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床底
◎谢枕川来不及推拒,已经被梨瓷带到了床边。◎
打断这份遐思的是从锅里传来的一阵焦糊味儿。
梨瓷上一次闻到这种味道,还是梨瑄初次逞强做饭的时候,那次动静可闹得不小,最后是大家一起饿着肚子抬水灭的火。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立刻松开手,转头去看锅里的菜。
谢枕川慢慢将手放下,重新拿起锅铲,拨弄了一下锅里的菜叶,眉头微微皱起。
这青菜未免太娇贵,糊得也太快了。
像是在报复他先前所想似的,冬葵早就受不了这油温,只有面上那一层还勉强维持着青色,仔细看来,底下已经乌黑碳化,惨不忍睹,连笋片的边缘也泛出焦色来,更糟糕的是,锅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刺鼻的黑烟。
看着谢枕川的脸也一点点变黑,梨瓷好心地安慰他,“无事的,你看,厨房都没有起火,只是有一点烟而已。”
她探头往锅里望了一眼,勉强还有些菜色,比起梨瑄第一次炒的菜来,已经好很多了,
她握了握拳,下定决心道:“应该还可以吃。”
谢枕川“嗯”了一声,趁梨瓷未曾留意的时候,迅速将锅里焦糊的菜倒了,转而烹制那道蘑菇煨鸡。
口蘑菇洗净,鸡斩块煮滚。
好在厨房里所剩的食材并不繁杂,他便无需费神去辨别松蕈与口蘑,鸡肉是老是嫩,只管将现有的蘑菇洗净,仅有的半边鸡肉斩块便可。
梨瓷坐在矮凳上,仰着头看他忙忙碌碌地选蘑菇、打水,洗这个洗那个的,冬日的水温本来就冷得刺骨,只是这房间里一直烧着火,才勉强没有结冰。
蘑菇又不比冬葵,难免沾着些尘土,只见他皱着眉头,将那蘑菇泡了又刷,刷了又洗,几遍下来,手指浸久了水,已经微微有些泛红了,口蘑菇倒是变得干干净净,看起来鲜嫩诱人。
虽然才炒糊一锅菜,但谢枕川如今已经很有几分从容了,为了自己的一世英名,也暂且未用那等拙劣的手段博得心上人的怜爱,而是心无旁骛地做起菜来。
他炒菜的姿态还有些生疏,但刀法实在凌厉,不过一会儿功夫,蘑菇便已经被片得整整齐齐,连大小都相差无几。
蘑菇下油炒香,鸡肉下甜酒和清酱煨煮至八分熟,再和蘑菇煨至熟透。
待鸡肉煨熟之时,正好可以做那道棱不颠。
所谓棱不颠,其实便是肉饺,除了要揉面、作料,嫩肉去筋、肉皮煨膏作馅就已经足够麻烦了,偏偏肉馅就是这棱不颠成败的关键,也难怪梨瑄变着法儿地躲这道菜。
好在这对谢枕川来说不算太难,他研习岐黄之术,洞悉脉络纹理,又在诏狱中见惯了酷刑,亦无君子远庖厨之说。
谢枕川在案台上取下一块挂着的鲜肉,再选了一把趁手的刀,忍着油腻将肉皮自其上割下,放入锅中煨熬成膏,又顺着肌理将筋膜剔除干净了,大刀阔斧剁成细蓉。
他做事讲求尽善尽美、无懈可击,又习惯了谋定而后动,半点看不出第一次下厨的慌乱来,就连执银箸调佐料的手势也透出几分行云流水,除了全程皱着眉头,堪称是天生的厨子。
梨瓷看着他慢条斯理将面皮和肉馅包成棱不颠,心中生出一阵由衷的叹服来。若换作是旁人,凭着这等出众的本事,她定要生出“此人不入赘可惜了”的念头来,可因为那是谢枕川,她便没了旁的杂念,只是觉得他那样厉害,自然做什么都好。
棱不颠上锅蒸熟的间隙里,谢枕川特意支开梨瓷,又重新将那份青菜做了一遍,甚至自作主张添了些火腿,青菜汤里便多出一份咸鲜。
此时蘑菇煨鸡也差不多熟了,谢枕川加了些葱、椒起锅,只是在最后添三钱冰糖时,他斟酌许久,还是跳过了此步骤。
绣春替小姐端了碗筷去堂屋,退下之前又小声提醒,“小姐,这大抵是谢大人第一次做饭,您可千万别逞强啊,伤了胃便不好。”
“可是看起来很好吃啊。”梨瓷握住银箸,翘首以盼。
绣春又只好提醒小姐,自家少爷做过的打翻盐罐子的盐煎肉、未去脏腑的团鱼羹、忘了削皮的木瓜汤……
梨瓷握着银箸的手悄悄松开一点,痛下决心,“实在不行,我就每道菜只吃一点点——”
她话音未落,外边已经传来脚步声,梨瓷赶紧捂住了嘴巴,绣春也很有眼力见儿地去帮谢大人传膳了。
桌上很快摆出三道菜来,青菜被做成了青菜火腿汤,薄薄的火腿片点缀在鲜绿的冬葵叶之间,汤汁越发清鲜;才掀开汤盅的盖儿,又是一阵香气扑鼻,鸡肉酥软,蘑菇也鲜美,吸满肉香;棱不颠被包得圆圆的,模样不算好看,但胜在别致,透过晶莹的外皮,已经透出柔软的内馅来。
谢枕川手里是先前那只青玉窄口碗,盛了一碗蘑菇鸡汤递给她。
握着青玉碗的手一如既往地感觉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被沉郁的玉色衬得越发精致,只是右手的手背还有一小处红肿,是方才被热油燎出的水泡。
梨瓷接过那碗汤,只觉得自己是让白玉微瑕的罪人,这才想起来让绣春去找烫伤膏来。
绣春却道:“小姐,院中的烫伤膏暂时用完了,还未来得及采买。”
冬日里用火的时候多,烫伤也是在所难免,自然便消耗得快了。
梨瓷望着那双宛若白玉雕成的手,眼睛里立刻泛出心疼之色,声音也软软的,“恕瑾哥哥,你的手还疼吗?会不会留疤呀?”
谢枕川自然留意到了她的神色,他慢悠悠地收回手,又替她夹了一只棱不颠,这才道:“无妨,回去涂药也是一样的,先用膳吧。”
梨瓷也只好点点头,用碗接了那只棱不颠来,认真吹了吹滚烫的热气,咬下一口,望着谢枕川的眼神已然在发光。
谢枕川方才在风雪里站了好一会儿,待身上的油烟味散得差不多了,这才进了屋,自然将她和绣春的对话听得清楚,这会儿却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舒心惬意起来。
他从容理了理衣袖,有意要捧高踩低,“不知比起令兄的手艺如何?”
梨瓷没顾得上答话,这棱不颠里边似乎还添了马蹄碎,尝来便觉软糯脆爽,肉鲜味美。
她不假思索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棱不颠!”
不知是肉馅搅打得劲道,还是佐料调得恰到好处,总之最称她的意。
谢枕川被她哄得舒眉展颜,漆黑的凤眸也透出粼粼波光来。
虽然两人都忘了蒸饭,但这三样菜色也不算少,不多时,已然要见底了。
用完午膳,绣春前来收拾了碗筷,梨瓷还在不遗余力地夸奖他,“这几道菜当真是色香味俱全,恕瑾哥哥,这真的是你第一次下厨么?”
这实在是对掌勺之人的极大肯定,谢枕川方才看着梨瓷乖乖用饭的样子,便已经生出心满意足之感来,如今被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看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阿瓷若是喜欢,下次再为你做便是。”
他也不觉男子下厨有何不妥,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圣人可为之,自己又有何不可呢?
“好呀。”梨瓷用力地点点头,正要想自己下回要试试哪些菜色时,忽然听见了院门锁钥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绣春刻意的大声提醒,“少爷,您回来了。”
哥哥回来了!
梨瓷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立刻起身,拉着谢枕川的衣袖,便往后院跑。
梨瑄本来就讨厌谢枕川,若是他知道自己未经过他准许,便放谢枕川进了门,不对,他还是翻墙进来的,哥哥一定会*更生气的。
她未曾细想自己为何不想让哥哥讨厌谢枕川,但是已经打定主意不能让这两人碰面。
梨瓷掀开后院的门帘,带着他来到自己的卧房,“恕瑾哥哥,你先在此处暂避一会儿。”
谢枕川来不及推拒,已经被梨瓷带到了床边。
少女懒顿,榻上的丝衾胡乱裹作一团,小衣也未来得及收拾,露出一点缃色和细细系带来。
他脸颊微微一热,不知何时,已经被梨瓷拉着一起蹲下,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半推半就地被推入了床底。
梨瓷半跪下来,歪着脑袋看他,“哥哥不喜欢陌生人来访,只有委屈你了,稍候我再向恕瑾哥哥赔罪。”
说完这句话,她又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拉上房门,将谢枕川一人留在此处。
……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谢枕川实在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大概算得上是“心如死灰”。
早知梨瓷是这样的安排,他哪怕是躲在院中那口水井里,也比此处要好。
【作者有话说】
菜谱做法参见袁枚《随园食单》。
这两章是过渡章,节奏稍微慢一点,下章再写一点就会下山进京啦
第67章 罪名
◎说吧,今日又偷吃了什么东西?◎
梨瑄今日下山,的确相中了一处不错的宅子。
顺天府乃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又有京官一千四百十六员,要在此地置办一处称心的宅院,有时有钱也未必顶用。好在近半年来,梨家在京师的生意蒸蒸日上,人脉也广阔起来,梨瑄今日便是收到消息,东城有一处宅子主人有事要出远门,急于将宅子出手。
那宅子地处内城,环境清幽静谧,附近也多是富贵人家,主人家出价高,又要得急,倒是正中了梨瑄的下怀,他爽快地交了一大笔银子,已经顺利拿到了地契,这才耽误了些许时间。
彼时山间大雪纷纷扬扬,连绵不绝,早已将山径上的脚印掩住了,别院的院门紧闭,庭前的雪完好如初,仿佛无人踏足,都与梨瑄出门之前别无二致。
梨瓷惯来活泼好动,今日难得如此安静听话。梨瑄心中虽觉蹊跷,但也未多作他想,亲自用锁钥开了院门。
庭院中空无一人,绣春听到动静,匆匆从堂屋走出,立刻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少爷,您回来了!”
这也就罢了,喊完之后,偏偏还半天不见梨瓷的影子。
妹妹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梨瑄半刻也未犹豫,径直向内院走去。果不其然,刚到内院就瞧见梨瓷一脸慌张地从自己的房门走出,瞧见自己之后,立刻扬起一个讨好的笑脸,声音也甜得像是刚喝了糖水,“哥哥,你回来啦?”
梨瑄走上前去,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她,语气里带了丝玩笑的埋怨,“阿瓷方才在忙什么呢?也不见你出来迎接哥哥。”
梨瓷的眼神心虚地往上飘,“没忙什么呀。”
她居然都没有打开食盒看看里边装的是什么!
梨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转头看着妹妹,不动神色问道:“小瓷饿了么?”
梨瓷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借口,“今日早膳用得多了些,还未觉得饿。”
梨瑄并未轻易相信她的话,他大步上前,径直推开梨瓷的房门,准备在屋内搜寻她偷吃的“证据”。
梨瓷紧张兮兮地拎着食盒站在他后面,底气不足地问道:“哥哥,你用过午膳了吗?”
梨瑄扫了一眼房间,桌上干干净净,未有食物残渣,地龙烧得暖暖的,大概是香薰的缘故,房中有一股清新恬淡的果香,似是甜杏味道。
他心中稍定,又接过妹妹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还未曾,这不是想赶回来和妹妹一起吃么。”
这只百宝嵌檀木提食盒足有五层,一直搁在温鼎里头,从山下一路提上来,如今仍是温热的。
梨瑄将里边的菜肴取出来,几乎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整个桌面,又将碗筷取出递给她,指着正中那一碟菜,面露得色,“看看这是什么?”
怎么又是棱不颠?
梨瓷睁大眼睛看着那一碟鲜嫩可口的肉饺,吃惊之色溢于言表。
梨瑄只觉得妹妹这副开心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实在可爱极了,便自问自答道:“醉仙楼的棱不颠,堪称一绝,哥哥特意为你买来的。小瓷肯定饿坏了吧,快尝尝看?”
……
梨瓷悄悄摸了一下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接过筷子,硬着头皮夹了一只,塞进嘴里。
梨瑄迫不及待问道:“味道如何?”
为了不让哥哥失望,梨瓷咬了几口,努力咽了下去,“还、还不错。”
见妹妹回答得如此勉强,梨瑄立刻垂下眼眸,作出伤心的神色,学着梨瓷平日里的口气逗弄她,“哥哥为你买的棱不颠,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棱不颠么?”
这醉仙楼的棱不颠,味道自然是极好的,但若说“是”,她的确更偏好谢枕川调出的风味;但若说“不是”,她又怕哥哥伤心。
梨瓷看看碗中的棱不颠,看看哥哥,又悄悄看了看自己的床,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左右为难,好在她灵机一动,忽然想起谢枕川躲在床底看不见,立刻用力地点头附和起来。
“好了,快吃吧,”梨瑄宠溺地一笑,又替梨瓷夹了好几筷子菜来,在她的碗堆出了一个小尖尖,“再对付一日,明日我们便能下山了。”
黄羊肉、鱼肚儿羹、淡菜脍、银鱼脯、烧肉炙、八焙鸡……无论怎么看都不算是对付,只有梨瑄还怕这酒楼里的饮食做得不如自己精心,犯了医嘱便不好了。
只有梨瓷还在慢吞吞地嚼着嘴里的棱不颠,她是真的吃不下了。
梨瑄自然察觉了她的异样,他看着梨瓷碗里半天也未曾消下去的小尖尖,叹了一口气道:“说吧,今日又偷吃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梨瓷含含糊糊地反驳,自己那是光明正大吃的呀,不能算偷吃。
梨瑄想起来方才那股甜杏味道,便随口问道:“吃了一盒杏子酥?”
梨瓷摇摇头,替自己辩解,“哥哥闻到杏香了?那是新换的香薰。”
她怕梨瑄不信,便起身去将先前收在妆奁里的香囊球拿了出来,要给哥哥闻闻这榄香。
才将那香囊球取出,夏日甜杏气息便扑面而来。
梨瑄走南闯北,也曾见过安南榄香,但看见这鎏金铜胎画珐琅的香囊球时,仍然露出了一分惊讶神色,“这是何处的技法,竟然能制这镂雕的画珐琅?”
梨瓷点点头,献宝似的将那香囊球转了转,给梨瑄看那始终朝上的圆钵,却一不小心没握住,那香囊球离了手,在地上跳了几下,又越过屏风底座,骨碌碌朝床底滚去。
“我自己捡!”
不等梨瑄说话,她立刻着急起来,“噔噔”几步跑到床前,整个人径直侧躺在了地上,一边假装伸手,一边往床底看。
床底不算太高,谢枕川只能微微侧身过来,回望着她。
他将那只香囊球握在手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精致的面容隐藏在晦暗的阴影里,唯独那双漂亮的眼眸亮得惊人,像是潜藏在阴影里一触即发的兽。
天知道,两人清清白白,连手都未曾牵过,他竟已经遥遥领先地体会到了“奸夫”的感受,再在此处待下去,那“偷吃”的罪名只怕是要坐实了,自己这一世英名也要毁于一旦。
梨瓷将脑袋贴在地面上看着他,水盈盈的眸子里波光潋滟,似是感受到了他的不耐,便双手合十,无声地用气声祈求道:“你再忍忍嘛。”
看着那双可怜巴巴的小鹿眼,谢枕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好将那香囊球递到梨瓷手里,随即又闭上眼睛,有些伤神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那边,梨瑄已然作出起身的姿势,问了一声,“够得到么?”
虽然只是山间小住,梨瑄怕妹妹择床,仍是着人制了一张黄花梨带门围的架子床来,进深足有五尺,若是那香囊球滚得深,梨瓷自己定然是够不到的。
梨瓷顾不上起身,先将手臂直直伸出,晃了晃那香囊球,“我捡到了。”
梨瑄看了一眼床底,“怎的用了这么久?”
梨瓷一时语塞,慢吞吞挪到哥哥面前,“嗯……它滚得深嘛。”
梨瑄又深深看了一眼梨瓷的裙摆,“你这床底倒是干净。”
这次梨瓷答得很快,“那是绣春扫得勤。”
梨瑄闻言,也不再过问了,低头沉思片刻,又勉强自己吃了几口饭,仍然是忧心忡忡,食不下咽。
“罢了,我看这醉仙楼的饭菜也不过如此,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你好生休息,明日我们便准备下山。”
梨瓷如释重负地点点头,送走了哥哥,又关好门,赶紧将藏在床底的谢枕川拉了出来。
谢枕川懒懒倚在床柱旁,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衣摆处落了些薄灰不说,连脸颊也不知在何处沾了一小道灰痕。
梨瓷“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见谢枕川垂眸,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这才拼命忍住。
她踮起脚,一手扶住谢枕川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摸了上去。
大概是受了方才那些“罪名”的影响,看着面前那张骤然放大的芙蓉面,谢枕川的脸颊又热了起来,心跳如鼓擂。
这是要做什么,两人终于要从清清白白的关系发展为不那么清白的关系了么?
梨瓷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最终,白嫩的指腹落在他脸颊上,轻轻拭去了那一道灰痕。
她放下手来,后退一步,拍拍手上的灰,轻快道:“这样便好了。”
……
谢枕川的心跳声慢慢放缓,忽然觉得清不清名的也无甚重要。
梨瓷顺手替谢枕川拂了几下衣摆上的薄灰,看着谢枕川变幻莫测的神色,又凑近用气声问,“恕瑾哥哥,你还好吗?”
不太好。
毕竟他上次见这样乖乖听话替人捡球、又被三言两语就哄得直摇尾巴的,还是母亲养的那只松狮犬。
谢枕川原本还想板着脸,但耳边的声息温软,哄得他心头一阵酥酥麻麻的,面上表情便也软了下来,轻声应了句,“无妨。”
他伸手将梨瓷扶了起来,不让她再替自己拂尘,“好了,此处是卧房,不必如此劳心费神。待我稍后出去,自会料理妥当。”
梨瓷点点头,又小声嘱咐道:“还好哥哥没有发现,绣春将你的大氅和提灯都收好了,你下山时小心些。等我进了京,再来找恕瑾哥哥玩。”
谢枕川挑眉看向她,并未言明梨瑄多半已经发现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正如谢枕川所料,他还未走出院门,梨瑄便已经带着绣春在庭下候着了,旁边是他的大氅和提灯,甚至已经新添了灯油。
谢枕川微微一笑,客套道:“梨公子。”
梨瑄已经从绣春处得知了今日的事情,知道两人未曾有过逾矩之事,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但见这位谢大人不辞辛苦赶来易鸿山,竟然只是为了更加不辞辛苦地做一顿饭,便越发觉得怪异了。
“看来谢大人这不请自来的毛病,未曾改易分毫啊,不知今日又有何贵干?”梨瑄刻薄道:“该不会是这京师也出了什么大案子,需要舍妹出手相助?”
“今日确有要事,”谢枕川并不与他计较,不紧不慢道:“先前师兄与师弟已经研制出了解毒秘方,只是还缺五味药材,其中海螵蛸、绿萼梅、血玉胆,我近日已经寻得了,明日便亲自送到府上;另一味冰魄雪莲也已经有了消息,特来相告。”
听闻此言,梨瑄的脸色总算好看些许,“如此,倒是劳谢大人费心了。还请谢大人开个价吧,只要梨家付得起,绝不还价。”
“梨公子这话,实在是折煞我了,”谢枕川一面摆手,一面有理有据道:“此事因我而起,阿瓷于我有恩,我又与阿瓷交情匪浅,于情于理,我皆应负责到底。我已经去信给师兄和师弟,让他们专心寻那味千年紫参便是。”
这原本是个好消息,可是想起那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老话,梨瑄实在说不出一个“好”字来。
此人原先还一本正经地称一句“梨姑娘”,今日居然演都不演了,光天化日地唤起“阿瓷”来,实在是厚颜无耻!
他眼神落在谢枕川身上一处遗漏的灰痕上,语气硬邦邦的,“谢大人这等知恩图报之人,梨家自当奉为上宾,何必要自甘……自讨苦吃,弄得一身灰头土脸的呢?”
谢枕川对他语中讥讽之意置若罔闻,直言无讳道:“梨公子说笑了,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某不敢自比幽王,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甘之如饴——”
梨瑄不待他说完,便冷声打断:“我替舍妹谢过谢大人的青睐,只是小瓷身体娇弱,性子又天真,实在不堪为高门冢妇,若是做妾,更是连骨头都剩不了。实不相瞒,家中早已决定为她招赘,也请谢大人高抬贵手,让她留在梨家安稳度日吧。”
谢枕川神色未变,从容不迫道:“梨公子所言,我早已知晓。正因如此,才未贸然上门提亲。”
“你!”梨瑄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心中窝火,却又无可奈何。
他心里清楚,以谢枕川在朝中的权势地位,若真有强求之心,梨家不过一介商贾,着实没什么反抗的办法。
好在谢枕川并未得寸进尺,见梨瑄神色不善,甚至反过来劝说道:“令尊与广成伯对招赘的要求我亦有所耳闻,但又何尝不是委屈了阿瓷?”
经他一说,梨瑄便想起来梨瓷在应天府时曾经有意招赘的那几位公子,不得不承认,他也觉得谢枕川此话有几分道理。
谢枕川又道:“梨公子年少有为,实在不必因循守旧,拘泥这招赘之名。圣人云,‘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你我所求,不过是望阿瓷平安喜乐,若已行赘婿之行,为何定要入赘呢?”
“你……”梨瑄竟然一时词穷,差点便上了谢枕川的当了,好在他很快清醒过来,愤慨道:“你这是歪理!”
是,但也是他从廉泉书院归来,苦思几个月才得出的“歪理”。
谢枕川平心定气道:“纵是歪理,我对梨瓷确是真心实意,绝不会勉强她半分。”
梨瑄也知,若非真心,以谢枕川的身份,定然不会作出今日之事,可这真心又能持续几日?
濯影司指挥使位高权重,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不过是见自家妹妹天真貌美,一时新鲜罢了。这样知情识趣、花言巧语之人,自家妹妹哪里会是他对手,更别提侯门一入深似海,日后只怕相见都难。
他思量半天,假意松了口,“谢大人既言自己是一片真心,我便斗胆向谢大人提出三个条件。”
谢枕川好整以暇道:“但言无妨。”
梨瑄一字一句道:“其一,无论入赘或是嫁娶,小瓷须得心甘情愿;其二,尘埃落定之前,不得阻拦她与其他男子来往;其三,未成婚前,不得有任何越矩之举。”
谢枕川也一一应承,“自然。”
梨瑄见不得他这幅理所当然的样子,赶紧让绣春将谢枕川的东西拿过去,“恕不远送。”
他一边咬牙切齿地将谢枕川送出门去,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等明日下了山,先要把那处宅院的院墙加高些,还得赶紧给妹妹找个身手不凡的女侍卫,时刻保护在她身边,以防这登徒子乘虚而入-
谢枕川走后,梨瑄又火急火燎地去寻梨瓷。
说来说去,他还不清楚妹妹的心思,不由得试探道:“小瓷方才那香囊……是那位谢大人赠予你的?”
梨瓷点点头,“这是他先前弄丢了我的香囊,答应赔给我的。”
梨瑄倒抽一口凉气,“你、你可知,这男女互赠香囊是何意?”
梨瓷老老实实摇头,“不知。”
……也行,不知便不知吧,还是不知道的好。
但梨瑄很快又生起气来,自家妹妹天真无邪,难道那谢枕川也蠢笨无知吗,竟然哄得妹妹作出这等事情,实在是心怀鬼胎!居心叵测!
他思来想去,也没为难妹妹,只是语重心长道:“这男女互赠香囊,乃是定情之意,小瓷可是对谢大人有意?”
在哥哥面前,梨瓷便无所顾忌,实话实话道:“原是有意要招他入赘的……”
看到梨瑄目瞪口呆的样子,她赶紧补充,“那还是在不知道他身份之前,知道之后,便不敢妄想了。”
梨瑄又是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妹妹还没有忘本。
既然小瓷无意,他自然也不会替谢枕川捅破窗户纸。
“那就好,”梨瑄摸了摸梨瓷的头,一脸严肃地告状,“小瓷,那谢枕川可不是什么善茬,阴险狡诈得很,日后进了京,你记得离他远些,莫要被他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
……哥哥大概对谢枕川还有些误会,但今日也的确不是解释的好时候。
梨瓷想了想,虽然不知梨瑄何出此言,但也没有反驳。
【作者有话说】
“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出自《孟子》。
药材算是我半参考半胡诌的-
昨天实在不是故意放鸽子,后来知道为什么那么痛了,我是又肠胃性感冒又大姨妈,又想吐又肚子痛,就很难进入状态,看在我努力坚持写完的份上原谅我叭!爱你们!
第68章 流言
◎此等流言,母亲是从何处听闻?◎
从易鸿山上下来,谢枕川便回了信国公府。
自从他出仕之后,每日宵衣旰食,连朝接夕,平日大多宿在官邸里,少有回府,是以平步青云,短短几年便跃升为濯影司指挥使,也未曾有人说过半分闲话。
今日休沐,一贯冷冷清清的信国公府设了家宴,总算有了几分人气。
炊金馔玉的长桌上主座空着,信国公与嘉宁长公主一左一右,对坐于下首。
信国公已过不惑之年,面容刚毅,剑眉下一双鹰目不怒自威。虽自从女儿入宫为后以来,便交了兵权,一直领着虚职,但这些年下来,仍旧气度不减。
嘉宁长公主一身华服,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依旧肌肤细腻,庄妍昳丽,一双凤眸微微上挑,风情万种。
谢枕川在母亲身侧落了座,一家人便开始用膳了,三人礼数周正,即便是用膳,碗筷相触几无声息,期间也无人言语,气氛十分端肃。
直至餐毕,谢枕川欲起身行礼告退,信国公总算是发话了,“等会儿。”
他垂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嘉宁长公主,语气中有一丝烦躁,“今儿休沐,你未在署中办公,去了何处?”
谢枕川出城时并未掩人耳目,只是有意隐瞒了易鸿山之事,此刻他早有所料,不慌不忙道:“城外散心。”
信国公又道:“你如今既已及冠,婚姻大事也该考虑起来了,你自己可有心仪的人选?”
谢枕川蹙眉,“无。”
信国公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径直道:“岑子民之女,岑沁,你觉得如何?”
信国公早年征战沙场,立下战功赫赫,岑子民是他的老部下之一,如今已升任兵部尚书,可谓是如日中天。其女虽出身将门,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及笄之后,岑家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若不是父女二人皆对谢枕川有意,也留不到现在。
当着父母的面,谢枕川微微一笑,不软不硬地将话顶了回去,“父亲是觉得那位对咱家还不够忌惮么?”
信国公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在理。
嘉宁长公主看着谢枕川这一身结合了自己与驸马所有优点的好皮囊,明明年少时还有些掷果盈车、看杀卫玠的趣事,近些年却越发地冷心冷面、不近人情,实在叫做父母的操心。
“那徐闻祯之女,徐梦舒如何?”她温声道,“徐闻祯虽是殿阁大学士,但并未加官,在内阁排名也是最末。本宫见过其女几次,生得貌美不说,性子更是温柔可人。”
谢枕川这次连理由都懒得找了,“孩儿暂时无意此事。”
“你……”信国公总算是忍不住了,气得一拍掌,红木圈椅的扶手已经发出断裂之声。
“好了,”长公主打了个圆场,又试探道:“本宫近日听了流言,你在应天府时,对广成伯的外孙女有意?”
两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枕川神色,却见他微微蹙眉,似是不耐道:“此等流言,母亲是从何处听闻?”
“这你别管,”信国公看似退让,语气中却透露出强烈的不满来,按先前与妻子约定好的说道:“也不知这广成伯是如何教养的,女儿嫁了个商贾不说,外孙女也与外男不清不楚的,你若实在喜欢,纳进门来便是。”
谢枕川眸中波澜不兴,淡淡道:“无稽之谈,不过是为了查案,逢场作戏罢了。”
嘉宁长公主也瞪了信国公一眼,“广成伯德厚流光,言传身教,家风清正,勿要非议诋欺。”
见长公主出言回护,信国公便不说话了,只是面上气得更厉害了。两人在朝中历经风雨,见他这般反应,立刻便将整件事串了起来,多半是自己这个混账儿子不择手段,打着爱慕的幌子暗中查案,连累人家姑娘无端背了名声。
“怎的,梨家求到了你们面前?”谢枕川见两人果然一脸诧异,那双与嘉宁长公主如出一辙的凤眸微微上挑,透出几分漠然来,“冯睿才便是误以为我对她有意,令人给她下毒胁迫于我,那毒药罕见,薛师弟解不了,这才北上求到阎师兄面前来了。父亲放心,我已经令人备了药材,今日便去将人劝走。”
两人自然知道他所言的薛师弟、阎师兄便是有南神医、北阎王之称的薛伏桂及阎朋义,这两人联手都解不了的奇毒,其中凶险便可见一斑了。
信国公听得一愣,倒是没想到这小姑娘有几分胸襟与骨气,歹竹勉强也能出一根好笋。
嘉宁长公主更是动了恻隐之心,“人家好歹也是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又是因你一己之私才遭了这一番罪,若是弃之不管,便是旁人不议论你忘恩负义,本宫也实在看不下去了。”
“那孩子现在何处,你不愿登门,本宫便亲自去拜访一番,再不要提劝走之事。若她愿意,本宫便认作义女,也免得在京师受了欺负。”
信国公虽然心有不满,但也觉得这是个好法子,颔首道:“不错,如此一来,你俩便是义兄妹,也免日后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听到“义兄妹”三字,谢枕川惯来不动声色的脸上微微一僵。
他的确有心筹谋借母亲的手为梨瓷遮些风雨,但认作义女算怎么回事,若是自己日后与阿瓷成亲,且不说有无这样的章程,京中流言蜚语还不知要如何编排。
谢枕川面色微凛,声音沉定道:“孩儿以为此举不妥,梨家不过一介商贾,无根浮萍,母亲若是将梨瓷认作义女,岂不是迫使其站队,无端卷入纷争之中。”
嘉宁长公主的言辞也锐利了些,“恕瑾,你先前查案,拿那姑娘作了筏子,梨家便再不能明哲保身了。本宫以为你心思缜密,应有所料才是。”
她知道自己这孩子,心里越想着什么,便越是不爱表露出来,见他如此光明正大地为梨家着想,更确信他对那姑娘无意了。
嘉宁长公主顿了顿,又玩笑道:“还是你担心本宫护不住那孩子?”
谢枕川差点便要应“是”,到底忍住了,垂眸沉默不语。
他替梨家挑选的那处宅子位于朱雀大街,离濯影司不过一柱香的路程;丫鬟仆从也物色妥当了,耳聪目明不说,都有些拳脚功夫傍身;宅院外边也安了暗桩,若有风吹草动,他随时便可知晓……
许是有冯睿才对前车之鉴,即便如此,他仍是放心不下,恨不得能将梨瓷变作个小人,日日带在身上,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见他不言,嘉宁长公主便一锤定音道:“广成伯早年为帝师,本宫亦有幸聆听教诲,既有师生之谊,对其亲属多些照拂,也是应该的。”
“也未见他教出个什么好东西,”信国公胆大包天地嘀咕一声,见嘉宁长公主睨着自己,总算收敛了些,哼声道:“那就早些带你娘去,免得她惦念。”
……谢枕川已经能够料想梨瓷无思无虑应下此事,一边甜甜唤自己“哥哥”,一边去日后打着长公主义女名号招婿的场面了。
他抿了抿唇,垂死挣扎道:“顺天府南来北往,诸事繁杂,我如何一一知晓?”
信国公心里本就憋屈,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濯影司就是这么吃干饭的?你不知晓,老子都晓得了,那姑娘住在朱雀大街,你还想你娘去挨家挨户地叩门么?”
嘉宁长公主亦笃定儿子知晓此事,她声音轻柔,却也透露出一丝阴阳怪气来,“莫要留在此处惹你爹生气了,走吧,恕瑾。”-
顺天府东城,朱雀大街,靠近月柳桥的地方,有一处宽敞宅院,宅子足有四进,院落布局精巧雅致,亭中的桂花树已历时百年之久,枝繁叶茂,需得两人合抱方能围住,入了秋便桂香四溢。
这原是城东张员外的祖宅,被低价赁给了户部崔侍郎,可前一阵崔侍郎被捕入狱,张员外也不知惹上了什么官司,着急要将宅子脱手,南下躲避风头。
这宅子虽因前主之事沾了些晦气,但院落宽敞雅致,地段极佳,即便出了事,也是不愁下家的。果然,不过半日功夫,那刻着“崔府”的匾额便已经摘下了,换上了一块小叶紫檀漆金的牌匾,龙飞凤舞地题着“梨府”二字,原先那些上好的黄花梨木家具也悉数扔了出去,引得不少附近的丫鬟婆子前来围观,一边觉得可惜,一边悄悄地打听起这新搬来的邻居来。
“听说是商贾出身,穷得只剩下钱了。”一个婆子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道。
“若只是商贾,如何能够置办得下朱雀大街的宅院?这地段,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另一个丫鬟低声嘀咕,显然不信。
“我怎么还听说,这梨家……”一个年长些的嬷嬷正要开口,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徐徐驶来,在“梨府”面前停下。
马车周身朴实无饰,倒是拉车的两匹大马漂亮得惊人,皮毛油光水亮,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色,若是有懂行之人,看出是用这日行千里的大宛驹来拉车,只怕要叹一声暴殄天物。
绣春替自家小姐掀开车帘,扶她下了马车。
顺天府冬日向来吝啬暖阳,此刻云层竟也散开,投下一层薄光来,似不忍如斯美貌蒙尘。
梨瓷裹着一件白狐裘斗篷,带着同色观音兜,巴掌大的小脸笼在绒绒的狐狸毛里,便是看不清面容,也能叫人觉出是位遗世而独立的佳人。
众人纷纷噤声,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这美貌的亵渎。
梨瓷早已经习惯了被人围观打量,径直进了院门。
见人走远了,又有几个长舌的开始议论:
“这等容貌,怪不得要来京城攀高枝呢。”
“长得貌美又如何,商贾出身,最多也不过是抬了做妾罢了。”
“做妾还不是有讲究,你家老爷的妾室,和皇帝老人家的妾室,那能一样吗?”
此人话音未落,只听得“哗啦”一声,一盆清水自门内泼洒而出,一个身材高大、英姿飒爽,作护卫打扮的女子探出头来,她神情严肃,一板一眼道:“对不住了,此处正在洒扫,我家主人喜好清净,实在见不得污浊。”
“诶,你怎么说话的呢?”
大冬天的,那长舌妇被泼了一身水,立刻便要上前理论一番,她还未来得及施展一身本领,金漆大门重重一闭,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梨瑄比梨瓷来得稍早些,府内事务已经料理妥当了,还替妹妹物色好了那名叫做“裕冬”的女护卫。
裕冬的身手很不错,对付三五个寻常男子也不在话下,梨瑄付了高昂的佣金,叮嘱她要将梨瓷身边那些不怀好意的男子看好了,务必护得妹妹周全。
他带着妹妹去看她的院子,特地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与妹妹说着谢枕川的“坏话”,他也是今日才得知,谢家竟有这样一段过往。
十八年前,先帝已经病入膏肓了,膝下却只有嘉宁公主一人,最后迫不得已,从宗室里过继了一个远房的侄儿,立为太子。
为保皇室血脉,他亲自操持了继子与嘉宁公主之女谢清许的婚事,并令其发誓日后须得册立与谢清许的嫡子为太子。
不久后先帝驾崩,如今的皇帝继承大统,在信国公与嘉宁长公主的助力下坐稳了皇位,也曾与谢清许度过一段少年夫妻的纯真时光,只是羽翼渐丰后,便渐渐生了二心。
伴君如伴虎,谢家不仅不敢居功,为了打消皇帝的戒心,信国公甚至急流勇退,早早解了兵权,可皇帝仍旧置若罔闻,不仅将自己的青梅王姜召进皇宫,立为贵妃,其父王丘也鸡犬升天,官至首辅,好在皇帝正直富强之年,不管是皇长子也好、嫡次子也罢,如今迟迟未立太子。
谢枕川便是在此时横空出世,挽狂澜于既倒,硬生生将王、谢两家拉回了势均力敌之势。
这些可都是皇家秘辛,也难为梨瑄能够打听清楚。
他知道自己说的都是掉脑袋的话,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又担心妹妹听不懂,干脆总结道:
“在这等境遇下长大,还能功成事立,谢枕川*定是个心思深沉、阴险狡诈之人。”
“这场夺嫡之争,王、谢两家迟早要鱼死网破,咱们普通人家,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他看着妹妹那双清澈明媚的眼睛,忽觉无力,“你听懂了吗?”
梨瓷用力地点点头。
梨瑄不太相信,“那你复述一遍。”
梨瓷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声音软软的,眼睛眨也不眨道:“在这等境遇下长大,真的很可怜。”
……
梨瑄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他还要再说点什么,听得自己的心腹小厮在外面禀报,“少爷,有人来访。”
他一时不耐,“不见。”
那小厮又道:“少爷,是谢大人。”
梨瑄更不耐烦了,不是早就说好,东西要收,人来就说不在的么?
他拉开门,正要问问怎么回事,那小厮压低声音,“还有嘉宁长公主。”
梨瑄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夭寿了,现在说自己不在家还来得及么?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谢就是在这么严苛又别扭的环境下长大的……不过没关系,妹宝包治百病!
第69章 眨眼
◎娇俏可爱得有些过分了。◎
前一刻还在小声蛐蛐的大人物,下一刻就亲自登门拜访来了,任谁知道了心里都会有些发虚,梨瑄也不例外。
除了心虚,他更是左思右想,仍然想不明白嘉宁长公主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毕竟自己昨日才与谢枕川约法三章,定然不会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亲事,莫非是冲梨家来的?
梨瑄朝小厮道:“你便称我病了,不便见客。”
那小厮忙不迭地去了,很快又回来禀报,“长公主说无妨,她今日是来见梨姑娘的。”
……
早知如此,便不称病了。
梨瑄又仔细考虑了一番,据闻嘉宁长公主脾气宽和,亦无争强好胜、勾心斗角之意,便是小瓷自行宴客,招待不周,想来也不会计较的,也正好让他们知晓妹妹并无做冢妇的手腕。
他便转头看向梨瓷,“小瓷,若你今日单独去见客,可做得来否?”
梨瓷点点头,想当然地应下了此事,“可以呀。”
不就是倒杯茶、再说说话的事么。
见梨瓷如此心大,梨瑄也不再向妹妹多交代些什么,只是笑了笑,“那哥哥便回房‘养病’去了,此时便拜托你了。”-
嘉宁长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地驶入朱雀大街,方才临街的那些牛鬼蛇神便纷纷闭嘴了,个个都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去禀报自家老爷夫人,这新邻居可不得了,搬来的第一天,长公主便亲自登门为其站台,惹不起惹不起!
方才那出言不逊的婆子更是悔得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打定主意日后出门都绕着梨府走,莫要让人认出来了。
梨瓷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先去了厅堂,朝绣春吩咐道:“沏一壶白毫银针来,再要一碟透花糍、一碟莲蓉酥、一碟玉润糕。”
“啊?”绣春有些犹豫,这都是小姐自己爱吃的东西,也不知合不合那长公主的口味,“要不要再换些别的茶点,府里也做了些云腿饼和八珍糕,小姐喜欢吃的,自己留着不好么,少爷那里还私藏了些顾渚郎家送来的顾渚紫笋……”
“既是贡茶,想必长公主也喝腻了,”梨瓷理直气壮,她才不傻,若不是长公主来访,哥哥绝不会允许自己吃这些甜丝丝的点心,“既然是恕瑾哥哥的母亲,想来口味也与他差不多,自会喜欢的。”
绣春只得作罢,下去吩咐茶点去了。
裕冬则陪着小姐前去迎客,她慢步走在梨瓷身侧,悄声道:“小姐,顺天府里的贵人规矩多,格外讲究男女大防,奴婢知晓您和谢大人关系亲近,一会儿最好还是装得生疏些。”
梨瓷点点头,难得有些正经模样,“我省得。”
两人来到府门前,朱红色的轿帘一掀,露出一张雍容华贵的面容来。
嘉宁长公主缓缓下了轿,目光落在檐下的少女身上,只见她身着一身杏色缂丝丛兰纹大襟窄袖温襦,生得花容月貌不说,那双眼睛像是林中小鹿一般,清澈灵动,纯净无垢,倒是个难得的可人儿。
梨瓷依照礼数盈盈下拜,"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她又悄悄看了一眼谢枕川,他今日着了身暗紫银纹的云锦圆领袍,清逸严整,衣袍上一丝褶皱也无,那双凤眸便是与长公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清贵无双。
谢枕川已经令人知会过她,不太担心梨瓷露出马脚,只是回望她一眼,便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不必多礼。”嘉宁长公主含笑点头,余光瞥见自家儿子正站在一边,神色淡漠,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那梨姑娘也没有要向谢枕川行礼的样子,只是引着两人入席。
嘉宁长公主自然是上座,梨瓷乖乖坐在长公主下首右边的位置,谢枕川正好在她对面。
绣春上来奉茶,厅堂里安安静静的,只听闻茶水流淌之声。
梨瓷是第一次招待这样的贵客,还要与谢枕川装得半生不熟的样子,她却一点儿未曾拘束紧张,反倒觉得京城的规矩虽多,但也十分有趣。
在长公主看不见的地方,她悄悄地朝谢枕川眨了一下眼睛。
她左边的那只眼睛圆溜溜睁着,另一边眼睛却如蝶翼般快速扑闪了一下,望向他的那双眉眼仍然弯弯的,娇俏可爱得有些过分了。
谢枕川似无所觉,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只是刚抿了一口便皱起眉来,显然是烫着了。
嘉宁长公主才闻了茶香,抬头便见谢枕川眉心微蹙,似是不悦,不由得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茶汤滚烫,舌尖的灼意似急流般弥漫开来,心中被蝶翼扇起的涟漪却还未散去,谢枕川放下茶盏,面不改色道:“无事。”
嘉宁长公主便也不再多问,将注意力转回了梨瓷身上。
她抬手示意侍女们奉上锦盒,温声道:“听闻梨姑娘身子抱恙,吾儿特意为你去寻了些需要的药材,还有些是宫里特制的补药,你且收着,好好调养一番。”
梨瑄先前已向梨瓷提过此事,她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能够解“噬月”之毒的药材,便从善如流地收下了,规规矩矩地道谢,“多谢长公主殿下关怀,民女如今食甘寝安,也算是无碍了。”
说到“食甘”二字,她又转头看了一眼绣春,示意她快些上点心,眼神里满是期待。
见梨瓷身中奇毒还如此坦然自若,更无半点挟恩图报之意,嘉宁长公主越发觉得这姑娘率真可爱起来,又真心实意地关切几句,“不知你家中长辈身体可还安好?今日登门拜访,听闻令兄身体抱恙,可要本宫差御医来看看?这些个庸医,治奇毒是不能的,寻常病症也还算勉强。”
梨瓷一一作答,“回长公主,家中长辈身体康健,哥哥不过是初到异地,略有不服之症,并无大碍。”
这些不过是寻常问话,谢枕川见她应对都得当,便也镇定自若饮起茶来——总算未烫到了。
嘉宁长公主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来这京城可还习惯?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久闻京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民女虽是初来乍到,但也觉得处处新鲜有趣,日后定要好好见识一番,”梨瓷说的都是真心话,又一本正经道:“先前在广成伯府里读过《四书》,近来闲暇,未曾读书,只作了消寒图消遣。”
这番话实在是出人意料,当下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便是京中那些书香门第出身的贵女,多半也只道自己读些诗词歌赋,从未有梨瓷这般坦诚的,嘉宁长公主也未看出她是个半吊子,只觉她蕙质兰心,心迹双清,心中愈发喜爱了。
听见梨瓷这番大话,谢枕川端着茶盏,庆幸自己方才未曾喝茶。
嗯,《四书》自然是读过的,不然如何做出《论入赘之裨益》这等惊世骇俗的文章来,只是读得如何,便另说了。
他漆黑的眼眸里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来,似是氤氲的茶雾。
两人说着,绣春已经将茶点端了上来,正是按照梨瓷先前的吩咐,一碟透花糍、一碟莲蓉酥、一碟玉润糕。
梨瓷眼前一亮,有了茶点,她便不大愿聊天了,热情地邀请长公主喝茶吃点心来。
长公主喝了一口茶,更以为梨瓷是个风雅之人,颔首道:“这雪后的白毫银针,的确是甘甜爽口,别有一番风味。”
梨瓷只是喜这白毫银针蜜香如糖水,也以为遇到知音,连连点头,又咬了一口透花糍,软糯的豆沙馅在舌尖弥漫开来,绵软甜适。
被兄长盯得太紧,她已有半年未曾吃过点心了,长公主万岁!
她在心里欢呼一声,顾不上答话,只是笑眯眯地抿着豆沙馅,想要将那份甜蜜抿化在舌尖,欢畅之意几乎要从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溢出来,瞧着便让人欢喜。
这三样茶点一端上来,谢枕川便看出了梨瓷的心思,只是当着母亲的面,不便拆穿她,只好也拈来一块透花糍吃了。
哼,这一碟透花糍,少说放了三勺石蜜。
他冷着脸,又尝了一块莲蓉酥。
这个,至少五勺。
谢枕川又拈来一块玉润糕吃了。
只有这玉润糕还勉强可用些,到底是自己改良过的方子,不过放了一勺石蜜。
他本就喜素淡,一连用了三块茶点,实在是有些腻味了,此刻竟未先饮茶,而是直直地望向梨瓷,黑沉眼眸中难得透出不由分说的严色来。
梨瓷才将那透花糍吃完,还正要伸手探向那莲蓉酥,便看到了谢枕川那明晃晃写着“不可多食”的眼神。
她咬着下唇,可怜巴巴望着谢枕川,面露祈求之色。
谢枕川却微微摇头,寸步不让,威胁地垂眸看了一眼面前的三只瓷碟,大有先下手为强之意。
梨瓷只好作罢,好在她也不挑食,很快又欢天喜地地吃起玉润糕来。
只是嘉宁长公主看着自家一连用了三块点心的儿子,难得失态地露出惊诧之色,“恕瑾,是今日的午膳不合意么?”
【作者有话说】
将上一章小小地修了一下,补充了长公主和信国公之间的矛盾以及小谢不愿意母亲认阿瓷作义女的心路历程,不影响阅读。
第70章 宴会
◎什么春日宴,不过是个皇家亲自操办的相亲宴罢了。◎
梨瓷咬了一口手中的那块玉润糕,听闻此言,看向谢枕川的眼神里便透出些许怜色,今日料峭春寒,若是没吃饱,方才来的路上岂不是很冷?
她这样想着,难得大方地将那透花糍和莲蓉酥往谢枕川面前推了推。
嗯……这样一来,他那边便有些挤了,应该再把玉润糕往自己面前放一点。
梨瓷捏住瓷碟的边缘,悄悄往自己那边扒拉,原本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见谢枕川朝自己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来。
玉白修洁的手指落于自己面前,就连骨节也匀称修长,手指轻轻一动,降尊纡贵地拈起那枚玉润糕,就连青色的经络也分外好看。
梨瓷眼神微滞,忽的就忘记阻拦,转眼便看见他将那块玉润糕带走了。
嘉宁长公主的言语里还隐隐含了几分对他方才失礼之举的责备,谢枕川却漫不经心地应下了此事,“嗯,今日天寒,没什么胃口。”
语毕,竟又开始吃这今日第四块糕点。
玉润糕洁白细腻,色如温玉,才以此得名,但落于谢枕川的指间,却也被褫夺了颜色。
大概是秀色可餐,梨瓷居然也没有计较,甚至忍痛思忖道:自己能吃两块玉润糕,已经很难得了,既然恕瑾哥哥没有吃饱,便都让给他好了。
嘉宁长公主头一次见儿子这般“狼吞虎咽”的样子,虽然觉得有些没脸,但也不得不替他圆场道:“喜欢便多用些,梨姑娘热情好客,想来也不会介怀。”
梨瓷也抿着唇,慷慨地点了点头。
嘉宁长公主又道:“说来着梨府的点心的确做得不错,这玉润糕瞧着和本宫府上的也相差无几,不知是师从哪位名厨?”
不待梨瓷说话,谢枕川已经道:“不过是模样相似罢了,味道相去甚远,母亲不如尝尝这透花糍和莲蓉酥。”
梨瓷又点点头,努力捍卫自己所剩无几的口粮,“是呀,这透花糍是从江南春光楼的名厨那里学来的,的确是一绝。”
长公主不疑有他,当真尝了一块,却只觉着平平无奇,也不知恕瑾是如何吃下来的,看来当真是饿坏了。
不过她瞧得出来梨瓷是真心喜欢这糕点,还特意只挑不好吃的吃了,将好吃的让给客人吃,便觉这孩子可怜又可爱的,越发喜欢了。
“的确不错。”
嘉宁长公主真心实意赞了一声,也不知说的是茶点,还是人。
她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将话题引回正事上,“孩子,本宫听闻恕瑾提起,你先前在应天府时对他几次匡助,心中满是感激,今日登门相见,便更喜欢了。本宫想着,若能认你做义女,那便再好不过了,不知你可愿意?”
谢枕川方才还懒洋洋靠坐在圈椅上吃糕点,不动如山,此刻也不由得重新坐直了身体,脊背紧绷。
他正要劝阻,却见梨瓷扭头看着母亲,圆圆的眼睛透出几分疑惑来,“长公主为何要认民女做义女呀?”
嘉宁长公主闻言,先是一愣,面上笑意更深了。
她喜欢这孩子的直率,也不似旁人那般唯唯诺诺,便耐心解释道:“做了本宫的义女,便有了这长公主府做靠山,自可护你周全,叫旁人不敢随意欺你。”
梨瓷眨了眨清澈的眼眸,“可没有人欺负我呀。”
长公主又是一愣,瞧着梨瓷天真无邪的模样,轻轻颔首,温声道:“嗯,无论你认不认这义女,本宫都向你保证,定不会叫旁人欺负了你去。不过本宫瞧着瞧着阿瓷喜欢吃甜食,公主府里的厨子做的点心也很不错,你想不想来尝尝看?”
梨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张了张口,却见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枕川轻咳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悠悠地晃了晃,似是拒绝之意。
长公主见她迟迟未反应,又出言道:“今日公主府上的白案师傅正在研制一道糖蒸新栗粉糕,御膳房还送来了一道水晶龙凤糕,要不要和本宫回府去试试?”
梨瓷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眼睛,正要答应,却见谢枕川放下了茶盏,薄透的骨瓷在檀木桌上磕出轻浅的一声响,随即将方才那碟玉润糕又推了回来。
嗯……梨瓷虽然不知缘由,但想着谢枕川总不会害自己,而且好像还是他改良过的方子更好吃一点,又像墙头草一般悄悄地倒了回去。
她改口道:“谢过长公主厚爱,只是民女并无此意,还望长公主莫要见怪。”
嘉宁长公主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她并未为难,只是多问了一句:“那也无妨,只是为何不愿呢?”
梨瓷顿时语塞,总不能说是因为谢枕川做的糕点更合自己的意吧?
她只得又求助地看向谢枕川,既然他也说不认了,肯定有合适的理由。
嘉宁长公主也不是瞎子,一眼便瞧出了这其中端倪,只觉得是自家儿子这几年顺风顺水,势如破竹,才养出了这般无法无天,视人如草芥的恶霸习气,得了人家姑娘襄助,如今翻脸不认人不说,还逼迫着人家离自己远些。
“好了,你也不必再看恕瑾了,”她瞪了一眼儿子,又转头温声宽慰梨瓷的心,“‘义女’不过是个名头而已,本宫不会拘你在公主府,女儿就该留在家中自在。只是日后若有人欺负你,你便报出本宫的名号,本宫会为你做主。”
梨瓷眨了眨眼睛,听起来好像很不错,做了长公主的义女,想来谢枕川也无法管束自己了。
她乖乖地起身行礼,“谢过义母。”
见此事已无转圜,谢枕川也只好作罢,又在心中盘算着要在京中多布些耳目,总归不能有对阿瓷不好的话流传出去。
小姑娘说话软和妥帖,嘉宁长公主顿觉得小女儿比儿子可心太多,又问道:“阿瓷今年可是十六了?”
梨瓷点点头,“过了清明,便是我的生辰了。”
“及笄可是大礼,不知令尊令堂如何打算?”
梨瓷老老实实道:“原先是要来京的,只是前些时日听闻一位西域友人有了紫参的消息,正好母亲也想见识见识大漠风光,便一同替我去西域寻药了。”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被逼得背井离乡至此,父母还在外奔走,无法团聚。
嘉宁长公主摸了摸梨瓷的头,越发觉得自己这个义女认得应当,看向她的眼神也越发怜爱了。
只是下一刻,她又一转头,气冲冲地瞪了谢枕川一眼:看看你干的好事。
谢枕川也愿见母亲与梨瓷亲近,自是不言不语地认下了这恶霸的名声。
嘉宁长公主心中已经有了成算,“这日子看着远,其实一晃眼便到了,若届时令尊与令堂未能赶回,便由本宫为你操办这笄礼如何?”
“多谢义母。”梨瓷知道这是长公主的一番好意,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小女儿眼看便要及笄,这亲事也自当相看起来了。
嘉宁长公主顾及自己到底只是新认的义母,并未过多插手,只是道:“眼看便要开春了,本宫应皇上之托,三日后在沁芳园设下春日宴,宴上大多是你这般年纪的闺秀和才俊,也正好将你引见一番。阿瓷既然来了京城,总该结识些年纪相仿的友人,日后互相走动,也能添些趣儿。你那兄长若也有意,本宫便一道相邀了。”
谢枕川嗤笑一声,什么春日宴,不过是个皇家亲自操办的相亲宴罢了,今日午膳后母亲也向自己提过,只是他向来不屑于此,今年也不例外。
梨瓷却未想那么多,只觉得有宴自然有点心,立刻点头道:“好呀。”
此话一出,谢枕川便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虽然有意促母亲与阿瓷亲厚相交,但这是不是也好得太过了些,简直处处与自己添堵。
他面上作出无奈之色,却是真真切切地叹了一口气,“宴上人来人往,良莠混杂,既然如此,我便也与梨姑娘一同去吧。”
难得见他退让,又破天荒地应了去春日宴,嘉宁长公主又觉得儿子还算是良心未泯,孺子可教了。
“什么梨姑娘,这是你义妹!”她朝谢枕川斥责一声,看向梨瓷时又恢复了笑脸,“这是我儿恕瑾,既然已是义兄妹了,你便称他一声……”
梨瓷脆生生道:“恕瑾哥哥。”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像是冰糖水似的,几乎叫人听得心头都化了。
莫说嘉宁长公主了,谢枕川微蹙的眉心也稍稍舒展开来,只憾母亲未能早十几年认下这义女,自己便得以与阿瓷青梅竹马,如珠如宝护她长大。
“好,好。”嘉宁长公主也听得连连点头,不知怎的,竟想起自己那嫁入深宫的大女儿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失态,又朝谢枕川道:“既然阿瓷唤你一声‘哥哥’,你那日对这妹妹可要多看顾些,若是被人欺负了去,本宫定然是不允的。”
谢枕川颔首。
梨瓷也道:“义母不必担心,有您和恕瑾哥哥护着,我不欺负别人便不错了,断然不会被人欺负的。”
嘉宁长公主被她的童言稚语逗得直发笑,又问了一番梨瓷的喜好,好在公主府里为她布置院落-
从梨府里出来,嘉宁长公主见谢枕川跟着自己上了马车,不由得有些诧异,“恕瑾今日不回官邸?”
谢枕川原本有意同母亲回公主府筹划梨瓷的院子,但被母亲这么一架,此刻也只好道:“孩儿送母亲一程。”
嘉宁长公主摆了摆手,“不必,正事要紧。本宫令车驾送你回濯影司。”
她身边的大宫女立刻下去吩咐了,长公主顺着掀起的车帘望了一眼,随口道:“梨府这宅邸选得不错,临街望水,又与濯影司相近,旁人纵然不知内情,畏你的名声,想来也无人敢惹。”
她所言俱是谢枕川所想,只是面上不显,淡淡应了一声“是”。
行至濯影司官衙,谢枕川下了马车,北铭正好下值,便拱手行礼道:“大人。”
谢枕川也未有要进门之意,颔首问道:“谌庭现在何处?”
江南弊案后,谌庭也调回了京师,如今任鸿胪寺少卿,虽不算重用,但他正好乐得清闲。
北铭道:“听闻谌庭大人在前门外大街转悠一天了,似在筹备春日宴。”
他心中也好奇,虽然这鸿胪寺少卿掌朝会仪节,但这春日宴已经是嘉宁长公主的差事了,谌大人打算如何筹备?
话音刚落,却见大人转身便走,正是前门外大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