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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笨蛋美人计 陆放鱼 19104 字 6个月前

徐书翠叶伸出手,想要她把自己从柜台里抱出来,梨瓷走过去试了试,但那矮门太高,自己力气又太小,实在是抱不动。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谢枕川。

谢枕川支着长腿走了过来,瞥了一眼脏兮兮的小孩,伸手一捞,轻而易举地将她从柜台里抱了出来。

“神仙姐姐!”

不知道为什么,徐书翠下意识地有些怕这个大哥哥,她的脚刚刚挨地,立刻就“噔噔”朝梨瓷跑了过去,语气也雀跃不少。

只是跑到了梨瓷面前,徐书翠又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梨瓷干净漂亮的衣裙,在自己的衣摆上蹭了蹭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我只是个寻常的姐姐,叫我梨姐姐就好啦,”梨瓷一边纠正她的说法,一边毫不在意地牵起了她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店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娘亲呢?”

徐书翠指了指一间房门紧锁的隔间,“在那里。”

梨瓷认得那扇门,就是先前徐掌柜带着自己去的那间专门存放画作的画室。

她也并未着急去见徐掌柜,而是示意徐书翠看向谢枕川手中的竹匣,先道:“姐姐今日带了好吃的杏子来,书翠带姐姐去打盆水来,我们一边洗杏子一边洗手,然后再去找你娘亲好不好?”

徐书翠点了点头,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梨瓷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她心中,神仙姐姐就该无所不知才对。

两人手牵手走去后院,谢枕川慢悠悠跟在她俩身后,却一点儿也没落下。

徐书翠指着后院里的那一口井道:“那里有水,但娘亲不让我去那边。”

“书翠真懂事。”梨瓷摸了摸她的头,嘱咐她站在原地等一会儿,自己则走往井边。

梨瓷也没有打过井水,有些新奇地看了看井口和一旁系着长长麻绳的水桶,尝试着拎了拎水桶。

唔,好重,一会儿打了水还能从井里边提起来吗?

她正这样想着,手上却骤然一轻,谢枕川已经放下那匣杏子,先手拎走了她手里的木桶,顺着井口放了下去。

“杏子知道叫我拿,打水怎么不说?”他一边说,一边转着井上的曲柄辘轳,慢慢将汲满水的水桶提了上来。

“我还不曾打过井水,想试试嘛。”等梨瓷看明白这曲柄辘轳的妙用之后,又觉得自己可以了,跃跃欲试地看着他。

谢枕川看出她是想玩,并未劝阻,只是调试着桶上的麻绳,又倒出小半桶水来,这才将位置让给她,提醒道:“小心些。”

梨瓷点点头,使出吃奶的力气,总算握稳了木制的手柄,曲柄辘轳悠悠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好容易转过半圈,又后退一分,她也不泄气,虽然费劲,仍是乐此不疲地把那桶水摇了上来。

谢枕川看得好笑,见她劳心费力的,待那水桶的把手稍稍露出井面,便伸手将它提了上来,稳稳地置于地面。

打了水上来,徐书翠便懂事地拿来了自己的帕子,梨瓷用一旁的匏瓜瓢子替她舀了水,洗手净面之后,又替她把帕子拧干,挂了回去。

徐书翠的小脸又变得白白净净的了,她一边乖巧地道谢,一边道:“谢谢梨姐姐,爹爹教过我每日要净面的,只是我娘亲腰不好,不会打水,这几日家里存的水已经快用完了。”

梨瓷也看出徐掌柜近日恐怕都无暇管她,见徐书翠如此懂事,她又动了恻隐之心,斗志昂扬道:“没事,你家的蓄水缸在哪里,姐姐帮你打满便是了。”

徐书翠指了指院角那个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的水缸,“在那里。”

梨瓷的斗志立刻要偃旗息鼓了,只是望着小姑娘眼中的崇敬之色,她还是强撑着站起来,正准备硬着头皮上时,忽然听得“咻—”的一声哨响,原来在书斋门外不远处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自己的稻草垛子进来了。

那小贩便是濯影司守在书斋外的暗卫之一,他一改先前的弓腰驼背之姿,挺直身板向谢枕川行了礼。

谢枕川颔首,朝蓄水缸的方向挥了挥手,他立刻明白了主上的意思,先使了点力气将扎满糖葫芦的稻草垛子立在了地上,又认认真真去打水去了。

红彤彤的果子蘸着晶莹的糖稀,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梨瓷和徐书翠虽然都有些好奇这人是从哪里来的,但更好奇那冰糖葫芦的味道好不好,吃起来甜不甜。

长长的竹竿稳稳当当插在地上,入地足有三寸深,上头的稻草垛子用红布条捆着,满满当当地插着冰糖葫芦,就立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距离。

梨瓷悄悄伸出手,踮脚摘下稻草垛子最上边那支最大的冰糖葫芦,递给了徐书翠,正要摘第二支的时候,谢枕川已然将竹竿从地上拔走,移开了那稻草垛子。

偷吃被抓了个现行,梨瓷看着手里握着冰糖葫芦靶子、一脸“兴师问罪”之意的谢枕川,立刻将手背到了身后,眼睛也眨得飞快,“我带了钱的。”

她说完这句话,又觉得有了底气,不禁抬头望着谢枕川,他今日是便服出门,不过是一身素白长衫,仍是遮不住的清贵无双,纵然手里还不合时宜地握着糖葫芦草垛子,也别有一番跌宕风流。

梨瓷没忍住,朝这个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糖葫芦小贩问道:“小哥,冰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谢枕川皮笑肉不笑地看她,“你觉得呢?”

梨瓷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最小的碎银,看了看谢枕川的脸,又多添了一块递过去。

谢枕川“哼”了一声,居然也当真收了钱。

他随手掂了掂,市面上的糖葫芦不过五文钱一串,她递过来的这两块碎银子,已经差不多有五钱了。

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方又好骗。

见小哥收了钱,却没把糖葫芦递给自己,梨瓷连忙提醒他,“我的糖葫芦呢?”

谢枕川岿然不动,“你方才已经拿过了。”

这小哥虽然长得好,但实在昧良心。

梨瓷也不计较,又伸手去荷包里掏钱,只是还未等她将钱拿出来,谢枕川已经理所当然道:”事毕,我收摊了。”

这怎么能行呢?

梨瓷看得目瞪口呆,还是徐书翠将她已经吃掉了两颗的糖葫芦递了过来,“梨姐姐,我们一起吃。”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抢小孩的东西吃,谢枕川一边将糖葫芦草垛移得远了些,一边凉凉提醒道:“你近日在服药,吃两颗杏子也就罢了,不可食饴糖。”

梨瓷立刻大惊失色,“你怎么也知道了?”

薛神医派人送了最新研制的药方子过来,再服药一个月,自己这病就算是大好了,只是这药比以往苦涩不少不说,忌口也比以往更为严苛,莫说饴糖了,连石蜜也不可食用。

谢枕川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每月都看过了她的忌口方子,只是略一挑眉,好整以暇道:“本就是小本营生,若是消息不灵通些,再被食客讹上怎么办?”

梨瓷只觉得脸颊热热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冰糖葫芦还给了徐书翠,“姐姐在吃药,不能吃这个,你吃。”

她原本还打算自己实在是憋不住的时候,偷偷地去谢枕川那里蹭些点心吃,如此看来,自己的算盘算是落空了。

还未等徐书翠吃完糖葫芦,院角那只大缸已经装满了水,乔装成小贩的濯影司卫又弓腰驼背地扛着糖葫芦走了。

徐书翠有些不舍地咬下最后一块糖葫芦,小声道:“以前家中的井水便是爹爹打的,他每回出门前,都会在院子里那口大水缸里填满水。”

梨瓷又寻来梳篦为她梳顺了头发,摸了摸她的脸以示安慰。

谢枕川闻言,倒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

濯影司原先也差人向徐书翠问过话,只是她年龄太小,在生人面前更是拘谨,什么都说不出,如今在梨瓷面前倒是话多了几分。

第57章 线索

虽然答应了要来劝解徐掌柜,但梨瓷并不想在徐书翠的面前提起这些事,便顺着徐书翠的话聊道:“那是不是上个月,爹爹带你回祖母家的时候?”

“是的,”徐书翠点点头,眼中难得地闪过一丝光彩,“那日爹爹还带我去量了尺寸,要给我做新衣裳呢。”

说完这句话,她的小脸又黯淡下来,低声道:“也不知道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梨瓷顿了顿,轻声劝道:“既然爹爹不在家,姐姐给你买新衣裳如何?”

徐书翠却摇了摇头,固执道:“我就要爹爹给我买的衣裳。”

她年纪尚小,虽不明白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隐隐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爹爹已经许久未曾归家,娘亲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同自己说话。她虽然不懂,但也有自己的愁绪了。

梨瓷见状,也只好道:“好,那我们先去换一件衣裳好不好,书翠带姐姐去看看你有些什么衣裳?”

徐书翠点点头,拉着梨瓷的手,带着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虽然只是孩童,到底是个小姑娘,谢枕川便未随行,只是立于门外等候。

徐书翠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摆着一张雕花榆木床,墙角立着一只同色木箱,便是徐书翠的衣箧。

梨瓷将衣箧打开,里边的衣裳不算多,她一眼便瞧见了一件藕荷色的棉布对襟短衫,只是拿出来一看,衣裳身形较如今的徐书翠短小许多,似是几年前裁制的。

她一边将衣裳放了回去,一边随口问道,“这件衣裳是书翠几岁时穿的呀?”

徐书翠掰着指头数,稚声道:“我今年八岁,一、二、三,是五岁的时候。”

“记得这么清楚,”梨瓷笑了笑,另选了一件水红色的圆领套头衫,不太熟练地替她换上,又道:“书翠一定很喜欢这件衣裳吧?”

徐书翠却摇了摇头,小嘴微微撅起,“这件衣裳上没有花花,我不喜欢,但是爹爹答应我今年会把这件衣裳改得更好看的。”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谢枕川虽然无意偷听,却也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徐书翠数出“三”这个数时,他便已经微微蹙眉,待听闻还要裁改,更为笃定心中猜测了。

且不说徐玉轩作为此案中间人经手过的银钱,便是集贤书斋日常经营所得,也不必委屈女儿将就一件三年前的旧衣。

他屈起手指,轻敲了敲门板,低声道:“阿瓷,既然如此,不若问问小徐姑娘,我们替她将那件衣裳送去裁改如何?”

梨瓷虽然奇怪,但也知道谢枕川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番话,她蹲下身,理了理徐书翠的衣襟,柔声道:“书翠不是不喜欢那件衣裳上没有花花么,姐姐帮你送去裁改,添些你喜欢的花样子,好么?”

徐书翠期待地点了点头,“我想要绣蝴蝶,还有很大的彩花。”

“好,绣个蝶穿牡丹如何?”梨瓷一边附和,一边将那件藕荷色的短衫取了出来,和徐书翠商量好了花样后,她便拿着衣裳走到门外,递给了谢枕川。

谢枕川接过衣裳,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布料,看似寻常棉布材质,触手却更为厚重几分,整件衣裳素净无饰,留有大片大片的空白,也怪不得徐书翠不喜欢。

他眸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深意,随即恢复如常。

梨瓷又替徐书翠理了理裙摆,总算梳妆整理完毕了,她轻声问道:“书翠,你娘亲近日如何?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徐书翠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有些闷闷的:“娘亲前些时日便总是哭,我上次还乱跑被人抓走,惹她伤心,她精神便更不好了,也不和我说话。我有时候想爹爹,可是娘亲说爹爹有事,要很久才能回来。”

梨瓷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想到一会儿还要对徐掌柜解释的事,更觉棘手了。

“没事,书翠很快便长大了,可以照顾好娘亲的,”她将那一匣子玉杏递给徐书翠,“姐姐今日带了很甜的杏子来,我去和你娘亲说说话,书翠在这里吃杏子好不好?”

徐书翠点了点头,咬了一口澄黄的杏子,孩童脸上天真的愁云立刻便被沁甜的汁水驱散几分-

将徐书翠安顿好后,梨瓷和谢枕川又去寻徐掌柜。

梨瓷先前还想得好好的,可身处其中时,难免又有些不安,没忍住小声问道:“谢大人,一会儿见到徐掌柜,我该如何劝解她呀?”

谢枕川神色从容,“如实告知便是,她眼下最为担心的应当是自己和女儿是否会受牵连,既然她对此案并不知情,大可宽心。”

梨瓷点点头,心中稍安。她最担心的便是此事,既然谢枕川如此说,她便也放下心来。

“至于徐玉轩豢养外室之事,”谢枕川停下脚步,目光微沉,循循善诱道:“入赘之人难免心思不纯,有所图谋,让她也不必因此灰心丧气。日后若想再行嫁娶之事,也不必拘泥于赘婿的名头,两个人把日子过好了便是。”

梨瓷眉头微蹙,坚持道:“可是徐玉轩入赘时,未必有所图谋啊,两人是青梅竹马,徐掌柜当年为了向徐玉轩表露心迹,可是倾其所有才感动了他,又是历尽磨难才走到一起,两人自然是真心实意的。”

谢枕川却不以为意,淡淡道:“那便是他思虑不周,还没有想好自己能否接受入赘,便一时冲动应下此事,又出尔反尔,最后自食恶果。”

梨瓷并未应答,只是表情若有所思。

谢枕川眸光微微一亮,唇角轻扬道:“阿瓷也觉得我说得有理?”

梨瓷点了点头,道:“的确受益匪浅,如此看来,才学、家境都是其次,还是得找个品行端正、真正心甘情愿之人入赘,哪怕庸碌些也无妨。”

……谢枕川一时无言,自忖是否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两人行至了画室前,房门虚掩着,隐约还能听见其中翻找东西的声音。

梨瓷轻轻叩门,柔声道:“徐掌柜,是我,梨瓷,我和谢大人今日过来看看书翠。”

隔了许久,房门总算打开了。

“谢大人,梨姑娘,”徐掌柜眼中满是茫然与疲惫,声音也沙哑,“是关于案子的事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谢枕川对她的反应早有所料,语气淡淡道:“本座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濯影司既然护得住你们一次,自然也护得住两次。”

徐掌柜苦心遮掩的心思被人拆穿,眼泪瞬间涌出,讷讷解释道:“那日书翠被人绑走,我便知道那是警告,我夫婿虽然对我母女二人极好,他若是当真做出那等事情,自该承担罪责,可稚子无辜啊!”

谢枕川扫了一眼画室内凌乱不堪的画作、摞得有半人高的账册,还有算盘上不断累积的算筹,不紧不慢道:“所以徐掌柜还是觉得,徐玉轩是清白的?”

徐掌柜沉默了,她这些时日把自己关在画室内,就是想要暗中找出徐玉轩与此案无关的证据,可她越查,便越是触目惊心。

徐玉轩的账面做得漂亮,可旁人也许看不出来,可她作为掌柜,自然知道自家生意有几斤几两,只是不知那些不翼而飞的银两去了何处。

梨瓷原本还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见她如今仍受徐玉轩的蒙蔽,反倒觉得知道真相而死心也是一种解脱。

她便直言道:“徐掌柜,我们此番前来,是另有一桩要事要告知。你知不知道,徐玉轩在外还养了一房外室?”

徐掌柜颇有些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声音颤抖,“外室?”

梨瓷点了点头。

徐掌柜忽的笑起来,“弄错了,这一定是弄错了,玉轩待我极好,怎的会置外室呢?”

她很快又找到了支撑自己的理由,语气急促道:“你们是来套话的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再折磨我了。”

梨瓷见她不信,只好慢慢同她解释,“徐掌柜,你别急,方才谢大人已经说了,你对此案并不知情,也未曾享用过赃款,书翠更是无辜,会赦你们无罪,你不必担心。”

她一番轻声细语,令人忽觉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徐掌柜的眼泪“唰”地流了出来,哽咽道:“多谢谢大人,多谢梨姑娘。”

梨瓷将自己的帕子拿给她拭泪,又过了好一会儿,见她情绪稳定些许了,自己又犹豫道:“那……外室之事,我还说吗?”

徐掌柜擦了擦红肿的眼眶,“梨姑娘,先前是我失态了,你说吧,我受得住。”

梨瓷只好又将此事说了,“……那一房外室,就置在此处前往淮安府高舍乡的路上,已有五六年了,他有时自言回乡看望母亲,便是去那外室那里了。”

徐掌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玉轩他怎么会……”

梨瓷顿了顿,只好继续道:“他还与那外室育有一子,如今已经五岁了,姓于。”

若说先前还有些疑虑,此话一出,徐掌柜已经信了大半,只是还忍不住为徐玉轩开脱,语气激愤道:“是了,那老太婆原就不满我和玉轩无子,书翠还跟我的姓,怪不得还将那外室置在去高舍乡的路上,一定是她从中作梗,一定是的!”

见她情绪记得,梨瓷连忙握住她的手,轻抚了抚她的背,安慰道:“徐掌柜,你冷静些。”

徐掌柜仍陷于郁愤之中无法自拔,紧紧地捏着梨瓷的手,莹白细腻的皮肤上很快便被箍出红痕来。

谢枕川冷冷开口道:“徐玉轩行事小心谨慎,于老太太对此亦不知情,甚至从未见过幼孙一面。”

此话锋利如刀,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徐掌柜万念俱灰,下意识地松了手,边哭边笑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竟然瞒下我们所有人做了这么多事。亏我还以为……”

自己一直信任、深爱的夫婿,竟然瞒着她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

“徐掌柜,你振作些,徐玉轩已是无可救药了,但书翠还小,她还需要你,”梨瓷仍在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真相,早些将背后之人送进大牢,才能保护书翠。”

徐掌柜又哭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恢复了情绪,她擦干眼泪,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实不相瞒,自书翠被绑之后,我心中也有怀疑,这几日翻了好些账目和画作,发现的确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只是我也不知那些银两去了何处。”

“这些账目,还请徐掌柜协助濯影司理好,做个见证。”谢枕川语气优游自若,却自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压迫感,“本座还有一事要问。”

徐掌柜心中一紧,哪里还顾得上悲春伤秋儿女情长,惴惴不安道:“谢大人明察秋毫,民妇和小女心中感激,自当坦承。”

谢枕川将方才那件藕荷色棉布对襟短衫递了过去,“这件衣裳,你可曾见过?”

徐掌柜将衣裳接了过来,点点头,“这是我家夫、徐玉轩在三年前找人为书翠裁制的衣裳,书翠不爱穿,后来个子也长高了,我还说要扔了,徐玉轩却说这用料精贵,改改还能穿。”

“我当时还想,这棉布哪有什么精贵不精贵的,但爱惜东西总是好的,便也由他去了。”

梨瓷虽然刚刚见过了这件衣裳,此刻也不免好奇地凑近了些,伸手摸了摸,的确是普通的棉布嘛。

谢枕川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棉布,而是产自越嶲郡的火浣布。”

第58章 证据

◎凿凿有据,铁证如山。◎

“火浣布?”

梨瓷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布料,不由得问了一句,徐掌柜更是茫然,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谢枕川耐心解释道:“此布不惧火烧,浣之必投于火,故得此名。投入火中,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凝乎雪。”

徐掌柜闻言,不免神色黯然,“书翠不爱穿这件衣裳,的确未曾浣洗过。”

“不如我们亲试一二?”梨瓷立刻好奇起来,甚至天真地幻想道:“没准徐玉轩便将关键的证据写在了这块布上,用火引燃时,上面的字迹便会显现出来。”

徐掌柜也想了想,慎重道:“这火浣布极为厚实,会不会是缝在衣裳布料里头了?”

谢枕川将这件短衫在桌面上平铺开来,“此等厚薄的确是火浣布的材质,并无夹层。徐掌柜,劳烦你取个炭盆来。”

徐掌柜连忙转身去取炭盆,不一会儿便将炭盆端来了,里边的炭火烧得通红,不时有火星崩裂之声。

谢枕川将那件短衫投在里边,火浣布一触火,立刻变成了明亮的赤焰色,仿佛融于了火中。

梨瓷还是第一次见这等奇景,不由得眼前一亮。

片刻后,谢枕川又将衣裳取出,轻轻一抖,那在火里烧过的衣料竟然连半点焦黑也无,只是不知何时,原本衣料上的藕荷色已经褪去,整件衣裳雪白如新,只可惜衣料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梨瓷惊叹之余,不免又有些失望,“怎么会呢,难道是我们猜错了,证据不在这件衣裳上?还是字迹已经被烧掉了?”

她越说越心虚,生怕是因为自己想看热闹而误了大事。

“未必,”谢枕川依旧从容不迫,修长的手指轻点了点布料上一大片空白之处,“徐玉轩不会平白无故为女儿裁制这么件衣裳,明火最多不过烧去表面浮灰,但火浣布质地特殊,若以特殊的丹液书写于其上,渗于其中,火烧亦不显痕迹。”

梨瓷立刻明白了,转头向徐掌柜问道:“徐掌柜,书斋里可否有什么特制的墨汁?”

“这……”徐掌柜仔细思索了一番,一时竟答不上来。毕竟是书斋,店铺中光是画锭都有十数种,若再加上墨锭,便更是数不胜数了。

“不必如此麻烦,”谢枕川那双狭长凤眸微微上扬,依旧气定神闲,“若只是想要不露痕迹地记载证据,寻常布料也可。徐玉轩如此大费周章,除了担忧书斋意外走水,恐怕也是思及有人做惯了杀人放火、毁尸灭迹之事,才特地用了火浣布这等千金难买之物。”

梨瓷想起华茂园的那场火,同仇敌忾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徐掌柜,那此处可否还有什么不畏火的物件呢?”

徐掌柜想了想,“书斋里大多是笔墨纸砚,莫非是藏在砚台里了?只是这砚台的数量也不少,一时难以分辨。”

梨瓷脑子里忽的划过一个闪念,只是快得抓不住,只好又问,“那会不会是被徐玉轩随身带着呢?”

谢枕川道:“濯影司已经搜过徐玉轩的身了,不曾搜出什么可疑之物,若是每日随身携带,难免有人以物识人,他这等时常奔走钻营之人,自然忌讳。”

徐掌柜也道:“他的确没有这样的习惯,就连荷包也是时常更换的。”

眼看事情又要陷入僵局,梨瓷只好道:“那要不我们还是先从书斋的砚台寻起,兴许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谢枕川略一思索,悠悠道:“也不必非得不畏火,徐掌柜不如替徐玉轩想想,若是书斋起火,有什么会是他一定要带出去的?”

徐掌柜愣了愣,低声答道:“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若是我,只要书翠安然无恙便好。若是徐玉轩……此人心思善变,我已经无从得知了。”

经她这样一说,梨瓷总算是抓住了那个闪念,“徐掌柜,你先前不是说过,曾经赠给徐玉轩一支毛笔作为你们的定情之物么,会不会是那支笔呢?”

徐掌柜苦笑一声,“梨姑娘说笑了,徐玉轩这等见异思迁、狼心狗肺之人,如何会在乎此事呢?”

谢枕川却转眸望向梨瓷,深潭似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清浅的笑意,“阿瓷说得有理。”

徐掌柜面露不解,就连梨瓷也睁大眼睛看向他。

“徐玉轩未必在意,”谢枕川微微颔首,声音沉定道:“可徐掌柜自是不同。”

徐掌柜一愣,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谢大人此言之意。

书斋里都是易燃的书画纸张,若是徐玉轩在时起火,他自然会带这只笔出去,还能给他重情重义的好名声上又添了一笔。只是他时常以送货、回乡等名义在外奔走,是自己留在书斋看店,若他不在时突发大火,自己便是折了半条命,也要将两人的定情之物带出去的。

自己和女儿,也不过是他谋算中的一环罢了。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不知自己愣了多久,总算是回过神来,起身去取。

很快,徐掌柜就带回了一只笔匣和一大碗清水。

毛笔安静地躺在木匣中,笔头洁白如雪,甚至还未开笔。

她还记得自己当年与那卖笔的掌柜费了诸多口舌,才能用自己辛苦一年赚来的六钱银子买下这只产自湖州的紫毫湖笔,也还记得徐玉轩当年收到这只毛笔时的感动之情,如今却已经物是人非。

徐掌柜颤抖着双手,将这只沉甸甸的笔至于水中开笔,不过浸泡片刻,淡青的墨意自笔尖流淌而来,很快,整碗水都变成了青色。

梨瓷见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碗水。

谢枕川却神色淡然,慢条斯理提起那件已然变得雪白的对襟短衫,浸入青色的水中。

随着青痕浸入衣料之中,原先还是空白的地方,竟逐渐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字迹,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仓促之意。

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显现出来,是徐玉轩抄录的三年前科举乡试贡额买卖的清单。

凿凿有据,铁证如山-

濯影司雷厉风行重启调查当年科举弊案,官吏也好,富商也罢,不少人被濯影司传唤问话,几乎都是嘴硬着进去,腿软着出来的,不过半月光景,应天府中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外边的风雨皆与梨瓷无关,对她而言,近日最大的烦恼便是——又该喝药了。

才用了午膳不过小半个时辰,绣春又端来了一碗汤药,还未进门,梨瓷便已经闻到酸涩的味道了。

她下意识往屋内看了看,只有窗户还开着,也不知逃不逃得出去。

绣春赶紧拦道:“小姐,这病总拖着也不是个事儿不是,再过些时日就好了。您想想,到时候您想吃什么,吃一口糖葫芦,配一碗甜汤如何?”

“那也太甜了,”梨瓷的嘴巴撅得比糖罐子还高,“我觉得以前那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原先还能隔三差五吃些糕点香香嘴巴,这半个月以来,她每日都被严加管束,除了饭食以外什么也没吃,就连饭食也是清汤寡水的。若她本身口味清淡便也罢了,可她实在不爱吃这些东西,如此一来,用膳也成了一种折磨。

她端着药碗,要喝不喝的样子,有气无力道:“连外祖母吃斋念佛时也不这样吃饭,莫说每日还要喝这样三大碗苦药了,便是种苦瓜也没有这样的种法。”

看着小姐可怜巴巴的样子,绣春也忍不住心软了,后退一步道:“待小姐喝了药,我给您切半片蜜桃来。”

梨瓷立刻开心起来,又撒娇道:“稍微切大一点嘛。”

“好好好,”绣春被她缠得没法,又叮嘱道:“过两日少爷来了,您可不能这样了。”

梨瓷的兄长梨瑄,年幼起便跟随父亲行商,及冠之后便开始独自带领商队贸易往来,近日从海上回来了,便特意绕路来应天看望养病妹妹。

梨瑄对自己这个妹妹一贯宠爱,唯独在吃食一事上是寸步不让,他一来,梨瓷的苦日子恐怕是要更苦了。

她好像知道自己有多可怜,又眨巴着眼睛看着绣春,恳切道:“那再多切一片!”-

好不容易喝掉了一大碗药,梨瓷吃完两片薄薄的桃肉,实在百无聊赖,又想着去哪里玩才好。

泠表姐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家中这几日皆在为她相看夫婿,滢表姐的父亲则派人带来了家书,要将母女二人接往京城,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梨瓷一个人无所事事,难得生出些许孤寂之感。

好在小椽山上的清风杏开始熟了,书院的学生摘了第一批熟杏送来,梨瓷也分得了一篮。

虽然自己不能吃,但是借花献佛也是好的,正好还可以去问问谢枕川先前提过的赘婿人选接洽得如何了。

知道小姐要将杏子送去方泽院,绣春稍微舒了一口气,不过仍然不大放心,自己提了篮子跟着去了。

城中近来多风雨,方泽院的院门也紧闭谢客,好在南玄瞧见是梨姑娘来访,立刻将她迎了进来,“梨姑娘,世子这会儿不在,可要进来坐会儿?”

听闻谢枕川不在,*梨瓷便只让绣春将手里那一篮杏子递给了他,自己则摇了摇头。

南玄赶紧替世子解释,“梨姑娘也是知道的,最近濯影司事多,近几日提审的都是南直隶里边有头有脸的人物,世子须得亲自坐镇,实在是脱不开身。”

这实在是大快人心,梨瓷虽对南直隶官场并不熟悉,不过有一人的名字还是记得清楚,语带兴奋地问道:“那位南京守备冯睿才呢?”

南玄摇了摇头,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悄声提点道:“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毕竟是一方大员,在京中还有着贵妃娘娘的关系,若要动他,还得回京禀明圣上,不过也是迟早的事儿,这位冯大人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在他心里,这位梨姑娘迟早是要和世子回京的,有些事还是早知道的好。

梨瓷对这些弯弯绕绕一脸茫然,但知道冯睿才总归要倒大霉,立刻就想鼓掌叫好。

“奴才听世子提过,这次查案,梨姑娘可是立了大功,他还不知怎么谢梨姑娘的好,”南玄又自作主张地打听道:“梨姑娘可有什么想要……”

梨瓷在方泽院中一向行事无忌,不等南玄把话说完,她已经心直口快、不遮不掩道:“赘婿。”

南玄心中立刻升起悔意,还未等他开口,梨瓷又开始旧事重提,“上次谢大人劝我不必伤怀,他已经帮我相看了更好的人选,不知协调得如何了?”

……哪里有什么人选,你看我家世子那样,像是当赘婿的人选么?

南玄也不敢置喙此事,只能含糊其辞道:“奴才……不太清楚。”

有了徐玉轩的前车之鉴,梨瓷难得多了几分耐心,语重心长道:“若是谢大人回来,还劳你转告一声,此事并不着急,大可宽限些时日,总要对方心甘情愿才好,毕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梨姑娘自是不急的,急的另有其人。

南玄囫囵应了一声,望着梨瓷转身离去的背影,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也不知是那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作者有话说】

原句“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凝乎雪”出自《列子》卷五。

第59章 糕点

在南玄那里得了些消息,梨瓷又带着绣春转道去了西市集贤书斋。

应天府官场动荡,满城风雨,一开始还有不明就里的百姓来书斋附近闹事,后来不知怎的,徐玉轩抛妻弃女的事情流传出去,大家转而又同情起这对母女,书斋的营生总算有所好转。

徐掌柜正拿着鸡毛掸子拂去书架上的尘灰,比起先前的冷清寥落,今日已经做成了几单生意,听到又有客进门,她强行挤出一个笑来,见是梨瓷,勉强的笑意便支撑不下去了,神色却更真切几分。

她将手里的鸡毛掸子放下,快步迎了上去,“梨姑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梨瓷方才在南玄那里问了些徐玉轩的近况,还顺便带来了谢枕川令人裁制的孩童襦裙和短衫。

“我过来看看你和书翠,近来好些了么?”

梨瓷话音刚落,便听得“哒哒”的跑步声。

徐书翠已经飞快地冲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腿,“梨姐姐!”

先前蓬头垢面的小姑娘又变得干干净净了,头上甚至还多了一个可爱的双丫髻。

梨瓷轻轻地戳了一下其中一边的发髻,用夸张的语气道:“书翠的发髻真好看,是谁给你扎的呀?”

她原本以为徐书翠会说是娘亲,结果她却用稚嫩的语气答道:“是钟叔叔。”

“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呢,”徐掌柜轻轻地点了点她的脑袋,带了些许斥责之意,“不是同你说过要叫人家哥哥么。”

“噢,”徐书翠捂着脑袋,小声解释,“是钟哥哥让我这么喊的。”

说话间,后院的门帘已经被人掀开,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面容同上次的糖葫芦小贩有些相似。

他一边彬彬有礼地同徐掌柜告辞,一边道:“掌柜的,水已经烧上了,饭菜在灶台上热着,一会儿别忘了和书翠一起吃。”

徐书翠已经纠结得不知该怎么称呼好了,干脆不说话,只是咧着嘴朝那男子挥了挥手。

徐掌柜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送他出了门,这才折回来向梨瓷解释道:“是谢大人……谢大人真是体恤百姓的好官啊,前些时日,外边闲言冷语无数,是他派人替我们母女俩洗刷了污名,还考虑我们生活不易,还派人照应我们。”

此案还未完结,若无谢枕川授意,断不可能有关于徐玉轩的如此细节流传出来。

梨瓷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谢枕川虽然日理万机,但连替自己招赘这等小事都一直放在心上,接二连三的失败之后也没有放弃,实在是难得的大好人。

她示意绣春将手里装着徐书翠新衣裳的包袱递给徐掌柜,又感叹道:“濯影司卫果然不同凡响,不仅会烧水做饭,连扎双丫髻的技术都如此纯熟,真是贤惠。”

听到“双丫髻”三个字,徐书翠也不明所以地跟着笑起来,两人也不想想这替孩童盘发是否也在濯影司的业务范围之内。

徐掌柜将包袱递给徐书翠,好将女儿打发走,“梨姐姐给你带的新衣裳,快去看看喜不喜欢?”

徐书翠开心地抱住包袱,“谢谢梨姐姐。”

梨瓷摸了摸她的脑袋,也笑道:“是那位谢大人上次答应过书翠的,不必言谢。”

包袱不小,但里边多是夏裳,孩童也拿得动,徐书翠果然很听话地抱着包袱走了。

书斋里总算清净下来,徐掌柜轻叹一声,顺着她先前的话道:“夜里还有些思虑,其余的,便也是那样子了,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

她沉吟片刻,仍是没忍住问道:“他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

梨瓷顿了顿,将南玄告诉自己的事情细细说与她听。

徐玉轩才入赘时,的确也对徐掌柜真心实意,只是后来受到的风言风语多了,又和父亲的旧友有所联系,这便入了伙。于家本就是家风不正,涉嫌另一桩贪墨案才家道中落,他经手的银钱越多,想要的便也越多,越到后来,便越收不住手了。

徐掌柜沉默良久,开口问道:“案子什么时候判下来?我倒是无妨,主要是书翠还小,这些时日都在骗她说爹爹出了远门,总得有个了结。”

“此案还要移送京城,至少也是秋后吧,”梨瓷怕她伤心,又想起谢枕川提过的劝解之法,老气横秋地开口劝道:“你还年轻,孩子也小,不记事,该早些考虑娶嫁的事情,书翠有了新爹爹,也少些伤心不是。”

“我近来实在无心此事,”徐掌柜轻轻摇头,又叹道:“说来不怕梨姑娘笑话,这几日午夜梦回,我时常想是不是我错了,当年我若不招赘,嫁入于家相夫教子,是否能够与他平淡一生。”

“徐掌柜怎会这样想,”提及招赘一事,梨瓷不免认真起来,仔细替她分析利弊,“你虽然辜负了几年青春年华,好歹没有多受委屈,若是当年不曾招赘,今日才是真正的竹篮打水一场空呢,不像他那外室和小儿还要跟着受牵连。”

“女子和离再嫁已是常事,如此说来,丧偶后再招赘也是人之常情,”梨瓷理直气壮地说着让人心惊肉跳的话,“总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徐掌柜也不必过多伤悲,再找一个愿意入赘的便是了,最好还是心灵手巧、贤良淑德的,我看方才那位公子便很不错。”

方才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徐掌柜闻言不禁心头和眼皮都狂跳了两下,心情复杂地应下了,“梨…梨姑娘说得有理,我会仔细考虑的。”

梨瓷见她情绪有所好转,总算是放下心来,告辞出门了。

徐掌柜看着一脸天真、无忧无虑的梨瓷,又遽然想起她先前来向自己请教如何招赘、又带着那位谢大人来一掷千金买画的情景。

偏偏两人如今还牵扯在一起,想来也是一桩孽缘-

绣春憋了一路,出了集贤书斋的门,总算开口道:“小姐,您未来招赘,可一定不能招这样的。”

梨瓷点点头,顺便将谢枕川替自己筛掉先前那三位赘婿人选的事情说了,庆幸道:“谢大人阅人无数,有他替我把关,应是无碍。”

绣春听着听着,觉出些许不对劲来,小声嘀咕道:“谢大人会不会是要求太高了啊,这样下去,恐怕是神仙下凡也未必当得您的赘婿了。”

梨瓷却十分乐观,“不必着急,净明寺的大师不是说过我红鸾星动,好事将近,兴许很快就找到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在集市里闲逛。

街角处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低着头,忙着摆弄桌面上那几篮新鲜的桃子和一篮新鲜出炉的糕点。

四四方方的糕点还冒着热气,每一块都精心地被油纸包裹着,一块一块地叠放在篮子,夏日蜜桃的清香混着点心的甜腻,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梨瓷正要上前,却被绣春拉住了,“小姐,咱们今日出门时可一分钱也没有带。”

为了避免自己又抵挡不住小姐撒娇,助纣为虐买了什么不该买的东西,她干脆从源头上杜绝了这个可能。

“好吧。”梨瓷心不甘情不愿应了一声,正准备走,却被那摊主叫住了。

“梨姑娘。”

那年轻男子抬起头来,竟然是程立雪。

梨瓷顿时眼前一亮,快步走到那篮子面前,寒暄道:“程公子,多日不见,你近来……怎么会做糕点啦?”

她实在是不知忧愁的性子,不过几日的功夫,俨然已经忘了先前被程立雪婉拒之事,好声好气地同他说起话来。

她声音清甜绵软,言语天真可爱,纵然心中愁云惨雾,也可短暂开霁。

程立雪笑了一声,“今年的乡试我已准备得差不多了,近来家母病情有所好转,用家中的桃子制了这些糕点,正好今日是沐日,我便来卖些桃子和糕点,也好筹措明年进京赶考的银两。”

梨瓷敬佩地看着他,“周济表哥这几日都在家中温书呢,不想程公子书读得好,生意也越来越有起色了。”

程立雪低声应下了她的称赞,“梨姑娘谬赞了。”

梨瓷还在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篮点心,程立雪望着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眸,心中却是千头万绪。

初次相见的惊鸿一瞥,廉泉书院的短暂相逢,濯影司指挥使的弦外之音……最后都变成了南京守备亲自来访时的威逼利诱。

好一会儿,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将篮子推到了梨瓷面前,声音有不自觉的颤抖,“梨姑娘可要尝尝看?”

梨瓷下意识地想答应,便听得绣春轻咳了一声,只好道:“不用了,我没带钱。”

程立雪连忙摆手道:“梨姑娘于我有恩,实在不必说这个。”

绣春替自家小姐说了实话,“我家小姐不能吃甜的,程公子这份好意便心领了,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程立雪却早有准备,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小筐模样差不多的点心,先拿了一块递给绣春,“家母口味清淡,也做得有不甜的,两位姑娘都可以尝尝看。”

绣春接了过来,拆开油纸咬了一口,外边是一层酥皮,里边是桃子搅打的馅儿,因为不曾放糖的缘故,吃起来甚至有些酸酸的。

梨瓷眼巴巴地望着她,总算听得绣春说道:“的确不甜,小姐也可以尝尝看。”

她立刻光明正大地朝程立雪伸出手。

望着那只纤长莹白宛若美玉的手,程立雪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嗓音干涩道:“不过是自家做的糕点,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梨姑娘要不还是……别尝了吧。”

绣春也在一旁点点头,这糕点除了不甜,实在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梨瓷却一点儿也不在意他的说法,她都忍了半月不曾吃过糕点了,哪怕是不好吃也认了,“总要试了才知道嘛。”

程立雪想起母亲的重病,未到手的功名,还有自己已然身处局中的困顿,咬了咬牙,终是将备好的那块糕点递了出去。

梨瓷拆了油纸,有些好奇地尝了一口,香脆的酥皮之后,是酸软的桃子馅儿,不知为何,还泛着些苦味。

出于良好的教养,虽然不喜欢,她还是硬着头皮将这块点心吃完了。

不过片刻,梨瓷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她身子一晃,整个人无力地往后一倒。

手中的油纸已经轻飘飘坠地,她好像听见了疾驰的马蹄声,软软地倒在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我凌晨三点更,大概就是两三点睡;凌晨六点更,可能就是四五点睡,实在熬不住了,我决定以后更新时间改为晚上十二点,看看这样能不能督促我睡眠正常一点[让我康康]

第60章 中毒

谢枕川今日才审完上届江南主考官、如今已升任南京礼部侍郎的毕永丰,看着他签字画押,才出狱门,便听得了梨瓷来过方泽院的消息,又一路快马,辗转跟到此处。

因有七夕绑架案的前车之鉴,他近来都派了濯影司卫暗中保护梨瓷,不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甫一到场,看到的便是几乎让自己心悸的一幕。

谢枕川猛地勒住缰绳,白玉骢高高扬起前蹄,总算是急停下来,他几乎是飞身下马,一个闪身,已然来到了梨瓷身后。

不知为何,吃下那块糕点后不久,梨瓷便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耳边嘈杂人声音渐渐远去,眼前的糕点篮子也开始旋转起来,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熟悉的轮廓,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谢枕川伸手一揽,稳稳将她接住,她的身子冰凉,肌肤白得胜雪,却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如玉的光泽。

“咴——”

身后的白玉骢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烦躁不安地嘶鸣一声。

“梨姑娘……”

程立雪虽然早有所料,见梨瓷当真不好了,仍是仓惶出声。

梨瓷昏迷不醒,回应他的只有谢枕川冰冷的眼神。

那双高贵凛冽的凤眸此刻黑沉沉的,连怒气也被凝为霜雪。

绣春见小姐晕倒,本已经六神无主了,见谢大人来了,总算是找到了主心骨,哽咽道:“谢大人,小姐方才吃了一块程公子给的点心,便晕倒了。可是奴婢也吃了,里边分明没有糖啊。”

程立雪一言不发,呆呆立在原地。

若有得选,他怎会对梨瓷下此毒手?

可这世道,权势实在是太诱人了,冯睿才不过随口一句话,便可请来名医为母亲治病,可保自己秋闱榜上有名,他甚至还许诺,若能让梨姑娘服下这颗药,他便有法子让她嫁给自己。

冯睿才还说,梨姑娘本身便有恙在身,只要自己按照他说的做,便是神不知鬼不觉,一定不会有人发现下毒之事的。

他受够了被人欺辱、漠视的滋味,不愿再做任人践踏的蝼蚁了,他也要站上高处,俯瞰众生,手握权势,翻云覆雨。

至于梨姑娘……她那样善良,即便日后知晓了真相,一定也不会怪罪自己的。

而且自己一定会对她很好,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好,也算是弥补今日亏欠。

可是现在,他看到那样令人胆寒的眼神,谢枕川仿佛早已经洞悉一切,自己努力掩藏的情愫、拼命挣扎的不堪、鬼迷心窍的行径,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他张了张口,却连想好的分辩也无法说出声。

谢枕川将梨瓷圈在怀中,先抬手替她搭了脉,脉象虽微弱,好在暂无消散之意。

“先回嘉禾苑,”谢枕川重新抱起梨瓷,翻身上马,又摘下指挥使玉符扔给北铭,“去植杏堂请薛伏桂。”

听到薛神医的名头,绣春总算安心了几分。

谢枕川抱着梨瓷坐于马上,望向那两篮点心的眼神冰冷至极,眼风扫过程立雪,沉声道:“将这些东西带走。”

很快便有人上来用绳子将程立雪绑了,他并未挣扎,只是看到那样睥睨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大喝道:“谢大人,你就没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跳梁小丑。”

谢枕川冷嘲一声,连半分眼神也未再施舍,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姑娘,稳稳纵马离去-

濯影司在有人晕倒的第一时间,便驱散了无关的百姓,清理出车道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谢枕川便已经纵马来至了广成伯府侧门,白玉骢似是知道主人焦急,高高抬起前蹄,居然径直跃上了侧门前阶。

门房惊得跳了起来,正要训斥,却瞧见马上是府中的表小姐和借住府上的濯影司指挥使谢大人,连忙又将大门推开了些。

白玉骢长长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正要一个俯冲,却发现主人已经紧紧勒住了缰绳,抱着怀中的姑娘下了马,似是嫌弃地看了自己一眼,又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应天府里的名医已经接连来过了,可看了糕点又把了脉,俱是束手无策,最多能够诊出梨瓷身有宿疾又中了剧毒,却连个能说出此毒名称的人都没有。

谢枕川挥退了那些庸医,看着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目、面色如纸的梨瓷,对候在门外的南玄道:“去方泽院取一丸回生丹来。”

回生丹是宫廷秘药,据说哪怕是剩不到半口气的人,服用一丸也可暂得续命之机,历朝不少皇帝都是在这丹药的效用下留下了遗诏。

听到这三个字,南玄惊得瞪大了眼睛,左右看了看,幸好没什么人。

他压低声音回道:“世子,您是不是记错了?这次南下咱们未带此药啊。”

看来世子当真是关心则乱了,不仅在外提及此药,甚至还罕见地记错了事情。

“我很冷静,”谢枕川淡淡开口,只是隔着窗棂,看不清他的神色,“那便令人去熬参汤来。”

南玄在脑子里快速理了理库房单子,总算是想起来了,“上次梨姑娘送来的那棵野山参?”

那还是一个月前世子为救梨姑娘落水,隔日伤寒的时候,梨姑娘送来了一株野山参,据说是从植杏堂薛神医处买来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一钱参汤便可吊一日的命。

这个世子倒是记得清楚。

谢枕川“嗯”了一声,“还不快去?”

南玄麻溜儿地走了,又有濯影司的人来报,程立雪在下狱后,还未用刑,便一改先前英勇无畏的样子,哭天抢地幡然悔悟地招了,可冯睿才怎会将重要的事情告知于他,下的是什么毒,有什么目的,要如何才愿意拿出解药,皆是一问三不知。

从积云山赶到广成伯府少说也要两个时辰,谢枕川却是连半刻也不愿再等了,他令濯影司的人和绣春一起在此处守着,便亲自策马去了冯府。

像是知道有人要来,冯府的大门紧闭,谢枕川并未下马,差随行的濯影司卫前去叩门。

过了许久,漆金大门总算打开一条小缝,门房探出头来,笑呵呵道:“谢大人来得不巧,今日休沐,我家大人不在。”

谢枕川自然听得分明,勾唇笑了笑,亲口问道:“他去了何处?”

那门房装傻不答,只一味作出数钱的手势。

叩门的濯影司卫扭头一看,见谢枕川点了点头,便递去了一两银子,那门房还嫌少,到底是在看濯影司的名头下,不情不愿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去了城西储园。”

储园是应天府中极为有名的一处私人园林,无人知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只知园内雕栏砌玉,金碧辉煌,便是园内随处可见的一块太湖石,在外便能够卖出近千两的高价。

根据濯影司先前的情报,看来这园林主人便是城中集贤书斋的幕后老板,冯睿才了。

谢枕川调转马头,淡淡道:“他方才用哪只手接的银子,便剁了哪只手。”

白玉骢奋蹄而去,前一刻还听得大门内传来的惨叫,后一刻已将这幢宅子远远甩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白玉骢:主人今日为何嫌弃我?[让我康康]

小谢:莽撞。[白眼]

白玉骢:???你先前训练我凌险越障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小丑]-

这几章都是剧情章,但又不能不写,每天都在幻想自己换地图换地图……在此立下flag,三章之内我必换地图,明天至少要把哥哥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