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足足比成年男子三分之一还高的木箱,落在天生神力的隋延手中,就像是纸糊的一般,被稳稳当当地举了起来。
他一边随意地将木箱扛在肩头,一边嘱咐道:“你走快点,别又让我等你。”
梨瓷乖巧地点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像是紧跟着母鸡的小鸡崽,好奇地打听,“此处离山长的院子还有多远啊?”
清风吹来周黎身上的香气,像是夏日橘园里的橙花,书院里也有不少敷粉熏香的贵公子,但这样清新自然的香气,他还是第一次闻见。
“还早呢,”隋延有些不自在地加快了步伐,嘴上嫌弃道:“你是新来的么,连这也不知道?”
“嗯……”梨瓷含糊地拖了一声,终于想出好借口,“而且我也没去过山长的院子。”
隋延勉强解释了一句,“还远着呢,山长的院子在后院,那里清净。”
只是这人怎么才来就惦记着送礼。
他扭脸看了一眼肩上的箱子,皱了皱眉,又恶声恶气道:“你既然来了书院,就要守书院的规矩,以后不许用那种眼神看人!”
梨瓷侧眸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哪种眼神啊?”
原本纤细的柳叶眉被绣春特意用炭笔描得粗直而有力,落在女子身上还称得上英气十足,落在男子身上,便只觉得此人单纯而无害。
隋延看得略一愣神,不自觉就跨过了前院的门槛,又赶紧扭过头去,“就是这种眼神!”
“哦,好,”梨瓷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又看了看眼前的院子,提醒道:“前院是不是已经过了,多谢隋公子替我搬了这么远,你若是有急事的话,剩下的便由我自己来吧。”
“……算了,”隋延用另一只手敲了敲脑袋,勉为其难道:“我想起来那件事也不是很急,看在你初来乍到,又是同窗一场,就替你搬到山长那里吧。”
梨瓷不自觉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刚要说一句“这真是太好了”,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轻咳了一声,改口道:“那便多谢兄台了,只是这箱子很重,兄台若是觉得累了,我们就换换。”
隋延却像是炫耀似的将箱子在空中一抛,轻易地就换了个手,“明明就很轻嘛,是你的力气太小了。”
梨瓷眨了眨眼,由衷赞叹道:“兄台好厉害!”
“那是自然,”隋延被她一夸,神情又好看了一点,但看到她的表情,又将脸扭了过去,道:“少废话,走吧。”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穿过碑廊,步入偏门,来到了讲堂外。
听着耳边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又虚心请教道:“若是方便的话,还请隋公子再与我说说,书院里还有哪些规矩,也免得我无意冒犯了。”
……周山长讲究因材施教,待人十分宽厚,连他这样的粗人都收进书院来了,哪里有什么规矩。
但隋延还是板着脸道:“也不许像刚才那样笑。”
“书院的规矩这么多么,”梨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轻声道:“山长未免也太严格了吧?”
“读书自然是要守规矩的,”隋延只觉得天气更热了,用空着的手对着脸扇了扇风,“对了,你最好还少说话。”
梨瓷闭着嘴巴,从腰间抽出方才备着的折扇,递到隋延手边。
……“也不用!”
隋延的脸更红了,好在他肤色深,也无人看得出。
两人行至琴院拐角处,一个赶着去上课的学子抱着琴匆匆跑来,古琴与木箱撞了个正着,“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那学子连忙蹲下身去将琴抱起来,只见琴弦已经断裂了,琴身也裂开了一小道细缝。
学子气道:“你怎么走路的!”
隋延也不甘示弱:“明明是你自己不长眼!”
“我不长眼,你也不长眼吗?”那学子趾高气扬道:“我这张琴是齐崖大师所制,你这样的乡野小子,弄坏了赔得起吗?”
“什么奇牙奇眼睛的,”隋延的声调一点也不比他低,“你撞坏了我的箱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放轻力道将箱子放下,转头看着梨瓷,“你这箱子里是什么,可经得起撞?”
其实梨瓷也不知道里边是什么,但听隋延这样说,心中还是有些担心,点点头,决定也打开看看。
隋延放轻力道将木箱放下,好在箱子也没有上锁,轻易便打开了,里面是满满一箱古籍,打头的第一本便是一册名家所书的《临黄庭经》手卷。
他在书院这两年,也还算长了些见识,虽然不会弹琴,但字总是识得的。
隋延僵硬地眨了眨眼睛,好消息:箱子里的东西比那破琴值钱多了;坏消息:也比那破琴经撞多了。
梨瓷见状从中打了个圆场,“罢了罢了,这位公子,你这张琴多少钱,我赔给你便是。”
那学子将梨瓷上下打量一番,只觉得是个小白脸,狮子大开口道:“怎么也得值个八百两银子吧。”
梨瓷也看不出琴的价钱,见他这样说了,就在荷包里找了找,递出去一张银票,很诚恳地道:“这里是一千两,上面有梨记钱庄的印鉴,拿去任何一个钱庄都可以兑钱的。”
这人怎么随手就能掏出来
隋延可不愿吃这个亏,不等那学子接过,就抽走那张银票,又递还到梨瓷手里,“周黎,你看清楚了,明明我们好端端在走路,是他赶着上琴课,才着急忙慌撞上来的,关我们什么事?”
“那我的琴被撞坏了,找谁说理去?”眼见到手的银票飞走了,那学子也着急起来,“人家愿意给钱,关你什么事!”
“哼,”隋延将木箱合上,懒得和他掰扯,“我劝你最好识相,别想在你爷爷面前讹人!”
“不许走!”那学子将琴一横,挡在他们面前,他又将两人打量一番,口不择言起来,“他的钱关你什么事,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啊,我看莫不是断袖吧!”
“你!”隋延气得脸都红了,“你再说一遍,你爷爷就把你今日的医药费都给你结了!”
眼看两人吵得越来越厉害,几乎就要动手了,一道暖阳般的声音裹着清风从身后传来:“两位,何事如此争执?”
梨瓷回头,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缓步走来,他手里提着一个木质食盒,眉目清雅俊逸,素白襕衫着在他的身上,越发显得温润如玉。
贺嘉石看了看地上的琴,又看了看两人,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微微一笑:“琴坏了可以修,何必伤了和气?”
他虽然也是学子,但身为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之子,课业又名列前茅,深得师长们信重,在书院中颇有声望,两人当真停了手,只是看向彼此的眼神里仍然充满了敌意。
贺嘉石在书院见多了这样的事,处理起来也很有经验了,他温声问道:“这是齐崖大师的琴?”
“贺公子好眼力,”那学子以为自己得了声援,立刻洋洋得意道:“不像有些人,有眼不识金镶玉。”
“你!”
隋延气急,正要说话,只见贺嘉石已经蹲下身,轻轻抚弄了一下未断的琴弦,古琴发出清如寒月的“铮”声。
他又看了看琴身开裂的地方,起身道:“好在此处裂纹在岳山上,并不影响弹奏,只是弦断了,家父与齐崖大师相识,我那里正好有多的冰弦,一会儿取来续上便是,这位同窗若是介意,便由我出面送去齐崖大师处修补,你这节琴课便先用我的琴吧。”
“不不不,多谢贺学长,不必了。”那学子立刻心虚了,自己这张琴其实只是齐崖大师的亲传弟子所制,他在同窗前可是一直省略了后面五个字的,若是送去大师那里,自己的面子岂非保不住了。
贺嘉石也不拆穿,只道:“我的冰弦就放在琴院,你同夫子说一声,自行去取便是。”
这一通操作行云流水,两只心思单纯不谙世事的快乐小狗还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学子已经抱着琴、丧家之犬一般跑了。
贺嘉石这才回身看着梨瓷和隋延,笑着问道:“两位可是要去山长的稷阳院?”
不知怎的,梨瓷似乎在他的身上瞧见了一点谢徵哥哥的影子,立刻就放下了戒心,点了点头。
隋延还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就搭上话了,毕竟是自己先罩着的小弟,周黎看起来又是很容易被人骗钱的样子,他不长心眼,自己却是要警惕的,“你怎么知道?”
贺嘉石并未回答,只是道:“我正好也要去稷阳院,不如一路吧。”
路是大家的,隋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微微弯腰,又将木箱扛在了自己肩上,横行霸道地走在了两人中间。
隋延气冲冲的,梨瓷还记着隋延说过的尽量少说话,贺嘉石也并未向两人搭话,三人就这么一路无言朝前走去,竟然也十分和谐-
青石板一路蜿蜒至稷阳院内,院墙内的芭蕉舒展着宽大的叶片,鹭鸶藤恣意攀上墙头,黄白相间的花朵缀于其上,宛如金银交辉。
听到敲门声,一名书童噔噔跑了出来,稚声道:“山长外出未归,贺公子请在厅堂稍候。”
他又转头看向梨瓷和隋延,也不惊讶,“二位请随我至书房。”
梨瓷弯了弯眼睛,想起隋延说过的话,立刻又睁大眼睛将笑意忍住了,道:“又要劳烦隋兄台了。”
隋延点了点头,主动将书箱搬到了书房内,书童留在书房清点书册,两人则退了出来。
正是七月的烈阳,走了一路,梨瓷已经觉得有些热了,脸上透出桃花似的晶莹。
她“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大方地为两人扇着风。
清风送来带着橙花香气的清凉,隋延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又觉得这小子挺识相的,就是看着太瘦弱了些,若没有人护着,不知要在书院里受多少欺负。
他闷声问道:“喂,你会玩儿蹴鞠吗?”
梨瓷摇了摇头,“我幼时体弱,只见人玩过。”
“啧,怎么连蹴鞠也不会,”隋延抱着手臂,看了一眼梨瓷的小身板,若有所思道:“若不是我,想来也无人愿意陪你玩,今日下午圆社有蹴鞠赛,你要不要来看?若是想学,我日后可以教你。”
梨瓷的眼睛映着光,亮晶晶的,“我也可以学蹴鞠吗?”
隋延“哼”了一声,“你就是太瘦了,学了蹴鞠,每日再多吃两碗饭,才能长得高些壮些。”
不等梨瓷答话,贺嘉石已从厅堂走了出来,扬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周公子,我替山长捎来的食盒,是他特意为你备的。”
她也不太意外,毕竟自己的饮食特殊,外祖多半是顾及自己的身体,才额外令人送饭的。
贺嘉石侧目看了一眼梨瓷白嫩的耳垂,又看了一眼细长脖颈上和肤色比起来略有差异的喉结,移开了视线,“不如先在厅堂用膳吧?”
梨瓷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厅堂内的食盒,她不知道男子是如何吃饭的,方才隋延还说一顿饭要吃两碗,自己怎么吃得下那么多呢?
贺嘉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体贴道:“我和隋公子已在公厨用过饭了,就不打扰了。”
她立刻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进厅堂去用午膳了。
隋延正要跟去,贺嘉石伸手拦住了他,“隋公子还是不必入内了吧?”
他有些不耐烦地踢走了脚下一颗石子,“怎么,不让吃饭还不让人看了?”
贺嘉石委婉地提醒道:“周公子身份不同于你我,被人看着吃饭,总是多有不便。”
隋延“哼”了一声,“娇气。”
这倒是被他说对了。
贺嘉石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等到梨瓷用完午膳,她才发现两人还站在厅堂外,不由得好奇道:“二位兄台也是在此处等候山长吗?”
隋延摇了摇头,却见贺嘉石道:“并不是,我是在等你。”
他立刻不甘示弱道:“我也是。”
梨瓷惊讶地看着两人,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方才说多了话,得罪了两人吧?
隋延轻咳了一声,“我是来提醒你,下午未时记得来圆社。”
贺嘉石则是微微一笑道:“山长已经安排妥当了,周公子午后要去贤胜堂听讲。”
隋延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碍于山长的吩咐,只得作罢。
“今日实在多谢隋兄台了,”虽然这位隋公子脸色黑黑的,说话也很凶,但实在是个大好人,为自己引路不说,还耽误了自己的急事帮忙搬这么重的书箱走了这么远,梨瓷也不好意思拒绝他,又补充道:“既然书院今日有蹴鞠赛,隋公子先去准备吧,等讲学结束,我再去圆社看蹴鞠。”
隋延虽然知道此话多半是敷衍,但得了这句话,隋延这才点了点头,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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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贺嘉石的心思比隋延细腻不知凡几,不仅看出“周黎”是女儿身,甚至已经猜出她的身份,当然,这主要还是得益于梨瓷在靖德侯府赏花宴上作的那一首诗。
他对梨瓷有几分印象,知道她是山长的外孙女,和自己的妹妹差不多大的年纪,自幼身体不好,这几年来了应天养病,至于今日为何会女扮男装来了书院,贺嘉石只当她是少女心性贪玩,全然未想到自己竟是被一向敬重的山长暗中“牵线搭桥”了。
午后的日头正烈,梨瓷又才用过午膳,贺嘉石算了算讲学的时辰,建议道:“时间还有些富余,周公子不如先在此处歇息片刻,稍候再随我去贤胜堂。”
梨瓷还记着隋延先前胡诌的“规矩”,没有答话,只是谨慎地移开眼神,默默地点了点头。
贺嘉石愣了愣,他性情温和,又是家中庶长子,自幼便习惯了照顾弟弟妹妹,事事以他人为先,久而久之,养成了体贴入微的性子,在书院中也颇得同窗称赞,像梨瓷这样爱答不理、不假辞色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若是本身沉默寡言也就罢了,可她方才在隋延面前都是好好的。
他心中虽然疑虑,不过也没有深究,只是为自己打了个圆场,“看来周公子是不爱说话的性子。”
这便轮到梨瓷发愣了,“不是在书院里要少说话么?”
贺嘉石虽不知她为何会如此作想,还是温声解释道:“那是在课上,此处并无师长,不必如此拘谨。”
梨瓷眨了眨眼睛,“那也可以这样看着人,对着人笑吗?”
她今日作了男装打扮,肤色黯淡,五官也描得英气了些,远不及赏花宴上那日的清丽绝尘,唯独那双眼睛灵动如初,漆黑浓密的睫毛不过随意忽闪两下,仿佛轻颤的蝶羽,带着笑意的眼眸像是映了夏日的阳光,清澈又明媚。
贺嘉石心中一悸,刚想问“是谁这样告诉你的”,但与那双眉眼相触的一瞬,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看来隋延也算是粗中有细了。
他顿了顿,最后还是道:“最好不要。”
“好吧,”梨瓷抿紧嘴巴,收回一个笑脸,又“啪”地一声打开随身的折扇,自以为风度翩翩地扇了扇自己的鬓发。
她刻意模仿了男子的言行举止,只是手腕和腰身都太过纤细,落在本就识破了她身份的贺嘉石眼中,便如同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实在是有些可爱,让人看得忍俊不禁。
梨瓷察觉到他笑意,手中折扇仍然扇得呼呼作响,天真问道:“贺公子笑什么?”
贺嘉石无意拆穿她,只好伸手指了指她的折扇,“只是不曾见过这样的扇画,一时奇怪罢了。”
这柄折扇是湘妃竹所制,扇骨上隐约可见淡淡的紫褐色斑纹,宛如泪痕点点,扇面处由近及远是苍翠松柏,琼楼玉宇,巍峨远山,清新雅致,能用如此细腻的笔墨将此景绘于小小的扇面,便可见其功力了,只是此画原是四尺对开斗方,画在扇面上,两边便留了大幅的空白,看着的确有些奇怪。
贺嘉石正色道:“此扇是周公子自己所作?”
梨瓷摇了摇头,“这是我买的一幅画,只是觉得好看,特意请了名家仿作,画在了扇面上。贺公子觉得如何?”
贺嘉石仔细看了看,“山水壮阔,楼阁精巧,观之如临其境,实乃佳作。”
其实就是谢枕川所作的那幅《高山琼楼图》,买画时只花了五十文,但画这扇面便花了五十两不止,泠表姐当时说她捡了大便宜,她便想到了这制成折扇的法子,想要回赠给“谢徵哥哥”的。
只是要将此画微缩于扇面之上,的确花了些功夫,昨日才送到府上,反正“谢徵哥哥”已经变成了谢枕川,想来也不缺这一柄扇子,她今日便拿来自己用了。
梨瓷略有些惋惜地点了点头,此画还是太过淡雅了些,依她所见,那琼楼若是换成金瓦红墙,林间再添一两只小鹿,便更好了。
她记得方才在书房便看到了朱笔,不由得问了句,“贺公子可会作画?”
不知她为何会有此问,贺嘉石*便道:“只是略通一二,远不及此画。”
梨瓷觉得一二已经够用了,语出惊人道:“那可以帮我将此楼补上一遍丹青吗?”
“啊?”贺嘉石一时没反应过来。
梨瓷指着扇面上的飞檐,“此处的瓦色我想换成赭黄,垂柱换成朱砂的。”
贺嘉石实在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这…”他大概理解梨瓷的心思,毕竟自家妹妹也恨不得整日穿红戴绿的,他虽然不忍心拒绝梨瓷的请求,但更不忍心破坏了这幅画的意境,只好寻了个理由道:“只是讲学快要开始了,此时作画,恐怕误了时辰。”
梨瓷也只好作罢,“那还是请贺公子带路,先去贤胜堂吧。”-
贤胜堂位于书院中堂,院中设了月台,足有十阶之高,台下设了近百坐席,前排的位置已是满满当当。
考虑到梨瓷的身份,贺嘉石带着她在最远处的角落坐下了,与人群隔开,只是他在书院中的人缘实在太好,不时有相识的学子过来寒暄,难免会注意到梨瓷,他干脆就挪去了梨瓷前一个位置,正好挡住别人的视线。
时辰差不多了,周则善也来到了贤胜堂,端坐于高台之上。他年纪虽然大了,仍旧眼明心亮,在人群中环视一圈,很快便看到了梨瓷的身影,自己看重的学生坐在她前面,两人不时低语一句,看起来极为融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知自己和老婆子挑的人选,哪一个更得外孙女的青睐。
不过此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周则善转头看了一眼日晷,见时辰已至,专心致志地开始了讲学。
堂中微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轻响,台下或有人眉头微蹙,似在深思;或有人低声赞叹,点头称是,或有人面露恍然之色,提笔疾书。惟有梨瓷听得半懂不懂,好几次想要用手指戳戳贺嘉石的肩膀,问问这是什么意思,但想起书院的规矩,硬生生忍住了。
又过了一刻钟,她听到自己一旁有人落座的声音,应是来迟了,才不得不坐在这么偏僻的角落。
梨瓷转头看过去,却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正要说话,又想起来自己今日是男装打扮,对方未必认得出来。
只是她刚这样想着,程立雪便已经含笑以口型朝她问候道:“梨姑娘。”
不同于初见那日的狼狈,他今日穿着书院同一制发的学子服,身形虽然瘦弱,但也多了一分秀竹的韧性,像是被书院春风唤醒的花木,渐渐舒展开来。
见了梨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难得显出几分光亮来,原本眉间略带的几分愁绪也像是水墨洇染一般,融入水间消散不见了。
见他戳破自己的身份,梨瓷像是做贼一般,拼命朝他比着噤声的手势,又左右看了看,发现并无人注意到此处,这才放下心来。
她也悄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程立雪仍以口型回了几个字,见梨瓷没看明白,又轻声回道:“我今日本就是要来的,只是有事耽误了。”
似乎听到了此处的动静,贺嘉石在此刻回过头来,望了两人一眼。
梨瓷对上课走神被抓现行已经很有经验了,早在贺嘉石转身时便已经重新端坐好,而程立雪仍然是面朝梨瓷,话音刚落的样子。
贺嘉石自然也不会责难小姑娘,便只对着程立雪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并无不悦之色,但眼神已经流露出“你不听讲,也莫要带坏他人”的意味。
程立雪也重新坐正了,他想了想,在随身携带的纸笔上落下一行字,将此页递给了梨瓷。
梨瓷接过来看了看,字迹是严正工整的馆阁体,仍是感谢上次自己和谢枕川解救之恩,之后又托谢大人的福,来了书院读书,今日本来就是要来听讲学的,只是有事耽误了。
她这才想起程立雪方才眉心郁结之色,便也在纸上落下一行字,回问是什么事,是否需要帮忙。
程立雪看着纸上清秀的簪花小楷,却半天不曾动笔。
他今日才得知那日集市上出手相助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濯影司指挥使谢枕川,本来以为江南科举舞弊、自己含冤落榜之事有望了,方才却是朱修金过来找他,先是不痛不痒地为那日欺辱自己道了个歉,接着又威逼利诱他不许向谢枕川透露一个字,甚至以娘亲的性命相要挟。
朱修金轻而易举地便说出娘亲的病情,去过的医馆,服用的药方,最后拿出上好的山参和一千两的银票。
自己也许等得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娘亲的病情却等不起了。
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在朱修金轻蔑的笑意里应下了此事。
程立雪握着笔杆的手微微用力,直到指间传来痛意,才回过神来,发现梨瓷此刻正凝眸看着自己,眼中流露出一丝关切之意。
他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无事。”-
谢枕川一行人今日一早便驱车外出了,此行还需隐匿行迹,便只是向广成伯府借了马车,由北铭充当车夫。
南玄坐在一旁,看着路边飞驰而过的树影,不由得感慨道:“自打世子乔装来了应天,居然有月余不曾坐过马车了。”
北铭将缰绳往他面前一递,“要不你来赶车?”
“不了不了。”南玄连连摆手,他至今仍然无法忘怀上次自己赶着驴车带世子来应天,在城门口被一个老头子超过的情形,偏生那老头还带了一背篓的胡萝卜,那是老头走到哪儿,那驴子便跟到哪儿,犟得拉都拉不回来,都给他留下赶车的阴影了。
快马疾驰了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北铭拉住缰绳,“世子,到了。”
谢枕川下了马车,望着山门前金漆所书“净明寺”三个大字,面上神情颇有些微妙,却还是大步流星踏上了台阶。
北铭也想起了自己先前关于那张签文的误会,挠了挠脑袋,低声嘀咕道:“怎么挑了这里啊?”
南玄却是知道为什么的,背好了行囊,一边催促一边道:“你连这都不知道么,净明寺前朝受了水淹之灾,先帝下令苍云子主持佛像修缮一事。哎呀,世子都进去了,先别问了,快跟上。”
寺内香客络绎不绝,梵音伴着香火绵连萦绕,庄严肃穆之余,尽显人间烟火气息。
谢枕川目不斜视地步出主殿,径直朝观音殿走去。
还未踏入殿门,便已扑面而来一股檀香,殿内光线幽暗,只殿角悬挂着几盏长明灯,日光从高处的窗棂斜斜洒落,映照在叩拜的信徒脚下。
谢枕川立于殿前,冷眼看着中央躬身跪拜的信徒,并无拜谒之意,只是微微抬眸,仔细将观音打量了一番。
这是一尊木胎髹漆的观音像,高约五尺,面容庄正祥和,眉目低垂,仿佛在俯瞰众生。
她手持净瓶,瓶中杨柳和衣袂飘举,面部纹路清晰和缓,像是带着慈悲的笑意,望之便可安定人心。
不愧是苍云子之作。
谢枕川凝神望着佛像之时,已有人偷偷将目光转向了此处。
他立于殿内一角,顶上长明灯微弱,却有日光慷慨地倾泻而下,映出他修长提拔身影,那双眼睛深邃而幽暗,眼尾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之意。
来观音殿拜谒的多为女眷,替自己求姻缘的小姐、替儿媳求子的婆婆,恍然见了如此俊俏的儿郎,皆愿所求当如是。
更有一个平素胆大又自恃貌美的姑娘,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大人今日是微服,北铭正要阻拦,那位姑娘已在一步之外柔柔开口,“不知公子所求何事?”
谢枕川连一个眼风也未施舍给她,只淡淡道:“求一个清净。”
他本来就是众人视线的焦点,两人说话的音量不大不小,近处皆清晰可闻,立刻有不少人看了过来,殿内的低诵祈福之声也一滞,不知是在指责谢枕川不懂怜香惜玉,还是在嘲笑那位姑娘的不自量力。
姑娘家脸皮薄,又不曾受过这样的冷待,顿时便掩面而逃了。
北铭和南玄对视一眼,好,这下也不用拦了,这些人再见了世子,只怕都要绕着走。
谢枕川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用眼睛将自己要看的东西记下,转身便去了禅室。
南玄包袱里还背着世子的笔墨纸砚,赶紧跟了上去。
三个时辰之后。
谢枕川垂眸望着今日临摹的《观音菩萨像》,画纸上线条遒劲流畅,形态已与苍云子所作无异,唯独唇边笑意少了几分灵动与慈悲,只肖其形,而无其神。
离那位南京守备冯睿才所说的拜会,只余五日了,南玄一边将画纸焚毁,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世子神色。
谢枕川不动声色拭去指间的墨迹,面上依旧风平浪静,看不出喜怒。
三人出了禅室,路过偏殿时,却被一名僧人拦住了。
北铭一眼就认出这是净明寺住持梵贤大师,大师今日手持禅杖,身披袈裟,重眉敛目,周身透出一股世外高人之意。
只是他一开口便破坏了这股气势,“这位公子,闲来无事,盍求一签?”
谢枕川自然也猜出了他的身份,想起先前梨瓷花了八万两香油钱求得的签文,神色淡漠道:“恐怕要让大师失望了,在下身无分文,捐不出香油钱。”
“无妨无妨,”梵贤大师摆了摆手,“贫僧见施主器宇不凡,贵气逼人,此相主福禄兼具,多遇顺遂,愿以此卦相赠,权当结个善缘。”
这样故弄玄虚的把戏,也只有单纯好骗的笨蛋才会信了。
谢枕川哼笑一声,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签盒面前,从里边抽出一张签文来。
南玄和北铭也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很快便看到了极为熟悉的一行字:“明珠令容有淑质,归逢佳偶贵满堂。”
梵贤大师面露惊诧之色,这张签文自己不是只写了一张么,怎么还被这位公子抽到了?
但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住持,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看了一眼谢枕川朴实无华的衣料,意味深长道:“恭喜施主,此签乃姻缘上上签,大吉之兆啊!”
谢枕川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字迹、纸张都与先前那张如出一辙的签文,眼神透出一股冷意。
所以先前他们就是用这张纸来诓骗梨瓷的么?
他勾了勾唇角,“愿闻其详。”
梵贤大师捻了捻长须,“施主红鸾星动,姻缘将至,虽是入赘之喜,但可谓天作之合。此姻缘不仅美满,更能助施主青云直上,贵气满堂。”
他话音未落,北铭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大惊失色,“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要命了啊!
第43章 第43章
托梨瓷的福,如今的谢枕川听到“入赘”二字时,已经可以做到面无表情,不嗔不怒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梨瓷那双明澈如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细白纤长的手指紧张兮兮地揪到一起,说她抽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签文,问自己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回家。
如果自己当真是“谢徵”,多半会应一声“是”,回乡便是熟悉的亲友,进可科举入仕,退则当一位富贵闲人,两人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若是女儿,自可如梨瓷一般可爱,若是男儿……只要自己多花些心思,应当教得过来吧?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听到北铭的声音,谢枕川顷刻从“父慈子孝、妻义夫顺”的画面里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他的神情骤然一僵,手里还拿着那张签文,便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一定是近日事多,忙出幻觉来了。
他状若无事地抬了抬手,“寺中香客众多,大师年事已高,偶尔解错了签也是人之常情,不必计较。”
梵贤大师自然也有些武艺傍身,他方才一时未能从北铭手中挣脱,这才发觉自己看走了眼,眼前这位公子定然不是常人。
也是,寻常人听到“红鸾星动,姻缘将至”,不说像上次那个小姑娘一样一掷千金,多少也要表示些心意吧,只有这种年少轻狂、心高气傲的贵公子,才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死不承认。
梵贤大师重新站直身体,理了理凌乱的袈裟,也决定不和他计较。
“阿弥陀佛,”他念了声佛号,决定最后再渡一次这个有缘人,“机缘便像是这下山的路,你不走,只是因为还未到下山的时辰。”
谢枕川目光落在手中签文上,签倒是好签,可惜他从不信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只信自己。
他神色淡然地将签文对折,随手收入袖中,这才抬眸看向梵贤大师,“大师言之有理,的确是到了下山的时辰,告辞了。”
梵贤大师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语重心长道:“施主,这良人也如同机缘一般,先开悟者先得,若是旁人已争得抢破了头,自己还不明不白的,恐怕也不必下山了。”
谢枕川脚步一顿,仍旧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三人回到山门处,南玄已经牵来了马车,给马套好了缰绳。
梵贤大师方才那玄之又玄的话还在北铭的脑海里萦绕,他下意识问了句,“大人,咱们现在下山吗?”
谢枕川已经掀了车帘,闻言,慢慢地转过身来,轻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不下山,你是想留下做寺中下一任住持?”
这一眼,已足以让人在炎炎夏日里感受到一股寒气了。
北铭赶紧闭了嘴,这一路上,赶车都赶得格外起劲,回去的路程竟比来时缩短了近半个时辰-
周则善讲学的内容对梨瓷而言还是晦涩难懂了些,她坚持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快要睡着了,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大概是天气过于炎热,虽然敷了粉,脸颊上仍然透出绯红的热意来。
她手中的折扇半开着,一开始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扇动两下,如今已经停了下来,被虚虚握在手里,眼看便要支撑不住,掉落在地了——
程立雪眼疾手快接住那柄折扇,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折扇,又抬眼望向了山长,见没有闹出什么动静,总算是轻舒了一口气。
他握着折扇,一时有些无措。若是直接还给梨瓷,恐怕会惊扰到她;若是放在一旁,又显得太过突兀。他想了想,动作轻柔地展开了折扇,安静地替她扇了起来。
扇风轻柔,像是夏日里自然拂过的一缕微风,程立雪直直地抬头望向月台,手中动作却一刻未歇,他不敢扇得太快,也不敢扇得太慢,生怕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一个时辰之后,讲学总算是结束了。
学子们起身朝山长行礼,梨瓷正好也在此时醒来,滥竽充数地跟着行了一个礼。
程立雪将那柄折扇递给还她,轻声道:“梨……你的折扇。”
梨瓷只当是自己放在不小心掉在地上了,“多谢程公子。”
“不足言谢,”程立雪脸颊泛起一点微红,又问道:“你今日怎么会来此?”
“是山长叫我来的。”梨瓷没忍住,捂着脸打了一个哈欠,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撞到贺嘉石转身看着她的笑脸。
纤长细白的手指几乎掩住了大半张脸,微微歪着脑袋,明亮的眼睛泛起了一层朦胧的水汽,像是蒙了一层轻纱。
掩耳盗铃的样子,如同一只困倦的小猫,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贺嘉石看了一眼她身旁的程立雪,两人似乎是旧识,不过也算不上熟稔。
他没给两人叙旧的时间,只朝程立雪颔首致意,便微微笑道:“周公子,山长先前交代过,讲学过后,让你早些归家,马车已在书院门口等候,我送你去吧。”
梨瓷早就想回家了,急急忙忙地和程立雪告辞,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程立雪虽然入学晚,但也听过贺嘉石的名声,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之子,书院师长和同窗都喜欢的好学生。
他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远去,悄悄攥紧了拳头-
今天实在是忙碌的一天,梨瓷从城南小椽山回到广成伯府,还未来得及更衣,就被带去了椿遐堂。
椿遐堂的丫鬟伺候她净了面,又换回平日的衣裳。
老夫人笑眯眯看着又变回娇俏外孙女的梨瓷,“今日的讲学,阿瓷听得如何啊?”
梨瓷还不知道自己今日是被两位长辈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她悄悄看了一圈,见此处没有外祖父的人,立刻扁着嘴巴摇了摇头,“不好玩。”
老夫人允了梨瓷吃一块花生酥,又哄她开口,“那书院里这么多青年才俊,可有称心意的?”
梨瓷这才后知后觉,“难不成我今日在书院里遇到的三位公子,都是外祖和外祖母替我相看的人选?”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察觉数量不对,“我和你外祖只挑了两位,不过阿瓷若是有自己看中的,也未尝不可。”
她将内情娓娓道来:“隋延那孩子出身虽苦,但是天赋颇高,日后中个武举不成问题,且他心思纯正,待人最是真诚。至于那位贺公子,他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家的庶长子,心思细腻稳重,最会照顾人,”
梨瓷一开口,便已经暴露了偏好,“既然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家的公子,那他会愿意入赘吗?”
这位贺公子,本来是老夫人忧心阿瓷受那位谢指挥使的蒙蔽,不能自拔,照着这个类型选出来的,听见梨瓷这样说,她心中的担忧更甚了。
老夫人故作轻松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南京右都御史也不过是看着光鲜罢了,贺嘉石又是庶出,也未尝不会答应入赘。毕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再怎么说,也总比那位要好。
梨瓷想起上一次邱掌柜对自己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劝自己的,说“谢徵哥哥”已经动容了,说他很快就会答应自己入赘的。
可惜后来“谢徵哥哥”便成了大名鼎鼎的濯影司指挥使、信国公府世子,他的动容、她的努力,就全都成为泡影了。
梨瓷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下来,小声道:“我还没有想好。”
老夫人看出她的愁绪,却仍然开口道:“那位谢大人已在书院借读一月有余,多少也与书院学子有些交情,先前又应承了要帮咱们阿瓷相看夫婿,阿瓷若是拿不准的话,不如请他帮忙拿个主意?”
外孙女心思单纯,做长辈的却不得不为她考虑周全,就算两人扮演的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的戏码,但是外人听闻了谢枕川的名声,不说退避三舍,多少也要斟酌几分。若是能够提前与这位谢指挥使通个气,此事便简单许多,他若是愿意开口帮忙牵个线,就更是八九不离十了。
梨瓷觉得似乎有理,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应承,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我自己也再想想。”
“无妨,阿瓷还小呢,再多想两年也无妨,”老夫人也不愿意逼她太甚,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明日便是乞巧节了,阿瓷和两位姐姐一块儿去河边放灯吧,拜了织女,自然会有如意郎君的。”-
回到嘉禾苑,此时已近日暮了,天边的云霞像是被夕阳点燃了一般,将赤金色铺满了整片天空。
梨瓷已经不是第一次乞巧了,自然知道明日除了要放灯、拜织女,还要捉喜蛛应巧。
所谓的喜蛛应巧,便是在七夕拜月之时,将蜘蛛捉来盒中,结网越多越密,乞的巧便也越多,是吉祥如意的祥瑞之兆。
大概是应天的蜘蛛也知道她不精于女红,往年捉的喜蛛都不曾结网,是以今日梨瓷才用过晚饭,便提了网兜去院中,打定主意要一雪前耻。
绣春也提了网兜来帮忙,只是两人在院子里寻摸了半天,只勉强捉了两只小小的喜蛛,实在是拿不出手。
她又给小姐出主意,“小姐,听说两位表小姐今日捉了一日的喜蛛呢,咱们的院子挨得近,没准儿个头大些的已经被她们挑完了,咱们不如去远处的院子里找吧。”
“好,”梨瓷觉得她说得在理,也拿上了木匣,“你去东边,我去西边。”
她已经想好了,西边华茂园草木茂盛,那里的喜蛛个头应当也要大些吧?
赤金色的夕阳悬于天际,余晖宛如一层薄纱,轻柔覆于花木之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梨瓷已经瞧见了一只足有拇指大的喜蛛,忙不迭提着网兜,轻手轻脚地蹲下身去。
可她还未及伸手,那喜蛛似有所觉,灵活地往前一蹿,梨瓷只得重新直起身,小心翼翼地跟着挪动,再瞅准时机,猛地用网兜一扣,终于将那喜蛛收入囊中。
梨瓷刚将这一只喜蛛装匣,还未来得及得意,余光瞥见不远处竟有一只更大的。
她立刻提着网兜追了过去,只是那只喜蛛更大,身手也更灵活,连蹦带跳的,引着她团团转,追着追着,竟已经到了方泽院门口。
梨瓷还无知无觉,只是看到了眼前的门槛,这么高的门槛,喜蛛总跳不过去了吧?
她提着网兜猫着腰,悄悄靠了过去,就在这个时候,那喜蛛竟然已经爬过了门槛,往里去了。
梨瓷原本是冲着门槛去的,也跟着调整了位置,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只喜蛛上了,全然没留意脚下的门槛,慌乱间,她的脚被门槛狠狠一绊。
“啊!”她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前方直直扑倒了。
网兜和木匣都已经飞了出去,她的身体去在半空中一顿,被稳稳地扶住了。
梨瓷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斜阳曛色与霜月清辉同时落在那双眼里,眼尾微微上扬,透出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
梨瓷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自己还挂在人家的身上,立刻又起身重新站好,“谢大人。”
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谢枕川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戏谑慵懒之意,“明日是七夕,不是除夕,便是行了大礼,也没有压胜钱可领的。”
一旁的南玄已经机灵地将梨瓷的网兜和木匣捡好,甚至连方才那只喜蛛都捉了进去,笑呵呵道:“梨姑娘今日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捉喜蛛吧?”
梨瓷诚实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外祖母的嘱咐,赶紧又摇了摇头,“我还有话要和谢大人说。”
外祖母说得有道理,谢枕川毕竟在书院待这么久了,又极擅洞察人心,既然他先前已经答应过为自己相看了,自己拿不准的主意,向他请教一二,定不会错-
厢房壁上的夜明珠照得屋内如同白昼,谢枕川朝南玄颔首,很快便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茶点。
茶是橙黄清亮、醇厚甘爽的武夷岩茶,点心是色白如玉、细腻绵密的桂花芋乳,明明才用了饭不久,可清甜的桂花和芋泥的绵软搅合到一起,香气也缠缠绵绵地萦绕上来的时候,梨瓷又忍不住握起了勺子。
从公主府带来的御厨如今也得知了梨瓷的病情,尽量用食材的本味来做点心,实在不行,便也只添一勺石蜜,确保她食用无虞。
梨瓷握着勺子轻轻一搅,琼浆般的牛乳包裹着细软的芋肉缠绕在舌尖,又面又甜的味道在口中一点一点地荡漾开去。
她还咬着勺柄,脸颊鼓鼓的,波光潋滟的眼睛微微眯起,满眼都是幸福的味道。
谢枕川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汤,入口便已觉回甘,等到那一点清甜尽了,他才慢悠悠开口,“说吧。”
梨瓷恋恋不舍地放下瓷勺,一本正经地问道:“谢大人在廉泉书院入读一月有余了,不知与同窗相处如何?”
谢枕川抬眸看她一眼,像是有些诧异她会忽然问起此事,漫不经心应道:“尚可。”
“我今日去小椽山为外祖送书,偶遇了书院几位学子,不知可为良配。”毕竟是终身大事,梨瓷自然也有些紧张,“我想着毕竟都是谢大人的同窗,若是谢大人愿意帮忙拿个主意,便再好不过了。”
毕竟,都是?
谢枕川眼里掠过一丝危险的暗光,勾起唇角,在这个“都”字上加重了语气,“不知阿瓷今日‘都’是如何偶遇的?”
梨瓷像是被轻盈蛛丝缠住还仍然无知无觉的猎物,掰着手指头,将与三人相处之事说了,语气渐渐苦恼起来,只望向谢枕川的眼神里透出全然的信任,“隋公子能力出众而家境贫寒,但是看起来凶凶的;贺公子才貌双全,虽是庶出,毕竟家境殷实;惟有程公子长得好学问好又家里穷。”
她声音甜甜的,像是知道给人戴高帽也不用花钱,一顶又叠一顶,“我听闻外祖称赞濯影司指挥使明察秋毫、见微知著,还请谢大人赐教,哪位公子适为赘婿呢?”
第44章 第44章
南玄今日端来配武夷岩茶的茶具是一对儿单把柄的金制仕女狩猎纹八瓣杯,橙黄色的茶汤装在金晃晃的杯盏里,茶香袅袅,更添几分茶色,实在是相得益彰。
谢枕川依旧没什么表情,手中还持握着这只八瓣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上的如意云头平拇指垫。只是稍不留神,指垫便已经扭曲变形了,好在他手稳,八分满的茶汤才未溢洒出来。
他目光微沉,不知从何而来一股闷倦之意——原以为今日只有自己在外劳碌奔波,不想梨瓷竟然也在书院忙忙碌碌寻赘婿,一连“偶遇”了三人,当真是孜孜不倦。
梨瓷浑然未觉,还在一五一十地数着三人的独到之处,“我听外祖母说隋公子武艺超群,他似乎还擅蹴鞠,是圆社里的中流砥柱。我还未曾尝试过蹴鞠呢,诶,不知谢大人可会蹴鞠?”
“略懂。”谢枕川懒懒散散应了一声。
呵,蹴鞠,他十岁便玩腻了的东西。
“贺公子早慧持重,文章诗赋皆似锦绣珠玑,谢大人觉得如何?”
“或可。”
除了比本座年长两岁,书院课考成绩样样都不如自己,也能称得上早慧?
“程公子虽然武不如隋公子,文不如贺公子,但是其他条件好像都满足,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庖厨应当也不在话下吧?”
“未必。”
实在是梨瓷天真好骗,他竟不知这出身贫寒何时也算作优点了。
梨瓷说了半天,也未等到谢枕川一个肯定的答复,她将视线从自己的手指头转移到他身上,这才瞧见了谢枕川手中歪掉的杯柄。
她好心地将自己的八瓣杯递了过去,“谢大人,你的杯柄好像坏了,这样握着会烫到自己的,我这盏还未饮过,不如用我这一盏吧。”
谢枕川并未接过,只是弯了弯唇角,笑得让呆立在旁的南玄毛骨悚然。
不知为何,他心头那股烦乱之意更甚了,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自己看不惯她傻乎乎的识人不清,可那股不悦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抬眸望向梨瓷,神情晦暗不明,“无妨,这对仕女狩猎纹八瓣杯已跟了我有些年头,算是心怡的旧物了,怎能因杯柄坏了就弃之不用。”
如月华般绮丽的夜明珠光倾洒而下,那双湛深而清贵的凤眼中便透出几分熠熠生辉的凌厉来,勾魂摄魄,而又气势逼人。
梨瓷只顾着看那双眼睛了,她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将自己的杯盏又挪回来,顺口夸赞道:“谢大人真是长情重义之人。”
“愧不敢当。”谢枕川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放下手中杯盏,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扶住杯柄,轻轻一捏,金制如意云头平拇指垫又恢复了平整。
“只是比上不足,”他这才抬眸,定定望向梨瓷,语意不明道:“比下有余罢了。”
梨瓷一直在将隋延、贺嘉石、程立雪这三人作比较,自然也当他所言上下是对这三位同窗的评价。
她眨了眨眼睛,诚心请教道:“谢大人在书院里可曾与这三位公子接触过,你觉得如何,哪位更好?”
谢枕川唇角弧度更深了些,语气却不咸不淡,“我在书院一心读书,不如阿瓷勤勉友善,也未曾与同窗往来。不过,既然答应了要为阿瓷相看,我自会去打听一番,届时再告知你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微深,“只是,这也是有条件的。”
梨瓷好奇地问,“什么条件?”
“阿瓷可还记得要与我配合作戏之事?”
梨瓷乖乖地点了点头。
“画作被毁那日,南京守备冯睿才已经登门询问,更是步步紧逼,问我此番南下所为何事,我不得已,只能说要在七夕为有情人放一夜烟火,愿得以终成眷属。”
他并未曾向人言明梨瓷的名字,只是此时声音清透低沉,在夜色包裹下多出几分暗哑的温柔来。
听到“烟火”两个字,梨瓷的眼睛也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心中满是期待,只是很快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明日是乞巧节呢,我答应了要和两位姐姐拜月、乞巧、放河灯。”
谢枕川不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眸。
梨瓷立刻于心不忍了,又想了想,折中道:“可以晚一点么?”
谢枕川状似不经意地“嗯”了一声,语气难得耐心,“我可以等。”-
为了讨好谢枕川,冯睿才特意带人在七夕前一日将城内的灯会集市巡视了一番,确认一切布置妥当后,才满意地回了府邸。
进了府,他卸下了道貌岸然的伪装,搂着新纳的小妾靠在太师椅上,对站在一旁的心腹说道:“到底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这大名鼎鼎的濯影司指挥使也不过如此。对了,再过半月,江南科举的主考官便要定了,你去告诉徐玉轩,让他抓紧时间联系主顾,别耽误了正事。”
下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大人,徐玉轩前几日因*出言不逊,得罪了谢指挥使,已被濯影司带走两日了。”
冯睿才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不过是些口舌之争,何必小题大做?你再去濯影司带个话,就说是我冯睿才的意思,让他们把人放了。”
“这……”下属犹豫片刻,硬着头皮回道:“不瞒大人,属下今日已经亲自去过了,濯影司仍旧不肯放人。”
冯睿才闻言脸色骤变,“怎么不早说?!”
下属战战兢兢地回道:“一开始听说是徐玉轩得罪了谢指挥使,而且传闻那位大人喜怒无常,杀人如麻,属下不敢妄动……”
“不敢妄动?”冯睿才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是觉得本官就很好说话吗?徐玉轩经手了那么多账目,若是他在濯影司乱说了什么,你我谁都别想好过!你若是不给我把他弄回来,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名下属吓得浑身发抖,连忙道:“大人息怒!属下已想到一个办法。您不是说那位大人最近对广成伯府的姑娘很是上心,还要为她放烟花、办灯会。不如我们今晚就派人请来那位姑娘‘作客’,以此令濯影司放人?”
冯睿才眯起眼睛,伸手捏了捏怀中小妾的脸蛋儿,点头道:“这办法不错。最好把徐玉轩的妻女也抓过来,双管齐下,免得他在濯影司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手下为难地摇头:“大人,濯影司最近对西市书斋看得很严,徐玉轩的妻女也在此处,恐怕没办法下手。”
冯睿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人没办法,小孩你也没办法吗?赶紧找人去办,要做得干净些!”
“是,属下这就去办。”那名下属连忙应声,匆匆退下-
七夕已至,今日撤了宵禁,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了彩灯,富贵人家更是扎起了高高的彩楼,楼檐下缀满了五彩斑斓的花灯,映得整条街道如同白昼。
此时天色渐暗,街市上灯火通明,人潮涌动,除了年轻的姑娘和郎君,还有叫卖河灯、巧果和金凤花的小贩,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知道小姐今日要出门,绣春一早就备好了要穿的衣裙,月白色绣重瓣莲的浮光锦襦裙,细密的银线金丝闪烁出潋滟波光,华灯之下,光彩动摇。
梨瓷穿戴好衣裳,随意簪了支珍珠累丝凤钗,和两位表姐在府中拜月乞巧,然后又一起出门去放河灯。
还未行至金陵河畔,三人已被路边的灯市摊儿吸引了目光。
此刻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掌柜的迎来送往,忙得不可开交,一盏盏精致的河灯被取下,又挂上新的。灯纸上绘着各式图案,莲花并蒂盛开,鲤鱼成双成对,喜鹊登枝报喜……实在琳琅满目。
周泠挑了一盏莲花灯,周滢则选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灯。轮到梨瓷时,她左看右看,实在难以抉择,干脆一口气买了三盏。掌柜的见她出手大方,还笑眯眯地附赠了一只竹篮,方便她提灯。
金陵河岸边早已挤满了人,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河灯,烛光映照在水面上,仿佛天上的星河落入了人间。
梨瓷怕人挤坏了河灯,小心翼翼地拎着竹篮,在两位表姐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到了河边。
她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第一盏仙鹤灯放入水中,轻声许愿:“愿家中长辈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紧接着,她又放下第二盏葫芦灯,心中默念:“愿谢大人的案子平安顺遂,早日查明真相。”
烛光摇曳,映得她的脸庞格外柔和。这两盏河灯像是感应到了她的诚心,顺流而下,稳稳地漂向远方。
轮到第三盏灯时,梨瓷微微抿唇,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许愿:“愿我能在三位公子中挑选出称心如意的赘婿,听我的话。”
说完,她睁开眼,紧张兮兮地看着那一盏锦鲤灯,然而事与愿违,“锦鲤”刚游到河中央,就被河中的暗漩卷了下去,沉入河底了。
两位表姐早已经放完了河灯,见状忍不住掩嘴轻笑。
周滢更是打趣道:“阿瓷不会是许了三位夫婿吧?织女看不过去,才让河神卷走了你的灯。”
“才不是呢,”梨瓷不服气道,自己明明只许了一位,“一定是这盏河灯做得不够好,我再去买一盏。”
周泠笑着嘱咐道:“我们在此处给你占着位置,你快去快回。”
梨瓷点点头,转身向灯市摊儿走去,正准备挑选河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高声呼喊。
紧接着,孩童的哭声、人群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瞬间乱作一团。梨瓷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脑袋一晕,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被装进了一个麻袋中。
【作者有话说】
我又一边上班一边熬了两天大夜了[笑哭]明天请假一天[玫瑰]
第45章 第45章
◎刹那光华照亮那双漆黑漂亮的凤眸,也如这月色一般惓惓而剔透。◎
梨瓷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她睁开眼,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又试着动了动,好在手脚没有被绑着,只是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四肢软绵绵的,不太使得上劲儿。
她从小就听父亲教导过自己和兄长,如果被人绑走了,千万不能慌张,若是能够哄得绑匪麻痹大意,小心找机会逃脱自然更好。若实在不行,梨家也愿交赎金,既往不咎,保命最重要。
梨瓷还记得父亲先前教过的话术,强忍着心底的害怕试图开口说话,但嗓子却像被火烧过一般,干涩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伸手摸索,触到粗糙的布料,确认自己被装在一个麻袋里,似乎正在马车上。伴随着阵阵颠簸,不断传来车轮辘轳转动之声,还有车厢外两个男人粗犷的对话声。
只听得一个年老些的道:“大人说了,这次的‘货’至关重要,你的药没问题吧?”
另一个年轻些的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道:“放心吧,等出了城,把手脚一捆,量这两人是大罗神仙也逃不掉。”
两人?
听见还有人和自己一起被绑,梨瓷总算没那么害怕了,她死命咬着唇,让自己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便试图从头顶的麻袋口处挤出去一根手指。
“行,先别说了,前面就是城门了。”
两人停止了说话,马车的速度也慢慢缓慢下来。
粗糙的麻料和绳结的压力不断挤压着手指,只觉得又疼又肿,梨瓷强忍着眼泪,顺着袋口一点一点地挤开更大的口子,想办法去摸袋口的绳结。
幸好对方行事匆忙,又觉得下了药,袋口的麻绳系得不算紧,一来二去的,竟然就这样被她抖着手拆开了。
手指处不断传来生理性的疼痛,梨瓷顾不上哭,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尽量放轻动作,慢慢从麻袋中钻了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腿还在发抖,却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来,车帘处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照亮了马车内的景象。
为了掩盖绑人之事,车厢内堆了近人高的麻袋,里边装的似乎是布料,还有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小麻袋。
想到还有人陪着自己,她的眼泪总算是止住了,鼓起勇气摸了摸,摸到温热的一双小手。
她心中一紧,来不及想那么多,赶紧去解那个麻袋的绳结。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速度就更快了,不一会儿便解开了绳结。
她将麻袋抖开,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
小姑娘大约七八岁,刚刚从药性里清醒过来,鼻涕眼泪都哭得一把一把的。
徐书翠虽然不知道今日有灯会,但仍然被外面的热闹的声音和灯火吸引,原本答应了娘亲只是在屋门口看看,结果被人拿糖哄着走远了两步,就被坏人迷晕带走了。
她醒来时,眼前仍然是黑布隆冬的,外面还有坏人凶狠的声音,父亲给她说过什么是拍花子,她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还有好人来救自己。
徐书翠的眼泪更汹涌了些,她记得这个仙女似的姐姐,她在自家的铺子里买过画,和娘亲也有几分交情,这会儿更是从坏人手里帮自己解开了绳索,实在是太好了。
梨瓷觉得她有些面熟,仔细一想,似乎是徐掌柜家的女儿。
她立刻想起了先前谢枕川提过,他要查的案件中,徐玉轩是重要人证,小姑娘恐怕也是因此被牵扯了进来。只是为何被绑的人还有自己呢?
梨瓷一时想不明白,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看着小姑娘可怜兮兮又一脸依赖的表情,也不顾自己的眼睛还是肿的,第一次感受到了身为“大人”的责任。
因为下药的缘故,两个人现在都说不出话来,她便像外祖母安慰自己那样,安抚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临近城门关卡,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得一个严厉的声音道:“人在这边检查,货物去那边!”
两个绑匪骂骂咧咧地跳下了马车,很快换上一副陪笑的脸。
那个年老的声音道:“官爷,这车上装的可都是贵人家的东西,碰不得啊!”
“是啊,官爷,您就行行好,别为难我们这些小的了。”年轻的绑匪也在一旁附和。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往负责检查的官兵手里塞了些银子。
那官兵掂量掂量银子,脸色缓和了些,“行吧,那我便亲自看一眼,若没问题,便准许你们出城。”
他说着,便举起了火把向马车走去,准备假模假式地看一眼。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一朵绚丽的烟花骤然炸开,仿佛月华倾泻而下,一瞬间世间亮如白昼。
众人还没有见过这样新式的烟花,便是绑人的那两名劫匪也没忍住抬头朝天空看出,发出惊叹之声。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强光却惊得拉车的马嘶鸣不已,它高高扬起马蹄,发了疯似的狂奔起来。
眼见马车自己跑了,那个年老些的不得以亮了冯家的信符,“快让人拦住它!”
年轻的也狐假虎威道:“若是让人跑了,冯大人不会给你们好果子吃的!”
领头的官兵过来看了一眼信符,确认无误后,立刻派了马匹和人手帮着这两人去追马车。
马车一阵剧烈颠簸,梨瓷在车厢里被甩得东倒西歪,徐书翠害怕极了,浑身都在发抖,不知为何,她反倒没那么害怕了,牢牢把小姑娘搂在怀里,又抱紧一旁的大麻袋,好在车厢里装了不少布匹,两人不至于被甩飞出去。
转过了几个急弯,马儿似乎恢复了冷静,车速也渐渐慢下来了,梨瓷只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在狂跳,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车门处,试着去拉缰绳,甚至还学着车夫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吁”了一声。
也不知是哪个步骤起了效,马车当真慢慢地停了下来,梨瓷赶紧跳下了车,又把徐书翠抱了下来,牵着她的手,两人一块儿跌跌撞撞往外走。
此处偏僻安静,隐约可以听见身后紧追不舍的马蹄声,还有不断呼喊“站住”的吼声,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得梨瓷心头直跳。
她和徐书翠沿着宽敞的车道跑了一段,可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抓住的。
不行,得换个路。
梨瓷喘着气,拉着徐书翠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昏暗潮湿,脚下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徐书翠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好在梨瓷牵紧了她的手,才没有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