎么样?”

无惨盯着源雅一。

为什么要见产屋敷家的人?

源雅一想做什么?

源雅一指尖划过无惨眼尾薄薄的皮肤。

做什么?

当然带无惨去负责啊!

继国缘一神情肃穆,握紧被自己体温熨热的刀柄。

“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主公大人的。”

“麻烦缘一你了。”

鎹鸦扑棱棱飞下来,与此同时,边上密集的竹林中传来了木屐踩踏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继国缘一见到来人很是惊讶。

“兄长大人怎么也在这?”

他和兄长今夜负责不同的区域,两地虽隔得不是很远,但兄长从来不会干涉他的任务,也不会主动来找他。

继国岩胜在看清对峙的双方,原本严肃的表情微微一僵。

“……路过。”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了这边闹出的动静。

想着应该不会这么巧,就打算过来看看。

结果那只被缘一逮住的鬼,果然是无惨。

缘一的鎹鸦叫得实在是太大声了。

缘一的鎹鸦很是着急,作为山林的生灵,动物有些时候比人类要敏锐得多,它很担心自己负责的剑士。

他的鎹鸦也在催促他赶过去。

这简直是命运般的相遇。

连鬼之始祖也不是缘一的对手吗?

也对,那可是继国缘一,能做出什么成就都不足为奇。

难道还有什么是继国缘一做不到的吗?

现在有人跟他说,继国缘一接下来要去单挑神明他都不意外,甚至还会认为继国缘一会赢。

这可是继国缘一!

生来就是让人嫉妒的存在。

“你是要和……”继国岩胜顿了顿,迅速分析现状,他看向源雅一,换了个委婉的词,“源君比试剑技吗?”

缘一轻微地点头。

“兄长大人能来真的太好了。”

继国岩胜:“……”

又要见到那如日轮般华美的剑技了吗?

“雅一大人。”

稚嫩的小孩音在幽深的林子中响起,众人的视线随之看去。

“绯你怎么过来了?”源雅一下意识遮了遮无惨,免得恶鬼眼下的姿态把小孩给吓到。

“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很久都没有来找我们。”

绯有些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她牵着珠世的手,缓步走了出来,在见到无惨如今的样貌时,吃了一惊。

“无惨大人?!”

此时,无惨残破的肉块正在缓慢长回原来的脸。

他抬起眼皮,眼珠子往眼尾转,愤怒之色挂上眼梢。

绯早就知道源彦本就是那个源雅一,居然不告诉他。

珠世见到现在的无惨,很是遗憾。

她看了源雅一一眼。

想来是对方及时赶到,不然无惨已经消散在那位剑士的刀刃之下了。

见绯担忧又惶恐,源雅一安慰道:“没事,他还活着。”

但这状态,离死也不远了。

还被这么多人看到,无惨还是挺在乎自己的颜面的。

“那么……”他看向绯和珠世。

终于长出嘴的无惨可算能说话了,他几乎只用一眼就看出来源雅一的心思。

“不!绝对不行!”

那声音,别提有多凄厉了。

源雅一垂眸:“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要把我交给珠世对不对?”

源雅一:“……你是会读心吗?”

无惨恨不得把自己完全缩进源雅一的怀里,在场任何人他都信不过。

“珠世她只会站在边上看我的笑话,你怎么可以把我交给她?”

一想到他起先被继国缘一砍,珠世居然不帮他,就恨得牙痒痒。

珠世别过头撇撇嘴,藏好自己的嫌弃。

她还不乐意呢!

源雅一:“……”

那也不能给绯啊!

对小姑娘来说,一块肉多惊悚。

给继国岩胜?

那更不可能了。

“也不能把我直接放在地上,那么脏,你怎么能把我扔在那?”

无惨说着说着,嗓音又变得沙哑哽咽了起来,眼眶又是一阵酸疼。

他理直气壮地要求道:

“你得把我带在身边才行!”

现在随随便便来个猎鬼人都能把他杀死,万一继国岩胜想对他动手呢?

源雅一到时候说不定还来不及救他。

绝对不能离开了源雅一。

在这里,他只有源雅一了。

他不能丢下他不管。

源雅一很是惊讶,“你确定?”

不是还很害怕缘一的样子吗?

他等会儿和缘一交手,必定会拉近距离。

无惨看上去心理阴影很严重,缘一一出现,无惨害怕得要命。

如果他还是咒灵的话,光是无惨一个人今天所散发的惊恐都能养饱他好几天了。

“说不定会死的。”

无惨红眸多出好几条裂纹似的血丝,情绪崩溃之下,大叫出心中所想。

“你陪我不就行了吗?!反正你总会跟我在一起的!!”——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

无惨:心情大起大落[裂开]

PS:无惨真·破碎感拉满了[捂脸笑哭]

众所周知,无惨不是正常人,千万别把他当正常人来对待,他的喜爱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更倾向对所有物/人的占有,是他的,他会牢牢捏在手里,连死也要对方陪着。

无惨很享受雅一作为源彦时全身心依附于他的样子,他掌控着源彦的一切,包括衣服都要他先过目,同时又恼怒这些全是雅一的伪装,气恼自己永远也把控不住对方。

他的控制欲对于雅一来说毫无威胁,而想要把雅一这只鸟抓在手心里的念头经过长久的酿造,早就衍生成了一种偏执而扭曲的爱/欲。

现实中遇到一定要快跑,雅一是有实力能镇压住无惨,看似是无惨在管控源彦的一切,实际上始终是雅一占据主导地位,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喜欢“永恒不变”的无惨很抓狂,雅一是他目前所遇到的唯一一个“变化”,他沉醉于这种博弈,有时候又恨不得掀棋盘,他也无比期待雅一最后困囚在他身边的愿景。

第125章 剑技

源雅一说会死不是在跟他开玩笑的。

这家伙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有可能会死, 还有很大概率在源雅一之前死掉。

冲动退却之后,陡然意识到这点的无惨惊恐万分。

焰火着身的赫刀裹挟着炽热而烫人的气流迎面袭来,带着破竹般的恐怖气势, 所经之处掀起一股被火焰所灼烧的焦糊味, 连空气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无尽压缩。

火焰卷着黑压压的夜空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不!!

无惨竖瞳紧缩, 仅剩的肉/体不停颤动。

他想要放声尖叫, 想要拼命后退逃跑。

但他不能。

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甚至因为过度恐惧, 他连一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瞪大眼睛, 死死盯着迅速逼近的赫发青年,泪水都快被烤干了,整个眼眶干涩一片。

后面是源雅一的胸膛, 而前面则是袭来的滚滚热浪,他的一缕头发丝只是被撩到了一点, 就瞬间化为灰烬随风消散, 连皮肤上都隐约有撕裂般的痛感。

那种肉/体被灼烧发出的滋啦声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耳边是利刃相撞的铮鸣,迸溅出的火花似是要烫伤他的眼睛, 而继国缘一的日轮刀都快和他贴着脸擦过去了。

那种灼人的温度,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死亡近在咫尺。

继国缘一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无惨恨不得将这个像太阳一样能威胁到他生命安全的继国缘一生吞活剥,可他不敢。

只是想起对方的花札耳坠, 就忍不住想要逃跑,这几乎都快刻进了他的本能里。

要是他现在长出了心脏, 怕不是早就狂跳到爆炸了。

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

源雅一身边才是最危险的, 他不要和源雅一待在一块了。

太近了。

离继国缘一远点啊!

不行不行……他要死了。

源雅一到底行不行啊?!

日轮刀……日轮刀要砍上来了!

源雅一快躲啊!!

快,趁机把刀捅过去,源雅一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

这可是偷袭的好时机, 只要赢了不就可以了吗?

无惨咬牙切齿,更是恨不得自己拿把刀,趁着继国缘一应对源雅一扎出去。

时间拖得越久他越害怕。

源雅一是有自己的术式的吧?

为什么不用?!

他不理解。

战斗中用什么小手段都是合情合理的。

这关乎到他之后能不能活。

源雅一到底认没认真?

该死的,源雅一能不能把他抱得紧一些?

他都感觉自己快被丢出去了。

无惨抱怨源雅一连搂块肉都搂不住,瞳孔随着迫近的危险紧缩又缓慢扩散,心情大起大落。

旋即他又开始痛恨自己□□的恢复能力,要是像先前还是一小块可以用双手捧住的肉的话,源雅一完全可以把他塞在衣襟里,紧贴着心脏前面的位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待在源雅一的手弯里,眼睁睁看着继国缘一的赫刀刀尖即将挑到他的皮肉。

被碰到一点他就死定了。

他会死,他真的会死。

可他不想死。

即将成为完美生物的他,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他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险之又险地避开一个向上扬起的刀尖后,无惨用力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顺着睫毛滑了下来,有些还渗进了眼尾,刺痛感愈发明显。

原来是他的冷汗。

情绪剧烈波动之下,他的眼眶此刻辣疼辣疼的,肯定又红了一圈。

源雅一快把他扔下,他要绯抱着他的脑袋。

然而还没等他张口,一道凌冽的劲风从侧面卷来,无惨下意识转过眼珠子,滚烫的焰火已然逼近。

好在一只稳妥的手迅速将他带离。

“源雅一……”

无惨无意识地叫出了源雅一的名字,很是尖刻又可怜。

“怎么了?”

他似乎听见源雅一这么问了一次,耳边的风声太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

无惨选择沉默,但惶恐几乎要从梅红的竖瞳里溢出来了。

“别害怕啊!不是你自己选择了跟着我吗?怎么还抖成这样?”

源雅一颇为无奈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这次更为清晰了些。

听出对方嗓音里隐含的浅浅笑意,无惨目眦欲裂,几乎要暴走,但最后也只是色厉内荏道:“……不许笑!”

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源雅一自己来试试看。

这和他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源雅一应该立刻给继国缘一下个诅咒,而不是在这里和对方切磋剑技。

恶鬼发出沉闷的哼声,什么也做不了的他只能无能狂怒,最多用红眼睛瞪一眼源雅一,偏偏他又不敢和现在的源雅一大发脾气。

要是这家伙生气了,不管他怎么办?

要是源雅一把他拱手递给继国缘一怎么办?

那他绝对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他可不指望自己手底下那些鬼,珠世当时就站在他的旁边,还不是什么都没做。

叫鸣女,鸣女也听不见。

童磨压根都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吧?

其他鬼就更不用说了,说不定还死了一大片。

一个个到了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连替他当伤害都做不到,更别提为他奉献出所有了。

差点在伊邪那美眼皮子底下晃了一圈的无惨此刻处在一种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之间,没有一点安全感,如同一只惊弓之鸟,随便来些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吓得跳起来。

只有源雅一助他脱困。

只有源雅一可以做到。

无惨不停念叨着源雅一的名字,将对方看做自己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为了活着,无惨向来能伸能屈,当即咽下了这口恶气。

总而言之,以后再和源雅一算账。

以后肯定会有机会的,应该……

源雅一的剑技比继国缘一厉害吗?

也是活了几百年的家伙了,没点本事怎么能行?

他当然希望源雅一能赢得漂漂亮亮。

但事实证明,源雅一在剑技这方面可能还真不是继国缘一的对手。

源雅一透过赫刀挥出的环状火焰,冷静对上继国缘一沉稳如常的双眼,暗沉沉的黑眸仿若一汪无波池水。

朴素无华的妖刀轻盈挥出,径直切开这套几乎可以说是攻防一体的火焰屏障。

序曲悄然奏响。

第二式紧随而至,腾腾燃烧的火焰仿若日轮坠地。

无惨颤抖得更厉害了。

就是这招。

不久之前,继国缘一就是仅凭这一招,将他砍得四分五裂,而那些被刀刃划过的伤口,完全不能再生。

可眼下,这噩梦的一幕离自己如此之近。

恶鬼在此感到深深的后怕。

源雅一翩然侧身,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山雀般灵活避过,手中妖刀随即横贯出去。

无惨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样!

继国缘一同样反应迅速,提刀挡下源雅一袭来的刀背。

无惨眼睛一暗。

就差一点点,太可惜了。

源雅一为什么不用刀锋?

恶鬼恨铁不成钢。

通透世界虽说能让继国缘一看清源雅一体内的血液流向和施力时紧绷的肌肉,但对于对方接下来要做的动作,也会出现失误的时候。

源雅一体内还流窜着一股不知名的力量。

它们均匀地蛰伏在四肢百骸,充盈而澎湃,连细小的经络都完全覆盖,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通透世界的判断。

不过也只是蛰伏,源雅一似乎并没有调动这份力量。

只是很单纯地较量。

继国缘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表情更为肃穆。

源雅一这么认真和他切磋剑技,他不能让对方失望。

源雅一找准空隙,反手阴握刀柄。

刀身在手中旋过一圈,抹身过去,天青色冷芒在冷白的月色下稍纵即逝。

继国缘一当即侧过后背,回旋刀身。

源雅一挑眉。

“嗯?”

继国缘一的气息居然消失了,可人明明还在他的身边,除非肉眼去看,不然完全感知不到继国缘一的踪迹。

仅凭人类之躯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束发剑士的一举一动都仿若在跳一支翩然的神乐舞,在深红长发扬起之时,灼灼离火压缩于刀背上。

二人错身而过,无惨随之转换视野。

“铮——”

刀锋相撞,交叠,震颤出猩红的火星子。

漫天的灿烂火光仿若陨落的星屑尽数倒映在梅红的双眸中,几乎完全盖过了原本的色彩。

无惨本不需要呼吸也能存活,但他如今却觉得张开嘴都艰难万分。

他无暇欣赏日呼的优雅姿态,只关注自己能不能在这样的剑技下活下来。

不行了,无惨要窒息了。

太近了。

继国缘一的日轮刀几乎迫近到了他的眼睑上。

他看见源雅一带着自己迅速向后掠出半顷竹林,避免被继国缘一那如同熔岩长河般的赤红刀势所扫到。

一时之间竹海震荡,目之所及之处,竹枝扑簌簌截断掉落,很快他的视野中就出现了一片空旷场地。

——继国缘一是个相当恐怖的家伙,让人妒恨的存在。

不止是无惨,此时,继国岩胜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真不愧是神之子,他不禁低声感慨着。

从没有人称呼过继国缘一这个名号,但继国岩胜从来都是把自己的弟弟作为神明眷顾之人看待。

不然怎么解释对方于武道上的天赋?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也可以抵达那样的究极之境,超越缘一。

可他来得及吗?

他真的还有时间吗?

继国岩胜与继国缘一如出一辙的深红眼眸倒映出人类最强剑士所带来的盛大绚烂,用力捏紧了拳头。

与缘一相比……

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了源雅一身上,眉心微蹙。

温吞而文雅地说:“没想到他居然能撑这么久,看着看不像是武士。”

他先前从源雅一的站姿看,就知道源雅一练过,可对方那副散漫的态度又不像是一名经过千百次锤炼的武者,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边上的绯显然听到了这句话,误以为继国岩胜在以貌取人,气鼓鼓地瞪着眼。

“继国先生不也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吗?雅一大人可是很厉害的。”

继国岩胜手搭在刀柄上,站姿笔直,板着张严肃脸,一副大家长的姿态。

“小孩子不要随意插话。”

绯气得踩了踩脚下的枯叶。

“雅一大人会赢的。”

继国岩胜低低地瞥了她一眼,言简意赅。

“是缘一。”

怎么可能有人比得上神之子,普通剑技和日之呼吸根本没法比,虽然以他的经验看,源雅一的确是个很难缠又棘手的对手。

一招一式很具欺骗性。

看似绵软无力的一挥,却蕴含着重如千斤的力道,刀刃还没迎上去,迸发的锐气能在瞬间削下大片竹节。

有时又显得气势汹汹,实际上却没用什么劲,就看着吓人,还没碰到缘一的日轮刀就会转换攻击的架势。

但假把戏里也会带着真招式。

真真假假,迷惑性极强,让人分辨不清。

古怪的刀法,就和源雅一那张脸具备欺骗性的容貌一样。

继国岩胜原先还奇怪源雅一出招迅疾如影,是怎么能在最后关键时刻突然转变刀锋朝向的,看了几个回合下来,发现源雅一卸力用劲独有技巧。

绯还是小孩子心性,她像只小兽一样张开手。

“肯定是雅一大人。”

继国岩胜坚持己见。

“缘一。”

绯瘪着嘴抓着珠世柔软的衣袖。

“珠世!”

珠世面对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着绯,轻声安抚。

“绯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私心来讲,她希望缘一赢。

绯温恬地笑了笑,似是受到了鼓舞,她捧着自己的双颊,弯起眼睛。

“我会去帮雅一大人,雅一大人需要更好的武器,只要雅一大人一会儿叫我。”

她不明白源雅一为什么不用她,而是选择那把朴素的妖刀,明明她更厉害不是吗?

可以作为薙刀,也能分解出一把太刀。

继国岩胜因为这句看似前后不搭的话多看了绯几眼。

这是什么意思?

源雅一一个人还要带两个拖油瓶不成?

在他皱眉思索时,耳尖地捕捉到了从竹林另一边传来的奔跑声,来者迅速逼近,说话声几乎是在下一秒传来的。

“啊……就是这边,我闻到了那家伙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血腥味。”

“犬夜叉!礼貌一点啊!源君帮了我们很多。”

少年和少女?

继国岩胜握紧刀柄,日轮刀出鞘些许,双眸微眯盯向另一边黑暗,突然,犬耳少年背着黑发的女孩儿从中窜出,两者头上还飘着几片竹叶。

妖怪?

“看,我说的没错吧!就是源彦!”

戈薇正想说什么,发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立刻从犬夜叉的后背上跳下来。

“绯?”

绯疑惑地歪了歪头。

“戈薇?还有犬夜叉,你们怎么在这?”

继国岩胜没有放下握刀的手。

红衣的犬耳少年伸长脖子。

“自然是闻到了源彦那家伙的味道特意赶过来的,他对面的那个人类很厉害嘛!剑技还真是华丽,就好像……”

继国岩胜:“太阳。”

只要一展露出来,月光便会黯然失色。

“对。”

犬夜叉捶捶手。

“上次源彦没怎么出手,想不到他还有这么一手,真是看不出来,怎么一会儿大开大合,一会儿又有些循规蹈矩的?像是同时融入了两种风格。”

这也是源雅一带给继国岩胜的感受,他猜,源雅一曾经应该师从两人。

“看来你连父亲的刀法都认不出来,冥加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清冷孤傲的低沉男声自上方响起。

众人抬头,身披绒尾的白发青年站在竹尖之上,腰间别着两把刀,左边的袖子却空空荡荡。

河童模样的小妖怪抱着一根人头杖从竹林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杀生丸少爷,您等等邪见啊!”

犬夜叉立刻握住铁碎牙的刀柄。

“杀生丸,你来这里做什么?还有,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源彦难道和老爹认识吗?”

戈薇思索的目光在兄弟俩身上徘徊。

邪见喘着气,生气地上蹿下跳。

“犬夜叉,你怎么跟杀生丸少爷说话的?”

犬夜叉冲他做了个鬼脸。

杀生丸金瞳一落,淡淡瞥了眼自己愚蠢的弟弟,冷哼了声,没再开口,显然不想解释太多。

这时,从犬夜叉的衣领里跳出一只打着哈欠的老跳蚤,瞪着眼睛看了圈四周,见到杀生丸还大惊小怪地惊呼了一阵。

几只妖怪嘴上交锋的功夫,那边的切磋步入尾声。

源雅一和继国缘一点到为止,而他们的刀背几乎同时贴近了对方的左腰,险险悬空,离心脏近咫尺。

而被源雅一圈在左臂弯里的无惨冷汗狂掉,他甚至能感受到继国缘一赫刀上的温度,只要猛地往上一挑,他就会当场裂成两半。

两只鎹鸦大声地“啊啊”叫了起来,很是遗憾。

“平手,平手——”

预想到源雅一接下来要做的事,无惨全身上下都在抗拒。

不许!

源雅一不许带着他对继国缘一鞠躬!

可恶,与之切磋的人只有源雅一,没有他。

但显然,恶鬼内心的反抗没有表现出来。

他不敢。

源雅一率先收刀入鞘,右手贴在侧腿上,唇边带笑,礼节性地地朝着对面的继国缘一稍稍躬了躬上半身。

额头上晶莹的汗珠随之滴落在下方的竹叶上。

无惨彻底心死,红眸空空。

随便吧……

“承让。”

源雅一很久没出手了,在人见城里不是躺着就是坐着,顶多去周边清理清理猖狂的恶妖,能这么活动一下,只感觉自己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继国缘一的剑技可以说是举世无双,无论是平安时代还是现代,他都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其实是继国缘一赢了。

日之呼吸应该还有几式没有用出来吧?

难道是因为杀伤力太大?

不管怎么样,继国缘一惊才艳艳,他很佩服。

缘一同样鞠躬回礼。

“我其实……”

“你要是说出那种谦虚的话,我会以为你是在蓄意挑衅的。”似是猜到对方想说什么,源雅一笑着开玩笑道。

继国缘一再自谦下去,跟满分学神不以为意地对你说“成绩也就那回事,不重要。”——是一个感觉。

相当让人郁闷啊!

作为继国缘一的哥哥,继国岩胜的压力一定很大。

源雅一不经意地瞥了眼神情复杂的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一愣。

无惨等到继国缘一的日轮刀回到黑鞘里,才重重松了口气,面对那双平和的深红双眼,他顿觉凉飕飕的,瘆得慌。

“我们快走吧!快点,快点!”

他要回无限城。

现在立刻马上!

源雅一快带他离开啊!

他不想和继国缘一共处一片区域,更不想和对方面对面——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

1.惨惨子达成成就——二度面对面欣赏日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