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解药
◎像是失而复得,又像是什么也未曾得到。◎
储园外重兵把守,闲人不得入内,不过濯影司指挥使是冯大人今日相邀的贵客,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
谢枕川穿过垂花门,浓烈的脂粉气息已经压过了园中花香,此间一派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冯睿才坐于席间主位上,面前是珍馐美酒,怀中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丝竹管弦之声四起,舞女们身着热烈的波斯舞裙,踩着乐声上前,更有好几个不长眼的扭着腰肢,直往这位年轻俊美又位高权重的大人身上贴。
谢枕川却似嫌她污了眼睛,偏头冷冷道:“滚。”
他气势太盛,仅这一个字,舞女们便像是受了惊吓的鸟雀,四散开来。
见谢枕川如此不留情面,冯睿才却半点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前些时日寝食难安,但见谢枕川总算愿意进了储园,便知自己所谋已成,又安心起来。
冯睿才上次登门拜访,用财物试探,今日设宴储园,又招来舞伶,谢枕川皆无动于衷,好在广成伯府的那位表小姐阴差阳错入他的眼,如今看来,总算是找到了他的命脉。
“倒是忘了谢大人不近女色,哦,不对,该说是坐怀不乱,看不上你们这些庸脂俗粉,”他也推开自己怀中的两名舞女,“行了,都下去吧。”
“啊——”
先前还在搔首弄姿、忸怩作态的舞女们或真或假地惋惜起来,倒也还是听话地走了。
谢枕川踏进了门,却未在席间入座,只是隔着长桌,凉凉地看着他。
冯睿才心中一阵慌神,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酒杯壮胆,“谢大人登门,有失远迎,下官先自罚一杯。”
谢枕川唇边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冯大人这杯酒,本座未必敢喝。”
冯睿才自然听出他话中深意,不过一杯酒进肚,他的胆子又大了些,也跟着笑道:“谢大人出身显贵,又贵极人臣,看来是这等劣酒不能入眼啊。”
谢枕川无暇与他虚与委蛇,径直道:“冯大人,你我都不是闲人,不如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要如何才能交出解药?”
“恕下官愚钝,谢大人此话着实听不明白,”冯睿才先是否认,又道:“不过下官今日倒是另有一桩要事要向大人禀报,兴许大人听了之后能有些许头绪。”
“毕竟同僚一场,濯影司今日提审毕永丰过后,他来找过下官,神色凄惶,言语中颇有悔意。他向下官言道,昔日蒙圣上恩典,任江南主考,却未能以身作则,守正不阿,反而被利欲熏心,牵头操办了那场震惊朝野的舞弊大案,其间贪墨金银千万之巨,无数学子寒苦读亦付诸东流。”
说到此处,冯睿才语气震惊,还特意停顿了一番。
谢枕川眼中波澜不兴,似笑非笑道:“竟有此事?”
见谢枕川如此反应,冯睿才自知此事尚有转圜,又道:“毕大人言及此处,涕泪俱下,自觉愧对圣上信任栽培,他在来之前已向朝中递了请罪疏,并重录供词一纸,亲笔画押,交付于我。”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供词递给谢枕川,的确是毕永丰亲笔所书,连画押也千真万确。
谢枕川扫了一眼,似要认真核对,又凑近仔细端详了一番,适才轻笑道:“此篇字迹飘忽无力,笔间已有枯意,莫非是毕大人绝笔?”
冯睿才点点头,大言不惭道:“谢大人的确慧眼如炬,我若是有谢大人一半眼力……唉,他走后不久便有百姓来报,言毕大人行至河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投水自尽。唉,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
“这可就不巧了,”谢枕川将手中供词置于桌上,轻敲了敲桌面,“毕永丰倒是一走了之,如今死无对证,留下两封大相径庭的供词,倒是让本座为难。”
“这有何难,谢大人在濯影司说一不二,究竟是哪封,还不是你说了算?”冯睿才又恢复了先前阿谀讨好之状,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封墨迹未干的供词往谢枕川那边推了推。
他怕谢枕川不愿,又加大了说服的力度,“惠贵妃对此事亦有耳闻,谢大人若是应下,定不会让大人为难。”
谢枕川已知他心中谋算,沉吟片刻道:“我若换了证词,冯大人才愿交出解药?”
冯睿才神秘地笑了笑,“不瞒谢大人,梨姑娘所中之毒名为“噬月”,每月毒发一次,发作时心痛如焚,须得每月服用一次解药,服足十二次,否则便会在次年七窍流血而亡。听闻那位梨姑娘不仅生得美貌动人,亦在谢大人调查此案出了不少力,下官死不足惜,若是如此佳人香消玉殒,实在令人叹惋。”
谢枕川唇边笑意愈发明显,只是深不见底的墨眸中笼着一层暗色,教人看不分明。
他收下那纸供词,“冯大人多虑了,本座观你脸长肤厚,颈粗且短,一看便是长寿之相。”
既听得“长寿”二字,冯睿才哪里还察觉得出他语中讽意,立刻大喜过望道:“那下官便静候佳音了。”
谢枕川“嗯”了一声,又道:“先前那纸供词还存于濯影司狱中,听闻冯大人近来夜不成眠,不如随本座一同去取,今夜定能高枕无忧了。”
冯睿才先是点头,很快又谨慎起来,“只是最近应天城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下官若是光天化日进了濯影司,旁人看了,还不知多少流言蜚语。”
谢枕川等的便是他这句话,“的确不该污了冯大人的清名,好在今日倒还有些闲暇,冯大人不如换身便服,遮掩些许,再随本座前去。”-
冯睿才乔装打扮后,一路左顾右盼,跟着谢枕川一路进了濯影司驻应天府的据点。
为了防止走漏风声,濯影司据点一向极为隐蔽,谢枕川却连个弯儿都不绕,毫无顾忌地带着他朝据点内部走去。
冯睿才跟着转过影壁,心里忍不住嘀咕:莫非他真把我当自己人看了?
才犯完嘀咕,两人便穿过了庭院,谢枕川又带着他下了暗道,往牢狱去了。
暗道幽黑狭长,谢枕川不紧不慢走在前面,犹如闲庭信步一般,冯睿才小心翼翼跟着,明明是大夏天,心中却无端冒出一股寒意。
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说谢大人,不就是换个供词,咱们非得亲自来此么?”
谢枕川步履未停,凉凉道:“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莫非冯大人想要假手于人?”
冯睿才立刻噤声了。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火光,一座座逼仄的房间紧密排列着,厚实的石墙密不透风,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唯独顶上有一个小窗开着,隐隐透进去一点火光,分不清日夜。
冯睿才看得心中毛发毛,又连忙快走了两步。
谢枕川带他来到一间石室前,按动墙上机关,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构造极为简单,一桌一椅,还有一个高高的柜子,只是整个儿被黑布蒙住,看不清里边装的是什么机密。
桌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摆着一只乌木匣,匣中装有薄薄一叠纸,每一页都有鲜红的手印。
冯睿才一边将手印同自己带来的供词作对比,一边粗略地看了看内容,见里边十句里有五句都带了自己的名字,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憋出一句,“……简直是胡说八道。”
谢枕川不置可否,抽走了他手中的原版供词,平静道:“冯大人既已确认无误,还请手书一封,着人把解药送来。”
冯睿才看着他,自以为是地笑了,“谢大人莫不是以为仅凭这几张纸,便能换得解药吧?”
谢枕川淡淡开口,不怒自威,“一半的解药,你便可带着供词离开此处。”
冯睿才在心底算了算,半年功夫,也足够此事尘埃落定了,大不了自己告老还乡,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过逍遥日子,任凭谁也拿自己没办法。
“好说好说。”他总算是放松下来,在桌前洋洋洒洒写了一封手书,又特意叮嘱了要送到何人手里,做完这些,大概是酒意上头,竟在那张椅子上睡着了-
冯睿才是被水泼醒的。
一整盆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他被淋了个透湿,只觉脑子都被冻得一激灵。
冯睿才晃晃悠悠看了一圈,仍是先前那间石室,只是自己手脚被缚,牢牢捆在了椅子上,便忍不住怒吼道:“谢枕川,你疯了?!”
谢枕川冰刃似得眼神投过来,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好似五脏六腑都浸在腊月雪水之中。
他讪讪改口,“你…你不想要解药了么?”
“这个东西么?”
谢枕川手中正握着一只精致的白玉瓷瓶,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不知是用力还是压抑怒气的缘故,手背上脉络分明的青筋微微凸起,似是剑拔弩张之势。
“拿补气丸来糊弄本座,本座看你是不想活了。”
冯睿才心中一凉,仍是嘴硬道:“我忘了,这难道不是解药么?”
谢枕川令人拧开他的嘴,将足有拇指大小的六颗药丸一颗不落地灌了进去,“冯大人体虚,的确要多进补,一会儿才受得住刑。”
“唔唔——咳咳咳——”冯睿才差点没被噎死,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我…我是朝廷命官,受命于圣上,又没有犯罪,你竟敢对我用刑?!”
“无罪?”谢枕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看来冯大人的确记性不大好,既然你提及此事,本座便让你做个明白鬼。”
“毕永丰是进士出身,又出自书香门第,虽然作画水平庸劣,但却喜好附庸风雅,书画皆惯用侧理纸,墨则是添了自制香方的特制方墨,便是在呈递给圣上的奏疏中亦是如此。不知冯大人替毕永丰呈上的请罪疏用的是什么墨?”
冯睿才很快反应过来,毕永丰的请罪疏和供词都是在冯府写的,他未提过此事,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特制方墨。
他咬牙怒目道:“毕永丰这老不死的,竟敢欺瞒我,也不怕他一家三十二口的性命——”
冯睿才这才察觉自己不小心说了实话,立刻停了下来。
谢枕川冷笑一声,“冯大人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毕永丰知你秉性,亦留了一手。你若是保他家人平安无事,此事便罢了,若有劫难,毕家后人便可以此事做文章。虽不知冯大人灭口可灭得干净,但你若是交出真正的解药,本座也可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他扫了一眼已是面色如土的冯睿才,补充道:“对了,方才替冯大人送信时,本座便有样学样,将冯府的家眷也一并请来了,冯大人可要相见?”
冯睿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如此精心的筹谋,仍是棋差一着,他只觉筋疲力尽,万念俱灰。
谢枕川便不再同他置辩,将那只药瓶置于桌上,不轻不重磕出一声响。
很快便有两位濯影司卫上前,将角落立柜上的盖布掀起,里面竟然是满满一柜刑具,刀、锯、钻、凿、鞭、杖等,不一而足。
“这是要做什么?”冯睿才总算惊醒过来,他在椅上拼命挣扎,鬓发散乱,额上不知是方才的冷水还是冷汗,咬牙道:“谢枕川,你滥用私刑也就罢了,还要牵连无辜吗?”
“冯大人怕是记错了,”谢枕川眼神难得透出狠戾之色,声音也让人不寒而栗,“濯影司掌诏狱、刑事,只知连坐,诛九族,不知什么是牵连无辜。”
他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的刑具,很快作出决断,“牢中阴冷湿寒,冯大人又淋了水,先烧一盆烙铁替他暖暖身子吧,暖和了,兴许便想得起来解药的所在了。”
“啊——”
烧红的铁器烙在皮肉上,从最娇嫩的腹部开始,很快便没有一块好皮,“嘶嘶”的声响也被惨叫声淹没。
谢枕川睨他一眼,“如何,想起来了么?”
冯睿才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仍在惨叫。
他很有耐心地让行刑人暂且停了手,再次问道:“解药呢?”
“我……说!”
冯睿才任南京守备这些年,走到哪里别人都是笑脸相迎,哪里吃过这等苦头,才不过用了第一道刑,便扛不住了。
他声音颤抖道:“没、没有解药。”
谢枕川微微一愣,很快笑了起来,“看来冯大人仍不愿说实话,若实在想不起来,不如戴上脑箍试试?”
冯睿才自然知道这种刑具,先将铁箍带在头上,再加木楔铁锤敲打,铁箍越收越紧,受刑者疼痛如刀劈,甚而至于头颅开裂而亡。
“没有解药,”他绝望道:“此毒是我机缘巧合之下从西域得来的,极为罕见,问过应天府名医,连听说过的人都没有,更别提解药了。若有解药,我早就献给大人了,何至于此?”
他全然崩溃了,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除了解药,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有好多钱,好几百万两银子呢,都给你,求谢大人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牢中火光晦暗,遮住谢枕川眸中煞气,他好似根本听不见与解药无关的话,声音阴恻恻的,“冯大人若是说不出解药的所在,这张嘴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如尝尝这烙铁的滋味?”
眼看通红滚烫的烙铁越逼越近,冯睿才终于受不住了,发疯似的大吼大叫起来,“谢枕川!你刑讯逼供朝廷命官,不怕圣上和惠贵妃那里不好交代吗?”
“交代?”谢枕川神情漠然,满不在乎道:“你如何让毕永丰交代,本座便如何让你交代。”
冯睿才见自己说什么谢枕川都无动于衷,终于明白了他心中所想,这人就是个疯子,疯子!
“哈哈哈哈,”他自暴自弃道:“下官不过是一条贱命,能得谢大人红颜知己泉下——”
他话还未说完,谢枕川略一抬手,行刑人立刻意会,眼疾手快将那烧得通红的烙铁塞了进去,堵住了他的嘴。
耳畔是冯睿才语焉不详的惨叫和咒骂,谢枕川却充耳不闻,语气平静道:“你在此处继续行刑,留一口气便是。”-
一盏茶的功夫,便能从此处回到广成伯府,可是一年的时间能做什么呢?
她那样娇生惯养的姑娘,本来便不能随心所欲地吃甜食,今后还要忍受每月一次的钻心之痛。
谢枕川一路纵马回了嘉禾苑,苑中除了他留下的濯影司卫,已是寂静无人,他未觉有异,也不记得什么男女大防,神思不属地进了梨瓷的闺房。
梨瓷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颊冷白如浸过雪水的白棉纸,唇色也泛着白,双眸紧闭着,漆黑浓密的长睫毛弯弯地翘起来,像是她平日里的笑靥。
她未曾醒过,眉心却微微蹙着,似在忍受梦中也难耐的疼痛。
还未等谢枕川回过神来,他已经伸出手,修长而泛着凉意的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想替她抚平眉间愁绪。
他想要捧住她的脸,也许还想更多,却又顿住了,最后仅是极为克制地捻住了一缕青丝,指间滑过像丝绸一样冰凉的触感。
这双手执掌权柄,写过刑狱判卷、密奏文书无数,一行朱砂便是满地鲜血,生杀予夺也不过一念之间。
他心存风云之志,有深谋远计,但是生平第一次,他怀疑起自己的选择。
是从哪里开始错了呢?
谢枕川轻声开口,声音像是被倒春寒冻结的冰溪,低哑而迟缓。
“如果那日,我答应了你回山西……”
此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嘹亮的大嗓门打断,“诶,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紧接着,一个面白无须、心宽体胖的中年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药童拎着医箱紧随其后。
此人便是薛伏桂,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岁,看起来已很有些老成,顶上的头发也不多了,圆圆胖胖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叫人无端想起寺中的笑弥勒。
谢枕川和薛伏桂早些年皆被杏林仙手黄逸看中收为弟子,谢枕川拜师的时间甚至比薛伏桂还早些,他五岁便入了门,薛伏桂是十八岁。只是嘉宁长公主和信国公不允他成日和江湖人混迹,黄逸离开京城后,谢枕川便断了学艺,若非如此,凭他的天赋,只怕如今的医学造诣还要在薛伏桂之上。而薛伏桂入门之后,勤学苦练,夙兴夜寐,如今已然大成了,还混出了神医的名头。
倾诉到一半的情愫被打断,谢枕川却没什么反应,甚至心头哀大于怒。
手指不过稍动了动,那一缕青丝便如水一般自他手中滑落,有一瞬间的怅然若失。
他顿了顿,口是心非道:“我来看看梨姑娘的病情。”
薛伏桂“噢”了一声,又不赞成地摇了摇头,“这里毕竟是姑娘家的闺房嘛,你又不学医了,一个外男,进来做什么?”
医者仁心,梨瓷在植杏堂医了两年的病,薛伏桂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了,内心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女儿,女儿年纪大了,自然对这些年轻公子们格外警惕。
谢枕川被他这样阴阳怪气一番,也未在意,只是淡淡开口反问,“那你又是来做什么?”
“师兄你这话说的,”薛伏桂又摇摇头,“不是你请我来为梨姑娘解毒的么?我配好药了,先过来给她扎针,稳住心脉。”
谢枕川猛地站起来,难得如此失态,竟连声音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话是何意,此毒有解?”
“噬月嘛,我在师父的手札上见过,她如今昏迷不醒,主要是此毒与我先前开给她的药方药性相克,好在有你那一碗参汤吊着,应无大碍,”薛伏桂看了一眼谢枕川的脸色,习惯性地问道:“师兄这是怎么了,我看你心脉急数,气乱于胸,要不要先替你把个脉?”
“不必,”谢枕川无心同他插科打诨,只问道:“师父的手札怎么说?”
薛伏桂总算是正经起来,“此毒产自西域,毒性缓慢,但却极为阴毒,每月毒发时患者便觉体内如岩浆翻涌,赤焰焚心。师父仙逝前也未研制出解药,好在有克制延缓之法。我今日先以金针封住她百会、神庭、人迎穴,再辅以汤药,稳住心脉和气血,最要紧的是尽快将她送去京城,师父早些年在京城外一座山上发现一处寒潭,可压制此毒,听闻大师兄最近也在京城游历,他一定有办法的。”
听完这番话,谢枕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总算是勉强稳住了心绪,“如此,便拜托师弟了。”
“这是哪儿的话,小瓷是我的病人,和你有什么关系。”薛伏桂呛他一句,又让药童打开医箱,开始施针。
足有小指那么长的金针刺入穴道,梨瓷却仍旧一点反应也无,好在几针下去,脉象较先前平稳些了。
薛伏桂收了手,“汤药也差不多熬好了,服下再过个几个时辰,应当便能醒了。”
谢枕川轻舒一口气,稍稍放下心来,又若无其事问道:“她如今昏迷不醒,可能听得见旁人说话?”
“师兄是想用说话的方式,唤醒患者意识吗,”薛伏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是一种思路,只是此时毒与药相克,封闭了她的五感,怕是不能,还是得等到服了汤药之后才能好。”
谢枕川实在难以形容自己此时心绪,像是失而复得,又像是什么也未曾得到。
他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对了,你方才来时,可曾听见了什么人说话?”
薛伏桂心直口快道:“听见了啊,你说你要去山西。”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写了6400字,但是倒了两个flag,叹气,下一章一定写到哥哥出场,此时已经是5:54了,明天请假一天,修修文,补补觉,免得周末又昼夜颠倒[让我康康][玫瑰]
第62章 重逢
◎忽见茫茫雪幕中出现一抹玄色身影,正踏着尺余深的积雪徐徐行来。◎
再次听闻那两个字,谢枕川心中却弥漫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被料峭春风吹散的飞絮,明明已坠于尘埃,却又悄然扎根于地底,大起大落之间,已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他按下心中汹涌的思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应当是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薛伏桂可没那么好骗,据理力争道:“这院子里头没人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又好奇地问,“你去山西做什么?那里有什么宝贝,还是有什么大案啊?”
谢枕川顾及他还要为梨瓷诊病,勉强按下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声音沉静地威胁,“不该问的别问,不然送你去山西挖煤。”
“那我还是想问,”薛伏桂嘿嘿一笑,“回头你把我送去梨家的矿场就成。”
谢枕川抬眸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行啊,正好矿场名册要用户帖,免得人家天天‘薛神医’地叫着,不知你‘薛富贵’的大名。”
这算是戳中薛伏桂的死穴了,他立刻老实道:“好好好,知道是你们濯影司的机密,我不问便是。”
谢枕川哼笑一声,又道:“你方才说院中无人,这是为何?”
薛伏桂“噢”了一声,“你出去这段时间,正好小瓷的兄长回来了,他听了我的话,已经决定过两日便北上带小瓷进京治病,正在与广成伯商议此事,至于其他人,应当都是去收拾行装了。”
谢枕川眸中流露稍许意外之色。
他先前听闻师弟说此毒要北上求医时,便已经决定亲自带梨瓷返京,毕竟她是受了自己的连带才遭此一劫,自己多些照拂也算是师出有名,不想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自己就算是将理由编出花来,也越不过这位嫡亲的兄长。
薛伏桂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师兄若是已经看过了小瓷的病情,还是先请回吧,一会儿梨公子就来了,让他瞧见你在此处,只怕多有不便。”
梨家虽是山西首富,但一贯秉承闷声发大财的宗旨,对两个儿女都保护得很好,梨固已然声名在外,儿子倒是没那么引人注目,也不知是何等人物。
谢枕川虽然出身簪缨,但天资聪颖,又深谙人情世故,对商贾并无成见,何况此人还是梨瓷的兄长,不得不高看一眼。
他有意要与梨瑄交好,便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兄,我留在此处,有何不便?”
薛伏桂也不与他争执,存心为难道:“行,那你就留在此处,正好我在斟酌斟酌下一副药方,有几味药材需得碾成齑粉才行,你功力深厚,做这个活计正合适。”
谢枕川看着躺在床上瓷娃娃一般了无生气的梨瓷,莫说是碾药了,只怕是让他试毒也甘之如饴。
他也不计较薛伏桂这幅吆五喝六的样子,破天荒应了一声“好”。
两人说话间,绣春已经端着熬好的汤药进了门,她眼眶还有些红肿,见谢枕川在此,正要行礼,他抬手阻了她,“快去喂药吧。”
绣春试了试温度,又小心翼翼地用植杏堂特制的芦管替小姐喂了药,只盼着自家小姐快些醒来-
薛伏桂的方子还未曾拟好,便有一位年轻公子踏进了嘉禾苑的院门。
他年纪大约二十四五,身着一身月白色竹报平安宋锦圆领袍,应是日夜兼程而来,面有倦色,仍看得出生了一副俊美容貌。
绣春起身道:“少爷。”
梨瑄自然看见了房中另外两人,却顾不上寒暄,快步径直走到床边,他见梨瓷神情安宁,比先前好了不少,总算是放心些许,“喂过药了吗?”
绣春应道:“已经按照薛神医的吩咐,喂过了。”
梨瑄点点头,又心急如焚问道:“薛神医,我妹妹的病情如何了?”
薛伏桂又替梨瓷把了脉,缓缓道:“刚扎了针,又服了药,暂无大碍了,只是要稳固病情,根治此毒,还得如我先前所言,去那处寒潭压制药性,再寻我大师兄来看诊,他南来北往多年,擅解奇毒,定有办法的。”
梨瑄也道:“我已与外祖商议过此事了,他已令人去备文书,后日便带阿瓷北上,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见薛伏桂没有接话的意思,便继续道:“此去路途遥远,我实在担心幼妹病情,可否请薛神医与我兄妹二人同往?”
薛伏桂思索片刻,应下了此事,“梨公子客气了,救死扶伤本是医者道义,我随你们一同前往便是。”
梨瑄又是连声道谢,“薛神医对舍妹有救命之恩,在下实在无以为报,只有金银这等俗物聊表寸心,好在前些时日出海还得了些南洋的珍奇药材,还请薛神医一道笑纳。”
这话说得着实妥帖,薛伏桂立刻笑得跟一棵老山参似的,“梨公子客气了,客气了。”
妹妹的事情安顿得差不多了,梨瑄这才想起来一旁还有别人,他转头上下将谢枕川打量一番,见他生得神清骨秀,气度不凡,心知这便是那害得梨瓷中毒的濯影司指挥使了。
方才还笑得春风化雨的一张俊脸立刻拉了下来,他明知故问道:“不知这位是哪家公子,怎的平白无故在舍妹院中?”
到底是师出同门,薛伏桂开口替谢枕川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兄,也是当今濯影司指挥使谢枕川,便是他请我来为小瓷诊病的。”
“哦~~”梨瑄拉长声音应了一句,不待谢枕川说话,又道:“妹妹病重,薛神医又特地嘱咐过需要静养,我方才还暗自思忖,是哪个厚颜无礼之辈在此处搅扰,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谢枕川只将这番讥讽之言当成东风过耳,他朝梨瑄颔首致意,语气凝重而诚恳,“梨公子所言非虚,此事说来的确是我看顾不周,才害得梨瓷中毒,好在此事尚有转圜,我定当竭尽所能,将功补过。梨公子宽宏大量,万望海涵。”
梨瑄已在外祖那里听得了谢枕川假借心悦梨瓷之名,骗过冯睿才耳目暗中收集证据之事,虽是将那些作奸犯科之人一网打尽,可是阿瓷与此事无关,她又何其无辜?!
虽说是民不与官斗,但他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此事与谢大人无干,是舍妹生性纯良,不谙世事,又素来不懂得如何推拒旁人,才自食恶果,我等斗升小民,哪里值得谢大人挂心。您心怀家国大事,政务繁忙,自去料理便是。倘若阿瓷经此一事,能有所长进,懂得趋吉避凶,倒是我们梨家该谢过大人了。”
又被这样冷嘲热讽一番,谢枕川面上仍无半点不虞之色,只是四两拨千斤道:“梨公子言重了。”
见他如此不为所动,梨瑄心中更加气闷了,正要再说点什么,薛伏桂赶紧截止了话头,缓和道:“是啊,我师兄一会儿还要帮我碾药呢。”
听到谢枕川还有几分用处,梨瑄虽然仍板着脸,但也没再说什么了。
薛伏桂拟了几张方子,正在和谢枕川推敲之时,梨瓷的手指悄悄动了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片刻,才看清头顶那片熟悉的帷幔。
谢枕川一直分心看着梨瓷,她手指微微抬动时,便第一时间留意到了,立刻放下药方,大步走了过去。
梨瑄看到这番动静,警惕地出声问道:“谢大人有事?”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发现梨瓷睁开了眼睛,立刻惊喜地扑了过去,“妹妹,你醒了,可有哪里觉着疼,或是不畅快?”
谢枕川轻声提醒道:“先别动,你身上金针还未取,可还觉着哪里不适?”
梨瓷只觉得头痛,嘴里苦苦的,最难受的是心口的位置,像是火在烧,这两人还同时开口,便更听不清说的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终于发出了声音,“好吵……”
两人立刻闭上了嘴,又同时朝对方看了一眼,一个怫然不悦,一个故作镇静。
见她醒了,薛伏桂过来替她取了针,又把了脉,总算能够敲定药方了。
房间里清净下来,梨瓷缓缓抬眼,眼中还透着茫然,“我方才……不是还在集市上吃糕点么,哥哥你怎么来了?难不成…我睡了一天一夜?”
“我未走水路,快马过来的,便提前一日到了,”梨瑄解释完,又意有所指道:“还好提前一日到了,不然还不知你受了这么多的罪。”
谢枕川不欲做口舌之争,只是起身替倒了一杯温水,亲自端到了梨瓷面前,“你才喝过药,不如先用些温水净口?”
梨瓷这才明白自己为何觉得嘴巴苦了,轻轻一点头,梨瑄立刻将她扶坐起来,半路接过谢枕川手中那杯温水,递到梨瓷嘴边,又让绣春端来盥盆。
没想到这位濯影司指挥使竟然如此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定是如此哄得妹妹陪他做戏的,现在也还在演,也不知是何居心。
自己一定要严防死守,断不能再让他寻到可乘之机!
梨瓷漱了口,总算好受了些许,只是心口还有些疼,她蹙着眉,低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还透着虚弱,梨瑄看着妹妹惨白惨白的一张小脸,心疼得不得了,将中毒之事说了,又告诉她过两日便启程北上解毒。
只是才听完,又听得谢枕川无孔不入道:“我近日亦将启程返京,两位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与我同行,途中也好相互照应。”
梨瓷听到谢枕川要一起去京城,自然是是高兴的,没忍住笑了一下,只是唇角的弧度才稍稍弯起一点,便牵动了心口的疼痛,又蹙起眉来。
梨瑄见了梨瓷这幅样子,更不愿让谢枕川随行了,难得一次拂了妹妹的意愿,凉凉道:“我猜谢大人的案子还未办完吧,阿瓷还是莫要任性,毕竟费了这么大功夫,还差点搭进去你半条性命,若是功亏一篑,难道要将另外半条也搭进去么?”
谢枕川难得默然无语,那日提审过毕永丰之后,此案便已经翻不出什么水花了,却未曾想冯睿才竟然铤而走险,欲鱼死网破……
他难得与梨瑄达成一致,在梨瓷的事情上,两人都不愿再冒半分风险。
梨瓷不懂其中内情,但已经看出哥哥与谢枕川都觉得不一起更好,便乖乖答道:“那还是不要功亏一篑。”
虽然妹妹仍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嫌疑,但见她听话,梨瑄还是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阿瓷真乖。”
梨瓷将脑袋靠在哥哥的手上,小声道:“反正到京城…也还会再见的,到时候,莫要忘了…答应我的事呀。”
她仍旧没什么力气,说完这句话,便昏睡过去了。
梨瑄不免又着急起来,正要开口问薛神医,已经听得谢枕川不疾不徐道:“她今日毒发,心痛难耐,师弟在药中添了少许洋金花,才勉强挨过去,此刻昏睡也是正常的药效。”
他略有狐疑地看向薛神医,见薛伏桂也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问道:“不知谢大人应下了舍妹何事,她年幼无知,有时童言无忌,还请谢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不怪梨瑄疑心,梨瓷方才那番话实在像是知慕少艾,若真有此事,他自然要将苗头扼杀在萌芽中。
谢枕川自然知道梨瓷所说的是招赘之事,只是他如今心境不同,又当着梨瑄的面,最后微笑了笑,高深莫测道:“恕我不便相告,梨公子还是亲自问问令妹吧。”
听他这样一说,梨瑄心中的忧虑便更放不下了,待两人走后,又寻来绣春仔细问了一番前因后果,不免哀叹连连,唯恐妹妹被这等心思深沉、巧言令色之人骗了去,最后竟是一夜也未歇,向广成伯府众人告辞一番,次日清晨便踏上北上的路了-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梨瓷一行人北上前往京城,好容易寻到那处千年寒潭所在的易鸿山,便在此地一处小院中住了下来,已有半年光景了。
谢枕川和薛伏桂接连去信,总算是把云隐的大师兄阎朋义寻了出来,为梨瓷解毒。
阎朋义费了几月功夫,总算研制出了解药药方,只是其中几位药材颇为难得,至今遍寻不着,只能暂且制了一味寒玉散来压制毒性,好在这些时日下来,梨瓷的病情也有所进展,便是寻不着那几味药材,拖个三年五载也不成问题,每月一泡的寒潭,也改成一季一泡便可。
阎朋义和薛伏桂已经外出游历寻药去了,过了年关,兄妹俩也开始考虑下山的事情。
这一日,梨瑄要下山进京置办宅地,临行前特意叮嘱了妹妹乖乖在家吃药不要乱跑,又关好了院门,总算是放心下山了。
还未过大寒,京师千里冰封,易鸿山上更是严装素裹、雪飘如絮,庭院白墙早已隐入其中,黛瓦上也覆着半寸积雪,只隐隐露出些许轮廓。
梨瓷先前还有玩雪的兴致,只是这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飘了几个月,便也索然无味起来,她挨在火炉旁取暖,又看了半册话本子,见兄长还未归家,便想出门去看看。
她没有锁钥,便缠着绣春搬了梯子,自己不辞辛苦地爬了上去。
梨瓷蹬着梯子爬上了院墙,只是她身体还没有大好,爬了一大半,便有些爬不动了,索性不爬了,踮起脚,扒着冰凉的雪砖探出半张脸。
她裹着一身火狐裘,红彤彤的狐狸毛朝外出锋,衬得她肤白胜雪,绒绒可爱。
密云如铅,朔风扑面而来,梨瓷被吹得有些睁不开眼,好容易等风过了,却见门外也是白茫茫一片,雪太密了,甚至遮住了日光,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咬着唇,已经放弃了出门的念头,正要踏着梯子下去时,忽见茫茫雪幕中出现一抹玄色身影,正踏着尺余深的积雪徐徐行来。
那人披着墨狐大氅,边沿处已经凝出细碎冰晶了,手里提着一盏轻便的竹编提灯,灯火映出白玉似的半张面容。
他略略抬眸望向自己,明明是天寒地冻,大雪封山,那双如墨的眼眸中却有如春水化冻,湲湲漫出暖意来。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见到梨瑄之前
小谢:是人就有弱点,小小大舅子,拿下!
见到梨瑄之后
梨瑄:我妹就是我的弱点-
困得不省人事了,好像稍微有点仓促,明天来写男主视角。
第63章 返京
◎谢枕川却只是安常守分地点卯应卯,一连十几日,直到休沐,又纵马出了城◎
那夜从嘉禾苑中走出,已过了申时。
天边的红霞还未燃尽,正是用夕食的时辰,谢枕川未令传膳,便马不停蹄地处理起文书卷宗来,该装册封存的装册封存,该退回重拟的退回重拟,纵有过目不忘、一目十行之能,待他梳理清楚,房中烛火已换过好几批了。
他看完最后一卷文书,淡淡开口,“什么时辰了?”
南玄跟了谢枕川十几年,深知世子才智、精力都远胜于常人,以往便是再难、再大的案子,也未见过他这般废寝忘食,何况此案已经接近尾声,实在是犯不着呀。
“已是丑时了,”南玄琢磨不透世子的心思,便小心翼翼问了句,“世子还未用晚膳,可要用些清淡易克化的宵夜来?”
谢枕川“嗯”了一声,提笔在纸上落下几个字,将笔搁下,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回绝道:“不必了。”
他顿了顿,开口问道:“嘉禾苑那边如何了?”
南玄对此早有准备,应答如流,“后来梨姑娘又醒了一次,广成伯夫人和府内众人皆已去看过了,又是心疼都是不舍的,连老夫人都掉了眼泪。”
至于梨姑娘,见旁人一哭,她也没忍住,哭得最惨的那个便是她了。
不过这段话南玄自然是不会说的,免得世子听了不悦。
不想谢枕川仍是微微皱眉,“薛伏桂不是说了她要静养么,这么多人去做什么?”
“这……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南玄赶紧又补充一句,“老夫人顾及梨姑娘病情,也没让众人待太久,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让梨姑娘歇下了。”
谢枕川沉吟片刻,未置可否,只是道:“行了,退下吧。”
南玄正想着自己是否还要再说点什么,见世子处理完了公文,仍没有歇息的意思,也只好应了一声“是”。
只是他才走到书房门口,谢枕川又道:“等会儿。”
南玄赶紧又退回来,还以为要说宵夜的事,却听得世子道:“先前让人做的那枚香囊,今日送来了么?”
前些时日世子亲自画了图样,让匠人打了一枚鎏金铜胎画珐琅的香囊,为了透香,世子光是画那幅图样便费了不少心思,总算是将那松鼠抱柿的图案和镂空结合得恰到好处;至于那匠人便更可怜了,平常都是在平整光滑的铜胎上填釉,为了制这香囊,得先在铜胎表面錾刻花纹,然后再在纹样的下凹处填施珐琅彩,还要避免高温烧制的纹样变形,所以才迟迟未能交付。
南玄笑道:“前些日子做的那一批又烧坏了,好在今夜总算是制好送来了,奴才方才见您在忙,还没来得及说,这便去取来。”
他前脚刚取来装来香囊的木匣递给世子,北铭后脚便进来了。
他行了礼,迫不及待道:“大人,才用了两道刑,那冯睿才扛不住了,自己主动交代了不少藏匿银两的地方,卑职已经派人去查探,光是今夜能够确定的,便有这个数。”
他还是第一次审数额这样巨大的案子,激动地比出一个“三”的手势,又惋惜道:“可惜这人身子骨也太弱了,我还没审完呢,便说不出话来了,仍是对不上徐玉轩那里的数目。”
“总还要上贡些银两,”谢枕川自木匣中取出那枚鎏金铜胎画珐琅香囊,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样,确认没有一丝瑕疵后,难得高抬贵手道:“罢了,给他个痛快,留一具全尸吧。”
“是,”北铭见大人似乎心情不错,又确认道:“可要伪装成自尽?”
“不必了,”谢枕川轻轻拨动香囊上的机关,香囊球“咔哒”一声打开,又将先前配好的香料装了进去,“惠贵妃如今风头无两,圣上未必想彻查此事,既然还有数目对不上,便当是携款私逃了。”
北铭应下,只是推门告退之时,带起一阵风来。
灯火轻轻跃动,映在鲜艳的珐琅彩上,香囊上的小松鼠也泛出潋滟而灵动的光来。
“等会儿,”谢枕川忽然又改了主意,“他不是喜欢谢罪疏么,也写一封,然后凌迟吧。”
北铭一愣,不过他也觉得给个痛快太便宜这狗官,又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他左脚刚刚迈出院门,才发现门外有人。
南玄已经在此等候许久了,幽幽地出声问道:“你觉不觉得,世子今夜怪怪的?”
北铭被吓了一大跳,若不是听出是南玄的声音,只怕已经拔剑了,“你不在大人身边候着,到这里来做什么?”
“嘘、嘘,”南玄就是怕世子听见,才特意跑了这么远,“你觉得世子今夜心情如何?”
“时好时坏?”
“*而且还……”
“反复无常?”北铭下意识地答完,又自行否定了,“大人不是这种人。”
南玄将世子方才的言行逐字分析,实在想不出是何等大事值得谢枕川如此挂心,焦头烂额、不休不眠。
他第一次赞同起北铭的话来,“虽然世子平日不这样,但今天的确是反复无常,游移不定。”
“大人一贯遇事果决,当机立断,怎么会如你我一般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北铭仍是不信,“照你所说,梨姑娘的毒有法可解,案件也进展顺利,甚至连公文也处理完了,哪里还有什么事可犹豫呢?”
“该不会……”思及方才那枚香囊,南玄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猛地捂住了嘴巴。
可怜的世子,遇到梨姑娘这样的木头脑袋,都已经要互赠香囊了,竟然连个名分都没有。
南玄又想了想,若真是如他所想的那个名分,很难说清是有好还是没有好。
方泽院中的灯火彻夜长明,而最终那枚香囊也未送出去。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却像是有意要避开他似的,梨家的马车翌日一早便出发了。
未能同行,未能赠礼,也未能告别。
谢枕川握着那枚鎏金铜胎画珐琅的香囊,望着燕山的方向,并未思乡,却有相思之意-
半年后。
谢枕川返京,向内廷递了折子,亲自向圣上禀报此事。
震惊朝野的江南舞弊案终于水落石出,南直隶官场地震,一时之间,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冯睿才是首辅王丘的门生,王丘又是后宫最为受宠的惠贵妃王姜之父,王家虽无意为其翻案,但也不愿让濯影司如此轻易便下了自己的面子,才吹了一点风声,便有人跳出来弹劾濯影司此举有先斩后奏、公器私用之嫌。
谢枕川早有准备,不仅将两淮盐运的私账递了上去,又将那几百万两的贿银亲自押送进了皇帝的私库,这一点质疑之声便也成了金水河畔的一点涟漪,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王家得势,可谢枕川也着实不是好招惹的,众人还在等着看濯影司要如何将内阁反咬一口,不想谢枕川却只是安常守分地点卯应卯,一连十几日,直到休沐,又纵马出了城。
易鸿山地处偏僻,常人难以寻觅,更别提冬日大雪封山,连愿意进山的向导也没有。
谢枕川却像是已将这条路走过千万遍似的,一步一个脚印地循着被积雪淹没的山径走去。
北风萧瑟,碎冰扑面,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已经由明转暗,好在他提前备了提灯,仍旧步履不停,总算看到远处现出一点屋檐的痕迹。
此刻风停雪歇,万籁俱寂,谢枕川提着那盏竹编提灯,脚步也渐缓。
他看过无数遍易鸿山地理图,每隔半月便要提笔写信向师弟问她的近况,梨瓷所绣的那枚香囊更是一日不曾离身,可行至此处,却莫名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好在很快,笔直的一线黛瓦上,兀自冒出了一点红尖尖,紧接着,便探出一张冰姿玉貌的美人面来。
少女刚刚经历了抽条,身形愈发高挑纤细,即便是身着宽大的火狐裘,也半点不显臃肿;脸上那一点婴儿肥虽然不见了,圆圆的眼睛里仍旧透出几分娇憨可爱,顾盼神飞之间,更显出艳色绝世的美貌来,宛若九天神女下凡,比那莹白的雪光更教人不敢直视。
只是下一秒,这神女便被凡间的朔风吹得睁不开眼,连心跳声都听得清的冰天雪地之中,那道清甜如莺啼的女声正在可怜巴巴地抱怨,“绣春,我吃到了好多冰碴子。”
谢枕川不禁失笑,又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踩了梯子上的新雪,似要爬下去,却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谢大人!”
她语气惊喜地朝自己招了招手,不过是刹那风吹,纤细白嫩的手指便被冻得通红。
谢枕川运起轻功,连院门前的积雪都未踩坏,轻易便翻过了近六尺的院墙。
他在她身侧木梯站定,伸出手,却又在半路凝滞,转而替她扶住了梯子,另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温热的纸包,若无其事道:“山下买的煨芋。”
第64章 表字
◎“是‘漱石枕流’之漱么?”◎
梨瓷立刻“噔噔”爬下了梯子,惊喜地朝谢枕川——手中的点心扑过来。
男子体温本就比女子略高,冰冷的手握住热乎乎的纸包,一下便暖和起来。
她抬眸看向谢枕川的时候,眼睛仍是亮晶晶的,“谢谢谢大人。”
那一身火狐裘光彩洋溢,却半点未夺去她风姿,整个人像是秋烟中盈盈摇曳的红蕖,眸光流盼之间又有一股乖得要命的稚气,是另一种美而不自知的潋滟可爱。
“你慢些,”谢枕川提醒一句,又微微有些晃神,“阿瓷长高了不少。”
梨瓷骄傲地点了点头,为了印证他的话,又特意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谢枕川面前来,原先她头顶不过到谢枕川胸前的位置,如今已经略略高出肩膀了。
“再过几年,我是不是就会比你还高了?”她扬起脸,却见谢枕川微微垂眸,也不知在雪里走了多久,就连漆黑浓密的长睫毛上也挂着一点细碎的冰晶。
谢枕川下意识地低头,两人挨得极近,不过三寸的距离,院墙挡住了朔风,回青橙花香混在雪里,格外沁人。
他镇定自若地附和道:“许是如此。”
梨瓷开心地笑了。
见两人在院墙下说了半天,也没有要进屋的意思,绣春忍不住提醒,“小姐,外面风大,不如请谢大人进屋说话吧。”
经绣春这样一说,梨瓷也觉得有些冷了,她一手握着纸包,另一手做出“请”的姿势,“谢大人,请随我来。”
这处山间别院不大,倒也五脏俱全,梨瓷带着谢枕川进了会客厅,又嘱咐绣春去将地龙烧得暖些,自己则有模有样地倒起茶来。
山上天寒,水温还未够,她便提起壶来,将斟了不到半杯的茶盏先递给谢枕川。
谢枕川抿了一口茶水,茶倒是好茶,只是这泡茶的技艺……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还是我来吧,”他伸手接过梨瓷手中的茶具,重新烫了烫壶,又将梨瓷的那只杯盏温过,这才替她低泡了一盏茶。
梨瓷也不觉得让客人泡茶有什么不妥的,点点头,便从善如流地拆起煨芋的纸包来。
谢枕川将斟得七分满的茶盏递给梨瓷,又听得她用神秘兮兮的语气道:“我听哥哥说,濯影司的谢指挥使前些时日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名震一时。”
眼看今年的春闱便要到了,远赴京城的江南学子已经开始联名上书,赞誉谢枕川的所作所为,赠送牌匾、作诗作赋的更是数不胜数,便是她久居深山,也有所听闻。
“在下不敢居功,”谢枕川配合地应道:“若不是有侠女梨瓷从中相助,濯影司恐怕也要铩羽而归。”
梨瓷已经将纸包拆开了,里头是一枚烤得焦焦的、暖暖的芋头,最衬这下雪的天气。
这芋头也不知是哪里的品种,剥去烤焦的外皮,未蘸一点白糖,满口便是自然的软糯香甜。
她咬了一口芋头,又配了一口清茶,被他哄得意气扬扬的,嘴里还含着芋头,已经含含糊糊地应了下来,“那是自然。”
谢枕川眼中微微流露出笑意,郑重同她商量道:“阿瓷此等作为,原本便是向皇上讨个女爵也应当,只是此案树敌太多,实在不宜将你再牵扯进来了,阿瓷可有别的心愿?”
梨瑄其实说得不错,若不是自己执意将阿瓷牵扯进这桩案子,她也不会中毒。
虽然他庆幸梨瓷来了京城,但绝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
“谢大人怎么这样想。”梨瓷眨了眨眼睛,正好看见他长睫上的冰晶融成了晶莹的水珠,随着氤氲的茶雾飘散,露出眼底那一点惘然来。
她并不在乎濯影司指挥使的千金一诺,甚至难得愿意放下还没吃完的半块芋头,好声好气地劝他,“是我自己嘴馋要吃那块糕点,怨不得旁人。”
“就连哥哥后来训我的时候也说了,就该让我长长记性,别什么都吃。”
她语气轻快,眼神也清澈干净,像是一张纯一不杂、廓然无累的白纸,诸事涂涂抹抹,始终未曾沾染世间半分忧悒、怨怼、仇隙。
谢枕川微微一怔,不想竟是自己着相了。
“好,”他应了一声,又有几分意外梨瑄居然没有趁机说自己的不是,甚至还主动与梨瓷提起查处科举弊案之事,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不由得问道:“梨公子还说什么了?”
梨瓷仔细想了想,记得哥哥还说过谢枕川得鱼忘筌、忘恩负义、道貌岸然、翻脸无情……总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见梨瓷心虚地低下头,又开始啃剩下的半块芋头,谢枕川便知多半不是什么好话,但见梨瓷还愿意吃自己带的东西,显然也未将这位兄长的话放在心上。
他抿了一口梨瓷先前给自己倒的那半盏生茶,微微一笑,漂亮的凤眸舒展开来,看上去心情极为愉悦。
“说来也巧,前些时日,我去拜访了一位族亲,”谢枕川一脸坦然,慢条斯理道:“我记得阿瓷曾经说过,那位陈留谢氏的公子,是广成伯夫人舅舅的外孙的侄子,那日我同族亲提起此事,才知那位谢公子的高祖父的姨母的孙女,便是我父亲的表妹,如此说来,阿瓷也该正经称我一声表哥才是。”
他说得一本正经,俨然忘了自己先前腹诽“满门抄斩都抄不到一个族谱上”的事儿,至于出没出五服,那又有什么关系?
梨瓷老老实实地听着,在谢枕川说到“高祖父”时便记晕了,但见两人都姓谢,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乖乖地喊了一声,“谢表哥。”
谢枕川仍不满意,又循循善诱道:“阿瓷的表哥那么多,不如便唤我的表字吧,也免得日后弄混了。”
梨瓷晕晕乎乎地被他牵着鼻子走,“谢表哥的表字是什么?”
谢枕川好整以暇道:“恕瑾。”
“漱瑾,”梨瓷跟着念了一遍,吟咏之间,只觉有珠玉之声,又好奇道:“是‘漱石枕流’之漱么?”
谢枕川微微笑道:“原是这个‘漱’,只是母亲觉得优柔了些,便改为‘仁恕及苍生,忠贞辅天子’之恕了。”
梨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恕瑾哥哥的确是个秉心仁恕的好官。”
谢枕川不欲与她说那些制衡相克、恩威难测的帝王心术,便干脆应下了这一声称赞,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变出一枚鎏金铜胎画珐琅的香囊来,“这是先前答应阿瓷所制的香囊,里边已经添了那一味榄香了。”
他知道梨瓷对这些外物素来不上心,又着意补充一句,“我不是应了阿瓷一个心愿么,若是想好了,便凭此物以偿此愿。”
圆圆的香囊球里边是一个可以转动的更小的圆钵,以精巧的子母扣扣合,无论香熏球怎样滚动,圆钵口始终朝上,半点香料也不会漏撒出来。
甜杏似的果香悠悠溢出,在冬日里尤为难得,便别提上面还画着憨态可掬的小松鼠,它怀里的柿子也圆润可爱。
梨瓷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握着香囊爱不释手,“我还是第一次见镂雕的珐琅呢。”
“阿瓷喜欢便好,”谢枕川见她半句也未提先前自己所绣的香囊,知道她多半忘了此事,又弯了弯唇角,旁敲侧击道:“我原以为阿瓷会说相看赘婿之事,今日怎的不提了?”
梨瓷将那香囊在桌上滚来滚去的,玩得不亦乐乎,顺便解释道,“哥哥怕我遇人不淑,他还说,要是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子,不嫁也无妨,他和爹爹会养我一辈子的。”
谢枕川哼笑一声,自然知道这是梨瑄随口编来哄骗妹妹的大话,待他以后娶了亲,总会有人瞧着尚未出阁的小姑子不顺眼。
只是他如今心中仍是天人交战,未有决断,实在也没有什么立场揭穿此事。
两人说了半天,已经过了晌午了,便连刚吃过一块煨芋的梨瓷都觉得有些饿了,偏生梨瑄为了不让她乱吃东西,自己出门时便将院里的零嘴点心锁上了,比防贼还厉害。
她转了转眼睛,灵机一动道:“恕瑾哥哥,你会开锁吗?”
谢枕川虽然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还是答道:“略知一二。”
说话间,梨瓷已经端来一只食盒放在他面前,一脸虔诚地望着他,可怜巴巴道:“你能帮我把这个木匣打开吗?”
连食匣都带锁,谢枕川一看便知她的心思,不自觉挑了挑眉,“里边装的是点心?”
梨瓷蓦地睁大眼睛,又凭借这几个月和梨瑄斗智斗勇的经验,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摇了摇头,矢口否认,“没有,它只是长得像食盒而已,其实是我的妆奁。”
谢枕川眸中笑意更深,只是仍然不为所动,“我听薛师弟说过,阿瓷的病还未大好,你若是饿了,不如吃些别的可好?”
见自己糊弄不过谢枕川,梨瓷也只得暂且歇了这点心思,“好吧。”
只是她又遇到了新的困难,“可是吃什么呢?”
谢枕川问道:“阿瓷想吃什么?”
“倒不是想吃什么,”梨瓷摇了摇头,眸中透出娇憨之意,“只是我平日里的饭食大多是哥哥亲手做的,也有厨娘,不过厨娘今日也跟着下山去采购食材了,眼下只有绣春陪我。我们都不会做饭,便只能巴巴儿地等哥哥回来。”
说罢,她托着腮,好奇地问道:“恕瑾哥哥,你会做饭么?”
谢枕川脸上的笑意凝固了,怪不得梨瑄那厮执意要梨瓷找个“比他更好的男子”,原来是早有准备。
他沉默半晌,听见自己咬牙道:“……也略知一二。”
【作者有话说】
“仁恕及苍生,忠贞辅天子”出自宋代释智圆《偶作》。
第65章 下厨
◎他甚至有些惋惜怎的只溅在了手上。◎
见谢枕川面上神色笃定,梨瓷看他的眼神更为崇拜了,也不给他反悔的机会,便转头带他往后院的厨房走去。
还未进门,便可见屋外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木柴,谢枕川替她掀开厚重的门帘,踏入厨房。此地不过一丈见方的大小,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厨房中间摆着一张长木桌,上边是案板、刀具和新鲜的蔬果,靠墙的两排柜架上也摆满了各色厨具,角落里放着一口水缸,正对面则是一大一小两个灶台,小的那个灶台下边柴火烧得正旺,锅里还坐着水,腾腾地冒着热气。
梨瓷甚少来此,不由得好奇地围着桌台转了一圈,待她抬头时,才发现谢枕川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那身大氅,里边是一袭鸦青色流云暗纹的窄袖对襟云锦圆领袍,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修长干练。他往那里一站,原先还算宽敞的厨房立刻便显得逼仄起来。
梨瓷乖乖地在桌台旁边的矮凳坐下,有些费力地将眼前的一颗大白菜挪到一旁去,语气里还透着一丝天真的憧憬,“恕瑾哥哥,我们吃什么呀?”
谢枕川一脸镇定,“阿瓷想吃什么?”
梨瓷还从未品尝过谢枕川亲手做的饭食,一时竟有些想不出来,不由得转头看向在门外候着的绣春。
她尚未开口,绣春已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想起自家少爷第一次为小姐下厨时那不堪回首的场景。这位谢大人此刻看起来倒是从容不迫的,可真正操起刀来,多半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绣春微微俯身,低声劝道:“小姐,谢大人是贵客,哪有让客人动手下厨的道理,要不咱们还是等少爷他们回来吧,算算时辰,想必也快到了。”
梨瓷摇摇头,她不想等了,而且她在方泽院吃过那么多好吃的,对谢枕川的厨艺不止是有信心,甚至还满怀期待。
见小姐执迷不悟,绣春连忙寻了个借口,“小姐,奴婢想起还有些活儿没做完,得赶紧去呢。”说罢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后院。
虽说绣春并未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但经她这么一提醒,梨瓷倒是想起梨瑄原先和自己玩过的游戏。
哥哥那里有一本食单,自己若是不知道吃什么了,就随口说几个数字,他再对着总目去做。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本食单就放在厨房的柜架里。
这面柜架上放的是大小不一的竹筛、铜盆、碗碟,还有些不知盛着什么的瓶瓶罐罐,那本食单则被搁在了最上层。
若是半年以前,梨瓷断是拿不到的,可她仗着自己如今长高了些许,柜架的最高层似乎也伸手可及了,她便走到那柜架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去拿。
谢枕川此刻也未闲着,正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厨房里的一应物件。
他虽未曾亲自下过庖厨,好在平日里杂学兼收,涉猎颇广,对吃食也有几分研究,乍然进了厨房,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谢枕川将厨房环视一周,至少能将案板旁的刀具能看明白,尖的用来剃骨,薄的用来去皮,使用痕迹最多的那把应是用来切菜的,又重又钝的那把则可斩碎大骨。
他正要看那柜架上摆了些什么东西,便瞧见了梨瓷正踮着脚,伸手去够上面的一本书册,她的手指堪堪摸到最高的那一层木板上,离那书册还有一点距离。
他看得有趣,便朝前走了两步,厨房狭小,他正好站在梨瓷身后的位置,已经看清了那是一本食单。
梨瓷也不气馁,又往上跳了一下,再次伸手去够,这回食单倒是摸着了,可还是没能拿下来,落地之时,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碗碟,柜架边缘的那只青玉窄底碗摇晃不止,眼看着就要掉落下来,直直砸向梨瓷的脑袋——
她看得连眼睛都忘了眨,只来得及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被砸到了”,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凌空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青玉窄底碗的碗沿。
谢枕川将碗握在手中,似是垂眸端详了一番,便听得比那青玉更清透的声音道:“的确是难得的塔青,阿瓷想用这只碗?”
梨瓷原本还感觉有些丢脸,见他语气轻且淡,似未察觉自己的冒失,便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谢枕川唇角微微勾起,将那青玉窄底碗轻轻放在案板之上,又信手将那本食单取来,递到梨瓷手里,玩笑道:“客官可想好了要点些什么吃食?”
梨瓷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却并未翻开食单,径直递还给他,自己则大手一挥,说出一串数来,“先要这本食单上的第十道菜。”
谢枕川循着总目看过去,配合地报出菜名,“青菜。”
这道菜算得上简单,何况他方才略翻了翻,这本食单应是梨瑄自用的,里边不仅有菜谱,还作了笔记,连糖油酱醋的摆放位置都有记载,有这本食单在手,下厨应当是不愁了。
梨瓷听见是“青菜”,立刻蹙起眉来,“那再要第三十一道菜。”
“蘑菇煨鸡?”
谢枕川又看了看笔记,这个也不难。
梨瓷眼睛弯弯的,又点了第三道,“最后还要第三十六道菜。”
谢枕川看向第三十六行,上边却是一道墨痕,看不清字迹,再翻到对应的位置,这才知晓。
“棱不颠。”
“哇,”梨瓷不由得惊叹自己今日的好运气,“恕瑾哥哥怎的知道我想吃棱不颠,这道菜我许久未曾吃过了。”
……那是因为菜谱旁还有一行梨瑄亲手所书的小字,“太难,不做。”
谢枕川有心要与梨瑄较出高下,自然不会与他同流合污,但看着梨瓷那双单纯好骗的眼睛,便暂未拆穿梨瑄的“恶行”。
虽然心道此菜应当不简单,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笑道:“悉听尊便。”
谢枕川将菜谱内容默记在心,先着手做那道青菜。
菜谱里并未言明是何种青菜,只说要择嫩者与笋同炒。
桌案上的蔬果仍有不少,他便选了最为新鲜的一把冬葵。
梨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边,好奇地问道:“恕瑾哥哥做过这道菜吗?”
谢枕川摘下顶端最嫩的菜叶,置于竹筛里,不紧不慢道:“不曾。”
握住冬葵的那双手冷白胜雪,手指修长得过分,轻易便将菜叶掐头去尾,只留下最好的部分。
原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此刻却拿了匏瓜瓢,倾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盆水,仔细冲洗择好的冬葵来。
他仪态实在太好,即便是倾身舀水,脊背也仍然挺拔笔直,如松如竹,不过是洗菜而已,却硬生生被他作出点茶的风雅来。
梨瓷看得直愣愣的,虽然她不爱吃青菜,但不知为何,总有种谢枕川做的冬葵也很好吃的感觉。
菜备得差不多了,谢枕川又勉强辨认出菜油的罐子,待油热得差不多了,将冬葵与笋倒进了锅里。
锅里顿时爆发出“滋啦滋啦”的一阵巨响,滚烫的热油溅到手背上,瞬间肿起一个小小的红点,在冷白干净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梨瓷被吓了一跳,连忙跑了过来,“恕瑾哥哥你没事吧?”
谢枕川原本是不以为意的,但见她关心,便从善如流地皱起眉来,轻声道:“只是些许烫伤而已,让阿瓷见笑了。”
梨瓷举起他的手,大概是方才碰了水的缘故,当真如霜雪凝成的一般,白净而冰凉。
她虚虚握着谢枕川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吹,“呼,呼,这样就不痛了。”
谢枕川虽知烫伤应当以流水冲洗,或以雪敷之,但见她托着自己的手,凉凉的轻风吹过手背时,似乎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效,那一点微小的疼痛早已经忽略不计了。
他甚至有些惋惜怎的只溅在了手上。
或许油温还低了些,不对,应是菜叶上的水沥得太干净了些。
【作者有话说】
锅里的冬葵:???还有没有人记得我?
好像有点短小…但是已经到了交作业的时间了[鸽子]我今晚猛猛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