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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笨蛋美人计 陆放鱼 21128 字 6个月前

小姑娘心里既委屈又害怕,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两人身上的力气虽然恢复了,嗓子的药性还没有过,只勉强发出“呜呜”的声音。

梨瓷也试着张了张嘴,嗓子依旧干涩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捏了捏小女孩的手,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徐书翠虽然紧张得眼泪直打转,但也没忘记要继续往前走,还是很懂事地点了点头,紧紧跟在梨瓷身后。

梨瓷心里其实也怕得要命,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可看着徐书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只能强装镇定,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就算是害怕,也绝不要在小女孩面前表现出来。

就在这时,天边又传来“砰”的一声,一朵烟花骤然升空,银亮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像是撒了一把碎星,照亮了整条小巷。

梨瓷和徐书翠同时抬头,眼中映着烟花的绚烂光芒。

真好看。

借着烟火的光亮,梨瓷小心翼翼绕过脚下的杂物,心底也没那么害怕了。

她想起来自己今夜原本还约好要与谢枕川看烟花,他答应过会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戌时之前能不能到。

届时还可以把徐书翠也一起带去,谢大人若是见到自己带来了这么重要的人质,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烟花的光芒渐渐消散,巷子里又恢复了昏暗,但梨瓷的心里却亮堂堂的,脚下也更有力气了。

两人一鼓作气跑出小巷,终于听见了人声。

如墨的夜色里,不远处一座祠堂灯火通明,朱漆铜环的大门敞开着,里边人来人往,似乎正在准备什么活动。

人多的地方总是好的,梨瓷总算看到了希望,拉着小女孩快步走了过去。

祠堂内,老老少少都在忙碌地筹备灯会游街祈福的仪式,还有不少穿戏服、着严妆或戴面具之人,徐书翠好奇地盯着一个身着黄金锁子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扮成齐天大圣孙悟空的男子,他手腕一抖,手里的金箍棒便飞速旋转了起来,只见金光霍霍,虎虎生风,看得她一时忘记了害怕。

梨瓷原本也是看热闹的年纪,但她只看了美猴王一眼,便硬生生忍住了,转头找人求助,可嗓子还像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她只好焦急地比划着手势,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

很快,一个中年妇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她走过来打量了梨瓷几眼,恍然大悟道:“你是哑娘吧,怎么来得这么晚?快,快去换衣服,游街马上就要开始了!”

梨瓷一愣,还没来得及解释,也没办法解释,只好任妇人牵起她的手,将她拉进了一间屋子里。

屋内摆满了各色戏服、妆奁、胭脂和花钿,中年妇人挑挑拣拣,选了一件素白的长裳递给她,“你身上这件也不错,就是花俏了些,还是换这件吧。”

徐书翠也被另一个妇人拉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童子也来了,正好,快换上衣裳!”

梨瓷有些生疏地脱下外裙,换上这件圈银绒绣墨竹的观音帔,那妇人也没闲着,为她戴上莲花冠、素披巾和红璎珞,又寻来插着一枝杨柳的净瓶塞到她手里。

妇人拉着她坐在镜前,稍稍妆扮了几笔,便放下了胭脂,夸赞道:“哎呀,哑娘这样貌真是好,真真是‘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怪不得要请你来扮观音呢。”

徐书翠则被换上了童子的锦衣罗带,头上扎起两个发髻,手里捧着一盏莲花灯。

帮忙化童子妆的妇人也惋惜道:“是啊,这么好的样貌,就是可惜了,怎么是个哑巴。”

“行了,少说两句,”先前那中年妇人又为梨瓷眉心点上一点朱砂,满意道:“这便妥了。”

梨瓷往镜中一看,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睛,那妇人不过稍微描画几笔,自己便仿佛变了个样子。

只见镜中人容貌秾丽圣洁,双眸温莹如玉,一派悲天悯人的慈悲之色,只是被眼神里的惊讶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哎呀,这可不行,”那妇人赶紧道:“哑娘一会儿游街祈福的时候,可不能再这样了,冯老爷规矩多,你这样坏了扮相,可是要扣工钱的。”

她手把手地教着梨瓷挥洒净瓶里的杨柳甘露,“到时候你就这样祈福,脸上再带点笑,哎呦,再收着点,对,就是这样。”

梨瓷虽然是被赶鸭子上架,但此刻已经差不多忘记了先前的紧张,对于这样的事情,更是一点就透,她微微弯起一点唇角,垂下眼眸,看起来便惟妙惟肖了。

镜中还映出徐书翠红通通的小脸,她站在一旁眼也不眨地看着梨瓷,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一脸的憧憬与景仰。

那中年妇人也觉得差不多了,便带着她们往游街的花车队伍走去。

祠堂后院,扮神祈福的游街队伍已经排列整齐,花车四面悬着彩绸,车架上缀满了各色花灯,打头阵的是玉皇与王母,后面还跟着财神和土地、织女和牛郎,大圣、哪吒和八仙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那大圣似乎也被带去妆扮了一番,此刻脸上画着“倒裁桃”,眼睛也被描成金色,时不时做出抓耳挠腮的动作,看起来更像了;哪吒的花车上则铺满了红艳艳、黄澄澄的彩灯,远远望去,的确是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的少年英姿。

梨瓷与徐书翠被带去了观音娘娘的车架,比起其他神仙花车上的花花绿绿、热闹非凡,这辆花车则要素净很多,底座是精心雕刻的淡蓝水纹,中央是洁白如玉的莲花宝座,宝座上嵌着层层叠叠的彩灯莲瓣,花车行进间微微颤动,犹如微风拂过莲池。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先前那两人已带着官兵追到了祠堂,一间间地搜查起来,祠堂里不时发出姑娘与孩童的惊叫声。

梨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把将扮成童子的徐书翠拉上了花车,便像方才那位妇人教过的那样,抿着唇,露出微微的笑意。

徐书翠不知道坏人已经追上来了,只是单纯没有过这般被众人簇拥围观的经历,一时也紧张起来,她偷偷地抬头看一眼神仙姐姐,只觉得她周身仿佛散发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自己不过是看她一眼,便在这慌乱之中寻得了一丝依靠,心里的紧张也随之舒缓了。

花车缓缓启动,驶入街道,周围的人群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大圣来啦!”

“观音娘娘,送我一个大胖小子吧。”

“财神爷在上,佑小人财运亨通,大财小财滚滚来!”

……

那两人带着官兵们搜遍了祠堂的房间,却一无所获,年轻的那个眼睛尖些,已经发现了后院的花车,立刻将人拦下,正要搜查之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祠堂里年轻的后生们匆匆赶了过来。

他将手中拐杖重重叩在地上,怒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游街祈福是大事,误了时辰,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两人带来的官兵已经停了下来,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那年轻些的朝自己的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再将冯家的信符拿出来,那个年老些的却摇了摇头,指了指祠堂的匾额,夜间灯火照亮了上面的“冯”字。

他只好作罢,一边示意放人,一边陪着笑脸道:“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都是误会。”

两人说了半天的好话,总算是得了冯家这位老爷子的谅解,正准备带着人告辞,却见一个衣着素净、满脸焦急之色的年轻女子匆匆赶来,找到这次游街主事的人,口中“啊啊”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比比划划了半天。

“不是我不讲情面,”那管事的大手一挥,“冯老爷子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你耽搁了这么久……”

他说着说着,似乎发现有什么不对,“诶,不对啊,观音娘娘已经上车了呀。”

这游街的两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绑人的两人却是听明白了,他俩对视一眼,赶紧道:“追!”-

一艘画舫静静倚在金陵河畔,船身宽阔,足有三层之高,舫顶四角飞檐高挑,彩灯熠熠悬于其上,琉璃瓦流光溢彩,灯影摇曳。

两岸的灯会热闹非凡,月上柳梢,彩楼高耸,游人如织,光影交错,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谢枕川独坐于船头,恍若未闻,只偏头看了一眼船角滴漏。

他的声音从夜色里飘来,语气平缓,却像是带着晚风的凉意,“什么时辰了?”

这已经是问话的第三遍了,至于世子自己看了滴漏多少遍,他便数不过来了。

梨姑娘怎么还没来?

南玄心里叫苦,却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快到戌时了。”

他正要问是否着人去催,却听得世子道:“取一支赛月明来。”

这“赛明月”是浏水李家最新研制的烟花,据说燃放之时比月光更亮,因此得名。

世子这是不想等了,自己先玩起来了?

南玄虽然不懂谢枕川的心思,却还是将“赛明月”和火折子一同拿来了。

红纸包裹的烟花筒立于船面上,谢枕川慢条斯理地晃了晃火折子,明亮的火光立刻燃了起来。

一朵烟花冲霄而起,如流星一般撕开墨色夜幕,刹那间,整个应天府都被这光芒笼罩,亮如白昼,碎金般的焰屑纷纷扬扬,坠入金陵河。

她若看见,应当会喜欢吧。

刹那光华照亮那双漆黑漂亮的凤眸,也如这月色一般惓惓而剔透。

【作者有话说】

“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出自吴承恩《西游记》。

第46章 第46章

烟花燃尽,天地又归于寂静。

前去查探广成伯府表小姐行踪的北铭终于匆匆赶回,低声禀报道:“大人,梨姑娘出事了。”

谢枕川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说清楚。”

“梨姑娘不见了,听广成伯府的两位小姐所言,她是去买河灯,之后便再没回来过,属下又赶去了店家询问,也并未见她折返。听闻今日灯会有店家走水,场面十分混乱,梨姑娘应当就是在那时被人绑走了。”

梨瓷来应天府已两年有余了,平日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为财的可能性不大,更有可能的,还是因为她答应了为自己遮掩,才被卷入了此事。

若是有个什么好歹……

从来冷静自持的谢枕川,第一次有了不敢思量的事情。

“立刻派人去寻,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整个应天府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到,”他语气平静,眼眸中流露出森然之意,“再派人盯紧冯睿才,他若有一丝异动,立刻来报。”

“是!”北铭不敢大意,立刻领命退下。

南玄也在一旁毛遂自荐道:“世子,奴才也去吧?”

谢枕川转身看向南玄,将火折子递给他,“不必了,你留在此处,继续放烟花。”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大步走下画舫,岸边影卫为他牵来一匹白玉骢,他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偌大的画舫,此刻就只剩南玄自己一个人了,他望着足有半个人高的硕大烟花筒,心里直发怵。

方才见世子放烟花的时候,怎么就感觉那么简单呢?

他小心谨慎拿起火折子伸向烟花引信,一咬牙点燃,随后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跳开,一口气跑到了船边,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火星“砰”地一声升上天空,噼里啪啦地爆成红红绿绿的满天星,惊得河里的鱼也四散。

真不明白这烟火有什么好看的。

南玄又抬头往岸边看去,流连在河岸的有情人瞧见了烟火,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低声诉说着情话;赶路归家的人借着烟火,脚步又加快了些。

他叹了口气,又举着火折子,朝下一个烟花筒靠了过去。

罢了,若是梨姑娘看了这烟火,能想起自家世子的好来,自己这份苦也算没白吃-

扮神祈福的花车承载着百姓们的巨大热情,不紧不慢地在应天府内游街。

冯睿才手下的两名绑匪已经带着借来的官兵赶到了队尾,有些困难地在一众神仙里寻找莲花宝座上的观音娘娘和童子。

那个年老些的斥责道:“怎么回事,她们的药性怎么这么快就解了,居然还站在花车上游街!”

“我见上次的药还剩些,便拿来用了,”那个年轻些的有些心虚,“大不了,这次买药的钱分你一半。”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敢……”那个年老的原本还想再说两句,但收了钱,便闭口不言了,只是叮嘱道:“这游街祈福是冯老爷子请的人,他年纪大了,对这种事在意的很,咱们这次一定将人看紧了,等祈福一结束,立马就拿人!”

“我看见了,在那儿!”那个年轻些的已经看到了观音娘娘的身影,连忙带着人朝莲花宝座的花车追去。

“让开让开!”

刀疤脸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众官兵,假装是为游街开道,一路从队尾追到了队首。

他死死盯着花车上的梨瓷和徐书翠,他低声对身旁的官兵头子道:“这可是冯大人要的人,等游街结束,立刻动手,绝不能让她跑了。”

那人点头应道:“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她们插翅难飞。回头冯大人若是问起来……”

“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观音娘娘”高高地立在莲花宝座上,“童子”站在她身旁,徐书翠已经不紧张了,甚至还学会了朝自己挥手的人群回以微笑,若是摇一摇那盏莲花灯,人群就会配合地欢呼起来,仿佛自己真成了观音座下的童子。

她沉浸在这份新奇和喜悦中,只是她个子矮,站在花车上,正好对上那刀疤男眼里的凶意,像极了故事里专门吃小孩的恶鬼,看人的眼神似乎都能将人扒下一层皮来。

徐书翠立刻又被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她不敢说话,也没法说话,便伸手拽了拽梨瓷的裙子。

梨瓷正在手忙脚乱地履行着“观音娘娘”祈福的职责,手持杨枝,点洒甘露,手都快要挥断了,感受到小女孩的异样,立刻稍稍转过身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便瞧见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刀疤脸,凶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嗯,难怪会吓到小孩子。

梨瓷还没来得及和绑匪打过照面,此刻自然把他当成了长得不太友善的路人。有热闹的人群做依仗,她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还牢记自己的职责,冲那刀疤脸微微展露一点笑意。

明明只是些许善意的弧度,却有如春风拂面,能化解世间一切戾气。

那刀疤脸一愣,眼中的凶意也凝固了,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起来挺无辜的,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握紧手里的刀柄,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该死,自己差点就被骗了!-

濯影司寻人的本事通天彻地,要想不被找到,第一时间自然是要把人往城外送。

很快,前去封城的濯影司卫便带来了消息,听闻西城门处有一辆运货的马车被烟花惊了马,那送货人不知道有什么能量,竟然带着官兵一起追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谢枕川算了算放烟花的时间,这伙人应当还未走远,立刻纵马扬鞭,带着人往城西去。

白玉骢一路疾驰,直到被西市灯会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西市灯会人满为患,几乎已经走不动道了,想要逆着游街的车队穿过此街,更是艰难。

因是绑架案,濯影司卫不敢暴露身份,只能身体力行地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极力为谢枕川开道,“我家公子有急事,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百姓们浑然不觉,一脸兴奋地跟着花车慢吞吞地往前挪动,不时传来议论赞叹声。

“今晚的游街祈福好生热闹,那哪吒还会喷火嘞!”

“牛郎和织女真是恩爱得羡煞人了,一年一度,实在不容易。”

“别挤别挤,我还想到前面去看观音娘娘呢。”

“还是观音娘娘最好看,简直是神女下凡!”

……

什么神女下凡,不过是乱力怪神,妖言惑众罢了,若是神佛灵验,世间怎会如此纷乱不堪?

谢枕川面无表情坐在马背上,寒气与狠戾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交织,他缓慢抬眸,握着缰绳的手极力克制,唯有修长的骨节微微突起而泛白。

不远处一朵烟花升空,赤金色的焰火像是落入凡尘的满天星辰,很快便焚毁于人间贪、嗔、痴、慢、疑。

那朵焰火同样也落在谢枕川的眼眸之中,乌润的瞳仁倒映出微光,照亮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

不知从何处来的“观音娘娘”,梳着盘龙髻,头戴莲花冠,颈间的赤宝珠璎珞中有杂色,却硬生生被这一身乌发雪肌衬得明净无瑕。

她此刻正亭亭玉立于莲花宝座之上,那双眼眸好似琉璃净瓶一般,冷浸星汉玓珠之光,唇角微弯,露出浅淡而怜爱的笑意,如星河入梦般真切而朦胧。

这样似有若无的温柔笑意,在看到谢枕川之后,瞬间便如春水般化开了,眼眸也弯成了月牙,笑容明媚而灿烂,像是被焰火照亮而波光粼粼的河面,整个夜晚都因为他的出现而明亮起来。

谢枕川心头绷紧的弦陡然一松,他勒住缰绳,驻马不前。

人群熙熙攘攘,世界却仿佛在此刻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花车队伍仍然在慢吞吞地前行,谢枕川眼底的冰芒早已被春风融化,心跳也逐渐平稳下来。

他调转马头,松了缰绳,不紧不慢地跟在花车旁,确切地说,是跟在了莲花宝座的车架旁。

高头骏马上的男子身着月白色银线流云纹漳缎圆领袍,凛如霜雪,贵不可言。

围观的人瞧见了,又忍不住议论纷纷。

“这观音菩萨身边的又是个什么神仙呀?”

“他骑着白马,又一身贵气,莫不是天龙广力菩萨吧?“

一旁的两人都听到了此言,与一脸茫然的梨瓷不同,谢枕川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那两人还在继续。

“什么菩萨?”

“哎呀,就是被观音娘娘点化的玉龙三太子呀!”

谢枕川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隐隐透出不悦,偏生又不能计较。

梨瓷总算是听明白了,她强忍着笑意,悄悄俯身下来,用手中的杨柳蘸了一滴净露,轻轻点在他额间。

额间传来一丝沁凉,谢枕川微微愣神,灯火阑珊间,只觉得她周身莹澈,皎如明月,眉间那一点朱砂也熠熠生辉。

那枝上应当真是净瓶甘露,不然他心中不悦怎会全数消解,又心甘情愿被她点化?

第47章 第47章

既已大彻大悟,先前那些来历不明的躁郁、闷倦和不安,也全都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了。

晶莹的水滴缀在他额间,又缓缓滚落,在看不见的地方溅起涟漪。

梨瓷原本只是觉得好玩,见谢枕川这样配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正要伸手帮他拭去那一点水痕,花车却正巧轧过路间一块碎石,车架一阵颠簸。

她左手持着净瓶,右手拈着杨柳枝,一时失了平衡,右手指尾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杨柳枝悄悄戳了他一下,谢枕川没有躲闪,眼尾留下一点红痕。

梨瓷眼中满是歉意,微微张了张嘴,无声地问道:“我是无心的,痛不痛?”

围观群众们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自觉不自觉地都在看着这对谪仙般的人儿。

谢枕川扬眉看着她,面上作出一副诚心正意的神色来,懒洋洋应和道:“菩萨有心点化,小神心怀感念,不敢言痛。”

他声线清冷,却在七夕这样的夜里染上了矿石烟火气息,莫名缱绻。

围观人听得一知半解,以为是事先排好的戏码,大力地鼓起掌来。

梨瓷睁大眼睛看着他,“唔唔唔?”

那就是痛了?

她仍未说话,只眼中水光盈盈,像是受了委屈但是不会说话的小动物。

谢枕川眸色一沉,方才见她玩得开心,倒是忘了计较还有一帮杂碎要收拾。

他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攘来熙往的人群,很快便锁定了那一群本应在值守的城门尉和官兵。

谢枕川冷笑一声,抬了抬手,朝身后的濯影司卫示意道:“把那几个人带走,仔细审问。”

这些人倒是好处理,亮明身份将城门尉一拿,底下的官兵便也跟着走了。

那两名绑人的劫匪见势不妙,正准备脚底抹油,年老的那个有心无力,被人群困住动弹不得,刀疤脸身手好些,将身旁的人重重一推,借力一跃而起,运起轻功逃走。

谢枕川顺手摘下净瓶中一枚柳叶,运力于指,叶片凌空射出,精准击中那人穴道。

刀疤脸穴道被封,浑身一僵,从半空直直跌落。

“啊!”

惨叫过后,人群中发出惊呼声,众人还未看清怎么回事,“观音”净瓶中的杨柳枝无风而动,只顶端少了一枚嫩叶。

濯影司很快将人拖走了,场面又恢复了寻常,一派歌舞升平。

花车游街的队伍还在继续前行,已从西街路过了笪桥,就要驶入左所大街。

谢枕川骑着马,走在莲花宝座车架稍前半步的地方,微微侧过身来问道:“还想不想玩?”

梨瓷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这句话在她耳中简直有如天籁,赶紧摇了摇头。

谢枕川轻笑一声,早知她是三分热度的心性。

开道的官兵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濯影司卫,有序地指挥着人群,在路中留出一条宽敞的道来,拐角处,哑娘重新扮成了观音娘娘的样子,带着童子立在晚风中,有濯影司做主,她总算是拿到了这次活计的报酬,嘴角笑得压都压不下来了。

白玉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谢枕川骑在马上,姿容俊逸,挺拔如松,便说是落入凡尘的神仙也信得。

他微微俯身,向梨瓷伸出一只手,手指也如玉般白皙而修长,月光落于骑上,仿佛镀了一层银辉。

梨瓷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迟疑片刻,还是搭上了那只手。

下一秒,她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他拉上了马背。

梨瓷小小地“呀”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稳稳地侧坐在了他身前。

谢枕川的手微微一滞,只虚虚环过她的腰。

梨瓷却一点儿也不怕,甚至有些好奇地摸了摸白玉骢的鬃毛。

“坐稳了。”

清润悦耳的男声低低地在她耳边响起,话音刚落,白玉骢已踏着夜色疾驰而去。

街旁的灯火迅速后退,人群的喧嚣也逐渐远去,梨瓷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焦急地抓住谢枕川的手臂。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谢枕川不慌不忙道:“会有人替你。”

不是这个!

梨瓷赶紧摇了摇头。

“绑你的那群人已经处理了,广成伯府那边也安排妥当,不必担心。”

谢枕川扬了扬眉,似有些邀功意味,甚至事无巨细道:“你落在祠堂里的衣裳亦收拣好了。”

梨瓷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些。

只是她很快又摇摇头,比出一个不到自己半身高的位置。

还有呢,她方才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女孩呀!

谢枕川这才想起来了,“你是说徐掌柜的女儿徐书翠?”

梨瓷这才知道小女孩叫徐书翠,连忙点点头,又比比划划一番,示意想将她也一起带走。

方才这一番逃生的经历,她自觉已经和徐书翠相处出深刻的情谊了,看烟花这样的好事,自然也要带上她,她肯定会喜欢的。

况且谢枕川若是知道她救下了这么重要的人质,一定也会赞许自己的聪明才智。

“嗯,阿瓷果然是有勇有谋,巾帼不让须眉,”谢枕川闻弦歌而知雅意,配合地点点头,心里却只想着如何将那只小蜡烛打发走,“只是她出来这么久,徐掌柜想必担心,我已经令人送她归家了。”

梨瓷不由得露出失望神色,但也知道他说得在理。

谢枕川又道:“我会派人给她送去解药,阿瓷若是担心,我们改日再去探望便是。”

梨瓷乖乖地点了点头。

白玉骢穿街过巷,很快又回到了金陵河的画舫边。

到了码头,谢枕川勒住缰绳,“懂事”的白玉骢却误解了主人的心思,高高扬起马蹄,来了一个漂亮的急停。

……谢枕川无奈地闭了闭眼,惯来优游自若的脸上鲜见地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他一路上都在极力平衡马身,尽量避免与梨瓷发生不必要的身体接触,免得她误以为自己是轻浮贪色之人,这该死的笨马却在最后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

“哇!”

梨瓷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一瞬间停在了空中,几乎要飞起来了,她还没来得及考虑会不会掉下去的问题,谢枕川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她浑然未觉身后之人心中的迟疑纠结,只是望着白玉骢在空中飞扬的漂亮鬃毛,面露向往之色。

原来不用说“吁”也可以勒马呀。

谢枕川一个利落的翻身,先下了马,正要开口解释,却发现梨瓷仍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玉骢看,又试探着摸了摸玉色的鬃毛。

他已经能够想象,若是她能开口,定然要一边为这匹笨马顺毛,一边爱不释手夸它“好乖”“好马”之类的稚语。

……无妨。

谢枕川耐心地伸出手,正准备扶梨瓷下马,却看见这匹桀骜难驯的笨马居然已经无师自通地跪了下去!

梨瓷原本还有些犯难,不知该如何下马,马儿却像是通晓人心一般,乖乖跪在了地上,立刻就变得轻而易举了。

她学着谢枕川的样子翻身下马,然后也没着急走,转身扑在那匹白玉骢的身上,开心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白玉骢偏着头接受了她的爱抚,大大的马眼睛里写满了温顺。

……

如此见色起意,简直是寡廉鲜耻,也不知是和谁学的!

谢枕川“哼”了一声,懒得再多看这匹笨马一眼-

绣春一脸焦急地站在桥头,瞧见马上的两道身影,一时还有些晃神。

好在她很快认出这个“观音娘娘”是自家小姐扮的,总算是收了眼泪,“小姐,呜呜呜,你总算回来了。”

梨瓷“唔”了一声,想要安慰她,但又说不出话来。

谢枕川看向一旁正待复命的北铭,“解药呢?”

北铭立刻将一个小瓷瓶双手奉上,谢枕川略一颔首,绣春这才回过神来,接过解药,赶紧带着自家小姐进了船舱更衣去了。

两人留在船头,北铭禀报道:“回禀大人,事情已经查清了,那两人的确是奉冯睿才之命,计划绑走梨姑娘和徐玉轩之女威胁大人,只是更深的缘故却不可能说了。”

“也未必是不肯说,”谢枕川眸色晦暗,犹如深不见底的渊,“冯睿才处事圆滑,小心谨慎,不会留下那么多把柄。”

北铭不甘心道:“那两人手里还有冯家的信符,冯睿才定然逃不了干系,他既然绑架良家女子,已触犯了刑律,可要以此为由,将那老狐狸——”

谢枕川已然抬手,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必。”

北铭一脸茫然,还是南玄努力朝船舱处使了个眼色,他这才明白过来。

若要以此为由问冯睿才的罪,梨姑娘被绑架之事便瞒不住了,毕竟人言可畏,谁也不知道人们会相信哪个版本的流言。

大人心有挂碍,做事难免束手束脚几分。

“本来也未到撕破脸的时候,现有的证据,还威胁不了冯睿才的官位,”谢枕川心思深沉,抬眸望向天幕,今夜不过初七,半圆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还留有半个缺面,“何况,要让此案大白于天下,最重要的,还是那位的心思。”

北铭立刻明白过来,回禀道:“两淮盐运使司的账册亦在暗查之中,如今已有些眉目了。只是……今夜那群人如何处置?”

“城门尉玩忽职守,依律流放,”谢枕川轻描淡写道:“至于冯睿才的那两条走狗,毒哑了打杀出去,自生自灭吧。”

北铭领命退下,“是!”

第48章 游船

画舫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缓缓驶过,舫中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绣春总算是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她兑了温水,伺候梨瓷服下解药,有些新奇地盯着自家小姐这一身打扮,夸赞道:“小姐这样一妆扮,当真是像模像样,我方才在船头上瞧见,只当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都不敢认呢。”

她不说还好,一说到神仙,梨瓷又开始觉得脸僵了。

她鼓鼓脸颊,又揉了揉方才一直保持笑意的嘴角,这回开口说话,总算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做神仙才不好呢,要顾及这个顾及那个的,还是做个凡人好,至少可以随心所欲。”

绣春听得笑了,为小姐褪下那件圈银绒绣墨竹的观音帔,重新换上月白色绣重瓣莲的浮光锦襦裙,只是此处没有卸脂粉的洗面方子,便暂时将面上的妆容留着了。

她又取下小姐头上的莲花冠,重新将发髻梳好,最后簪上先前那支珍珠累丝凤钗。

绣春仔细端详了一眼,心中啧啧称奇,先前为小姐妆扮的也不知是什么人,当真有几分本事,小姐如今换回了平日里的打扮,只是留了脸上的妆容,可看起来依旧有几分圣洁慈悲意味。

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点在额间,她悄悄地眨一眨眼,冰洁渊清之间又添了一抹人间烟火的温婉和灵动。

梨瓷换好了衣裳,又兴冲冲去寻谢枕川,只是并未在船头看见他,只看见了正在指挥着人将烟花筒搬去岸上的南玄,便问道:“谢大人呢?”

南玄指了指二楼船舱,“世子正在里头作画。”

梨瓷点点头,顺着木阶上了二楼。

船舱门敞开着,房中灯火亮如白昼,谢枕川正坐在桌前,神情专注地提笔在宣纸上作画。

梨瓷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发现他画的正是苍爷爷那幅在火中烧毁了的《观音菩萨像》。

这幅画早已完成大半,可见笔法顿挫宛转,连莲花冠上的小化佛饰物都纤悉无遗,观音衣饰卷褶飘带之势更是得了苍云子真传,毫无二致。

唯独菩萨的面容还是一片空白,谢枕川填补了其余细节,到了此处,却忽然停了下来,凝视着眼前那张宣德纸,久悬不决。

梨瓷悄悄在他对面坐下,歪着头看他作画。

似是察觉了动静,谢枕川抬眸看她一眼。

只见她脸上严妆未卸,一双柳叶弯眉此刻被勾画得细细长长,圆圆的眼睛也微微上挑,珍珠粉遮去了脸上嫣红之色,那一点婴儿肥便衬得脸庞丰腴饱满起来。

虽然生得一副慈悲观音像,只是行止实在散漫逾常,此刻正以手支着脑袋,歪歪扭扭地看着纸上画像,桃花似的唇瓣便弯出些许弧度,像是玉面天生带着喜意。

观音那一点柔和而慈悲的笑意,忽而变得光明洞彻起来。

谢枕川垂下眼眸,又行云流水落笔,将整幅画一气呵成。

很快,栩栩如生的观音菩萨像已经跃然纸上,只见观音娘娘眼睑微微低垂,目光柔和而慈悲,唇边一点笑意似乎能驱散众生疾苦,只需略加淡彩设色,便算是彻底完工了。

梨瓷忍不住赞叹出声,“画得真好,原来不必临观音像,也能如此神形具备。”

谢枕川持笔的手微微一顿,镇定自若道:“心中有佛,无处不灵山。”

他说完这句,便欲盖弥彰地搁下了笔,起身道:“我令人备了些吃食,梨姑娘可要尝尝看?”

梨瓷立刻把灵山抛却脑后了,一脸虔诚地点了点头-

岸上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升起,绛火银花,翠焰金砂,金陵已成不夜天。

两人上了第三层的船舱,此处像是建在船上的亭台,只不过视野更好,波光与天色尽收眼底。

亭中水曲柳雕花方桌上摆了茶点,四处垂着遮风的帷幔,围出这一方天地。

梨瓷第一次没有着急吃点心,而是扶着阑干往天上看,除了节庆里常见的玉药、明火、中焰等烟花,还有颜色难得一见的“紫葡萄”、变幻莫测的“鱼变龙”、“金钱变蝶”。

她最爱看的,便是这"金钱变蝶"的奇景,只见夜空中先是炸开一片金雨,无数铜钱状的火花簌簌而落,劈啪作响,仿佛天上真的在撒钱一般。待金光转暗,将熄未熄之际,忽又腾起一片赤色的烟火,恰巧接续在方才铜钱消散的位置,好似漫天金钱又化作了无数翩然而起的火蝶。

梨瓷聚精会神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光景,脖颈都仰得有些累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坐回亭中。

已入了黄夜,谢枕川并未让人沏茶,而是煮了茶苏。

茶汤的水汽里混着桂、橘、枣的香气,还未入口,便已经觉得甜蜜,铜胎画珐瑯莲花式碟里摆着精心制成各色花鸟形状的乞巧果儿,梨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都有些舍不得吃了。

她选了半天,最后挑了个琉雀图案的乞巧果儿,这只琉雀胖乎乎的,连羽翅上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梨瓷看着琉雀黑不溜秋的芝麻眼睛,像是在小声和它打商量,“我就吃一个。”

谢枕川眸中露出一丝柔色,他抿了一口茶苏汤,轻笑道:“无人与你抢,都是你的。”

梨瓷心志坚定地摇了摇头,毕竟这乞巧果儿里边都是饴浆做的,她还不想今日过节,明日便上山见薛神医。

只是入口,她立刻便尝出了差别,这乞巧果儿的面皮只脆脆薄薄一层,里边的馅儿像是山药泥和着牛乳所制,一点糖饴也不用,已经透着香甜。

她想了想,今夜是七夕,总要凑成双才好,又挑了一只灵鹊图案的果子吃下去与它作伴。

吃完乞巧果儿,她饮了一口茶苏汤,便觉今日惊惶与倦意全消,她还是后头见濯影司抓人,才知道自己又被那两名歹人找到了,若不是谢枕川正巧赶来,两人多半又要被坏人抓走了。

她难得正色道:“还未谢过谢大人,今夜若不是你们及时赶来相救,我和徐书翠还不知该何去何从。”

“阿瓷言过了,”谢枕川握着杯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濯影司已经查明,今夜那帮歹人行凶,是受南京守备冯睿才指使,亦与江南科举弊案脱不了干系。你若不是被我所累,也不会遭此一劫,救你更是分内之事。”

到底是他大意,未曾想到冯睿才竟敢对梨瓷动手。

“原来是这样么,”梨瓷这才知道自己今日被绑的原因,仍然十分大度地摇了摇头,“不打紧的,我今日还是第一次在乞巧节上扮观音游街祈福呢,就算是劫,也算是修行了。”

她眼睛亮闪闪的,一点儿也未觉得后怕,最多不过是觉得有些辛苦罢了,想起今晚的经历,仍然觉得神奇,又问道:“谢大人如何知道会在那里找到我啊?”

此题若让北铭作答,自然是因为大人与梨姑娘相约,却久等不至,恨不得三催四请,这才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她被人绑走,立刻令人封了应天府城门,又亲自骑马去追,才有了今日局面。

却见谢枕川举起手中杯盏,又饮了一口茶汤,面不改色道:“巧遇,许是天意罢。”

梨瓷立刻被这个理由说服,点点头道:“一定是菩萨保佑,改日我再去净明寺中上香好了。”

谢枕川思及净明寺那满口诳语的梵贤大师,不仅微微蹙了蹙眉,似不想被人察觉,很快又悄然松开。

“上香还愿自是应当,”他转了转手中杯盏,有条有理道:“只是此案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今夜绑人失败,冯家未必会收手,净明寺虽是佛家清净之地,但也不可掉以轻心。阿瓷既然已有诚心,想来佛祖也不会计较的。”

梨瓷又觉得有理,“那我改日再去好了。”

谢枕川颔首,唇角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嗯,忙过这段时日,届时我亦可护送阿瓷前去。”

梨瓷眨了眨眼睛,在心里想,谢大人日理万机,这点小事还是不必麻烦了。

只是说到天意,她又想起自己那盏漂到河中间又沉下去了的河灯,实在是不祥之兆。

梨瓷立刻担心起来,不由得问道:“谢大人先前答应为我打听书院中三位学子的消息,不知可有眉目了?”

谢枕川嘴角的笑意霎时没了,眸色也晦暗几分。

他幽幽道:“此事我昨日才知晓,又关乎阿瓷的终身大事,总要慎重些。”

“我不是有意催促的,”梨瓷心里藏不住事,解释道:“只是今夜和两位姐姐一起去金陵河畔放灯,我向河神祈愿,能在三位公子中挑选出称心如意的赘婿,但见河灯沉了,这才有些担忧。”

谢枕川垂眸侧首,遮住眼中笑意,只是言语里不自觉透出一分神采奕然的恶劣,“世事无常,万般皆是命,有些人命不好,阿瓷也不必挂怀。”

梨瓷下意识地点点头,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复又抬头看着他。

谢枕川掩唇轻咳一声,又恢复了一本正经之色,“我是说,世事如棋局局新,问天也未可尽信。”

第49章 成算

◎他望着那双被笑意浸染得莹澈明净的眼眸,已有了成算在心。◎

“谢大人说得是,”梨瓷果然被他糊弄过去,又微微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所以我才想来问你嘛。”

她目光清澈而笃定,语气也全然信赖,若提及的不是此事就更好了。

万千思绪翻涌过心头,触及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眸,又被生生压下。

谢枕川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语气也四平八稳,波澜不兴,“古训有云,‘耳不闻人之非,目不视人之短,口不言人之过’……”

他不说还好,这样一说梨瓷便更好奇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非要磨出一个答案,“告诉我嘛,此处又没有外人,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和别人说。”

她声音似被茶苏润过,带着又暖又甜的香气,说的话也难得妥帖,谢枕川心情稍稍好转些许。

濯影司早已收集过书院学子的卷宗,平时同处于书院,多少有些交集,至于如何评述,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谢枕川勾了勾唇,语气一派中正无私,似乎当真是在慎重为她权衡利弊:“那位隋公子身强力壮,力能扛鼎,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可惜性情莽直失慎,虽在书院读了几年书,不过识得几个粗浅字句,终究难成大器。”

梨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快就接受了他的说法,毕竟自己就是不太聪明,父母才想为自己招赘的,若是招来的赘婿也是如此,如何扛得起家中大事小事呢?

谢枕川眸中深色消融,又不紧不慢道:“贺公子倒是才学不俗,为人圆融,书院上下皆与他交好。如此这般,难免有些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且他家中境况复杂,恐怕也难以相与。”

梨瓷乐观道:“此事应当无碍,等他与我去了山西,自然不必再为此烦忧。”

这也是梨固有意让女儿在应天招赘的原因,一来可以请岳父帮忙在书院择选,又有师生这一层关系,自然要对梨瓷看重几分;二来嘛,这远“嫁”的女婿,人脉往来也要比本地的省心许多。

谢枕川也不争辩,不慌不忙将内情娓娓道来,“贺嘉石其父曾是京中大员,才大心细,能说会道,若不是贪恋女色误了事,也不会被贬至南京。听闻后宅如今已纳了八房妻妾,整日闹得不可开交,兄弟姊妹亦是如此。梨家若是出得起价钱,想必贺嘉石的嫡母会乐见此事,毕竟他生母常年体弱,月月都要参方养着,姊妹更是一个赛一个的贪恋富贵,只怕恨不得一同送去山西。”

梨瓷心原本是更为偏向贺嘉石的,只是听他这样说,面上又茫然起来,虽然不知如何是好,但也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苏汤,打起精神听他继续。

谢枕川十分满意她的通情达理,神情自若地抬手为她续了一盏茶汤。

“至于程公子,”他眼也未抬,修长手指徐徐将杯盏推至梨瓷面前,继续道:“勉强也算过得去,只是此人心志不坚,随人俯仰,为长远计,并非良配。”

见他三言两语就将外祖与自己精挑细选的赘婿人选一一否决了,梨瓷微微睁大了眼睛,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失望之色,“这三个都不合适吗,就连外祖挑的也不行吗?”

哼,果然是周则善那个老匹夫从中作梗。

谢枕川还未来得及展颜,又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差异,“不知周大人看中的是哪位才俊?”

梨瓷毫无防备就被套了话,坦诚相告,“外祖看中的是隋公子与贺公子。”

“那位程公子……”谢枕川睇她一眼,“是阿瓷自己选中的?”

梨瓷点点头,“初见程公子那日,我在茶摊大娘处听得了程家之事,他家本就贫苦,又受了不公之事,无人敢与之结亲,仔细想来,应当是最合适的了。”

呵,初见那日自己还是“谢徵”,和她一起救下的人,她平日爱去的是方泽院,也是自己为她写文章,备吃食,不知何时程立雪竟已摇身一变,成了最合适的人。

谢枕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有多合适,比‘谢徵’还要好么?”

梨瓷脸颊微热,老老实实地承认,“谢徵哥哥自然是最好的,但……这不是一回事嘛。”

她就算再胆大妄为,也不敢让身为濯影司指挥使的谢大人入赘自己家呀。

听闻此言,谢枕川眉眼稍稍舒展,露出一个风光霁月的笑来。

他并未否认梨瓷言中未尽之意,只是道:“嫁娶之事,本就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除了家境和才学,阿瓷不是还要样貌好,最好还会钻研些吃食的么。”

他点到即止,又循循善诱道:“按图索骥未必适合,阿瓷还是要选个衬自己心意的才好。”

“其实我也没觉得那三位公子不合心意……”梨瓷的声音在谢枕川逐渐凝固的笑意里一点一点变小,她努力地想了想,大概是他觉得自己劳心劳力帮忙相看了,看法却没有得到尊重,所以不高兴吧?

她讨好地递过去一块自己还没来得及吃的玄鸟果子,“谢大人说得也好,只是我毕竟是招赘,人家愿意答应我便已经很高兴了,未必有挑选的余地呀。”

谢枕川却不大笑得出来了,他接过那块乞巧果儿,轻声问道:“无论是谁答应,你都是一样的高兴吗?”

毕竟大多只有一面之缘,梨瓷不太看得出来这三人的差别,而且目前的观感都不差,干脆一碗水端平道:“对呀,找到合适的人选我就带他一起回家。”

说起回家之事,她又回想起自己先前的失败经验,总算是明确了自己的目标:无论条件如何,总得要对方愿意入赘才行。

梨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是我在这边剃头挑子一头热,也不知人家是怎么想的,未必肯答应呢。”

谢枕川张口咬下那块玄鸟果子的羽翼,乞巧果儿的外皮酥脆,在嘴里嘎吱作响。

“我原以为阿瓷胆大得很,”他垂眸看向没了翅膀的玄鸟,微微笑道:“难道是如今关心则乱,不敢问了么?”

梨瓷摇摇头,又点点头,绞着自己的手指头,纠结道:“毕竟三人都是书院学子,若是问了又被拒绝,流传出去,实在是有辱外祖父的名声,谢大人聪明过人,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呢?”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眼巴巴地看着他,“要不就寻个由头将他们三人寻来,旁敲侧击一番。谢大人若是不愿意言人之过,我就躲在一旁偷偷地听着,保证不出声。”

谢枕川气极反笑,“怎么,阿瓷这是想让四个人凑一桌叶子戏打给你看?”

梨瓷咬着唇,白皙细嫩的食指戳了戳自己的下巴,“……也不是不行,谢大人若是输了,我愿意负责出你输掉的钱。”

谢枕川轻哼一声,不以为意,“只怕到时我赢来的都是你的钱。”

梨瓷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像是散入了漫天星辰,“那也不要紧,我不会赖账的,都给你呀。”

谢枕川镇定自若看她一眼,先将她给的剩下半块乞巧果儿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清甜软糯的馅儿在舌尖弥漫开来,他望着那双被笑意浸染得莹澈明净的眼眸,已有了成算在心。

先是断绝她对那三人的念想,再让她摒弃招赘的想法,最后再将心思收拢回自己身上来。

生在帝辇之下,他天生便擅长做这样的事情,鲸吞蚕食,铺谋定计,决胜千里,只要是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人心,亦当如是。

【作者有话说】

谢枕川:拒同担,拒恶意竞争。

第50章 放灯

◎两人买好了河灯,又折返回了河畔。◎

待到绵甜的香气在舌尖泯没了,谢枕川仍然未置可否,绚烂的烟花在天际炸开,照亮那双狭长而深邃的凤眸,除却一抹纤秀秾丽的身影,其余皆是不可见底的深色。

梨瓷是惯会撒娇磨人的性子,见谢枕川不说话,自己也一点儿没有退却,又直起身子伸手去拽他的衣袖,语气可怜巴巴的,“不可以吗?”

两个人今日都穿了月白色的衣裳,重瓣莲交叠于流云之上,在晃动的月色中几乎要融为一体。

谢枕川挑眉看向她,眼尾微微上扬,“我便是有意相邀,他们敢来吗?”

梨瓷这才后知后觉这个问题,濯影司指挥使组局相邀打叶子戏,恐怕的确是没人敢来的。

她松开谢枕川的衣袖,手腕仍然直直地伸展着,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趴在桌面上,侧着脸看他,一脸苦恼。

怪不得河神大人要卷走自己的河灯呢,自己根本选不出来嘛。

“阿瓷实在是妄自菲薄了,”与意懒心灰的梨瓷不同,谢枕川的语气平静,只有下颌线条微微绷紧,“你这样好,根本不必忧心他们愿不愿意答应,正该好好思量一番他们配不配得上你才是。”

梨瓷面露惑色,只当自己是听错了,却又听得他道:“既然答应了要帮阿瓷相看,我自当为你斟酌考验一番,如果不是最好的那个,怎么配得上你呢。”

她的想法已经被谢枕川带跑了,不由得歪着脑袋道:“如何考验呢?”

“君子应慎欲修德,”谢枕川一边说着“慎欲”的话,一边将那碟乞巧果儿推到了梨瓷面前,像是投桃报李一般,将一枚鹣鹣图案的乞巧果儿递了过去,又继续道:“若是轻易被外物所惑,不能固守本心之人,自然配不上你。”

清润的声音穿透了金陵河上的凉风和水汽,低低缠绕上来,那双好看的凤眸也凝着她,像是知道她喜好什么,修长如玉的指间拈着一枚金黄酥脆的乞巧果儿,不请自来。

焰火落入他眼眸,映出惊心动魄的光影,梨瓷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点了点头,那枚果子也在自己手中了,只见上面绘着两只青赤色的鸟儿,皆是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不知为何,这枚乞巧果儿看起来颜色格外鲜亮、味道也更香甜些。

为了展示自己“慎欲”的决心,她恋恋不舍地道:“我已经吃了两枚乞巧果儿了,要不还是不吃了吧?”

谢枕川轻笑一声,“这枚果子的馅儿是苏禄苏丹国进贡的金薯所制,甘甜绵糯,阿瓷不尝尝看么?”

单纯如梨瓷还不知人性经不起考验的道理,闻言立刻低头咬了一口乞巧果儿,金灿灿的内馅饱满而细腻,唇齿间满是香甜绵软。

她吃完了这枚果子,又想起刚才约好的正事,期待而恳切看着他。

谢枕川知道她要说什么,缓缓露出一个浅笑来,“待此事安排好了,立刻派人告知你。”

两人一个舒眉,一个展目,俱是称心如意。

备好的烟火还未燃尽,只是天色不早了,谢枕川令画舫靠了临近广成伯府的*码头,送梨瓷归家。

行至河畔的灯市摊儿,买灯的客人比起先前已经少了大半,摊主有了闲暇,也开始卖力地吆喝起来,“最后几盏河灯,买一送一,买一送一了啊!”

想起自己没买成的第四盏河灯,路过那摊位时,梨瓷脚下的步子立刻变小了,扭过头打量着河灯上的花样。

她的心思一向写在脸上,谢枕川便也停了下来,耐心等她看完。

两人一同驻足在小摊面前时,看了一晚上灯火的摊主也不由得眼前一亮,嘴里不要钱似的说着恭维话,“哟,公子和夫人出来逛灯会么,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啊,买一盏河灯许个愿吧,现下只要二十文钱一盏,买一送一呢。”

梨瓷站在一盏赪霞色绛纱灯面前,赤金色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生姿,脸上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色,似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谢枕川已经备好银钱了,她还在没什么威慑力地纠正那摊主的误会,“你、你别胡说。”

摊主这才看出这是一对还未过明路的小情人,立刻又道:“是小的胡言乱语了,姑娘买河灯么?”

梨瓷悄悄抬眼看向谢枕川,他似乎心情不错,脸上半点没有被误解的恼意,甚至宽宏大量道:“挑一盏吧。”

不过是一盏灯罢了,若是他听见了什么不想听的愿望,也有得是办法让这盏灯再次沉入金陵河底。

梨瓷点点头,先伸手摘了一盏绘着祥云的河灯,递给了谢枕川,正要挑第二盏的时候,那摊主道:“姑娘,咱们送的河灯就是那一盏素色的,若是要什么图案,可以自己画。您看您是再买一盏呢,还是自己画呢?”

梨瓷看了谢枕川一眼,习惯性地替他省钱,“我要自己画。”

那摊主已经认出来这是先前自己在这里一口气买过三盏灯的姑娘,少做了一单生意,心中难免有些惋惜,他一边将素色的灯笼递给她,一边摇着头看向那位公子,眼里满是这姑娘所托非人的惋惜。

谢枕川随手扔过去一锭银子,干净利落地堵住他的嘴。

摊主立刻将两位贵人引到桌前,除了墨汁,又大方地添了三色丹青来,供二人作画。

谢枕川已经十分自觉地拿起了笔,“阿瓷想要画什么?”

既然是自己作画,梨瓷当然想要一个不一样的,毫不犹豫道:“我想要画一只小松鼠。”

谢枕川了然颔首,寥寥几笔便在黄棉纸勾勒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松鼠模样,一身浅赭石色的皮毛,头上还顶着两簇可爱的耳穗。

梨瓷看得心头软软的,又见那只执笔的手顿了顿,在它怀中添上一颗艳红的柿子。

“好可爱呀,”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未干的丹青,“不过小松鼠不是喜欢吃花生么,它为什么抱着一个柿子呢?”

谢枕川语调懒散,说出的话却像是买一送一、强买强卖的摊主,“我画的小松鼠就是抱着柿子的。”

他顿了顿,找出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柿柿如意,不好么?”

梨瓷点点头,十分捧场,“好呀,柿子甜甜的,我也喜欢。”

谢枕川抿着唇,并未说话,转过脸将手中的笔搁在了桌上。

摊主不知何时将那盏赪霞色的绛纱灯移了位置,焰色灯火落在郎君如玉的脸上,染上薄薄一层绯色。

两人买好了河灯,又折返回了河畔。

梨瓷慷慨大方地将自己放河灯的心得体会教他,“……你要闭着眼睛,先许一个愿望,再将河灯慢慢托入水中,动作要轻,要平,这样它就不会沉了。”

谢枕川早已没了将自己的愿景寄托于河灯祈愿、神佛庇佑的赤子之心,只是望着那双干净圆润的眼眸,他仍是配合地闭了闭眼睛,旋即又依言将河灯放入水中,一阵微风吹来,顺顺利利地将那盏河灯渡到了对岸。

“到了到了,”梨瓷遥遥望着那盏河灯,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笑意,“谢大人许的什么心愿啊?”

谢枕川并未许愿,随口道:“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梨瓷的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敬意,还是谢大人的河灯争气啊,不像自己的,连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承受不了。

谢枕川并不在乎那盏河灯的命运,侧身为她让出位置,“该你了。”

梨瓷点点头,双手捧着河灯,正要托入水中,只是看着小松鼠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有怀里红艳可爱的柿子,立刻又舍不得了。

谢枕川察觉到她的犹豫,“怎么了?”

梨瓷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我喜欢这盏灯,不想放了。”

晚风轻拂过河面,灯火明明灭灭,不知是谁人未说出口的祈愿-

谢枕川送梨瓷回了广成伯府,此时已近巳时了。

他未来得及休整,又回了濯影司驻应天府的据点。

石壁上的火把不知疲倦地燃着,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阴冷潮湿的风,在夏夜里也略显寒意。

徐玉轩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形容狼狈,然而细看之下,那些绽开的皮肉已开始结痂,伤势早已好转。

北铭站在牢外,眉头紧锁。

他原本以为徐玉轩不过是个畏怯的商人,用过刑后才发现,此人外表软弱,心志却较常人坚韧。顾及他身体孱弱,北铭不敢再下重手,生怕把人打死了,回头大人不好向梨姑娘交代,干脆换了怀柔之策。

“你就算不顾自己,也得为妻女想想吧?”北铭放缓语气,试图打动他,“她们孤儿寡母在外,无依无靠,不知要受多少欺负。”

徐玉轩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言不发。

北铭见状,又加重了语气,“方才你也见到了冯睿才派来的那两名绑匪,若不是谢大人今夜及时救下你的妻女,她们早已落入冯睿才之手,性命难保。”

徐玉轩终于有了反应,他睁开眼,油盐不进道:“只要我不说,冯睿才也好,濯影司也罢,谁也不敢动她们。”

……北铭一时语塞,此话简直是歪理,但也的确是这个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劝道:“你难道不想见见她们吗?”

徐玉轩又不说话了,北铭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他的沉默不似心如死灰,更像是有恃无恐。

就在这时,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牢外传来,火光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不必多言,”谢枕川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自有一股凛意,“看来这位徐掌柜家的,早已将他外边那个藏好了。”

徐玉轩闻言脸色骤变,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床角缩了缩,声音颤抖,“你、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