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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笨蛋美人计 陆放鱼 19239 字 6个月前

第21章 避雨

◎再不开门,衣裳都干了。◎

南玄刚领着梨瓷出了门,屋外就已经狂风大作。

他赶忙道:“表小姐,这天儿看着是要下雨了,您在此处稍候片刻,我去取把伞来。”

绣春也道:“这雨一看便小不了,方泽院中可有蓑衣?”

南玄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应是没有表小姐能用的。”

绣春立刻着急起来,“我家小姐本就体弱,昨日还落了水,若是雨势太大,只撑伞恐怕不够。你先将伞取来,我替小姐回嘉禾苑去取蓑衣。”

梨瓷也看了一眼天色,不过并不在意,“没事,不必着急,反正我就在此处避雨,你们取了蓑衣,等雨小些再来。”

此刻的天空比方才又暗了些许,风声也越来越大,卷着地上的竹叶打旋儿。

趁着还没有下雨,梨瓷在庭院里乱逛,一会儿摸摸垅台上的竹帚,一会儿看看小溪里的游鱼,路过一棵树下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中了自己的头。

好在力道很轻,只有一点点疼。

她捂着脑袋抬头看,看到的是摇摇晃晃的枇杷叶。

院中这棵枇杷树大约是种来观赏的,并未特意养护,但也有好几处结出了累累的果子,只是个头小些,才拇指大小,青绿的果皮已经转黄,像是一串串的金珠挂在树上。

这么小,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梨瓷再低头一看,脚下果然有一颗小“金珠”。

也许是被风吹下来的吧。

梨瓷这样想着,倾身将这颗枇杷捡了起来,正准备走,就听到了“吱吱”的叫声。

她再次抬头,正好狂风将枇杷叶吹得乱颤,露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圆溜溜的黑眼睛正看着自己,急急地“吱吱”叫。

梨瓷马上会意,踮起脚,奋力举起手里的枇杷给它看。

似乎察觉到梨瓷很有诚意,那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树叶和枝干之前连连跳跃,又顺着树干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在梨瓷面前。

梨瓷认得这种小动物,她在植杏堂的松林里也曾见过松鼠,但大多是灰溜溜的,没有眼前这一只可爱。

它大约还是个宝宝,脑袋圆圆,身子短短,耳后的聪明毛还没有长出来,尾巴也算不上长,只是大大的一团。

它背部的毛发是漂亮的橙红色,腹部则白得像是浅浅的酥酪,脑袋上还有一道褐色纹路,从鼻尖、眼周,一直蔓延至耳后,怎么看都让人喜欢。

梨瓷蹲在它面前,小心翼翼摊开自己的手,露出橙黄色的小果子,小声道:“是你摘的枇杷吗?”

小松鼠竟也不怕生,两步跳到了她的手旁边,短短的小爪子伸出来,抓住小枇杷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只是才吃了没两口,已经有三两滴雨水落了下来,掉到了小松鼠的脑袋上,它也愣愣抬起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梨瓷有些着急了,将手伸到它面前,“快上来呀。”

小松鼠像是听得懂人话似的,爬上她的手心,又哧溜两下攀到了她肩头,继续啃起先前那颗小枇杷来。

梨瓷肩上还坐着只小动物,不敢走得太快了,她尽量护着这只小松鼠,慢慢踱回了廊下。

小松鼠在她肩头吃完了枇杷,又不甘寂寞地跳了下来,在走廊里四处乱窜,但胆量有限,多走出两步,又要停下来望着梨瓷,似乎示意她跟上。

把这方陌生的天地探索得差不多了,它终于消停下来,从方才的蹦蹦跳跳改为走走停停,梨瓷也亦步亦趋在后面跟着,一人一松鼠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回了书房门前。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将阴沉的天幕劈开,暴雨赶在雷声之前倾泻而下,豆大的雨滴齐刷刷打在屋顶,溅出一层白茫茫水雾,又顺着屋檐“啪嗒”滴落。

狂风吹来了远处的雷鸣,吓得小松鼠一个屁股墩儿跌坐在了门口,尾巴直直立着,软软的绒毛也被吹得飞了起来。

好可怜呀。

梨瓷不忍心,也在它身边坐了下来,替它挡风,又试探地伸出一根莹白的手指,在它面前晃了晃,商量着问,“我能摸摸你的尾巴吗?”

雨声混杂着雷声,小松鼠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但是尾巴好像也有自己的想法,灵活地绕到了自己身前来,尾巴尖轻忽地蹭了蹭梨瓷的手指。

梨瓷的手指立刻蹬鼻子上脸,顺带也摸了摸它的头,毛茸茸的,温温热热,很是舒服。

她和小松鼠打商量,“现在雨这么大,你先别乱跑,等雨停了,我再送你回家。”

小松鼠的尾巴又晃了晃,依偎着她的手指,像是回应她的话。

外面的雨却不听话,越下越大了,劲风将骤雨织成一张密网,连廊下的地砖也渐渐铺上水痕,好在风不是往她们这个方向吹的,身上还依然保持着干爽。

小松鼠似乎还在有些好奇地探头,梨瓷正要将它拉回来,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吱扭”一声开了。

梨瓷和小松鼠齐刷刷转头,都是亮晶晶的圆眼睛,都是不设防的小动物。

她能和这小东西相处得如此和谐,谢枕川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梨瓷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还不进来?”

谢枕川后退一步,将门拉得更开些了,声音如滴落在琉璃瓦上的雨,清冽中又蒙了一层低哑的水雾。

“要我陪你们一起在外面淋雨?”

梨瓷有些犹豫,万一谢徵哥哥将病气过给了小松鼠,它也可以喝赤沙糖姜汤吗?

小松鼠可没有这么多顾虑,看出书房里是更安全的地方,已经身手敏捷地翻过了比它还高的门槛,“吱吱”地往前去了。

见梨瓷还没动,谢枕川不自觉缓和了语气,“阿瓷若是淋了雨,我便让厨房去煮姜汤。”

他顿了顿,补充完整,“有赤沙糖。”

梨瓷一个箭步就跨了进来,声音也甜得像糖,“谢谢谢徵哥哥!”

她殷勤地为谢枕川关好门,又侧过身,颇为费力地找出身上的一两滴雨珠,言之凿凿,“外面的雨可大了,我站在屋檐下都被淋湿了,幸好谢徵哥哥及时给我们开了门。”

谢枕川垂眸扫了一眼她裙摆上的水迹,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

是啊,再不开门,衣裳都干了-

梨瓷坐在竹制圈椅上,悄悄地晃着两条腿,和坐在桌案上的小松鼠一起看着正在与南玄吩咐的谢枕川,眼神真挚得可以望穿秋水。

“赤沙糖姜汤、蜜煎雪藕,再要一盘糖霜炒瓜子。”

他一向思虑周全,就连小松鼠的吃食也考虑到了,但还是扭脸过来征询梨瓷的意见,“还要些什么?”

“我还想吃翠玉豆糕、糖蒸酥酪、山楂奶露、芙蓉甘露酥……”

梨瓷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知道这些要求对于谢家来说还是有些过分了,可是这些要求对她来说其实更过分,一旦出了方泽院的门,谁都不会让她吃的。

算了,有蜜煎雪藕吃也很好。

她很快就放下了自己的奢望,聪明地为谢徵哥哥打圆场,“但是我吃不了这么多,就要谢徵哥哥说的那三样就行。”

谢枕川点了点头,又对南玄道:“先煮姜汤吧,厨房里若是还有别的点心,也可一并端来。”

南玄点了点头,领命退下了。

不算漫长的等待时间,梨瓷还能坐得住,小松鼠便没那么容易了。

它先是试探着啃了啃桌案上的茶杯,见啃不动,又攀着桌子腿一跃而下。

梨瓷不由得紧张起来,这可是书房啊,它不会把什么古籍、孤本吃了吧?

她转头看向谢枕川,“谢徵哥哥,这可怎么办?”

“你拐回来的,”谢枕川扫了一眼快要蹿上房梁的小松鼠,一点儿也不惊讶,“如有损坏,照价赔偿。”

大概因为是她捡回来的,小松鼠也没什么文化,对琳琅满目的书不感兴趣,翻翻找找,又蹿上了一旁的多宝槅子,打翻了架上一只花瓶。

梨瓷轻舒一口气,“谢徵哥哥,这只花瓶多少钱呀?”

谢枕川一瞥地上的赤红碎瓷,认出是那只豇豆红釉柳叶瓶,南宋龙泉窑烧制,有市无价。

他漫不经心开口,“前几日在西边集市上买的,对方开价二两,我还价八钱,你看着给吧。”

“那就是二两。”梨瓷不疑有他,将数字记下来,走过去将小松鼠抱走,正准备起身时,忽然发现那堆碎瓷片里面还有一张纸。

她好奇地捡起来看,发现是一张签文,上面的文字也似曾相识。

“明珠令容有淑质,归逢佳偶贵满堂。”

第22章 已修改

◎本章已重新修改◎

天真如梨瓷自然不会怀疑有人偷了她的签文,还费心巴力地藏在花瓶里。

她将怀中小松鼠放下,又小心翼翼将签文放在桌上舒展铺平,只觉得和自己丢失的那张十分相似,没忍住问道:“谢徵哥哥,这是什么?”

谢枕川蓦地看过来,他自然认出了那是什么,她在净明寺花了八万两香油钱求得的姻缘上上签,那日分明嘱咐南玄要将此藏好,居然藏到这里来了。

要敷衍梨瓷,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谢枕川便已经想出了十余种应对方法,“那日集市,在路上捡的”;亦或是"某日你来书房,不小心落下了";哪怕就说一句不知情,她也不会去细想前因后果,只会庆幸自己失而复得,高高兴兴拿走签文揭过此事。

但一想到她竟然明目张胆将招婿的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还巧言令色想要哄骗自己入赘,他便不胜其烦,偏生不想让她如愿。

谢枕川慢悠悠“嗯”了一声,伸手抽走了那张签文,反客为主道:“是我前些时日在净明寺中求的签文。”

他微微勾唇,语气温和,隐隐透出一分游刃有余的散漫,“原本求的是功业,却阴差阳错抽出姻缘签,让阿瓷见笑了。”

梨瓷头一次感到自己的脑子转得飞快,迫不及待道:“也许谢徵哥哥的事业,就在姻缘上呢?”

随着她语出惊人,天幕也被一道白光划破,远处传来轰隆隆的低沉雷声,好在门窗隔绝了屋外的狂风骤雨,小松鼠这次没有被吓到,呆头呆脑立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谢枕川一时没说话,薄薄的纸片被夹在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之间,脆弱得好像风中折翼的蝴蝶。

梨瓷却浑然不觉气氛不对,自得道:“说起来,我也在净明寺中抽到过一模一样的签文,谢徵哥哥,你说这算不算是天定——”

“签文无异,却也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因时而异,”谢枕川倏地打断她的话,手上却不紧不慢将签文覆面至于桌上,意有所指道:“此签应在女子身上,便是嫁得贵婿,夫贵妻荣;应在男子身上,便是得娶贤妻,令容淑质。以阿瓷这般家世容貌,自然该寻一个出身显贵的如意郎君……”

他骤地停住了,懒得再与虚以委蛇,随手将签文搁置在书架上,自己则取来濯影司上报的文书翻阅。

她若是坚持招赘,定然会继续纠缠如今假冒谢徵身份的自己;若是改主意高嫁,整个应天府也没有比真正的谢枕川更适合的人选了。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不如不说。

这么一长串下来,梨瓷听得似懂非懂,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才不想要贵婿呢。”

谢枕川虽垂眸在看文书,此话却听得分明,总算是轻舒了一口气。

此女虽然有些难缠,但也算还有些自知之明,自己只需再敷衍她一段时日,等此案了结,身份揭晓之际,她自会知难而退。

思及此,谢枕川更是一目十行地看起文书的内容来。

濯影司全面梳理了这两年内应天府市面上的书画成交记录,价高居于首位的,都是当朝几位大家的画作,皆收藏于应天富商府中,且实地查探无误。官场中亦未曾听闻有官员爱好书画、投其所好之事。

倒是应天府中有一处藏匿极深的私人园林,每隔段时日便要在其中举办集会,入场条件极为严苛,客人得需在应天居住两年以上,在此地算得上有头有脸,还得在指定的一家书斋消费万两以上。

只是谢枕川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不耐烦,此刻还分出一分闲心,语气闲适地调侃道:“普通人家里,可吃不起翠玉豆糕、糖蒸酥酪、山楂奶露、芙蓉甘露酥。”

“没关系呀,”梨瓷昂首挺胸,正要向谢枕川表露心迹,忽然想起邱掌柜提醒她要顾及谢徵自尊、徐徐图之的话来,立刻又重新坐好,拼命暗示道:“反正我有很多很多零花钱,如果谢徵哥哥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可以努力攒钱买给你。”

她正襟危坐看向自己,晴山色的浣花锦像是霭霭云烟一样轻柔地笼着这朵娇嫩玉芙蓉,水盈盈的眼睛更像是蕴藏了整个东海的珠光,便是黄金万两,在如斯美人面前,也要失了份量。

谢枕川微微一怔,目光重新落回纸页上书的“聚贤书斋”四字来。

他不自觉将梨瓷与集会的入场条件一一对比,似乎是为她量身定做,又想起自己那幅当日寄卖便当日售出的画作来,忍不住问了句,“阿瓷,你去过西市街口那家聚贤书斋么?”

梨瓷点点头,不好意思道:“谢徵哥哥真是料事如神,这都被你看出来啦。”

谢枕川略一挑眉,起了兴趣,“花了不少钱?”

梨瓷立刻摇头,自矜道:“没花多少,一共才一两六钱二文。”

“燕栖生的《高山琼楼图》,五十文,”她特意将谢枕川的画摆在第一个来说,又如数家珍道:“放虞居士的《孤舟垂钓图》,一百文;遨邺先生的《清梦图》,一百五十文,总之就是以此类推,最贵的也不过是玄都山人的《荷花图》,二百文。”

她越说,谢枕川眼中笑意便越虚一分。

她倒是当真去买了自己的画了。

还是最廉价的那个。

五十文。

梨瓷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一堆画作里头,我最喜欢的就是燕栖生的《高山琼楼图》了,画得最好,也最……”

她想不起那日泠表姐夸赞的原话了,半天没有说出来。

这下虚假的笑意也消耗殆尽了,谢枕川面无表情替她说完,“最便宜。”

梨瓷“啊”地一声抬起了头,试图用拙劣的演技替谢枕川挽回自尊,“谢徵哥哥,那是你的画吗,画得真的很好!”

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新词,“简直是物美价廉!”

“你别灰心,我问过掌柜了,下次再拿去寄卖,就可以卖得一百文了!”

“行了,”谢枕川不想再听她五十文笑一百文,但总算还有些用处,也不得不斡旋道:“先吃些东西吧。”

向窗外雨势渐弱,南玄来得及时,不仅带回来了世子钦点的赤沙糖姜汤、蜜煎雪藕、糖霜炒瓜子,还有广成伯府的厨子做的藕粉桂糖糕和莲叶羹。

五样吃食在桌上排开,也称得上是琳琅满目。

赤沙糖姜汤共有两盏,梨瓷看着谢枕川,语气难得有些忸怩,“谢徵哥哥,你的风寒好了吗,还用不用喝姜汤?”

谢枕川漫不经心地扬了扬眉,“怎么,你要喝两盏?”

“小松鼠今日陪我一起饮风看雨,但是被打雷吓到了,还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梨瓷仍旧看着他,目光殷殷,“如果你不喝的话,我想分给它一盏。”

“它太小了,不可以喝甜汤。”

谢枕川扯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亲自站起身来,端起两盏姜汤,一盏落在梨瓷面前,另一盏给了自己,为绝后患,干脆还让南玄倒了一盏白水,和那碟炒瓜子一起放给了小松鼠。

事已至此,梨瓷也没有坚持,也将剩下的甜品做了分配,自己只吃蜜煎雪藕,慷慨大方地把藕粉桂糖糕和莲叶羹让给了谢枕川。

南玄不由得“哎呦”了一声,那蜜煎雪藕里的藕,是专供给谢枕川的御河果藕,而广成伯府所制的藕粉桂糖糕和莲叶羹,不过用的是寻常菜藕罢了,这位表小姐也太会吃了。

谢枕川淡淡喝了一口莲叶羹,“行了,下去吧。”

南玄赶紧闭嘴,看来自己又啰嗦了。

梨瓷也觉得今日的藕片特别好吃,比她以往吃过的都要脆嫩甘甜,再混合上淡淡的焦糖甜香,每一口都回味无穷。

谢枕川浅尝了几口,便放下了箸勺,循循善诱道:“听说聚贤书斋中有不少难得的藏画,阿瓷既然喜欢买画,改日若是再去聚贤书斋,可否知会我一声,我也好一同去见见世面。”

南玄在一旁,听得实在感慨万千,自家世子为了此案,已经开始出卖色相了,实在是能屈能伸,定是能成大事之人。

梨瓷干脆地点点头,“好呀,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天晴了我们便去吧?”

像是应了她的话,很快便雨过天晴。

空气中的水汽已经在这场大雨里落净了,湛蓝的天空里零星飘散着几抹浅淡的云,太阳灿然一新。

小松鼠还在一颗接一颗地磕着炒瓜子,梨瓷磨磨蹭蹭,吃完了所有的蜜煎雪藕,又叮嘱了南玄记得把它送回院中的那棵枇杷树上,才和谢枕川一道出门了。

此刻煦日当空,集贤书斋似乎新换了招牌,漆金的檀木匾额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书斋最怕这样的大雨,好在下得不久,徐掌柜正亲力亲为在门口扫水,见梨瓷带着人来了,立刻热忱道:“梨姑娘今日怎么来了。“

她看着梨瓷身边的俊俏公子,朝她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了些亲切的打趣,“这位是?”

梨瓷也拼命眨着眼睛,示意她不要乱说,“徐掌柜,这位是我的表哥谢徵,我们今日是想来书斋看画。”

两人眉来眼去的动静简直是把谢枕川当成了瞎子,有眼睛的都能感受到其中的蛐蛐之意。

谢枕川只当没看见,按部就班地拱了拱手。

“真是不好意思,画作这些平日里都是我夫君在管,今日不巧他带着姑娘回娘家……哦不,他家了,”徐掌柜一边带着两人往书斋里边走,一边笑道:“谢公子一看便是高人雅士,不怕二位笑话,我是个商人,对书画只懂些粗浅门道,若是有想要的,尽管言语一声,梨姑娘也算是熟人了,定然不会少了折扣。”

“徐掌柜客气了,”梨瓷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决定向谢枕川展现一下自己的财力,“其实我也不懂,您尽管将店里最贵的画拿来便是。”

“哦~”徐掌柜自然还记得自己上次给梨瓷提过的建议,又再次上下将谢枕川打量一番。

她第一次见梨瓷,便已经惊为天人了,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可以相配的俊秀郎君,怪不得还没入赘呢,就已经吃上软饭了。

她推开了专门存放画作的画室,面前满满当当悬挂的都是各类大家的画作,指着其中一幅道:“这一幅《梅山傲雪图》是本朝梅先生的大作,八百两银子,如何?”

梨瓷转头看着谢枕川,一幅全凭他做主的模样。

谢枕川淡扫一眼,“疏影横斜,傲骨凌霜,可惜雪山墨色稍轻,笔力浮弱了些。”

徐掌柜见他说得有理,左右看了看,又道:“这幅前朝吕先生的《荒江清音图》呢?”

“确是构图巧妙,意境深远,只色笔与墨笔微有出入,未能与之相合。”

……

如此反复几次,徐掌柜已经看出这位年轻人的眼光毒辣,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把夫君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

她进了内室,抱出一个带锁的箱子,自夸道:“这也是别人寄卖在此处的画作,虽不是什么名家,但画技精湛,几十幅画作全都卖出去了,只余这一幅。据我夫君所言,任谁来看了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徐掌柜说着便打开了箱子,拿出了里边的画轴。

她也不知道里面画的是什么,盯着上面的款,有些困难地辨认道:“这幅……无名散人的珍木仙禽图如何?”

画卷徐徐展开,徐掌柜立刻便后悔了,珍木大约是照着松木来画的,还勉强有个样子,至于那只鸟,且不说是四不像,爪钝尾短,身宽喙长,说是走地鸡恐怕都有人信。

她支吾半天,正要说自己拿错了,却看见谢枕川点了点头,面上配合道:“的确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画纸是极为少见的侧理纸,墨则是请方于鲁特制的方墨,里边混杂的制香配方,他在太常寺少卿毕永丰的奏章里见识过,更巧的是,毕永丰正是上一届江南科考的主考官。

见谢枕川也喜欢,梨瓷立刻跃跃欲试,“徐掌柜,这幅画多少钱呀?”

【作者有话说】

……可能是我脑子糊涂了,今天写文的时候,发现情绪实在衔接不上,思前想后,又服从大局观和文案,冒着这周大概率进小黑屋的风险[爆哭]重新改了一版。

因为要走掉马剧情,可能节奏会比之前慢,愿意接受大家所有的批评意见[笑哭]

我已经焦虑两天了,我实在是一个手速很慢、很依赖情绪状态的咕,熬了很多大夜,但是交不出作业,常常辜负读者的更新期待,再次给大家说一声对不起[化了]

虽然笔力尚有不足,但我会努力写出我心中最好的故事,也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玫瑰][让我康康]

第23章 由头

◎不如咱们也办一次雅集◎

徐掌柜立刻犯了难,寄卖在此处的画作,多半是没有底价的,书斋与画家按照一九分成,且大多是夫君在经手。

若是在前两年,这位无名散人的画可是一画难求,怎么也得五位数起,只是如今市场变了,她也摸不准行情了。

她斟酌道:“此画毕竟只是寄卖在此处,成交价还得这位画家自己同意才行,梨姑娘不如开个价,若是能成,我改日亲自将画儿送到府上去。”

梨瓷拉着谢枕川的衣袖小声商量,“我也觉得这只小鸡崽儿很可爱,你觉得五百两如何?”

谁跟你“也”了?

谢枕川在心里冷哼一声。

我的画你只花五十文,倒是花五百两买个小鸡啄米图?

虽然心中腹诽,他面上却是不显,温文道:“阿瓷自己喜欢便好。”

梨瓷只当是他的认可,点点头,朝徐掌柜道:“那就五百两银子吧,如果能成,便有劳徐掌柜了。”

“好说,好说。”

这不买则已,买了第一幅,自然便有第二幅、第三幅。

梨瓷抬起头,是一只黑黄相间的山鸟站在枝条上吃桑果儿,立刻就买了这幅《桑果山鸟图》;转过身,是看着是一幅平平无奇的宫宴歌舞图,可她眼尖地发现桌子底下还趴着一只松狮犬时,又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幅《宫乐图》。

谢枕川冷眼静看,已经看穿了梨瓷的欣赏水平,只要画的是毛茸茸的活物,她多半就会买。

梨瓷在里面逛了几圈,所获颇丰,还买下了梅先生的《玉堂兰石图》和吕先生的《簪花仕女图》。

照谢枕川的眼光来看,这些画都是名不副实,只勉强有一个优点,那便是用色鲜艳细腻,惹人注目。

罢了,她这等俗士,多半也不知丹青岁久易变,惟有墨画素艳瑶姿,历久弥坚。

谢枕川看得垂眸敛目,目不忍视,偏偏她买之前都还要*来询问自己的意见,为了达成一万两银子的花费额度,他一改先前百般挑剔的态度,统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点头。

这番情景落在徐掌柜眼中,便颇有些妇唱夫随的意味了,她忍不住再次在心中感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梨瓷一口气买了七八幅画儿,结账时正好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两银子。

谢枕川微微皱眉,正在心中盘算如何三言两语劝梨瓷再买一幅,凑够一万两,却见梨瓷大手一挥,慷慨道:“徐掌柜,门口这画缸里的画作也为我一并结了吧。”

她指的是徐掌柜从一众寒门学子手中收的画作。

距离梨瓷上次买空这个画缸已过去许多日了,有上一次的鼓励,这里边很快又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卷,少说也有四五十幅。

徐掌柜还是第一次见如此阔绰的客人,第一次签成这么大的单子,她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兴奋了,“这,这,好,这画缸里的就不细算了,梨姑娘拢共给一万两就成。”

梨瓷从荷包里薄薄一叠银票中取出一张,递给了徐掌柜。

这是一张高一尺、宽六寸的桑皮纸银票,上面写着一万两的数额,黑红间错盖着梨记钱庄的戳儿,还有本朝大名鼎鼎的豪商巨贾梨固的亲笔押字。

徐掌柜这才明白过来,这梨姑娘居然是梨家的千金!

生意人哪里有没听说过梨家的呢,这身上穿的丝绸布料、每日吃的米面粮油、到街边开着的客栈酒家甚至商行票号,总能看到梨家的东西。

徐掌柜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之情,赶忙把那一画缸的画卷抱在柜台上,再加上那些精心装裱好的名家之作,几乎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了。

“梨姑娘,这些画作您是这会儿拿回去,还是一会儿我给您送到府上?”

梨瓷从这一堆小山后面探出头来,“我自己抱回去就行。”

她说着,就开始尝试先把那些不值钱的小画抱起来,只是数量太多了,她伸手比了比,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

谢枕川抿了抿唇,“还是我来吧。”

他身形颀长挺拔,体态修长,伸手一捞,便轻轻松松将好几十幅画揽了起来。

梨瓷亦步亦趋跟在后边,语气里带了些愉悦的夸赞,“谢徵哥哥你真好。”

这样的糖衣炮弹谢枕川已经吃了太多,早就不以为意了,只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点弧度。

徐掌柜目送两人出门,看向谢枕川的眼神十分复杂,有欣赏,也有嫉妒。

有这么漂亮的富家千金追着给他喂软饭,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

谢枕川一路将梨瓷送至嘉禾苑门前,将那一堆画作交给绣春便走了。

绣春抱着那几个贵重些的画匣子,剩下的画卷又分给了两个丫鬟才拿住。

“小姐,您回来得正好,泠姑娘和滢姑娘刚来咱们苑,如今正在厅堂等你呢。”

两位表姐一起来自己的院子里,梨瓷也有些稀奇,“这是怎么了呢?”

“好像是和靖德侯府的起了龃龉,刚来时,泠姑娘还哭呢。”

听到泠表姐哭了,梨瓷也顾不得先去将画作放好了,带着丫鬟们一并进了厅堂。

两位表姐正坐在厅堂里头,泠表姐的情绪似乎已经好了许多,只是眼睛仍是红肿的,见梨瓷回来了,微微垂眸,不想让小表妹看到自己的窘态。

滢表姐立刻站了起来,气愤道:“阿瓷,你快过来,咱们商量商量,怎么为泠姐姐出这一口气!”

梨瓷一边让绣春去拧了条冰帕子,一边坐下来听着。

原来还是那日赏花宴上惹出的事儿,赛诗会上周泠的诗文得了女席的头名,诗册呈到靖德侯夫人面前的时候,正巧有一位后辈来府中拜访,是茅凝琴母亲极为看好的夫婿人选,据说是范阳卢氏的公子,出身书香传家百年有余的世家大族,卢公子跟着听了诗文,也夸了一两句。

茅凝琴母亲有意想为两人牵线,此事却没成,传到了茅凝琴的耳朵里,她便觉得是周泠故意出风头要与她争抢夫婿,强行在赛诗会上集结的诗册里删去了周泠的诗文,还四处散布流言说她沽名钓誉、提前来靖德侯府要过题目,这才作出的好诗。

周泠听到后便气哭了,告到大夫人那里,大夫人却担心自己的女儿夹在其中不好做人,只说一句“清者自清”,便不管了。

说完,周滢忍不住又埋怨道:“大夫人也太拎不清了,总不能因为淳姐姐嫁过去了,就任由别人往咱们广成伯府头上扣屎盆子吧?”

周泠如今也冷静下来了,拿帕子捂了捂眼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周滢莫要如此说话。

读书的事情梨瓷不擅长,但若是玩乐,她就很精通了。

她想了想,“靖德侯府的诗会不收泠姐姐的诗,那是他们没眼光。不如咱们也办一次雅集,专门请泠姐姐来题诗。”

“好主意,”周滢第一个附和,“靖德侯府办了赏花宴,咱们府里办什么宴呢?总不能也是赏花吧,这个时候吃蟹好像又早了些。”

她看着梨瓷带回来的那一大堆画作,忽然有了灵感,“不是赏花,赏画如何?”

周泠轻叹了一口气,“府中虽然有些珍藏的画作,但若说要办画宴,恐怕还不能及。”

“这好办,”周滢的脑子也灵活起来,“咱们只需要起个由头便好了,赴宴的人也可以自己带画儿来嘛,到时候在宴上以画会友,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这话说得倒是有理,广成伯府的爵位虽然算不上高,但周大儒的名声摆在那里,廉泉书院更是桃李满天下,要凑个雅集自然不是难事。

只是要寻一个能够镇场的由头可就有些难了。

思来想去,周泠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了梨瓷的身份,“阿瓷,听闻姑父亦是爱画之人,家中有不少珍藏,还有苍云子的大作,能否借来一观呢?”

“苍云子?”周滢惊呼一声,只要略微懂一点儿画,谁能没听过苍云子的大名啊,“咱们的雅集若是能弄来苍云子的画,那恐怕整个应天的人都要蜂拥而至了。”

照常理来说,这画儿是越古越值钱,但苍云子就不一样了,他虽然是现世之人,于画境却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造诣,有画圣之称,先帝还曾令他非有诏不得作画,所以作品甚少流传于世,自十年前仙逝以后,真迹就更加难得了。

顶着两位表姐饱满期待的眼神,梨瓷毫无压力地点了点头,“爹爹的确与苍爷爷有几分交情,放心吧,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听梨瓷这样说,周泠与周滢又是惊喜又是期待。

定好了最重要的由头,那些如何定日子、园子如何布置、请哪些人参加、吃食如何筹备的琐事,便由两位姐姐一力承担了,周滢与周泠两人讨论了半天,总算拿出了满意的方案。

周滢斗志昂扬道:“茅凝琴不是污蔑泠姐姐要同她抢夫婿吗,咱们干脆就将那位卢公子请来,泠姐姐蕙质兰心,阿瓷花容月貌,不信他还走得出去,到时候岂不是气死茅凝琴?”

周泠伸手作势去拧她的嘴,“编排我也就算了,连阿瓷也不放过,实在可恶。”

梨瓷也在一旁捂着嘴笑,“就是啊,万一那位公子就喜欢滢表姐这样古灵精怪的呢?”

三位姑娘笑闹作一团,先前的阴霾已经一扫而散-

集贤书斋的那些画作虽然入不了谢枕川的法眼,但回到方泽院,他难得又有了闲情逸致开始作画了。

南玄正在书房的多宝槅子上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偷偷往桌案上瞅了一眼,见世子正在用那位表小姐所赠的画锭,作一幅丹柿图。

只见枝头丹柿圆润饱满,色泽鲜艳不一,大部分仍是藤黄,零星几个已近曙红,只南枝上挂着的那个蒙蒙凝着一层白霜,一看便很甜蜜。

世子以往只画墨画,今日居然一反常态开始画丹青了?

南玄心中惊讶,又见这画纸上红红绿绿全都有,大人的心情应当也不错,便道:“世子,梨姑娘想请您去嘉禾苑一趟。”

谢枕川却并未理会,只垂眸看着眼前画卷。

枝干的疏密有致,丹柿浓淡相间,他仍觉得缺了点什么,又在南枝上信手添了只张牙舞爪的小松鼠,这才道:“什么事?”

赭石藤黄调出松鼠毛色,散锋干笔画出蓬松大尾巴,还特意在脑袋上留出了空白的条纹。

“好像是府里要办赏画的雅集,她请您过去帮忙拿个主意。”

拿什么主意,选那副小鸡啄米,还是披红戴绿的仕女图?

谢枕川看着纸上的湿墨,随手将画笔搁在了笔山上,“罢了,左右也要等这第一遍墨干,过去看看吧。”

第24章 补画

◎轻描淡写又谨小慎微地扫去纸上附着的青色斑驳。◎

送走了两位表姐,梨瓷便让绣春将自己库房里的藏画都找出来,最要紧的就是那幅自己从山西带来的苍云子的画。

这幅画原是自己初来应天之时,父亲为外祖准备的礼物,只是最后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改为了别的厚礼,这幅画就仍由梨瓷继续保管。

由她保管的后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当绣春小心翼翼抱着锦盒从库房里走出来,又屏息凝神将画轴在小姐面前展开时,就没忍住,接连发出两声惊呼。

“哇……”

“啊?!”

哪怕已经见过很多遍了,梨瓷也仍然会惊艳于此幅笔墨,与有荣焉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自然是极好看的,”绣春点点头,伸手指向右下方一块山石道:“只是小姐,这里怎么有一块绿的?”

“许是青苔?”这幅画许久未曾打开过了,梨瓷也不是很确定。

绣春试探性地问,“会不会是今年梅雨时咱们忘记晒画了,长霉了?”

梨瓷立刻睁大眼睛,凑近看了又看,这才不忍心地点了点头,“好像是的。”

“这可怎么办啊?”绣春立刻慌乱起来,就算老爷疼爱小姐,但这幅画可不同于其他的死物,对老爷是有重要意义的,若是知道被毁损至此,小姐少不得也要挨一顿罚。

梨瓷虽然也很着急,但情绪还算稳定,还顾得上安慰她,“没事的,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绣春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家小姐,只见她胸有成竹道:“既然谢徵哥哥会画画,不如请他来看看吧。”

这么大的事儿,谢公子能行吗?

绣春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赶紧去请人去了,她怕一开口就吓跑了谢公子,南玄问起还,还特意只将话说了一半-

谢枕川是第一次来梨瓷的嘉禾苑,大约是借住的缘故,苑中并未像他所想朱甍碧瓦,雕阑玉砌,与府中别无二般,只院中种了一片极为难得的金棱边紫兰,幽香凌桂,劲节方筠,此时已临近黄昏,金棱边映着霞光,将兰花染成了绚丽的紫金色。

他推门而入时,梨瓷正托腮支着头,百无聊赖靠坐在桌案上,面前摆着一副画,见自己来了,仿佛是见到了救星,立刻站了起来,兴奋地挥了挥手。

豆青色的软烟罗宽袖往下坠了坠,露出一截莹白得发光的手腕,“谢徵哥哥,你总算来了!”

谢枕川微微移开眼。

他上次见到梨瓷这样的眼神,还是在赏花宴上,她六神无主做不出诗来的时候。

看来此事绝非挑画那么简单,不知她这次又闯了什么祸。

谢枕川并未急着上前,而是停驻在门口,凉凉道:“时辰不早了,为免损阿瓷清誉,我就不入内了,有什么话,就在此处说吧。”

梨瓷高高举起的手一下子就垂了下来,眼神像是受伤的小鹿,“我是想请谢徵哥哥来帮忙看看这幅苍云子的画。”

苍云子?

谢枕川来了些许兴趣,信步走到桌案边,低头一看,又不死心地凝神再看。

苍云子笔势圆转,浑然天成,尤精于佛道、神鬼、人物,再看此画上的神仙像,笔触豪放恣意,衣带有如迎风飘举,其姿飘逸灵动,是多少人穷其一生都不可企及的境界。

梨瓷有些好奇地看着谢枕川面上变幻莫测的神情,“谢徵哥哥,这幅《摇钱树下财神爷问金蟾》的画儿如何?”

虽然难以置信,但谢枕川还是尽量尊重事实,有些艰难地开口道:“……的确是苍云子之作。”

山石上植摇钱树,树下立着财神爷,怀抱金元宝,树根处还趴着一只三足金蟾,如此一番不可言状的情景,被苍云子画来,便活生生地沾上仙气,反而生出大俗大雅、不落窠臼之感。

他实在是没忍住开口,“这幅画……是令尊请苍云子所作?”

“是苍爷爷自己画了送给爹爹的,”梨瓷摇摇头,将内情娓娓道来,“爹爹与苍爷爷本就是忘年交,后来苍爷爷年纪大了,遁世隐居,爹爹就为他买下了一处山明水秀的清净之地,两人还时常在山上小酌,有一次酒后,我爹爹在山上发现了金矿,苍爷爷有感而发,便作了此画。”

……

看着眼前金光闪闪、震撼人心的画作,谢枕川的心情十分复杂,非要形容的话,大概与那日看到梨瓷送来的那套文房四宝的心情差不多。

他一边在心中默念:大俗即大雅,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梨瓷又感怀道:“你看这财神爷爷的表情,像不像是在问这只金蟾偷吃了几只金元宝?”

……确实挺像的。

谢枕川已经懒得感慨了,他转头看下右下方一处青渍,“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徵哥哥真是慧眼如炬,”梨瓷咬着唇,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直教人不忍心拒绝,“南地潮润,正巧梅雨时分我在山上看病,忘记晒画儿了……我已经知错了,只是这幅画是苍爷爷的遗作,若是让爹爹知道了,一定会打我的板子的。”

谢枕川挑眉看她一眼,轻飘飘吐出一个字,“该。”

梨瓷乖乖把手伸给他,“那谢徵哥哥打我吧,只要你肯帮我补画。不然爹爹知道了,会伤心的。”

她的手指纤细白净,像是河边刚冒出头的鲜嫩葱白,莫说是挨板子了,便是风吹过时都恨不能轻些,再轻些。

“行啊,”谢枕川的视线从那一丛葱白移开,神色如常地看着山石上那一抹青,语气漫不经心,“你先去取一段杨柳枝来。”

谢公子好狠的心啊。

绣春在一旁听得不忍,正要为小姐辩白两句,却看见小姐已经点了点头,冲自己使了个眼色:拿短些的、软些的来。

苑中虽未栽杨柳,但用以揩齿的杨柳枝却是常备着的,绣春只好奉命去取了一段来。

不足五寸的杨柳枝,顶上的枝条经过处理,散开一段柔软的纤维。

这样打起来应该也不会疼了吧?

梨瓷抿着唇,将杨柳枝递给了谢枕川,只是那双眼眸又大又亮,根本藏不住里面的小小得意。

谢枕川却像是早有所料,将杨柳枝接了过来,慢条斯理地用指腹探了探顶上散开枝条的柔软程度,正色道:“闭上眼。”

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乖乖的闭上了,乖软的嗓音里有一丝怯生生的试探,“要挨几下呀?”

只是梨瓷等了好几下,手板心也没有传来任何触感,她鼓起勇气睁开眼,却看见谢枕川早已俯身在桌案前,用杨柳枝柔软的那一段清理画上那一块青色的斑痕。

梨瓷直愣愣地放下手,抬眼望去,正好看见他清隽如玉砌般的面庞,凤眸眼尾微微上挑,鸦羽似的睫毛长而卷翘,遮住了正经的神情,有霞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像是在晶莹玉色上又融了一层蜜色糖霜。

他的手很稳,过分修长的指节干净而匀称,此刻正持握着那一枝杨柳,轻描淡写又谨小慎微地扫去纸上附着的青色斑驳。

室内安静非常,几乎只能听到梨瓷一人的呼吸声,哪怕她不懂其中门道,也能看出谢枕川的动作极其轻柔,因为每一次的动作前后,纸面上的痕迹都看不出任何变化。

这样枯燥的动作,他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几百遍,纸面上的青色终于消失不见,只留下浅浅一处凹痕。

“暂且如此,”谢枕川随手将杨柳枝放下,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样子,神色懒散地靠坐在椅背上,他再次将画作细细打量一番,“你若是信得过我,余下的部分我带回方泽院修补,十日之后再完璧归赵。”

“那就麻烦谢徵哥哥啦,”梨瓷算了算日子,正好赶得上画宴,“十日之后,滢姐姐她们要在府中举办雅集赏画,正好可以赶上。多亏了谢徵哥哥帮忙,这幅画可是重头戏呢,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替谢徵哥哥宣扬一番。”

“那就不必了,”谢枕川的表情再次变得一言难尽起来,“只是你确定要请大家来赏这幅……《摇钱树下财神爷问金蟾》?”

“有什么不妥吗?”梨瓷扑闪了两下长睫毛,赶紧问道:“可是这修复过后的画卷不能见光、不能见风?”

“这倒不是。”谢枕川望着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圆眼睛,忽然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只是世人难得有如此通透心性,又好怨善妒,就算知道了内情,也多半会认为梨家是见钱眼开、财迷心窍之辈,哄得清雅了一辈子的苍云子留下如此庸俗浮艳之作。

谢枕川轻叹了口气,迟疑片刻,语气依然清沉自然,“只是我见云气低垂,漫卷四合,恐怕连绵阴雨将至,十日之内,恐怕不能成。”

梨瓷面上浮现一丝失望,只是很快又恢复如初,“苍爷爷那段时间还画了一幅《日照金山图》,也送给了爹爹,实在不行,我派人去将那幅画也取来?”

“此画也是发现金矿当日所作?”

“不是。”

谢枕川正准备松口气,却又听得她道:“是第二天,见日出朝晖落在金矿山顶上,苍爷爷又有感而发所作的。”

……

旁人的金山,是“书角吹杨柳,金山险马当”,“金山忽动摇,塔铃语不休”,梨家的金山,便是金矿山了。

谢枕川揉了揉眉心,倒也是名副其实。

“从山西十日快马加鞭,恐怕也难到应天,”他作出最后的努力,清透嗓音此刻也透着些许慵懒意味,“谢家有幸藏有苍云子先生的一幅画作,此番亦随我来了应天,若是阿瓷不弃,不如就用此画?”

【作者有话说】

“书角吹杨柳,金山险马当”出自张玉娘《从军行》,“金山忽动摇,塔铃语不休”出自顾炎武《金山(已下阏逢敦牂)》。

第25章 猫腻

◎好不容易钓上的鱼,又被她一闷棍打回了水里。◎

“谢家也藏有苍爷爷的画吗?”梨瓷不禁有些好奇,“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谢枕川早已想好了托辞,不慌不忙道:“此画已有些年头了,是我及冠那年才意外所得,虽是赝品,但曾得过苍云子首肯,定能够以假乱真。”

“好呀,多谢谢徵哥哥了。”梨瓷的脑袋转不过那么多弯来,只是想:既然苍爷爷都点了头,那和真迹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及冠”二字吸引,在心中算了算,谢徵哥哥比自己大五岁,他及冠那年,自己都已经搬来应天了。

梨瓷又认真地叹了一口气,表达自己的遗憾,“要是我家没有在八岁那年搬走,我就可以和谢徵哥哥一起长大了。”

“无妨,”谢枕川云淡风轻道:“你迟早要长大,也迟早要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呀,”梨瓷无师自通地说着漂亮话,“而且也见识到了,还是谢徵哥哥好!”

“嗯,”谢枕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直接戳破她的花言巧语:“还学会唬人了。”

梨瓷眉眼弯弯的,“我才没有唬人,谢徵哥哥比小时候还好,不仅给我糖吃,还帮我作诗、补画!”

谢枕川唇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看来大同真是民风淳朴,这样笨的小孩,竟然还没有被拍花子的用一颗糖拐走。

梨瓷看到桌上的画作,又忍不住怀念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还画过像呢,我们一起溜去书院玩,书院的张夫子正在教学生作画,见我们在课堂外捣乱,就把我们叫过去给他画了一幅小像。”

她又抬眸看谢枕川,一边拿手划出好大一个圈,一边老气横秋道:“一晃眼,你就长这么大了。”

“没大没小。”

谢枕川懒懒地斥了一声,并未往心里去。

他自幼有名家教导,又天赋异禀,极擅墨画丹青,也熟悉皮、脉、肉、筋、骨五体结构,但他方才试图在脑海里勾勒一下梨瓷幼年团子的样子,却发现自己画不出来。

他轻叹一声,“我竟然有些想不起张夫子的名字了。”

“张康句夫子呀,”梨瓷自觉难得有胜过谢徵哥哥的时候,不禁得意起来,“他虽未曾教过你,但是是县学里最受人欢迎的夫子,那日画小像,还分给了我们冬瓜糖吃呢。”

呵,怪不得记了这么久。

谢枕川没太惊讶,哼笑了一声。

他倒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张康句应是先任了大同学正,后来又去襄陵任了县令,后任知州,如今已入京擢升至礼部主事了。

梨瓷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又笑眯眯道:“明明整日对着谢徵哥哥,我却有些想不起你幼时长什么样子了,可惜那幅小像还在张夫子手中,不然拿来看看,肯定十分有趣。”

谢枕川可不觉得有趣,更不会给她拿画像与原主对比的机会,淡淡道:“往者不可谏,倒也不必了。”

梨瓷也放下得很快,绕了一大圈,终于又将话题说回了画作上,“那这幅画就拜托谢徵哥哥了,那一幅画也拜托了。”

谢枕川应了一声,将画卷小心收好,“一会儿我便去将那幅苍云子的画取来,至于这幅……《摇钱树下财神爷问金蟾》,修复好了再交还于你。”

他快步流星,将这幅画带走,很快又带了一幅新的画回来。

与梨瓷的粗枝大叶不同,这幅画被妥善存放在一个素净无饰的樟木匣中,外边还包裹着用细棉布制成的画套。

谢枕川将画取出,徐徐展开,是一幅苍云子所作的《观音菩萨像》。

其发髻高耸,以天冠束之,冠顶的小巧化佛及莲花纹也惟妙惟肖,祂跣足立于祥云之上,端庄圣洁,哪怕只是画像,也可从中领会到怜爱世人的慈悲之情。

明明都是苍爷爷画的神仙,但感受却截然不同。

梨瓷睁大眼睛,呆愣愣地看着,明亮的眼睛里仿佛都映着慈光。

他微微笑问道:“可否?”

梨瓷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真是太好了。”

她一脸叹服又全然信任的样子,不得不说很好地取悦了谢枕川,他眸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阿瓷不验验此画真假?”

梨瓷的语气里透着好奇,“为什么要验,这就是真的呀。”

她幼时在苍爷爷家中见过许多藏画,也见过他作画,虽然她说不出什么门道,但就是知道。

谢枕川自矜地“嗯”了一声,又问,“那若是雅集上,有人怀疑此画是赝品,你如何作答?”

梨瓷顺着他设定的语境想了想,十分懂事,“说这话的人肯定没有见过苍爷爷的画作,我会请他再仔细看看,一定能体会到其中殊异的。”

谢枕川浅浅勾唇,开始教她看画,“苍云子早年行笔差细,中年行笔磊落飘洒,善用蓴菜条描法,晚年后多用兰叶描法,若是将此画与先前那幅作对比,便可见细微差别。”

若说梨瓷先前还在看画,此刻的眼神却不自觉转到了正同她慢声从容讲画的谢枕川身上来。

此时虽近黄昏,但为了赏画,书房里已经亮起了烛火,灯下赏画,却不如灯下赏美人。

虽然这样说有些唐突,但谢枕川的容貌便俊逸有如神祗,霞光与烛光交织,勾勒出精致而冷淡的侧脸,是工笔中最为精细的描画,亦是写意中最为清逸的挥洒。

他的声线清润悦耳一如既往,但似乎为了让自己更好地听懂,语速较平常更慢些,便多了些温柔缱绻意味。

“观其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古今唯一人耳。”

“回神,”见梨瓷发呆,谢枕川微皱了皱眉,修长手指轻叩了叩桌面,“在看什么?”

梨瓷的反应比脑子快,“在看菩萨。”

……

谢枕川耳根微微一热,轻斥一句,“不可妄言。”

梨瓷果然没有“妄言”了,只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眼眸清滢似琉璃,映出暧暧辉光。

谢枕川被她折腾得没脾气,懒得再说了,只仔细嘱咐道:“此画这几日便悬于此处,不可有日光直射,屋内备些樟木条,不可熏香、不可扬尘,屋外要备太平桶,记住了吗?”

这幅《观音菩萨像》世间仅此一副,是苍云子盛年任职宫廷画师所作,此后再无观音像了。

他家底虽厚,但也无金山银山,经不起梨瓷这样能挥霍的。

“记住了记住了,”梨瓷自知理亏,连连应承道:“我保证这几日都不来书房,也不点灯,让人轮流守着,如果有任何不好,那幅《摇钱树下财神爷问金蟾》就押给谢徵哥哥。”

“不必了。”谢枕川眼眉不自觉地跳了一跳,他自认不是沽名钓誉之徒,但暂时还不想要半世英名毁于一旦。

谢枕川正准备告辞,绣春忽然前来禀报,“小姐,书斋的人送画来了,是徐掌柜的夫君,他说此物贵重,要亲手交给您才放心。”

答应了事,梨瓷很是尽职尽责,“今日书房不便见客,请他到厅堂吧。”

谢枕川心念一动,“我随你同去。”-

徐玉轩听闻自家娘子说那幅无名散人的画卖出去了,原本还担心出事,打听清楚客人是广成伯府的表小姐,当朝富商梨固之女,还是带着一名书生打扮的公子前来买画,立刻便动了心思。

五百两,若是在两年前,连这幅画的一片纸也买不着,不过如今物是人非,已是不值钱的玩意了,倒是可以以此为契机发展新一届的客源。

这样想着,徐玉轩带着打包好的画作出发了。

因着岑夫子的缘故,集贤书斋与广成伯府也曾有过生意往来,他极为顺畅地登上了府门,如言在嘉禾苑的厅堂等候。

梨瓷与谢枕川很快便来了。

徐玉轩虽然与那位谢公子素未谋面,但听闻娘子称其与梨姑娘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甫一见面,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连忙行礼,又将随身携带的画作打开以供查验,“梨姑娘,谢公子,店内先前人手不足,是以这才将那幅《珍木仙禽图》送上。”

梨瓷确认无误,让绣春收下了此画,又好心提醒道:“徐先生,五百两银子可还够啊?”

“够的够的,”徐玉轩连连拱手,又道:“我见二位气质非凡,定是风雅之士,本店在应天经营多年,也算是积攒了一些人脉,近日将举办一场雅集,不知二位可有兴趣参加?”

梨瓷现在听到“雅集”两个字便有些头疼,正要拒绝,却见谢枕川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道:“愿闻其详。”

徐玉轩心中暗自得意,继续介绍道:“此次雅集,不仅汇聚了整个江南爱好书画的文人雅士,更有机会竞拍一些极为罕见的画作。”

梨瓷也起了一点兴趣,问道:“是何人之作呀?”

徐玉轩在心中算了算日子,意味深长道:“现在还未可知,要待到评选画作的人选落定,方能揭晓。依照以往的惯例,还需再过一月时日。”

他说“评选”二字时,有意拖长了声音,说到“惯例”后,又比出“一”的手势。

谢枕川已经了然,再过一月,便是圣上钦定主考官的时日。

梨瓷自然是听不明白其中的奥妙,还有些失望,“连有哪些画作都不知道,那有什么意思?”

徐玉轩也不恼,反而笑得道:“梨姑娘有所不知,这雅集之妙,不仅在于画作本身,更在于可在集会上结识志同道合之人。试想,谢公子若能结交几位知己好友,得几位朝臣青睐,日后科举应试,定将一帆风顺。”

见鱼已上钩,谢枕川配合地露出明朗的表情。

这话虽然是对着梨瓷说的,但徐玉轩一直在仔细观察谢枕川的表情,见他似有所悟,又转头对梨瓷道:“梨姑娘您生得如此花容月貌,若能与一位有功名的才子结缘,岂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句话梨瓷听懂了,连忙摇头以明志,“不打紧的,没有功名也无妨。”

……好不容易钓上的鱼,又被她一闷棍打回了水里。

不过好歹确认了线索,谢枕川也只好缄口,不露形色在心底盘算如何顺藤摸瓜再钓出更大的鱼。

“哦~”徐玉轩再次将两人打量了一番,他原本以为那位谢公子是个会拿捏讨好的,如今看来,在梨姑娘面前根本说不起话嘛。

他不禁有些叹惜,“明白了,那在下便不多叨扰,就此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