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玉轩拱手行礼,临走前,他又特地靠近了谢枕川,低声奉劝道:“谢公子,以色侍人,终不长久,你还是要早些为自己谋划才是。”
饶是谢枕川惯来波澜不兴、深藏不露,此刻眼神也莫名凉了几分,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徐玉轩已经走远,梨瓷好奇地凑了上来,拉了拉谢枕川的衣袖,“谢徵哥哥,那位徐先生方才在与你说什么呀?”
“没什么,”谢枕川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袖自梨瓷手中解救出来,抚平袖口褶皱,“劝我用功读书罢*了。”
梨瓷看了看天色,“的确不早了,谢徵哥哥可要留在嘉禾苑用饭再回去温书?”
谢枕川这才发觉自己今日为着画的缘故,与梨瓷枉费了大半工夫,他摆了摆手,行步如风,又似落荒而逃-
回到方泽院内,北铭已经恭候多时。
谢枕川也不浪费时间,径直道:“我已查明,集贤书斋便是江南科举弊案贩卖贡额的中人,派人将整个西市街口都盯紧了。”
北铭心中叹服,没想到世子仅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如此准确地从诸多书斋名录之中发现了猫腻,他忍不住问,“可要让濯影司让下令拿人?”
“暂且不必,”谢枕川有意要放长线钓大鱼,他回想了一番徐掌柜今日言行,“那家书斋似乎是一名徐姓的女掌柜与她的夫君共同经营,女方应当并不知情,重点是那名男子。”
徐玉轩在谢枕川眼中此刻已是个死人了,但他仍是慢悠悠吩咐道:“暂且留他几日,将他每日行踪查探仔细了,去过哪些地方、与何人接触,过了哪些账目。”
“对了,他似乎还有个女儿,将妻女都派人看紧了,可别不明不白地就消失了。”
北铭点点头,濯影司虽不滥杀无辜,但必要时,也会用些非常手段。
布置得差不多了,谢枕川又问了一句,“京中礼部主事张康句,也擅丹青?”
北铭与此人打过些交道,在心中思索了三遍,实在没有印象,只好道:“未曾听说。”
“听闻他早年在大同时,曾为两稚子画过一幅小像。”
“这……”北铭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在很快又听得大人继续道:“画的是幼年的梨瓷与谢徵。”
他立刻明白过来,“大人可是担心有人利用此画,破坏大人假借谢徵身份的计划?”
“不错,”谢枕川神色自若道:“此画留在张康句手中,总是个隐患,让人把此画送来。”
“是!”
【作者有话说】
前天请假,本来想写一点存稿的,结果直接从晚八点睡到早八点,睡了足足十二个小时,感受到了身体的疲惫,以后不敢那么熬夜了[狗头]
这章短小,因为我还没有写完,就接到了加班的通知,只好赶紧修一修赶小鸭子上架[笑哭]
然后出去跑现场,吹了六个小时冷风……晚上十点回来只写出两千字,全部放在这里了[让我康康]
《观音菩萨像》的描述参考吴道子《观音像》拓片。
“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出自苏轼《书吴道子画后》。
第26章 荔枝
◎玉润冰清不受尘,仙衣裁剪绛纱新。◎
周滢把要办雅集的事情与府里说了,原本大房的孙夫人还不大愿意从中馈里拿银子,和祖母说明后,反倒意外得到了祖父的支持。
虽是小辈们的小打小闹,但得了广成伯的表态,孙氏便是不愿办也得办了,府中上上下下都忙活起来,就连最近不大出门的周济也重新收拾了心情,兴致勃勃地给自己的几位好友递了帖子。
如今已是七月,四季中最为炎热的光景,广成伯夫人令人将背阴的华茂园收拾出来了,园中搭着挂画架,顶上新装了琉璃瓦,连草木也一新,凌霄花煌煌一路攀至松梢,色艳若霞。
还有一日便是举办雅集的日子,两位表姐都忙得团团转,确认宾客的名单、展出的画作、餐饮的食材、成套的碗碟用具……
梨瓷也为这次雅集出了大力气,除了借出举世罕见的苍云子《观音菩萨像》,还贡献了自己小厨房里的白案师傅,为明日宴上制作一道甜点。
方圆百里收来的新鲜牛乳,反复捶捣成柔滑细腻的酥油,凝在一小座绵密冰山上,再缀上一颗梨家商队快马送来的荔枝,这荔枝酥山便做成了。
试菜是今日的重头戏,广成伯府的女眷们齐聚一堂,瞧见这荔枝酥山,眼睛都亮了。
广成伯夫人是第一个尝的,她年纪虽然大了,牙口却很不错,吃了一口,便赞道:“以往觉得酥酪甜腻,配着冰吃,感受又不一样了,还是你这个鬼灵精晓得吃东西。”
梨瓷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自豪道:“听闻最近京中流行吃酥山,我特意请了师傅去京城学的,外祖母不嫌腻就好。”
紧接着是大房的孙夫人、刘氏和二房的姚夫人,几位夫人尝了一口,顿觉暑气全消。
姚夫人第一个道:“不错不错,这酥山样子好,味道也好。”
刘氏在人前一向寡言,今日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笑了笑,以示附和。
孙夫人吃人嘴软,最后是不软不硬地来了句,“托阿瓷的福,咱们也算是赶上京中的潮流了。”
两位表姐都喜欢得不得了,周滢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哪里还用得苍云子出马呀,光是这一道点心,咱们便能把那靖德侯府的赏花宴压下去了。”
她这话绝非夸张,莫说那半桶牛乳才能锤炼出一两的酥油,光是这冰和荔枝,便所资甚巨,恐怕靖德侯府的身家也远不能及,只有梨家这等的财力才能拿出来大宴宾客了。
趁着大家心情好,梨瓷也偷偷舀了一大口酥山,只是才碰到嘴巴边边,就被滢表姐拦下了。
“我可不是假公济私,”周滢笑眯眯的,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阿瓷你身体不好,浅尝一点便罢了,剩下的就由做姐姐的给你分担吧。”
周泠也跟着点了点头,“阿瓷,接下来几道都是不好吃的点心,你定不喜欢的,就吃一口,然后去别处玩儿吧。”
梨瓷眼尖得很,早就瞧见一会儿要上的是水晶玫瑰糕、酪樱桃果子、藕粉桂花酥和雪泡豆儿水,她样样都喜欢,也样样不能吃。
能多吃一颗荔枝也是赚的!
在点心面前,梨瓷的脑子转得飞快,趁着两位姐姐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一口抿下那勺儿酥山,又提溜上那颗新鲜荔枝,一溜烟地跑了-
这几日为了筹备雅集,华茂园一直人来人往,嘈杂烦嚣,还有最后一日的时间,大件物品都已经归置得差不多了,反倒人声越来越吵闹。
园子背阴偏远,但是离方泽院很近,这可就苦了院里的人了,今日世子在书房处理文书,窗外的声音却越来越大,惊得南玄连忙关上书房的门窗,又取来蒲扇为世子扇风。
只是扇了没两下,便被谢枕川制止了,“无妨,心静自然凉。”
他生得神清骨秀、峻彦轩朗,哪怕仅着了身质朴无华的夏布素衣,仍旧是一幅清微淡远的清贵君子模样,不曾沾染半点沉闷暑气,更叫人见之忘俗。
能将五百文钱一匹的夏布穿出这般风雅气度,也只有自家世子了。
只是南玄沾沾自喜了不过一瞬,立刻又耷拉下脸来,这凉快倒是凉快了,可若是回去让长公主知道,自己少不得要掉一层皮。
他苦着脸道:“还是让奴才去街上为您买些冰来吧,咱们用得小心些,不会让人发现的。”
“不必了,”谢枕川已经处理完了公务,漫不经心将手中文书合上,“你没听说吗,近日半个应天的冰,都让广成伯府给买走筹备雅集了。”
南玄大吃一惊,“这……听闻广成伯两袖清风,哪里来的银子?”
谢枕川睨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说是哪里来的银子?”
“原来是梨姑娘啊。”南玄的嘴角抽了抽,顿时表示理解了。
他见世子此时无事,又道:“那奴才还是将门窗打开吧,虽然吵闹,但多少也能凉快些。”
谢枕川摆了摆手,“无妨,先将京中的信件取来吧。”
南玄自然知道世子说的是何事,将今日新到的信匣呈到谢枕川面前,里边仅薄薄一片纸,正是张康句所作的那张小像。
他心中不免也有些好奇,张大人虽非进士出身,到底是书院夫子,作画的水平应当错不了,这梨姑娘还未及笄,便已经生得貌美如花了,年幼时不知是何等的可爱。
色白如玉的玉版宣,背面也依稀可见轻重不一、断断续续的墨痕。
谢枕川已经皱起了眉,伸手将此画取来一观。
上面画着圆头圆脑两名稚童,俱是垂髫,几乎只能从衣着分别男女,那个矮冬瓜也就罢了,竟将梨瓷也画得像个糊糊的糯米团子一般,还傻乎乎地拉着手,咧着嘴,实在碍眼。
见谢枕川脸色不虞,南玄心中打鼓,这才想起那画上除了梨姑娘,还有一人呢。
那小门小户的谢家公子,便是拍马也比不上自家世子的一根手指头的,还是早日将这幅画作毁了的好。
他小心翼翼问道:“世子,此画如何?”
谢枕川将画作搁下,不以为意道:“初具人形。”
张康句这等水平,竟也能在书院教人作画,简直是误人子弟。
南玄这才大着胆子往画上扫了一眼,他跟随世子多年,画作鉴赏水平也逐步提高,说初具人形可能过分了一点,但能把乖巧可爱的梨姑娘画成这般模样,也实在说不过去。
谢枕川已经移开了眼,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便可定人生死。
“让濯影司去查查,张康句当年如何任的书院学正,这几年在京中询事考言如何,若有行差踏错,便还是去牢里精进画技吧。”
南玄连忙道:“是,待北铭回府,奴才立刻转告此事。”
他稍松了口气,还未来得及收拣好画作,书房门便已经被人从外边推开,带出一阵香风-
梨瓷蹦蹦跳跳走出华茂园,绵密的碎冰飞快地在口中化开,她仔细感受着那一抹酥油的甜蜜,还迟迟舍不得下咽。
还没等到酥山的香甜在口中彻底消失,她就已经站在了方泽院的门外了,左右也无事,她轻车熟路地推开了院门,一路畅通无阻进了书房。
谢枕川都不用抬眼,便已经知道来者何人。
不等梨瓷站定开口,他先声道:“府中明天就要办雅集了,阿瓷何故来此?”
天地良心,梨瓷是最想留在华茂园帮忙的那一个,可惜小点心们都容不下她。
为了保护方泽院这最后一方能够吃糖果子的净土,她闭紧嘴巴,绝口不提方才之事,只高高举起手中的荔枝,“我来给谢徵哥哥送好吃的!”
她手中提着一枚鸡子大小的果子,长有青红相间鳞状硬壳,似是刚从冰鉴中取出,绿莹莹的叶子上还沾着些水珠。
谢枕川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
荔枝这等物件,在北地比南边更为稀罕,便是长公主这等的皇亲国戚,一年也只食得一两回,梨瓷手中这一颗,自然也是千金难买。
只是谢枕川能吃,谢徵却是不能吃的。
他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些许疑惑,“这是何物?”
梨瓷改举为托,荔枝乖乖地躺在她手心里,被送到谢枕川面前,“这是荔枝呀。”
似乎是为了让他能看得更清楚,她凑得格外地近,两人的距离不到六寸,谢枕川清晰闻到了荔枝枝叶的清苦气息,还有她身上的回青橙花香。
他配合地点了点头,露出受教的表情,“‘玉润冰清不受尘,仙衣裁剪绛纱新’,乃知如是。”
见谢徵哥哥连荔枝都不曾见过,梨瓷不免有些同情,更觉得自己把荔枝让给他吃的行为无比正确。
她示意谢枕川坐下来,自己则热心道:“我教你怎么吃!”
见她似乎要亲手为自己剥荔枝,谢枕川顿时如坐针毡,正要推辞,却见那莹白如玉的手指已经极为灵巧地从叶梗处剥开了一条缝隙,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来。
青红粗粝的硬壳衬得那双手如软玉一般,剔透更甚荔枝。
冰冷的果肉一接触空气,立刻蒙上了细细一层薄雾,清甜的果香已经弥漫开来,令人唇齿生津。
“不用——”
谢枕川的话才说了一半,那玉润冰清的荔枝肉便已经送到了自己的唇边,蒙蒙的水珠带着破皮而出的汁液浸润唇齿,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尝为快。
他只好合齿一咬,冰凉而柔软的果肉榨出甜美的汁水,盈满唇齿,沁人心脾。
梨瓷手中还拿着剩下的空壳子,闻到荔枝的甜香后,这才又后悔起来,却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谢枕川喉结滚了滚,将荔枝肉吃下去了。
她听见自己咽了咽口水,又软软提醒道:“谢徵哥哥,记得吐核。”
话音未落,谢枕川已将那枚荔枝核吐在了一旁的渣斗之中,又让南玄拧了新的帕子来,递给梨瓷。
梨瓷扔了果壳,又擦了擦手,拼命抿着唇,掩饰自己一脸痛心的表情,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作者有话说】
一边写一边好怕自己被锁是怎么回事……向天发誓只是吃荔枝!
小谢:爱吃,多吃。
“玉润冰清不受尘,仙衣裁剪绛纱新”出自曾巩《荔支》。
第27章 小像
◎若是说像,只怕惹世子不悦;若是说不像,又怕暴露世子身份。◎
南玄端着帕子和净盆候在谢枕川旁边,悄悄地观察主子的反应。
他在国公府伺候了这么多年,什么龙肝凤髓没有见识过,何况自家世子本就是个挑剔的,长公主带来的御厨在灶旁累弯了腰、炒断了手,也不过为了听得世子说出“尚可”二字而已。
何况梨姑娘送来的这颗荔枝上透还挂着绿,颜色和个头都不及以往宫中御赐来的好,她今日只怕是要失望了。
果然,谢枕川只接了自己惯用的帕子擦了擦手,并未说话。
梨瓷还在锲而不舍地等着他的答复,也不知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为了说服谢枕川,又糯糯补充一句,“是我觉得荔枝很好吃,所以就想拿来给谢徵哥哥也尝尝,你若是喜欢,便更好啦。”
那双小鹿眼清透圆润如琉璃珠,泛着可怜巴巴的潋滟波光,明明自己舍不得,却又大方地把自己爱吃的东西分享出来,问你喜不喜欢。面对此情此景,还能铁石心肠不动容的,恐怕万中也无一了。
谢枕川原以为自己会是那余下的万分之一,可惜事与愿违,听到梨瓷说完,他顿了片刻,还是勉为其难说了句“甘甜适口,甚好”。
梨瓷眼眸里的不舍一下子就飞走了,圆圆小鹿眼也变弯弯月牙,仿佛他吃了荔枝比自己吃了还更开心,“谢徵哥哥喜欢吃就好,那我明日再让人送些新鲜荔枝来。”
谢枕川微微一怔,立刻拒绝道:“不必了,荔枝虽好,也不可贪多。”
梨瓷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呀?”
谢枕川不想与她过多牵扯,随口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古人云,‘口腹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
他语重心长说完这段话,不知为何,竟生出自己是个正在向昏君谏言要克俭节用的直臣的错觉来。
果不其然,那“昏君”又理直气壮道:“那古人还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呢。”
谢枕川勾唇冷笑一声,“所以长安失陷,玄宗大败,还逼得杨贵妃自缢于马嵬坡。”
梨瓷不读史,自然察觉不出谢枕川这一解读有多大逆不道,只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哼哼唧唧地开始耍无赖道:“可我又不是玄宗,你也不是杨贵妃呀。”
这话才当真是大逆不道。
她竟然敢自比玄宗,还……
谢枕川差点没气得额角直跳,他抬头按了按眉心,正要说她,又听得她小声嘟囔一句,“要是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活再久也没什么意思。”
这显然是在说气话了。
梨家家财万贯,梨瓷年轻貌美,又倍受宠爱,为办一场雅集,应天的冰价都上涨了不止一倍。
谢枕川眼眸中墨色愈深,方才那一抹愠色已经消散,抬眸悠悠扫她一眼,只当她在无病呻吟,不以为意。
梨瓷很快就跳出了这一茬,又道:“要是谢徵哥哥喜欢的话,明日雅集上还有好吃的荔枝酥山,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南玄在旁暗暗听得心惊,能用荔枝酥山来待客,梨家的财力也可见一斑。
谢枕川随口敷衍道:“近日事多,若是得空,一定前往。”
“是课业多吗?”梨瓷由己及人,不自觉地往谢枕川的书桌上看去,上面放的却并不是课业,而是一张小像。
她好奇地走过去看,“谢徵哥哥,这是你新画的画吗?”
明明是大热的天,南玄却没忍住打了个颤,这已经不是梨姑娘第一次侮辱自家世子的作画水平了。
谢枕川也跟着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看着那幅画,语气凉凉,“你觉得呢?”
梨瓷直觉道:“我觉得谢徵哥哥的画比这幅好~”
她虽然只见过一次谢徵哥哥的画,也不懂作画的技法,但就是能够感觉得出来比这幅画更好。
谢枕川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清润闲散的声线隐含了些微哂意,“阿瓷前些时日还说想看张康句夫子所作的小像,如今就翻脸不认人了。”
梨瓷这才发现画纸泛着旧痕,显然不是近日所作。
“是张夫子先前为我们画的那一张吗?”没想到自己先前不过随口一说,今日便看到了。她有些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解,“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了嘛,记不住张夫子画的是什么。”
谢枕川哼笑一声,“是,就记得冬瓜糖了。”
冬瓜糖的确挺好吃的。
梨瓷眯起眼睛怀念了一下,又赶紧把天马行空的思绪扯回来,拿起这张小像一边端详一边道:“这幅小像怎么会在谢徵哥哥手里呀?”
谢枕川信口道:“当年张夫子离开大同时,曾为书院学子赠书,我亦是今日南玄为我取书时才发觉的。”
梨瓷从来不怀疑他的话,只觉得两人缘分匪浅,不由得拿起小像,站到谢枕川身边来望着他,琉璃般的瞳仁明闪闪的,透着一望而知的欢欣。
谢枕川不知她要做什么,微微侧过了身,却听得她对着南玄道:“南玄你看,这幅画画得同我俩像吗?”
他只好配合着勾了勾唇,眼神里却透着一抹不以为然的轻慢。
南玄望着画纸上两个圆圆脑袋,觉得自己头都大了,若是说像,只怕惹世子不悦;若是说不像,又怕暴露世子身份。
他这辈子的机灵劲儿都使了出来,最后道:“梨姑娘说笑了,这凡人俗笔,哪里能勾勒出您两位的钟灵毓秀啊。”
梨瓷被哄得心花怒放,只觉得南玄在夸二人金童玉女,珠联璧合,越发对那幅小像爱不释手起来。
但仔细看那幅小像,她又觉得不太像了,指着画上谢徵的眼睛道:“谢徵哥哥,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睛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了呀,小时似乎还要圆些,记得有一次我们跑到街头那棵大树下玩,算命先生还说你生得一双温润桃花眼,日后多半被情所困。”
难得有可以取笑谢徵哥哥的机会,她说着说着,不由得笑起来,灼灼其华。
张康句虽然画技不佳,但眼型也算是勾勒出大概,圆润柔和,形若桃花。
“阿瓷是怪我没有拿糖给你吃,才想看我被情所困?”听闻此言,谢枕川依旧神色不惊,甚至还意气自如地微微一笑,“那多半要让你失望了。”
那双清贵而狭长凤眼愈发上挑了,斜斜睨着她,恣意凌厉之间,又透着些许勾魂摄魄,教人情不自禁地俯首称臣。
他随意地招了招手,南玄已经会意,将书房里备的茶点端了上来。
梨瓷立刻被美色和美食冲昏头脑,哪里还记得什么像不像的,满心满眼都是南玄新端上来的茶点。
一道绿豆甘草水、一道莲藕甜碗子、还有一碟儿冬瓜糖。
因“买不起”冰,那道绿豆甘草水喝莲藕甜碗子只在井水里浸过,恰到好处地泛着凉意,还不用怕寒凉伤胃。
梨瓷咬了一口甜碗子里的藕片,只觉得又甜又脆,那甜味既不似饴糖,又不似石蜜,忍不住问道:“这里边放的是什么糖呀?”
南玄如今也得了几分胡说八道的本事,“不曾放过什么糖,只是夏日的瓜果便宜,我家公子自己配出来的味道。”
他心中却道:这甜碗子是用果藕的嫩芽切片,再取甜瓜瓤儿去籽,用井水浸出来的清甜,哪里是那些糖啊蜜的可以比拟的。
梨瓷听得更加喜欢了,一连吃了好几片,觉得差不多了,又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那碟冬瓜糖。
清新翠绿的冬瓜糖,薄薄裹着一层白霜,未曾入口,便能闻到甜腻的香气。
方泽院里的点心都偏清淡,但再如何清淡,要制蜜饯,自然是少不了糖的,光是瞧着面上的糖霜,便足以让薛神医心惊了,梨瓷也有些不敢吃。
若是惹得在谢徵哥哥这里发了病,连累他不说,自己以后更没得点心吃了。
她十分辛苦地忍住了,喝了一大口绿豆甘草水,又转头去看谢枕川,好让自己别再想那碟冬瓜糖。
谢枕川面前也摆着茶点,不过只有一碟莲藕甜碗子和一盏茶。
他慢悠悠饮了一口茶,察觉到她目光,“怎么了?”
梨瓷摇摇头,忽然想起来那时张夫子画完画,其实给了两人各一块冬瓜糖,那时候的谢徵哥哥也是把他的糖让给了自己吃,还说会把以后的糖都给自己。
他如今也是这么做的。
梨瓷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只觉得谢枕川似乎比那碟冬瓜糖更诱人了。
她鼓起勇气回望过去,期期艾艾问道:“谢徵哥哥,你以后的糖还会分给我吃吗?”
谢枕川本就不喜甜食,虽不知她为何有此问,仍是无谓道:“阿瓷若是喜欢,都让给你也无妨。”
梨瓷立刻受到了鼓舞,但仍是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而紧张起来,声音也磕磕绊绊的,“我的东西也都可以分给谢徵哥哥,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吗?”
南玄原本正在往那茶壶里头添水,听闻此言,惊得将滚烫的热水倒在了自己手上,也硬是忍着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我也不想卡在这里,死手快写呀!
第28章 说破
◎“就是那件事!”◎
“阿瓷说笑了,”谢枕川神色自若道:“我并无所求,且梨家在太原,谢家在陈留,便是返家,最多不过同行至石门驿道,便可分道扬镳了。”
梨瓷虽然不认得路,也不喜路途遥远,但还是热切道:“谢徵哥哥若是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和你先去陈留,再回太原,我的马车里置了软垫,不会颠簸的,便是举家搬迁也无妨。”
若是以往,谢枕川定然会觉得她在装傻,但如今熟悉了梨瓷秉性,知道她的确是如此纯直的性子,便只能直截了当地拒绝道:“我不会入赘的。”
南玄手一抖,只能庆幸自己方才已经把水壶放下了,不然没准儿这会儿已经砸了自己的脚了。
他在京中见惯了世子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样子,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家世子居然需要通过表明自己不愿入赘,来拒绝一名女子芳心。
他正在心中啧啧称奇,一抬头,却发现梨姑娘已经泪盈于睫了,方才的惊叹立刻转为了叹气。
哎,也不知道是谁在造孽。
听闻谢枕川不愿入赘,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立刻黯了下去,梨瓷低着头,紧紧抿着唇,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
不仅仅是失望,还有一点点伤心,就像她辛辛苦苦地等待一锅即将出炉的点心,明明等了很久,掌柜的却说这一锅做坏了,不卖了。
这样想着,她的眼里立刻包起了泪花,为自己失去的这一锅点心,还有在谢徵哥哥这里吃过好多锅点心。
她越想越伤心,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痕,亮晶晶的水珠颤悠悠挂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轻轻一眨,便滚落下来,晕成衣上的深痕。
梨瓷垂着眼,用指尖戳着自己衣摆上深色小圆点,很乖地接受了,“哦…这样啊,那好吧。”
此情此景,就连身为局外人的南玄也忍不住要扼腕叹息,也不知是怎么的,他居然大着胆子重新打了一盆水来,还有方才梨姑娘使过的那张帕子,一同端给了世子。
也罢,看在今日那一颗荔枝的份上,谢枕川难得没有责怪南玄的自作主张,当真起身,降贵纡尊地为梨瓷拧起帕子来。
他十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略带薄茧,入了水后,像是泛光的白玉。
谢枕川平日里甚少做这些琐事,薄薄一张帕子,随意在清水里摆了几下,便拧得干干爽爽的,递给了梨瓷,算是安慰。
梨瓷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
好在是双股并织的鲁锦细棉布,不然就她方才擦脸的力度,少不得要在那吹弹可破的脸颊上再多出两道红痕来。
梨瓷擦干净脸,心情也好了些,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别家的点心也很好,也不一定非要是谢徵哥哥,大师说她红鸾星动,很快就会有新的点心……哦不,赘婿的。
这大概就是心大的好处,就这样胡乱安慰了自己一通,梨瓷很快又振奋起精神。
“此事的确强求不来,”她大度道:“既然谢徵哥哥这几日事忙,我也不多打扰了。”
谢枕川唯恐梨瓷纠缠,原还准备了一些别的话来开解她,甚至还想让厨房再做些点心来,没想到她已经调整好了心情,连桌上那一碟冬瓜糖都没动,就准备和自己告辞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应了一声,“那你慢走,我便也不远送了。”-
入了夜,北铭身着夜行衣,神色匆匆而来,只是还未进书房,便已经被在院子里叹气的南玄给拉住了。
北铭极少见他这幅唉声叹气的样子,毕竟南玄跟了世子这么久,几乎已经算得上是他肚子里的半条蛔虫了,不由得稀奇道:“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南玄将他拉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先将要世子要令人去查张康句之事说了,又拉着他吃瓜,“你今日不在的时候,梨姑娘将那件事与世子说破了!”
北铭难得有反应这么快的时候,“不会是那件事吧?”
“就是那件事!”
“啊,那世子怎么说?”
“世子还能怎么说,当然是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梨姑娘就走了。”
北铭很是奇怪,这可不像梨姑娘的作风啊,“就这么走了?”
南玄点点头,又一脸笃定道:“我看那梨姑娘多半是在欲擒故纵,你且等着看,多半还要再——”
他“登门”两个字还未说出口,便听得“吱嘎”一声,书房的门自己打开了。
此刻万籁俱寂,就连院里的虫鸣也停顿了一瞬。
南玄赶紧闭嘴,推了推北铭,示意他世子召见了,赶紧进去。
北铭连忙收起一脸震惊的表情,正了正夜行衣,这才小跑着进去了。
书房内一灯如豆,谢枕川靠坐在圈椅上,面前摆着一碟点心,侧脸映着光,神情平静。
北铭正色道:“启禀大人,属下令人将集贤书斋看守数日,核对了往来书斋的人数及账目,目前只发现了徐玉轩所记的明账,因书斋寄卖画作无需真名,且徐玉轩刻意将各个名号之间的收支摊平混用,实在看不出往来明细。且属下跟踪徐玉轩这几日,发现他似乎有些异常。”
谢枕川微微抬眸,倒也没太惊讶,“何异?”
“根据属下这几日的观察和对书斋街坊邻居的走访,徐玉轩原本每日就是留在店里照看生意和孩子,偶尔会登门走访一些客人,属下猜测便是想要收买贡额的富商,可前一日与一名淮安府来的盐商接触了之后,就不出门了,书店今日也闭门谢客,听邻居说,似乎在准备带着妻女出远门。”
“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快,”谢枕川往后靠了靠,桌上的烛火微微晃动,脸上晦暗不清,“你这跟踪徐玉轩,可还发现了别的人?”
北铭点了点头,“原是没有的,这两日的确有人也在暗中监视徐玉轩。”
“不等了,”谢枕川当机立断道:“今夜就将徐玉轩抓捕归案。”
“是否要以濯影司名义动手?”
“不必,先拿人再说。”
北铭又问,“那他的妻女可要一同带回来?”
“暂且留在书斋里,这几日派人暗中严加看管,总会有人按捺不住要动手的,”谢枕川不疾不徐道:“若是有人先行一步,便是亮了濯影司的身份,也要全力将人保住。”
北铭会意,正要领命告辞,忽觉门外快速掠过一枚黑影。
不,那枚黑影已经胆大包天地溜进来了。
北铭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锦背白腹的小松鼠。
完了,大人素喜洁净,哪里能容得下这等野物在此地撒野!
他咬咬牙,取下头上发簪,化而为箭,直直向小松鼠射去——
那只小松鼠浑然不觉眼前危机,摇晃着蓬松的大尾巴,探头探脑地四处打量,似乎在努力分辨此地白日与夜里不同的地方。
“吱!”
那发簪直逼小松鼠面前,它终于察觉到了这不同凡响的动静,本能却又徒劳地叫了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冬瓜糖自谢枕川手中射出,竟硬生生追上了那枚簪箭,更是以软绵绵的身躯打落了硬木。
发簪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北铭这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下意识地瞧了一眼大人,却见大人并无什么反应,仿佛方才随手救下小松鼠的不是自己。
他也不敢擅动了,只好就这么看着。
小松鼠化险为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天上凭空落下了食物。
它连蹦带跳跑过去,用两只短小的前爪抱住几乎有自己一个脑袋大的冬瓜糖,“吭哧吭哧”地吃起糖来。
房间里安静异常,只有小松鼠窸窸窣窣吃东西的声音。
谢枕川轻笑一声,清沉而有些懒*散的声音低低在夜色里流淌,“好吃吗?”
小松鼠耳朵边的褐色线条动了动,却头也未抬,只顾着窸窸窣窣地吃糖。
谢枕川大步流星走了过去,又勉为其难蹲下身,“鼠”口夺食抢走了那枚冬瓜糖。
“吱吱吱,吱吱吱!”
天赐的食物被人抢走,小松鼠不满地大叫起来。
“既然不爱吃,就别吃了。”谢枕川已经无情起身,将剩下半枚冬瓜糖随手扔进了渣斗。
北铭默不作声,他瞧这小松鼠分明爱吃糖,这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谢枕川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糖霜,微微蹙眉,仍是吩咐道:“把这小畜生养到耳房里,再寻一碗清水、一碟花生来。”
北铭灰溜溜捡起自己的发簪,又伸手去逮那小松鼠,小松鼠被人追着,立刻上蹿下跳起来,好在他身手敏捷,幸不辱命。
此时夜色已深,南玄正在卧房为世子准备洗漱用具,也不知世子明日去不去雅集,他想了半天,为世子备了一身寻常的雪青色兼丝布圆领袍,和一套赴宴用的缴玉色并祥云暗纹平素绢长袍。
他刚将这两套衣服挂好,便听得屋内传来了净手的水声,他赶紧问了句,“世子明日要穿哪件?”
谢枕川洗完手,进来便看见了这两套衣裳,淡淡道:“就要右边那件吧。”
第29章 雅集
◎想赏画的、想结交的,想凑热闹的……时辰还未至,府门口已车水马龙,围◎
昨夜下了一场雨,好在水汽在日出前便已经蒸腾干净,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得像是透彻的蓝宝石。
听闻广成伯府近日得了苍云子的画,这雅集便一帖难求了,想赏画的、想结交的,想凑热闹的……时辰还未至,府门口已车水马龙,围了个水泄不通。
虽是小辈们弄出来的集会,但既然来了广成伯府,怎么也要在长辈面前拜会一遭,广成伯周则善早已料到今日府中盛况,挑了这个“良辰吉日”去书院讲学,好在老夫人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一早便在厅堂会客了。
茅凝琴自然也收到了帖子,她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走进厅堂时,已有许多客人在与老夫人闲话了。
有丫鬟凑在大房孙夫人耳边提了一句,孙夫人闻言抬头瞧见了她,随即招了招手,将她叫到自己身边来,又带着朝老夫人笑道:“母亲,您看,琴丫头今日也来了。”
周滢与周泠两人递的帖子,茅凝琴原是有些不大乐意来的,只是听闻范阳卢氏的公子有意来赏画,她这才动了心思,决定赏光前来。
虽然心中不大瞧得上这场雅集,但在长辈面前,茅凝琴多少还知道收敛,温顺行礼道:“老夫人万福。”
广成伯夫人也点头笑道:“真是女大十八变,这才一年不见琴丫头,模样就更俊俏了,将来定能找个好人家。”
这话一出,立刻便有不少人朝茅凝琴看了过来,只见她身着嫣红色绣牡丹纹绫罗裙,腰间系着同色双衡双鱼佩,头上绾着的朝阳五凤挂朱钗一看便是难得的珍宝,为她的容貌添了几分艳色。
自赏花宴上见过了梨瓷,茅凝琴便为这日做足了准备,势要在今日雅集上压过她,此刻更是微微扬着下巴,任这群人打量。
她是靖德侯府的嫡孙女,又和广成伯府沾着姻亲,一身打扮艳丽显贵,夸赞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茅凝琴适时地掩面笑了笑,看起来温婉大方,还真是那么回事。
孙夫人也跟着道:“琴丫头也算是咱们自己人了,就不讲究那些虚礼了。今日淳姐儿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
茅凝琴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之色,“嫂子原本是要和我一同来的,只是祖母近日身体不适,她留在家中侍疾,才未能成行。”
“那是应该的,”孙夫人关切地问道:“不知靖德侯老夫人身体如何了?”
“不过是些小毛病,不妨事的,”茅凝琴答道:“劳夫人记挂了。”
“那就好,”孙夫人闻言松了口气,笑道:“琴丫头今日来了,就和几个妹妹一块儿去玩吧,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茅凝琴点点头,在周滢和周泠两姐妹身旁坐下。
很快便有丫鬟端着茶盏和点心上来了,其他的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只有中间那一道点心很是新奇。
玲珑剔透的琉璃盏上是由细腻冰沙堆砌而成的酥山,顶上点缀一颗晶莹鲜嫩的荔枝果儿,宛如雪山之巅的明珠。琉璃盏与荔枝酥山的晶莹交相辉映,在炎炎夏日之中冒着丝丝白气儿,一看便令人食指大动。
茅凝琴没忍住尝了一口,竟是停不下来了,很快便将这荔枝酥山吃了个大半,最后死撑着颜面留了个底儿。
她强迫自己不再看那琉璃盏,转过头去问道:“呦,咱们今日赏什么画啊?”
周滢正要说话,周泠已经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道:“一会儿琴妹妹去看了便知道了。”
哼,卖什么关子。
茅凝琴不屑一顾,言语中颇有些高傲,“你们那位阿瓷妹妹呢?”
她今日这朝阳五凤挂朱钗可是宫中制物,央了祖母好久才拿给自己的,如此盛装出席,少了那商户女的妒羡怎么行。
周滢没说话,她自然知道梨瓷在睡懒觉,老夫人也怕她在会客时乱吃东西,便允了,只是其中的理由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周泠替梨瓷遮掩道:“应当在忙雅集那边的事儿吧,毕竟今日那幅苍云子的画作便是她带来的。”
一个商户女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茅凝琴轻笑一声,“那广成伯府还是得好好把把关,若是在雅集上拿出什么不入流的东西,甚至是赝品,那可就丢了大脸了。”
周滢洋洋得意道:“琴姐姐方才差点舔了底儿的那道荔枝酥山便是阿瓷妹妹拿出来的,我看你也喜欢得紧嘛。”
“你!”
见两人如此不识相,茅凝琴也懒得在此地与人过多寒暄,正欲迈步离开,却听得丫鬟前来禀报,“老夫人,范阳卢氏的公子卢声前来拜见。”
她立刻停住了脚步,抬手绾了绾鬓发,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周泠心中也一动,微微侧头,用余光观察着即将进门的男子。
很快,一名身着银丝暗纹直襟长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先向老夫人行了一礼,声音温润如玉:“晚辈卢声拜见老夫人,祝老夫人福寿安康。”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好,卢公子客气了,快请坐。”
说罢,还亲自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卢声含笑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的年轻女眷,微笑颔首致意。
周泠少与外男接触,目光所及,立刻红了脸颊,不知怎的,竟在心中将他与在府中借住的谢公子比较起来。
他身材高挑,一看便和谢公子一样是北地来的人,模样也生得端庄俊秀,只是和谢公子比起来,就远远不及了。
但卢氏到底是绵延百年的大族,光是他头上那顶白璧无瑕的玉冠,就算是谢公子连中三元,京中无人脉,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攒得出其中的一个角儿。
周滢悄悄用手臂碰了碰周泠,示意她看向茅凝琴。
若是周泠看得穿人的心思,便会知道茅凝琴心中所思所想与她差不多。
她今日费尽心思打扮,除了为艳压梨瓷,更是想要让那位谢公子后悔,不过这会儿见了范阳卢声,又想起母亲上次同她说的话,心中已然把这位卢公子当做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卢声落座后,与老夫人及在座的几位长辈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苍云子的画作上。
他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学识与气度,让在场众人无不称赞,就连周泠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卢公子确实名不虚传。
老夫人哪里看不明白这些小辈的心思,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寻了个借口离席,让雅集的客人们自便了。
周泠与茅凝琴几乎是同时起身,只是那位卢公子竟然动作比她俩更快,不过一晃眼的功夫,便已经不见了身影-
虽然府里今日要办雅集,但梨瓷不想去会客厅当吉祥物,朝外祖母告了假,仍是舒舒服服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绣春听闻昨日谢公子拒绝了入赘之事,心中又是扼腕叹息,又是气愤他的不长眼。
小姐素来不爱繁复的发髻,所以她也不怎么会绾发,但今日为小姐梳洗,硬是化悲愤为力量,为小姐梳了个精致的偏梳髻来,插上一柄石榴花嵌明珠发梳,无需敷粉点唇也依旧雪肤花貌,愈发显得清丽无双。
梨瓷只惦记着雅集上的荔枝酥山,便也任她梳妆打扮,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开开心心地出门了。
只是才走了没几步,她就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自己走,他也走;自己停,他也停。
梨瓷好奇地往后一看,是一名身穿月白长袍,手持折扇的年轻男子,他生得一双风流多情桃花眼,见自己被抓包了,也只是不慌不忙微微一笑。
谌庭近日在谢枕川那里听多了梨瓷的逸闻趣事,实在是慕名已久,若不是他对靖德侯府的那位嫡孙女避之不及,上次赏花宴便可亲见了。
难得有机会光明正大打量这位广成伯府的表小姐,只见她穿了一身荷绿色瑞草纹云锦罗裙,披了件雨过天青色软烟罗宽袖褙子,整个人好似山岚云岫所化的神女,不过望上一眼,便觉如堕烟海。
怪不得谢二那厮总是对她网开一面又一面,若是换了自己,恐怕早都收拾行李准备入赘了。
他拱手行礼道:“无意惊扰姑娘,只是在下仰慕苍云子大名,初来贵府参加雅集,不慎迷路了,不知华茂园何在?”
梨瓷眨了眨眼睛,“我好像见过你。”
这位公子虽然长相俊雅清逸,但也没俊到让人过目不忘的地步,她觉得面熟,又实在想不起来了。
托谢枕川的福,谌庭如今已经摸清了这姑娘的心思,也知道她先前在广成伯府为何对自己不假辞色,此刻自然是矢口否认道:“姑娘应当是记错了,在下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如何能登伯府大门?”
梨瓷又将他重新打量一遍,衣料是寻常的四经绞罗,折扇上未挂玉坠,发冠也非金非玉,好像的确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公子。
她立刻热情起来,“我也要去华茂园,正好可与公子同往。”
【作者有话说】
连着熬了三天夜[笑哭]我明天(周五)晚上要早点睡,周六双更,我保证!
第30章 偶遇
◎此处转角稍窄,最多不过容两人并行,而好巧不巧,卢声面前不远处便有两人。◎
与谌庭先前以“南京通政司参议”的身份在广成伯府见到梨瓷时所受到的待遇相比,她今日的态度简直好太多了。
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起来,不过很快便自如道:“那便却之不恭了。”
每每与美人同行,谌庭便有如沐春风之感,何况是梨瓷这般的绝色,他简直要克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他故作生疏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梨,”梨瓷落落大方道:“广成伯是我的外祖父,如今正借住在府上。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小姓谌,”谌庭含笑道:“梨姑娘,听闻广成伯府在此次雅集上备了苍云子的画作,你可知是哪一幅?”
梨瓷自觉也算半个东道主,此刻便十分尽职尽责地介绍道:“是苍……云子的《观音菩萨像》。”
她努力回想当时谢枕川教她的说法,“苍云子中年……行笔磊落飘洒,善用……菜条描法,还有衣裳,他画出来的衣裳纹理,像菜叶一样生动自然。”
听闻此言,谌庭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在美人堆里头混久了,一直都以为姑娘的美貌程度与傲慢程度成正比,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梨瓷这样的妙人儿,容貌已是惊世绝俗了,不仅半点架子也没有,还有趣得紧。
见他笑了,梨瓷不免有些心虚,“我是不是说错啦?”
前半段文绉绉的说法,一听便是谢二教给她的。
谌庭抿唇笑道:“没有,你说得很好,蓴菜当然也是菜叶。”
经他提醒,梨瓷总算是想起来了,惺惺相惜地点了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谌庭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两人步过垂花门,还未至华茂园,便在游廊转角处遇到了一人。
见是范阳卢氏家的卢声,谌庭暗道不好,这种世家公子最为古板无趣,偏偏他还认得自己,若是让他拆穿了自己的身份,那就不美了。
广成伯府的园子不算大,但是移步换景,别具匠心,是以卢声并不着急去雅集看画,而是先在园中游览一番。
院中假山造景更是一绝,质地细密的水石堆叠成峻峭奇特、重峦叠嶂的山景,穿桥过洞之间,他便忘却了原本的方向,曲折迂回许久,总算是尽兴,这才又顺着游廊前行。
此处转角稍窄,最多不过容两人并行,而好巧不巧,卢声面前不远处便有两人,其中一人他还认识,南京通政司参议谌庭,只是他身边那位貌美女子便不知是何人了。
他对这位谌大人略有耳闻,原在京中都察院任职,却因一次谏言而被圣上不喜,还是濯影司指挥使谢大人出面作保,才免于问罪,最后明升暗贬来了南京。
是以谌庭虽然花名在外,卢声心中仍然十分尊敬,他身无官阶,已经缓缓躬身行礼道:“谌大——”
谌庭快走几步过去,攀住了他的肩膀,热络道:“大兄弟!”
“你我相逢便是有缘,”趁梨瓷还未反应过来,他一把将卢声扶了起来,“我不过虚长你几岁,叫我一声大哥便是了,不必多礼。”
卢声满脸都写着疑惑,但还是依言道:“谌大哥。”
谌庭点点头,为两人引荐道:“这位是广成伯府的表小姐,梨姑娘。”
他又加重了语气,“这位是范阳卢氏家的长公子,卢声。”
梨瓷按部就班地行了一个福礼,“卢公子。”
卢声也有些局促地回了礼,他眼神不算太好,远看只知梨瓷生得貌美,走进了才惊觉其明艳动人,脱尘出俗,看过一眼,便还想看第二眼。
他讷讷应道,“梨姑娘。”
听到“范阳卢氏”这四个字,梨瓷便没了兴趣,只笑了笑,并未多言。
谌庭十分满意,主动与卢声寒暄一句,“卢公子此番也是来雅集赏画的?”
卢声点点头,只盯着脚下的砖石,应道:“苍云子画惊天下,我神往已久,幸广成伯府慷慨雅量,今日得以共赏,自是欣然前往。”
谌庭正要回话,忽见不远处一个匆匆闪过的背影,似乎是北铭。
为避人耳目,他白日里甚少在广成伯府行走,又如此匆忙,定然是出事了。
谌庭转头看了一眼穿金戴玉的卢声,放心地嘱咐道:“方才似乎走过一位我的旧识,我先去看看,你二人先去雅集便是,不必等我。”
说罢,又把卢声拉到一旁,低声嘱咐,“不许与这位梨姑娘说我的事,一个字也不许。”
卢声本来也不是背后说长道短之人,连忙应道:“谌大哥放心去,我定安然将梨姑娘送至会场。”-
广成伯府今日人来人往,连带着方泽院外也热闹起来,南玄候在门口,已经为好几波走错的宾客指路了,脸上表情颇为不耐,见北铭来了,连忙开门将他放了进来,“你怎么走正门啊?”
“今日人多,我翻墙反而显眼,”北铭神色匆匆道:“大人去雅集了?”
“有事耽误了,”南玄摇摇头,给他指了方向,“喏,树底下喂松鼠呢。”
这番言语的功夫,谌庭也来到了院内,于是乎,两人便一同见到了这一幕奇景。
今日天好,又无政事缠身,虽有事耽误了雅集,谢枕川也并不着急,还提了小松鼠出来放风。
他穿了一身缴玉色并祥云暗纹平素绢长袍,长身玉立,温润而泽,哪里有半点像是那个杀人不见血的濯影司指挥使,更别提此刻还颇具闲情逸致地在喂松鼠了。
那小松鼠跟人待久了,不知怎的,竟无师自通学会了拜拜,此刻正乖乖蹲在石桌上,两只小短手交握在胸前,小脑袋往前一顿一顿的,又“吱吱”两声,真像是在行拜礼的样子。
谢枕川被哄得心情好了,便凭空变出一颗花生来,大发慈悲地递到它手里。
小松鼠咔嚓咔嚓啃完一颗花生,再拜,再啃……
谌庭转头看向南玄,悄声问道:“你教的?”
南玄连连摇头,“不是啊,没人教它。”
这大概就是濯影司指挥使的气场吧。
谌庭又与北铭感慨万千地对视一眼,没想到人世艰辛,小松鼠讨生活也不易。
谢枕川喂完这一颗,便收了手,睨了他们一眼,只对着北铭道:“招了么?”
北铭摇摇头,“熬了一夜,一个字也没说,他身子骨又文弱,属下不敢贸然用刑,特来请示。”
“用了便用了,”谢枕川接过南玄递来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又道:“集贤书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北铭点点头,这也是他匆匆赶来的另一个原因,“昨夜抓捕徐玉轩后,今早便有人闻风而动,派官兵来了书斋,要以私售禁书之罪将徐掌柜拿下,我已派人亮明了濯影司的身份,正与之周旋,只是对方态度十分强硬,如此下去,恐怕不利。”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又顾及大人此时身份,有些拿不准分寸。
谌庭了然道:“对方犯下如此重罪,只有拿下徐掌柜,才能让徐玉轩不敢开口,哪怕鱼死网破,也不能让你们得手。”
谢枕川早有所料,神闲气静道:“无妨。”
“此番便以我的名义去,就说……”他顿了顿,将脏水泼在了自己身上,“就说这些刁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我,你们只是奉命将人拿住,我要亲审。”
谢枕川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漆黑的玉牌,那小松鼠见他动作,以为自己又有吃的了,赶紧又拜了拜,那黑不溜秋的饼却并未递到自己手里,而是递给了旁边一个黑不溜秋的人。
他将指挥使玉符递给北铭,不紧不慢道:“见此玉牌,如有忤逆不尊者,可先斩后奏。”
“是!”
终于不用再束手束脚了!
北铭心中激动起来,领命而去。
谢枕川这才侧眸看了看谌庭,“你怎么也来了?”
“广成伯府雅集,如此诗酒韵事,我自然要来,”谌庭没忍住,也弯酸他一句,“倒是你,谢徵哥哥终于不装了。”
谢枕川嫌恶地偏过头,哼声道:“难不成还顶着别人的身份过一辈子?”
谌庭心说美得你,面上却道:“听说谢大人为了今日雅集,把那幅压箱底的《观音菩萨像》都贡献出来了,我以前朝你讨过无数回,可是连一眼都舍不得给我看的。”
谢枕川懒得理他,却听得谌庭又道:“算了,兄弟我也不记恨你,只是要托你帮个小忙。”
“我牙口不好,就爱吃软饭,正好梨姑娘也不记得以前见过我了,一会儿在雅集上,你可帮衬着点,千万别让人把我给拆穿了。”
谢枕川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放心,一会儿我与你同行,定不让你露出马脚。”
此时方泽院西南角的门被打开,伴随一阵模糊不清的哭喊声传来,南玄过来禀报,“世子,您要的衣裳已经赶制好了。”
谌庭隐约听见了什么“…私制……这可与我无关啊……我是被你们逼的……”
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先把第一更端上来……第二更今晚可能端不出来,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一定做好!【顶锅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