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枕川毫不留情地讽道:“据我所知,家父家母并未有幸在外为我添上一位胞弟。”
“那不是也没为您添上一个至善至纯、至情至性的亲妹么,这大舅哥给谁当不是当?”谌庭在心中掂量了一番梨瓷与他以往见过的所有美人的份量,还是厚颜继续道:“反正您也不会入赘,不如给我一个机会呀,那苦种单丛浸石蜜的法子,也和我说说呗。”
谢枕川连眼都懒得抬,薄唇轻启,慢悠悠吐出一个字,“滚。”
第36章 救画
◎我家小姐就是去救那幅画去了!◎
谢指挥使身份大白,不出半日,此事已在广成伯府内传遍了,嘉禾苑更是首当其冲。
自打听说了消息之后,绣春便心神不宁的,大半天过去了,连张帕子都没绣成。
梨瓷恋恋不舍地喝完半盏雪泡豆儿水,终于回了嘉禾苑。
绣春一边伺候小姐用晚膳,一边观察着小姐的神色。
小姐似乎心情不错,比平时多用了小半碗汤不说,连最不爱吃的鲈鱼都多挑了几筷子。
绣春心下稍安,安排好小厨房去煎药,又端来清水为小姐净口,忍不住问道:“小姐,那方泽院内的谢公子,当真是……那位谢大人吗?”
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今日还特意去坊间打听了一番谢大人的名声,说好说坏的都有,有说明察秋毫公正无私的,也有说是朝廷鹰犬排除异己的,甚至还有说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但怎么看也不能和方泽院里那位风光霁月、温润如玉,又待自家小姐极好的谢公子联系起来。
梨瓷点了点头,“是外祖父告诉我的,定不会有错。”
绣春的心情十分复杂。
天知道小姐出门前,她还在气愤谢公子不长眼,居然不愿给小姐当赘婿,如今看来,不长眼的分明是自己啊,人家堂堂的濯影司指挥使,嘉宁长公主与信国公之子,自己居然还妄想他给小姐当赘婿。
至于小姐,小姐能有什么错,她只是眼光太好罢了,不然整个应天府这么多人,她怎么偏偏就挑中了谢指挥使呢。
她忧心忡忡的,又悄悄问道:“小姐,那谢大人不会因为先前的事情,怪罪咱们吧?”
梨瓷吐掉口里的清水,天真反问,“怪罪什么?”
“您让他……入赘之事。”
梨瓷完全不曾考虑到这一层,理直气壮道:“当然不会了,谢大人还在外祖的面前应承了,会帮我挑选合适的赘婿人选呢。”
……绣春的心情更为复杂了。
果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样大人物的想法,恐怕不是自己这等小民能够揣摩的。
等到了喝药的时辰,绣春从小厨房端来汤药,伺候小姐服下。
梨瓷喝了药,正在绣春的监督下从蜜饯果子盒里头挑一颗蜜饯来吃,她又想吃蜜饯樱桃,又想吃花生粘,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忽听得门外有人来报,“表小姐,集贤书斋徐掌柜求见。”
绣春回头望去,梨瓷赶紧捡了一颗花生粘扔进嘴巴里,又挑了一颗最大的蜜饯樱桃包在帕子里,若无其事道:“唔,请徐掌柜进来吧。”
为了迎客,她匆匆忙忙将那颗花生粘吃完,结果又过了一小会儿,徐掌柜才哭着被丫鬟搀进来。
不过短短一日,她便经历了太多变故,几乎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梨姑娘,事到如今,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徐掌柜,你先别哭,”梨瓷赶紧扶她坐下,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好生安慰道:“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总归是有办法的。”
徐掌柜擦了擦眼泪,细细说了这两日的经历。
昨夜起,她便不见夫婿归家了,今日一早,官兵便以私售禁书的罪名查封书斋,要将她母女二人带走,紧接着又冒出一伙儿自称是濯影司卫所的人,说他们得罪了指挥使谢大人,也要将人带走,双方僵持不下,最后是濯影司那边的人亮了谢指挥使的牌子,那群官兵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好在濯影司的大人们还算通情达理,说事儿是徐掌柜的夫婿犯下的,与她无关,只是派人盯着她,并未限制她的行动,徐掌柜多方打听,知道了那位谢指挥使如今正在广成伯府上,立刻便登门想请梨瓷来帮忙。
徐掌柜勉强止住泪意,“梨姑娘,我知道您是心地善良、乐善好义之人,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求到您面前来的。您能不能帮我向那位大人打听打听,我家夫婿现在怎么样了,他是怎么得罪了谢大人,我也好向那位大人赔罪。”
梨瓷认真点了点头,“这两件事我都会放在心上的,等有了消息,立刻让人去书斋转告。”
她想了想,又努力地安慰了几句,“而且那位谢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也许只是误会呢,你先别着急,等事情弄清楚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绣春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呀,徐掌柜大可放心,那位大人胸怀宽广,宽宏大量,定不会为为难你们的。您还要照顾女儿,该保重身体才是。”
主仆两人轮流劝慰了一番,反倒又将徐掌柜的眼泪说动了,最后是一面擦着鼻子,一面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了徐掌柜,梨瓷也没耽误时间,径直带着绣春去往方泽院。
此刻已是酉时,太阳落山而余晖未尽,天色将黑未黑,天边余霞成绮,融金般流淌出绚丽的画卷。
雅集早已散场,路过华茂园时,此处已经重归寂静了。
“听说谢大人带来的那幅《观音菩萨像》还在里边,雅集才进行不到一半他便不见了踪影,结束后众人也不敢妄动,暂且锁在华茂园的厢房里头。奴婢原本还以为他们要收拾一夜呢,”绣春还夸了一句,“不想这么快便归置好了。”
梨瓷这才想起那幅画是自己借的,“那干脆便将此画也一路带过去交还给谢大人好了。”
绣春点点头,穿过垂花门,两人一同往里走。
园内安静异常,连个洒扫的人都没有,残余的天光照进园内碎了一地的琉璃屏,金光熠熠,好不耀眼。
绣春眼尖地看到花园里有一个躺倒的人影,似乎是被打晕了,她不免害怕起来,压低了声音道:“小姐,我们先走吧。”
梨瓷的眼睛比她更尖,已然看到不远处厢房之中晃动的火光,厢房外还散落着几个破碎的酒坛。
不好,苍爷爷的画!
来不及深思,梨瓷边跑边道:“我先去取画,你快去喊人来救火!”
“小姐!”绣春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梨瓷的身影没入厢房之中,她咬了咬牙,转身向外跑去寻人。
华茂园地处偏远,这一路过来,除了被打晕陷入昏迷的,绣春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情急之下,她拍起了方泽院的大门,“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帮忙呀!”
南玄最不爱管闲事,但听出是梨姑娘身边大丫鬟的声音,还是起身去开了院门,“哪里着火了?”
“华、华茂园。”
南玄一个激灵,手中的瓜子都要吓掉了,“我家世子的藏画是不是还在里边?”
绣春点点头,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何、何止呢,我家小姐就是去救那幅画去了!”
她话音刚落,方泽院内离地跃起一个人影,呼吸之间,已经纵身越过墙头,径直向华茂园而去-
厢房的门紧锁着,火似乎就是从这里燃起来的。
梨瓷抱来屋外的太平桶,用力往门上一泼,只听得“刺啦”一声巨响,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
水汽很快消散了,她勇敢地靠近那股热浪,用力踹开了门。
紧锁的房门应声而倒,让出一个小小的入口,火应当才燃起来不久,虽然有酒助燃,但火势也不算太大。
梨瓷捂着口鼻冲了进去,烟熏火燎之中,她只看得到漫天火光,每走几步,便会不小心踩到零零碎碎散落在地的物件,热浪炙烤着肌肤,比她晒过最烈的太阳还要烫。
梨瓷在心中默念,樟木匣,樟木匣……
她还记得这幅画是装在一个素净无饰的樟木匣中,外边还包裹着用细棉布制成的画套,但在多宝架上翻了好几个木匣子,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个。
四周持续不断地响起“滋啦”“噼啪”的燃爆声,不过几个转瞬,方才还不算太大的火势此刻已变得猛烈起来,火舌在空气中飞舞旋转,肆意地侵吞它所有所过之处。
梨瓷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方才翻找匣子时吸入了浓烟,此刻更是觉得浑身发软,提不起力气。
她几乎要放弃了,蓦然回首,却在厢房的另一处发现了一幅挂画。
画上观音娘娘双手交握,相容和煦,衣裳烈烈仿若迎风而立。
“梨瓷?”
她想,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不然怎么会看到观音娘娘对自己笑,还听见了谢徵哥哥的声音?
梨瓷定了定心神,转身向那副挂画走去,却又不小心被烧得摇摇欲坠的多宝架绊了一跤。
大概是吸入的浓烟太多,她没什么力气了,步履不稳,身体不自觉往后一倒,却并未如自己所想倒在坚硬而滚烫的地上,而是落在了一个温柔而带着些微凉意的怀抱里。
滚滚浓烟之中,唯他那张脸丰神俊逸,纤尘不染。
“谢徵哥哥……”梨瓷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很快又小声改口,“谢大人。”
“嗯,”谢枕川应了一声,径直将梨瓷打横抱起,主动将提前浇得湿透的宽大袖摆递给她,“覆在口鼻之上,好了,没力气就别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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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救火
◎一幅画而已,烧了便烧了。◎
火光在浓密的黑烟中忽明忽暗,模糊了人的视线。
梨瓷乖乖照做,清新的空气透过湿润的宋锦涌入肺中,她缓了一口气,靠在他胸前摇了摇头,继续道:“您的画还在那里。”
她试图抬起手指指明方向,却没什么力气,只能攀在他的手臂上,慢慢地蹭了蹭,”在那边。“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画儿呢?
她很轻,像是一只在怀里磨磨蹭蹭撒娇的小猫,尤其还总是不合时宜地提一些无理要求。
梨瓷的脸颊贴在他胸前,衣裳上的水汽已被汹涌的热浪烘干,隔着柔软轻薄的衣料,几乎能感觉到紧实的肌肉线条。
急促有力的心跳声也透过温热的肌肤传来,一下连着一下,从急到缓,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安抚,慢慢变得沉稳。
梨瓷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的心跳声,觉得有趣,忍不住又贴了近了点。
“别乱动。”
谢枕川清润的声线透着一种烟熏过的微哑,隔着胸腔低低传来,震得她耳朵酥酥麻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绕过地上肆意舞动的烈焰,抱着梨瓷往门外走。
浓烟越来越重,火焰如同鲜红的蛇信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除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物件坠地声,甚至隐隐能听到梁柱断裂之声。
梨瓷开始着急起来,“谢大人,是那边。”
谢枕川进门之时便看见了他原先视若珍宝的《观音菩萨像》,但活人与死物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楚,便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稳稳地抱着她,目不转瞬,大步朝厢房外走去。
几乎刚一跨出门槛,背后便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
火舌顺着木制的房梁疯狂蔓延,将整根横梁包裹成一条火龙,原本粗壮的横梁被烧得焦黑,摇摇欲坠许久,终于带着熊熊烈焰轰然坠落。
"轰——"
横梁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火花,整个地面似乎都颤了一下,还有不少火星溅在了两人的衣裳上,瞬间融出漆黑的小洞。
清凉的晚风吹拂过梨瓷被烈焰炙烤得滚烫的面庞,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她缩在谢枕川的怀里,透过燃烧掉落的窗棂往里看。
火势已经蔓延至整个厢房,更多被烧得通红的梁柱、瓦砾从屋顶掉落,火焰已经开始贪婪地舔舐着《观音菩萨像》的画纸卷轴,赤红色的火焰已从观音足底祥云燃起。
梨瓷心中一紧,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就要从谢枕川的怀里跳下来。
谢枕川知道她想做什么,便只松了环住她膝弯的一只手,放她下来在地上站着,另一只手虚虚环抱在她腰间,任她又拉又拽着自己的手,也岿然不动。
艳色的火焰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瞳里,他面色依旧如常,语气沉定道:“一幅画而已,烧了便烧了。”
观音面目慈悲而端庄,目睹凡人的垂死挣扎,却依旧不悲不喜,热浪涌动之间,衣袂翻飞,寸寸卷曲,最后连同那一抹悲天悯人的笑意化作了灰烬。
这样珍贵的一副画作,却眼睁睁地看着它化作灰黑色的蝴蝶消失,梨瓷的心也仿佛一下子也被灰烬闷住了。
她转身看着谢枕川,眼睛汪汪地浸着水,稍一眨眼,大颗的泪水就不听话地滚落下来。
谢枕川不自觉地收回了环在她腰间的手,两人的距离很近,那颗泪水掉落在他袖口,重新浸湿了衣裳。
方才见她还有力气挣扎,谢枕川便知道她未曾受伤了,又垂眸看了一眼她那一头被护养得好好的、黑缎子似的长发,心下稍安,“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梨瓷眨了眨眼,又掉下几颗泪来,闷声道:“不知道,我见画被烧了,心里难受。”
他语气也一如既往轻描淡写,“高山流水,伯牙绝弦,能得江州司马青衫湿,也算是值了。”
梨瓷已经习过《琵琶行》了,不敢自比香山居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他的袖摆擦掉眼泪,又道:“可是,这是苍爷爷的画,还是先帝御赐、嘉宁长公主又转赠给谢大人的,如今画被烧了……”
听她一口一个“先帝”“长公主”“谢大人”,谢枕川眸色深了深,“不打紧,就算圣上治罪,不是还有梨姑娘负责到底么?”
梨瓷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先前还以为他是谢徵哥哥时所说的话。
“那,那不一样嘛,”她的脸颊像方才在火场里一样滚烫起来,低着头,小声为自己开脱道:“我那个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负责的话是对谢徵哥哥说的,谢大人出身显贵,位高权重,深得皇上信重,哪里用得着自己负责呢?
言犹在耳,说话的人却不想认账了。
谢枕川并没打算将这话题揭过去,略一挑眉,居高临下看着她,“如今知道了,就任本座自生自灭了?”
梨瓷于心有愧地摇摇头,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来糊弄他,“不会的,而且谢大人这么厉害,也不会有事的。”
谢枕川哼笑一声,勉为其难地放过了她。
他的目光停留在角落里的酒坛碎片上,还未凑近,便已经有浓重的酒气传来,而今日广成伯筹办雅集,备的不过是清新浅淡的蔷薇露,要能将厢房引燃,非烈酒不可。
“这件事本就不怪你,”谢枕川转身看向梨瓷,声音平静,"是有人故意纵火烧画。"
“啊,”梨瓷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立刻*义愤填膺起来,“为什么?”
从此事的受益者来看,若画作被毁,自己相当于被握住了一个“轻视皇恩,保管御赐之物不当”的把柄,若他猜得没错,应天府很快便会有人上门拜访,并且想要借这幅传世名作一观了。
今日府内举办雅集,龙蛇混杂,谢枕川并不打算调查纵火之人,只将此账一并记在科举弊案的幕后主使身上。
他言简意赅地解答梨瓷的问题,“画作被烧,本座便是倒持泰阿,授楚其柄。”
梨瓷愣住了,这才想起先前外祖父所说,谢枕川来此是为了查一桩大案,若是被人拿住了把柄,恐怕会处处受制吧。
她想了想,声音有些发颤地道:“那,那就说是我干的吧。”
她努力地想办法,将谢枕川从这件事里摘出来,“就说是我借画不成,恼羞成怒……”
好在谢枕川很快将她从害怕的情绪里拯救出来。
“无妨,大不了再临摹一幅,不会让人看出来。”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梨瓷连眼睛都没眨,瞳孔睁得圆圆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枕川又道:“只是一定要将此事瞒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不会说的,”梨瓷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她自认是个守得住秘密的人,但是此刻心里更慌了,“可是,我怕我表现得不好,被别人发现了。”
谢枕川看着她,轻声安抚她的情绪,“梨姑娘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对吗?”
梨瓷点点头,“当然啊。”
“那我说的话你相信吗?”
梨瓷又点点头。
眨眼间,谢枕川便已经编好了一整套说辞,“那本座便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幅画本就是赝品,早年间母亲赠礼后不久便不慎被损毁了,这一幅画是本座另请一位极擅神佛的大师临摹的。”
“真的吗?”梨瓷一下子雀跃起来,反而连着咳了好几声,才道:“那能不能再请那位大师临摹一遍啊?”
“那位大师已经仙去了,”谢枕川面不改色地诳语,又道:“不过本座可以试试。”
他年幼习画时专程请苍云子指点过画技,勉强也算是得了三分真传,若是苍云子晚年时期的作品,他自是达不到那般炉火纯青的笔力,不过中年期间的画作,还可勉力一试。
若是此话落在世人耳中,多半觉得此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自比苍云子。
但梨瓷却认真点头,真心实意地附和道:“我也觉得谢…谢大人的画画得极好,您一定可以的。”
两个人商量好对策,南玄和绣春终于带着人姗姗来迟,大家救火的救火,救人的救人,一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绣春一脸焦急地冲过来,“小姐,您没事吧,幸好谢公子来得及时,我就知道谢公子一定会——”
她说到一半,忽然察觉自己失言,连忙跪倒在地,“奴婢失言,请谢大人恕罪。”
梨瓷正要开口为绣春求情,谢枕川已道:“不过是护主心切,何罪之有,起来吧。”
绣春轻舒一口气,谢大人真是有容人雅量,看来先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这才起身,仔细看自家小姐身上是否有被火燎到。
托谢枕川的福,梨瓷一张小脸还算白净,只那双手在方才翻找的时候沾了不少烟灰,灰扑扑的,但她的裙子也干干净净,只有裙底被烧了几个小洞——黑黢黢的手印全留在谢枕川的衣裳上了。
好在这件墨紫棠的袍子颜色深,乍一看也不显,又没有几人敢往谢枕川身上打量,便是绣春也没有发现其中端倪。
她小声问道:“小姐,奴婢刚才见您冲进了火场,没有受伤吧?”
梨瓷摇摇头,往众人面前一站,按照方才计划好的说辞道:“我见华茂园内众人皆被打晕了,厢房又起火,担心厢房里会不会也有人昏迷,便进去看了看,谢大人正好路过。”
她添油加醋道:“他急公好义,爱民如子,担心有人受伤,便也跟了过来,护我出火场。”
听到她画蛇添足,谢枕川不由得别过了脸,在心中劝慰自己,毕竟没出什么岔子,也不必拘于小节。
原先昏迷的人此刻也慢慢醒来了,看着被烧得焦黑的厢房,惊慌失措道:“画!吴道子的画!”
绣春也想起了这件事,又关心道:“那画拿出来了吗?”
梨瓷点点头,一字一句道:“好在我们进去得及时,那幅画毫发无损,已经被谢大人收走了。”
谢枕川在一旁负手而立,淡淡点头。
众人皆知广成伯府的表小姐心性单纯,不擅撒谎,且观她周身衣裙,尤其是那一头浓密如海藻的长发,柔柔地泛着光,当真是毫发无损,便深信不疑了。
“真是老天保佑啊,幸好没出事。”
“是啊,也多亏了谢大人身手矫健。”
“谢大人真是爱民如子,亲自护着咱们表小姐出了火场。”
……
谢枕川皮笑肉不笑地听着这些浮夸的恭维,他还是第一次觉得“爱民如子”这四个字这么别扭。
“行了,你们在此处处理善后吧,”他转过头,对着梨瓷道:“梨姑娘方才受惊了,方泽院离此处稍近,不如先去用一碗安神汤。”
梨瓷也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和谢枕川说,自然是应下了-
方泽院内看上去与往常无二,只是北铭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了。
梨瓷有点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这个黑脸侍卫,只见他穿了一身濯影司制式的鸦青色贴里,外配银色罩甲,腰间悬着金牌和腰刀,的确是威风凛凛。
这是北铭初次与这位表小姐在明面上接触,哪怕先前早有了解,知道她心无杂念,但被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打量,他的脸不由得红了红,好在他肤色深,也无人看得出。
“此处无事,你暂且退下吧,”谢枕川伸手挥退了北铭,又对南玄道:“去端一碗安神汤来。”
梨瓷犹犹豫豫道:“真的要喝吗,我还以为是骗他们的。”
她原先喝过安神汤,里面放了八分黄连,能苦死人。
南玄拍了拍胸脯,“梨姑娘就放心吧,咱们这儿的安神汤,您保准喜欢。”
梨瓷立刻就放心了,安安心心地坐在谢枕川左下首的位置,满心欢喜地等着。
安神汤很快就端上来了,梨瓷不由得眼前一亮。
汤色澄澈,清可见底,里边悠悠漂浮着三朵白梅,白梅用盐渍过,洗净后又拌了蜜,此刻亮晶晶的,隐有梅香清幽。
梨瓷轻轻抿了一口,甜润便在舌尖晕开,她的声音也如这汤底一般清甜透亮,“好喝!”
南玄终于不必再藏着掖着了,笑着道:“梨姑娘若喜欢,回去也可以自己试试,在腊月早梅盛开时摘下,盐渍后用箬叶厚纸瓷瓶密封,次年煎水服之,有安心神、益心气之效。”
梨瓷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绣春,见她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知道她记下了,便一心一意继续喝汤了。
这安神汤格外合她胃口,效果也可谓是立竿见影,她好像又回到了先前谢枕川还是“谢徵”的时候,自己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赖在他的院子里吃吃喝喝。
梨瓷偷偷抬眸,瞄了一眼谢枕川的表情,只见他已经换了一身方领对襟的山岚色织金方胜纹云缎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搭在先前那只甜白釉三才杯上,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作者有话说】
是谁在大年三十和初一都还笔耕不辍啊,是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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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易位
◎实在是一时乾坤易位,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喝完了甜汤,梨瓷这才发现这只用来盛汤的定窑白釉梅花碗除了圈口的鎏银装饰,碗底居然还画了三朵漂亮的粉彩梅花,一朵白梅盛放,一朵红梅含苞,还有粉梅初绽,露出一点娇嫩的花蕊。
每一片花瓣都是精心勾勒而成的,微微卷曲或自在舒展,姿态不同,却是一样的娇艳欲滴。
她盯着碗底看了许久,谢枕川瞥见了,并未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南玄瞧见了世子的表情,大胆开口,“梨姑娘觉得这碗底梅花画得如何?”
梨瓷特地侧着碗看了一下,碗底光滑平整,这才发现这梅花不是泥儿捏出来的,而是画出来的,真心实意地捧场道:“栩栩如生,自然是极好的。”
“这是世子亲手在胎体上绘的梅花,”南玄着意夸赞了一句,又压低声音朝梨瓷道:“当时一共绘了一套,可惜另外几只要么烧裂了,要么花样子变了,就剩这么一只,宝贵得很呐。”
听闻这只梅花碗如此珍贵,梨瓷立刻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失手将碗打碎了,干脆老老实实把碗放下,正襟危坐。
谢枕川嘴角的弧度没了,睨了多嘴的南玄一眼,淡淡道:“梨姑娘,本座这次找你,实则是有事相商。”
梨瓷还是第一次听谢枕川说有求于自己,难得地动了动脑筋,想到了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是谢大人将苍爷爷的那幅补坏了吗?”
不等谢枕川回答,她便宽宏大量道:“您愿意帮我补画,我已经很是感激了,便是出了纰漏,也不打紧的。”
谢枕川轻哼一声,修长的手指曲起,敲了两下桌面。
听闻是那幅不传世的名画,南玄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嗡”地响了一下。
那幅《摇钱树下财神爷问金蟾》的画世子两日前便已经修补好了,如今正挂在书房里阴干,他连忙净了手,正心诚意地将画取来,小心翼翼地将画轴高举过头顶,以便二位能观之全貌。
只见纸上绘着巍峨山石,摇钱树金光璀璨,财神爷怀抱金元宝,三足金蟾口衔铜钱,实在是招财进宝,富贵吉祥。
梨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画纸上的凹痕已经消失不见了,整幅画平整无缺,若不是她知晓那处霉斑在何处,都不知该往哪里看,更为难得的是山石处接笔与全色和原作几乎一毫不差,便是凑近了细看,也毫无破绽。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发出长长的惊叹声,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谢大人补画的技艺实在是天衣无缝,便是我爹爹来了,恐怕也挑不出毛病。”
谢枕川面上依旧是那幅胸有成竹、波澜不兴的样子,颇为自矜地点了点头。
梨瓷并未着急将画收回,而是很贴心地补充道:“谢大人近日不是还要画那幅《观音菩萨像》么,这幅画不如暂且留在此处,也好作参考。”
南玄悄悄扭头看了一眼画像,不是他的心不诚,但要对着头戴乌纱官帽、身着赤色官袍,手捧如意、足蹬元宝的财神爷,画出白衣胜雪、手持净瓶杨柳、足踏莲台的观音娘娘,实在是有点为难人——除非观音娘娘今日也要改行做财神了。
谢枕川勉强稳住了快要失控的表情,“多谢梨姑娘好意,不过还是不必了。”
南玄也心领神会,赶紧收好了画,封进棉布袋里,再装进画匣,递还梨瓷。
梨瓷道了谢,接过了画匣,让绣春先将此画带回嘉禾苑收好,只是她更加想不明白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了,干脆道:“谢大人若有别的事,不妨直说,正好我今日也有事相求。”
谢枕川颔首,“那不如梨姑娘先说。”
梨瓷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直言道:“谢大人可还记得西市那家集贤书斋,就是咱们先前买画的那家。”
谢枕川饮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记得。”
梨瓷又道:“集贤书斋的掌柜姓徐,我与她有几分交情,听徐掌柜说她家夫婿昨日便不曾归家了,今日一早,官兵和濯影司都去了书斋问罪,还听说她家夫婿是得罪了谢指挥使,所以将其带走。不知谢大人可知此事?”
谢枕川抬眼看向她,“的确是本座授意。”
见他承认了,梨瓷反而放下心来,一脸信赖地望着他,“那就好,徐掌柜的那位夫婿现在应当无恙吧?”
……南玄心道不妙,北铭大约已经开始用刑了。
谢枕川轻咳了一声,避重就轻道:“自是性命无虞。”
梨瓷单纯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那不知他们是如何得罪了谢大人,我回头知会他们,也好以后改过。”
南玄很快就替自家世子找到了理由,那位徐掌柜有眼不识泰山,五十文就卖了自家世子的画作,如此有眼不识泰山,居然还敢问如何得罪了。
谢枕川望向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梨姑娘可还记得那日徐玉轩前来送画,与本座说了几句话?”
梨瓷很快想了起来,“记得呀。”
她当时便问了一句徐玉轩说的是什么,谢枕川说是在劝他要用功读书,她便不曾放在心上了。
谢枕川此刻却冷哼一声,理直气壮道:“他当时与本座说的是‘以色侍人,终不长久,你还是要早些为自己谋划才是’。”
……书房里静得可怕,南玄在一旁装聋作哑。
梨瓷想了半天,才想起前因后果。那日是自己带着“谢徵哥哥”去买画,在集贤书斋一掷万金,那徐玉轩登门来送画,还说了一番劝他科举应试,考取功名的怪话,自己当时还说,“谢徵哥哥”便是不考取功名也无妨。
他所谓的“以色侍人”,侍的不会是自己吧?
“咳咳,咳咳咳……”这个想法一冒出头,便是胆大包天如梨瓷,也立刻被自己呛到了。
谢枕川慢条斯理地推过去一盏新茶,梨瓷伸手接过来,硬着头皮喝了一点。
等她顺过气来,他作出一本正经的姿态,虚心求教道:“梨姑娘觉得,本座该如何打算?”
梨瓷心虚地垂下眼睛,只看着他搭在杯沿,指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心里想,以谢枕川的姿容,着实不必打算。
她实在是藏不住心思,嘴巴还没有经过脑子的同意,便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谢大人不必打算,也定能长久的。”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南玄这次是真恨不得自己聋了才好。
梨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眼中流露出一丝懊恼之色,磕磕巴巴地悔过道:“我、我不是有意冒犯大人的。”
南玄在一旁悄悄看着,只见自家世子并未动怒,反倒是轻笑了一声,宽宏大度道:“梨姑娘放心,本座不是心胸狭隘、睚眦必究之人。”
南玄这才想起,真要论起来,这梨姑娘不知冒犯了多少次了,世子要动怒,恐怕早就怒了,哪里还等得到现在。
只有梨瓷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在场唯一一个真心实意这么觉得的人,“那谢大人不生气的话,能不能略施小惩,便早些放了那位徐先生呢?”
“梨姑娘误会了,本座对外所言‘得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谢枕川勾了勾唇,娓娓道来,“此事另有隐情,正与本座要与梨姑娘商讨之事有关。”
梨瓷仰起头来,认真看着他,一副虚心听讲的样子。
谢枕川微微颔首,神色凝重道:“本座此番改换身份前来,是为了要查两年前的江南科举弊案。”
他语气虽淡,却掷地有声,梨瓷虽一时未曾反应过来,也感受到了这份决心的份量。
江南科举弊案在当时闹得沸反盈天,就连她这样的闺阁女子也知晓,她还在外祖口中听过此事,语气中有着深深的无奈。
豪情壮志立刻涌上心头,她雄赳赳、气昂昂道:“谢大人尽管开口,若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义不容辞。”
谢枕川顿了顿,目光落在梨瓷那张不谙世事的脸上,忽然想起那日在西市,她不顾自身危险要在一群歹人手中救下程立雪,又伸手去帮忙捡拾桃子的情景。
她的眼眸中永远写满了天真与无畏,眸光清澈如水,此刻也正一眨不眨,专注地映出自己的身影。
“此案牵涉甚广,徐掌柜的夫婿便是其中之一,”谢枕川低声开口,毫无保留道:“徐玉轩是关键的人证,背后之人便是想要拿下他杀人灭口,甚至不惜与濯影司撕破脸面。对方在江南扎根已久,势力深厚,本座为了与之抗衡,才不得不暴露身份。”
梨瓷又担心起来,“那谢大人会不会有危险?”
南玄不敢插嘴,只是在心中自夸道,自家世子这濯影司指挥使可真真是刀山火海里跨过来的,和那些荫袭世禄的二世祖有天壤之别,就算是危险,那也定然是对方的九族有危险。
却见谢枕川神色黯然,模棱两可道:“本座的确是想要拜托梨姑娘配合演一场戏,事先也曾与广成伯商议过,只是此事可能会影响梨姑娘的清誉,他并不赞成。”
梨瓷果然面露好奇之色,跃跃欲试道:“是什么戏呀?”
谢枕川微微蹙眉,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本座虽然已在应天府露面,但暂时不宜打草惊蛇,只能对外宣称自己是为私事才来的应天,可本座在此地无亲无故,又是乔装身份而来,实在说不过去。”
梨瓷也被他语中的情绪所感染,苦恼道:“那可怎么办,我要怎么帮你?”
谢枕川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言语中却是毫不犹豫地将此事推给了谌庭,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道:“还是谌大人想了办法,让本座推说是心慕梨姑娘已久,为你而来。”
梨瓷直愣愣地望着他,实在是一时乾坤易位,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第39章 来访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若是梨姑娘愿意,便对外宣称本座远赴应天游学,遇到广成伯府家的表小姐,对其一见钟情,便乔装了身份借住广成伯府,以期近水楼台先得月。”
谢枕川垂下眼,长而浓密的鸦睫遮住幽深眼眸,“你若是不愿,也可以拒绝。”
清透的声线仿佛月夜下金石坠地,明明说的是拒绝,一字一言却透着莫名的蛊惑。
梨瓷还未来得及细想,已经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我愿意的。”
她答应得太快,谢枕川不得不提醒道:“梨姑娘,今日之后,应天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本座的动向,你若是应了,恐怕少不了闲言碎语。你若是不愿,也不必勉强。”
“谢大人不必多虑,”梨瓷歪了歪脑袋,清澈的眸中透着几分稚气与执着,对他所说的“清誉”一点儿也不在意,“难道您忘了么,我是要招赘的呀,而且也迟早要回山西的,不怕他们说。”
谢枕川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勾了勾唇角道:“你说得是,是本座多虑了。”
难得有一次自己比谢枕川思虑周全的时候,梨瓷挺直了腰杆,又问道:“那我应该如何做,才能配合谢大人演好这一出戏呢?”
“你什么也不必做,循常即可,”谢枕川嘴角的弧度没什么变化,一本正经道:“若非要说的话,不如先将这敬称改了吧。”
梨瓷原本还在想她若是不称呼“谢大人”,应该如何称呼,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立刻点点头应道:“都听你的。”
只是她如今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若是徐掌柜问起,反而不好回应了。
谢枕川告诉自己的实话自然是还不能说的,徐玉轩言语开罪之事也不能说,毕竟她还向徐掌柜请教过如何让谢枕川入赘呢,若是真要寻根问底,自己也脱不了罪。
谢枕川见她一脸苦恼,轻易便猜到了她的心事,反客为主道:“你如今既已知晓了事情经过,若是徐掌柜问起,你打算如何作答?”
梨瓷如今已经不会奇怪谢枕川怎么猜到这件事了,她咬着下唇想了想,干脆将此事都推给他,“……我就说你不肯告诉我。”
谢枕川望着娇嫩唇瓣上被咬出来的一点白痕,慢条斯理道:“可如今我心悦于你,若只是得罪了我这等小事,我既不相告,又不肯放人,是不是演得不太像了?”
他生得一双清贵凤眼,眼尾狭长而上扬,即便说的是逢场作戏的戏言,也能叫人生出一点温柔的错觉来。
梨瓷听得懵懵懂懂的,只觉得他说什么都有道理,“那我该怎么说呢?”
南玄偷偷看了一眼梨姑娘的表情,心道这哪里是一点小事,世子连查案这等大事都据实相告了,这谁还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莫说外人了,便是他也深深被世子的演技折服。
谢枕川不紧不慢道:“你便说你将先前那幅梅先生的《玉堂兰石图》赠给了我,我怀疑此画印识有误,正在向梅先生核实,待确认无误后便会放人。”
梨瓷将这段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记错,大义凛然道:“好,我记下了。”
两件挂心之事都被谢枕川轻轻松松地解决了,自己甚至还平白多喝了一碗甜汤,梨瓷心满意足地朝谢枕川告辞了。
送走了梨姑娘,南玄让婢女进来收拾了桌椅碗碟,自己则跟着世子进了书房。
世子已将先前的那幅《丹柿图》作好了,寥寥几笔浓墨勾勒出枝干,枝叶疏朗,几颗丹柿点缀其间,色泽鲜艳不一,有藤黄朱砂,饱满欲滴,一只锦背白腹的小松鼠伏于枝头,已将树枝压弯了,仍然不管不顾,双爪捧着一颗啃了一半的柿子,双颊鼓鼓囊囊不说,眼睛里还盯着不远处的另一颗。
南玄看得惊叹不已,看来世子的画技又精进不少,立刻谄媚道:“世子,可要将这幅画送去装裱?”
谢枕川懒洋洋“嗯”了一声,又着意嘱咐一句,“立轴装。”
南玄连忙点头应是,世子虽然爱作画,但留下的画作却很少,也多为卷轴装裱,看来世子对这幅画着实得意,才想要立轴装裱以便悬挂起来日日观赏。
他将这幅《丹柿图》收好,准备送去装裱,又瞧了眼砚台里的墨汁儿,殷勤道:“世子,这墨有些干了,奴才为您重新换过吧?”
“不必。”
谢枕川已经铺开一张宣德纸,用狼毫蘸了砚台里的焦墨,先在画纸上勾勒出轮廓,再慢慢开始填充细节。从足底祥云开始,然后是迎风舒展的衣冠、微微交叠的双手……他用笔看似粗简,实则遒劲流畅,轻重提按中已有吴带当风之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画上人物已经初具雏形,南玄却越看越觉得心惊,这焦墨勾线的手法,这幅画的内容……怎么那么像是苍云子的那幅《观音菩萨像》?!
他低头看了看世子笔下那张宫廷御用的宣德纸,感觉心中那个不靠谱的猜测已经成真了。
谢枕川垂眸看着画纸,衣冠已有八分相似了,惟有观音的面相,他怎么看都不满意。
他不信神佛,更无菩萨心肠,自然画不出苍云子那般悲天悯人的笑意。
“罢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谢枕川也不强求,随手将画撕成两半,把笔搁在了玉环笔洗里,笔尖触水的瞬间,墨色如烟般迅速散开,在水中晕染出一片淡淡的灰黑,灰黑的墨迹逐渐化开,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南玄心惊胆战地将画纸投入焚香炉中,守着它化为青烟,将灰烬细细埋好了,还是没忍住,颤巍巍问道:“世子,那幅苍云子所作的《观音菩萨像》不会是在方才那场火里……”
谢枕川言简意赅地打断了他的话,“是。”
“这……”南玄刚想要斥怪广成伯府保管不力,又想起那位梨姑娘已经为了世子的画奋不顾身冲进了火场了,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喃喃自语道:“看来梨姑娘对世子的确是真心实意的,为了那幅画,差点连命都不要了,可惜啊,这一片痴心终究是错付了。”
谢枕川面色稍霁,只道:“广成伯府为此案出力颇多,本座日后自有考量。”
这时听得门房来报,“启禀谢大人,南京守备冯大人来访,如今正在府上会客厅与广成伯叙话,稍候便来方泽院拜会,大人可要见?”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谢枕川眼底划过一丝讽意,冯睿才的大名,濯影司早已心中有数了,他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交锋的机会,“不必如此多礼,本座如今借住广成伯府,自然是要客随主便,去府上会客厅见面便是。”-
广成伯府的门庭往日里虽也不算冷清,但今日可谓是真正的车马填门,本以为白日的雅集已是盛况了,不想谢枕川的身份暴露之后,想要登门拜访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周则善不堪其扰,将大部分的帖子都拒了,唯独将冯睿才的拜帖留了下来,邀其进府一叙,又派人去请了谢枕川前来。
他才令人奉上了热茶,便见冯睿才满脸堆笑,朝自己拱手道:“周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听闻今日府上雅集,可是汇聚了不少文人雅士,我原本也想前来凑个热闹,可惜府衙里诸事缠身,这才来迟了。”
“冯大人客气了,”周则善也拱手还了礼,自谦道:“不过是小辈们的小打小闹罢了,未必能入冯大人的眼。”
“这苍云子的《观音菩萨像》若是还不能入眼,恐怕这天底下没有可以入眼的东西了,”冯睿才连连摆手,又不怀好意地打探道:“只是我在来的路上见贵府上空青烟袅袅,人声杂乱,可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不待周则善作答,谢枕川已经大步迈入会客厅,凛声道:“冯大人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冯睿才连忙起身行礼,“下官见过谢大人。”
谢枕川状若无意地摆了摆手,“本座此次前来,并无公务在身,冯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谢大人为本朝殚精竭虑,尽心尽力,也该好好休假一番了,”冯睿才连忙奉承一句,又听他自言此番并无公务,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旁敲侧击道:“下官久闻苍云子大名,却一直未能有幸得见其真迹,深以为憾,如今得知谢大人今日携其《观音菩萨像》至广成伯府雅集,供众人观赏,如此风雅之事,可惜下官却因事来迟,失之交臂了。”
谢枕川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若无其事道:“不巧,今日雅集后府中走水,本座担心此画,已经将其封存入箱了,到底是有些年头的古画,夏日又炎热,总不好来来去去地挂画,冯大人不如七日后再来罢。”
冯睿才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已是个察言观色的人精了,只是他此刻仔细观察谢枕川面上神色,竟然分辨不出真假。
罢了,不过七日时限,苍云子号称古今第一人,若是此画当真被毁了,便是七十日,有心也仿不成的,谢枕川出身显赫,官职也比自己高,自己便给他个面子,多等七日罢。
“那便多谢谢大人了,”冯睿才退让一步,又挤出一个笑来,“谢大人此番来应天,既然并非公干,不知所为何事?下官毕竟虚长些年岁,又在南京任职已久,若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谢大人尽管吩咐。”
谢枕川作出思索模样,沉吟片刻,不慌不忙道:“如此说来,当真有需要麻烦冯大人的地方。如今乞巧节庆将至,本座预备七月初七那晚在金陵河畔放一夜烟火,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否请冯大人行个方便,若是能解了那日宵禁,便再好不过了。”
听闻谢枕川此言,冯睿才先是惊讶,随后又露出了然的神情,拍马道:“谢大人果真是翩翩公子,跌宕风流,不知是哪家的千金,有幸得了谢大人的青眼?”
“咳咳…”周则善清咳两声,虽然此事已经事先商议过了,但见谢枕川演得如此自然而高明,他心中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为了自家外孙女,他不得不强行打断道:“不瞒冯大人,你方才所见青烟,便是府中天干物燥,不慎走水所致,好在并未造成什么损失。老夫认为这烟火和宵禁事关百姓安宁,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见周则善如此反应,冯睿才心中已有了猜测,听闻广成伯府的表小姐生得一副倾国倾城貌,今日谢枕川便是为了回护这名女子才当众亮明了身份,恐怕谢枕川看上的就是那位周则善的外孙女了。
“这七夕佳节燃放烟火,取消宵禁,商贾夜市繁盛,百姓喜闻乐见,何乐而不为嘛,”既然知道了谢枕川心有所好,冯睿才干脆把殷勤献得更足一点,“不瞒谢大人,下官本就有意在七夕佳节举办灯会,折子都已经拟好了,明日就向朝廷请批,谢大人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谢枕川勾了勾唇,慢悠悠道:“那便提前谢过冯大人了。”
“谢大人言重了,”冯睿才自觉今日之事已了,又寒暄几句,这才拱拱手向两位大人告辞道:“既然如此,便不打扰谢大人和周大人了,七日后,下官再来府上拜会。”
见冯睿才走远,周则善不免忧心道:“谢大人,这冯睿才来者不善,你那幅先帝御赐画作,可当真无碍?”
谢枕川面色平静,从容不迫道:“周大人放心,在下自有分寸。”
周则善轻叹了一口气,“如此说来,先前谌大人所言之事,阿瓷可是已经答应了?”
谢枕川微微一笑,颔首道:“梨姑娘浩气凛然,巾帼不让须眉,实在让人心生敬佩。”
周则善却笑不出来。
这谢枕川若光是家世、容貌、才干好也就罢了,便是连演技也如此精湛,方才见他侃侃而谈燃放烟火取消宵禁之事,说得跟真的一样,连自己都要开始怀疑他是否真心心悦自家阿瓷了。
他想了想,在心中下定了决心,便是豁出去自己这张老脸*,也必须把为阿瓷相看赘婿一事尽早提上日程了。
第40章 第40章
◎翌日。明媚的阳光蒙蒙透过窗纸,落在梨瓷的碗里,在袅……◎
翌日清晨,明媚的阳光蒙蒙透过窗纸落在梨瓷的碗里,和袅袅升腾的热气纠缠在一起,翠绿清淡的荷叶粥也显得更为诱人了。
梨瓷望着碗里的粥,脸色也和这粥色一样泛着青了,小声嘟囔道:“怎么又是荷叶粥啊?”
“这是顺时应季的药膳,薛神医特意嘱咐的,小姐应多用些才是,”绣春笑盈盈劝了一句,又道:“小姐趁热喝吧,府里二姑娘和三姑娘都说了,今日等您用了早膳,便要来拜访呢。”
听到两位表姐要来,梨瓷总算提起了精神,舀了满满的一勺荷叶粥送入口中,虽然寡淡微苦,也还是勉为其难地喝掉了,她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催促道:“我很快就吃完了,你快让人去请吧。”
绣春立刻差人去将两位姑娘请来,等到梨瓷差不多用完早膳,正好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周泠与周滢一前一后推门而入,又一左一右在她身旁落座。
梨瓷放下瓷勺,与二位表姐问候了一声,一脸期待地问道:“泠表姐,昨日雅集最后如何了,咱们的诗册印好了吗?”
周泠连忙摆了摆手,“快别提诗册了。”
“可不是嘛,昨日那位大人忽然现身,谁还有心思管诗册的事,毕竟濯影司指挥使可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别人家的雅集上,大家现在都对此事讳莫如深,”周滢嘴上虽然说着忌讳,语气却满是兴奋与好奇,表情明显比梨瓷更为期待,“你还是快给我们说说,那位谢大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从谢徵变成谢——”
她原本想要直呼谢枕川的名字,划到嘴边,又改口成“谢指挥使”了。
虽然梨瓷今日已经托人向徐掌柜带了话,对此早有准备了,但她想起自己和谢枕川她串通好的口径,实在是有些为难。毕竟前不久,自己还想让谢枕川答应自己入赘呢,她本来就不会撒谎,何况这谎话与事实相去甚远,现在更是没有想好要怎么与自己交好的两位表姐说出口。
见梨瓷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在眼前的粥碗里,周滢促狭地笑道:“我听说,他是在外对你一见钟情,才改换身份借住在咱们府上的?”
……没想到流言比自己的谎言传得更快。
不过听滢表姐主动提起,梨瓷反倒在心底轻舒了一口气,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虽然早有预料,两位表姐还是同时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惊叹了一声,“真的?!”
她们二人虽然惊讶,但心中并不怀疑,毕竟小表妹单纯貌美又惹人恋爱,她俩甚至觉得谢枕川如果不是占了阿瓷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的身份,纯白如纸的阿瓷才不会对他多看一眼。
周泠率先反应过来,笑着道:“怪说不得,那位谢公子先前便对你颇多照顾。”
“那阿瓷怎么想呢?”周滢摸了摸梨瓷的头,一反常态地露出担忧之色,“他昨日暴露身份,不会是想要以权势强行逼迫你答应吧?”
“没有没有,”梨瓷用力地摇了摇头,“谢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她也还没有弄明白自己的想法,只知道自己是要招赘的,不管是谢枕川的出身也好,还是自己的意愿也罢,都注定不会答应这桩婚事。
没等到梨瓷的回答,两位表姐已经如火如荼地讨论了起来。
“这位谢大人家世、容貌、才学俱是上乘,年纪轻轻便官至濯影司指挥使,可称得上是前途无量,”周泠细细数了数谢枕川的优点,语气中肯,“的确堪称良配。”
“就是太好了,反而不好,”周滢依旧皱着眉头,对他隐瞒身份之事还心存芥蒂,“两人初识便是弄虚作假,日后若是骗起你来……”
她想了想,挑了个最轻的后果吓唬道:“只怕把你骗得晕头转向的,连零花钱都不剩。”
梨瓷果然傻乎乎笑起来,“没关系的,我有钱。”
……
三个云英未嫁不识愁的姑娘在这里胡说八道,而门外的绣春听了广成伯夫人身边苏嬷嬷的吩咐,不得不进来打断道:“小姐,老夫人有请。”
梨瓷只当外祖母也是同两位表姐一样的问话,左右看了看,一脸求救的表情,“我……”
知道小姐想要拉二位表小姐作陪,绣春又补充道:“老夫人还特意嘱咐了,二位小姐不必一路。”
周泠的想法同梨瓷相似,笑着摆了摆手,周滢也只当祖母也同自己一样好奇,朝梨瓷挤眉弄眼道:“既然是祖母的吩咐,你还是赶快去吧。”-
梨瓷原本还有些发愁要如何在外祖母面前撒谎,在来的路上总算是想通了,一回生二回熟,她闭着眼睛说便是了,反正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呢。
她走进椿遐堂内,先朝外祖母请安。
老夫人坐在榻上,笑眯眯点头,又屏退了服侍的嬷嬷和丫鬟,只留了梨瓷与自己叙话。
梨瓷乖乖坐在了老夫人面前的椅子上,眼睛头一回没往小几摆着的点心上瞄。
“以往成天同个泼猴一样,今日怎么这样乖巧,”老夫人笑道:“今日这碟海棠糕里边只搁了一点儿糖,要不要尝尝看?”
梨瓷下意识地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没放糖的海棠糕,那跟吃面饼有什么区别。
老夫人总算进入正题,先是道:“昨日之事,我已经听你外祖同我说了,阿瓷深明大义,舍己为人,我们断不能让阿瓷受委屈。”
她已经吩咐了,府里若是有乱嚼舌根的,直接发卖出去,只是这些是不能在梨瓷面前说的。
她想了想老头子的嘱咐,委婉道:“原先还觉得府里的姑娘年纪都小,想多留两年,只是一晃便这么大了,也到了该相看的时候,若是有合适的,阿瓷可愿见上一见?”
“自然是愿意的,”梨瓷认真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如今我答应了谢大人要同他演戏,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啊?”
“不妨事不妨事,”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儿没见过,通透道:“他只是看上了你,又没说要答应。”
梨瓷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听得老夫人道:“对了,你父亲先前托人送来了一箱子东西,是给你外祖的,他近日事忙,还无暇管顾,你明日若是无事,便替你父亲送去书院吧?你外祖明日在书院讲学,也正好去听一听。”
一听到要去书院听讲,梨瓷立刻面露苦色,向最疼爱自己的外祖母求救道:“外祖母,我能不能……”
老夫人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这个计划,是她昨日和老头子商讨了许久,精心定制的,老头子还打听过了,明日谢枕川在书院告了假,才特意挑的这一日。
“为了不打扰书院正常的讲学,我让人给你备了书院的学子服,到时候你乔装一番,偷偷溜进去听课。”
“啊?”梨瓷面露惊讶之色,还以为自己会错了意。
“阿瓷是要招赘的人,怎的这样古板?”老夫人笑眯眯地打趣了一句,又嘱咐道:“明日行事低调些,利落些,看不……听不懂也无妨,就是去玩了一圈。”
梨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还从来没有穿过男装呢,“好,我这就去准备!”-
第二日很快便到了。
老夫人早已令人将马车准备好了,绣春替磨磨蹭蹭的自家小姐束了胸、化了妆、还换上了厚底皂靴,梨瓷好奇地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玄色头巾,镜中雌雄莫辨的俊俏小书生也作出一样的动作。
她满意地笑了笑,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出发了。
梨瓷没有早起的习惯,好在外祖母也没有规定时辰,马车在路上疾驰,总算在午时之前赶到了城南小椽山。
廉泉书院的学子服是素白的圆领襕衫,领口、袖口及衣摆边缘各滚了一圈青绿镶边,寄托着学子们脱白挂绿、登科及第的美好愿望。
梨瓷手持折扇,拒绝了绣春的帮忙,步履轻快地下了车,她正要吩咐车夫帮忙将随身的木箱搬进书院,却发现车夫早已经不见了身影,只有徐徐的清风吹过。
主仆两人只好合力将木箱搬了下来,刚到书院门口,门房便出声阻拦道:“请留步,今日并未开坛讲学,女眷不便入内。”
梨瓷这才想起来书院的确是有这样一项规矩,除了面向百姓开坛讲学之日,平日里是不许女眷入内的,怪不得外祖母要让自己换男装呢。
只是这只箱子大约两尺宽高,里边不知装的是什么,沉甸甸的,两人合力都有些费劲了,她实在很怀疑自己能不能独自搬到外祖那里,只好道:“老人家,我是奉命为书院山长送东西的,能不能通融通融?”
“规矩就是规矩,”门房摇头拒绝,却道:“不过山长留了人在此为你引路。”
话音未落,梨瓷便见一个同样身着学子服的少年步出了门外,少年开口,“你就是周黎?”
两人看起来同龄,但是他身材高大,将梨瓷衬得像一只瘦弱的小鸡仔,皮肤被晒成小麦色,越发衬得眉发乌黑,头发乱糟糟地被塞进玄色头巾之内,那双眼睛透亮,此刻正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像是一头经过驯化却仍存野性的小狼。
梨瓷原本还想要像士人那样行一个拱手礼,但苦于自己手中抱着箱子,只好狼狈地点了点头。
隋延看了一眼瘦弱得像是一只小鸡仔似的梨瓷,又看了一眼她和丫鬟合抱着精美雕花的檀木箱子,面露几分不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就罢了,站在书院外面,还跟着丫鬟拉拉扯扯的,实在是不成体统。
他轻蔑地笑了笑,因他皮肤微黑,那口牙便白得炫目了。
梨瓷不明所以,也跟着笑了出来,十分友好地同他问候道:“隋公子。”
……隋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人长得白白嫩嫩也就罢了,连声音也像个娘们儿,实在是不像话。
绣春赶紧道:“这位公子,这里是我家……公子奉长辈之命带给山长的东西,能否帮忙将此物运送进去,我们愿意支付酬金。”
听闻此言,隋延已经看出了这多半是自己没什么本事,靠着和山长沾亲带故勉强混进书院,只会溜须拍马送礼的公子哥儿,面露讥色,“抱歉,在下还有急事,只能勉强公子自己搬了。”
绣春不免有些着急起来,正要再说,梨瓷低声安慰道:“不妨事,我自己也能搬动的,大不了就是慢些,总能送到的。”
绣春只好松了手,目送小姐慢慢挪步进了书院,她面露焦急之色,一个劲儿地道:“公子,您慢些走,实在不行,就差人同山长说,千万不要勉强啊!”
梨瓷紧紧抱着箱子,分不出力气来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向书院里边走去,一个脚下生风,走得飞快,一个怀抱重物,步履维艰。
“你倒是走快点呀,”隋延走到门廊前,一边催促,一边嗤笑道:“这送东西的人不少,光明正大送到书院里来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梨瓷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搬箱子了,哪里还有功夫回应,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咬着唇不说话,小步小步地向前挪去。
好不容易也走到门廊前,她实在是没力气了,将木箱往地上一放,坐在上面歇气儿,她左右看了看,现在才不过行至庭院内,四周静悄悄的,也个人影也无。
“”见梨瓷许久都未跟上,隋延不得不折返回来,仍旧没个好声气,“怎么,贵公子没力气了?我还有急事呢……”
他响亮的大嗓门不自觉小了下来。
梨瓷仍旧抿着唇,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却只是强忍着委屈,小声道:“你、你等等我。”
隋延色厉内荏道:“你……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告诉你,我还有急事,绝不可能替你搬箱子!”
“好,”梨瓷尽量压着嗓子,语气却还是软绵绵的,“隋公子愿意替我引路,我已经很感激了,只是我现在实在没力气了,拜托你等等我。”
不知怎的,隋延回过神来的时候,箱子已经抱在自己手里了。
这人好像会下蛊!
事已至此,他只好硬邦邦说道:“算了!这箱子这么轻,我就勉为其难替你搬一段路吧,到了前院,你就自己搬!”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以后应该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