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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笨蛋美人计 陆放鱼 19586 字 6个月前

第71章 儒学

◎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怎的就不知‘食色,性也’的道理呢?◎

送走了那两尊大神,梨瑄便回了正厅。

方才府里的大夫已经将谢家送来的药材一一核验无误,再寻到最后一味千年紫参,妹妹身上的毒便可以解了。

他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只是转头瞧见了桌上被吃得所剩无几的点心,立刻大惊失色,“小瓷,你吃了多少?”

梨瓷也觉得委屈,“我就吃了两块玉润糕。”

梨瑄仍旧一脸狐疑地看着妹妹,一碟糕点都有定数,这里算起来共吃了两块透花糍,一块莲蓉酥、四块玉润糕,可自家的糕点哪里比得上宫廷的珍馐美馔,嘉宁长公主和谢枕川也不是小孩了,除了梨瓷,还有谁做得到?

一旁侍奉的绣春将谢大人为了不让小姐多食、一口气吃了四块糕点的过程看得清楚,此刻便忍着笑出言道:“少爷,小姐说的是实话。”

难道厨子来京,手艺也长进了?

梨瑄半信半疑地尝了梨瓷面前所剩的最后一块玉润糕,清润可口,丝丝淡淡的甜意萦绕于唇齿。

若是这般滋味的玉润糕,小瓷吃一两块也无妨。

“的确不错,”梨瑄流露出几分赞赏之色,“这是厨子在京师新学的手艺?我竟然还未尝过。”

若是北边的技艺,倒是可以在自家南边的酒楼宣扬一番。

绣春是最知道其中的内情的,又道:“这是谢大人告诉小姐的方子,后来他又有改进,不过添了一勺石蜜,正好适宜小姐的病情。”

……这钱不赚也罢。

“也不过如此,”梨瑄嫌弃地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又朝梨瓷语重心长道:“这世间人心险恶,有些人为了自己的龌龊目的,便不惜放低身段,曲意迎合,哥哥虽然有时对小瓷管束得严苛了些,也不比某些人投其所好,不过小瓷冰雪聪明,心思通透,一定知道只有家人才是真正关心你的,对吧?”

梨瓷听到“冰雪聪明”,便已经小鸡啄米一般开始点头了,待他说完,又道:“对了,哥哥,我还未来得及说,方才嘉宁长公主登门,除了送来解毒的药材,还认了我做义女。”

……合着自己方才这一番好话都给谢枕川说了是吧?

梨瑄气得握拳,但知道嘉宁长公主此番确是好意,也只好作罢。

妹妹生得貌美,又单纯好骗,梨家还有些家财,在应天府时尚有德高望重的外祖照拂,如今来了顺天府,只怕街头掉片瓦砾都能砸到一个五品京官,更莫数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欺男霸女、仗势欺人之事并不罕见,自己又不能整日束着妹妹不让她出门,如今有了嘉宁长公主义女的名头,自然能够免去许多麻烦。

看来谢枕川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令人撤了碗碟,问道:“长公主还说了什么?”

梨瓷将笄礼和春日宴之事说了,“哥哥同我一起去吗?”

“那日我要去见一位外商,他曾经在波斯见过紫参,只怕不得空,”梨瑄想了想,实在放心不下梨瓷独自赴宴,又道:“二舅舅先前将舅母和表妹一同接来了顺天府,如今又提任吏部郎中,滢表妹应当也会赴宴的。我令人备了礼,明日去拜见时,顺便提及此事。宴上你要么跟着长公主,要么跟着滢表妹,不要乱跑,也不要乱吃宴会上的东西,记住了么?”

梨瓷乖乖地点点头,“我记下了。”-

谢枕川之所以要去寻谌庭,也是有缘由的。

此人年幼之时,连路都走不稳,就被刚成年的小叔抱去了春日宴,得了诸多贵女青睐,那位小叔也托他的福,得了个沉稳持重、心系家人的美名,很快便抱得美人归了。

至此,谌庭也与这春日宴结下了不解之缘,除了被贬谪至应天府的那两年,从未缺席。哪怕此人风流名声在外,可若论起顺天府最得姑娘们欢心的贵公子,他必定榜上有名。

冬末春初,料峭寒意还未消散,前门外大街却始终是一片熙攘之景,喧嚣之声此起彼伏。要说近几日生意最好的,还是整个顺天府最出名的成衣铺子——锦绣阁。

谢枕川冷着脸,越过一众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总算在二楼的雅间里见到了他。

谌庭的衣裳早已经定好了,此番是来让师傅修改尺寸,顺便将自己新得的一组宝石镶上去,他一连指了锦袍上的好几处纹样,“……这几处都要镶上。”

“是。”那裁缝师傅依言,用墨笔在锦缎上落下印记。

谌庭交代清楚,正要换下这霁红色孔雀牡丹纹的云锦袍,转头便看到了谢枕川,“呦,谢大人这是专程来寻我的?你眼光高,顺便来替我看看赴宴那日要穿的袍子。”

“不堪入目,”不过瞥了一眼霁红锦袍配天青石的搭配,谢枕川已经别过了头,“你便是如此筹备春日宴的?”

“你懂什么,”谌庭不以为意,“世家的东西只得‘贵重’二字,匠气太甚,沉闷无趣,若要我说,这京师的东西都算不上最好,还是得是江南那等山温水软之地,所出之物才最是时兴。”

谢枕川又看了一眼努力将自己打扮成一只花孔雀的谌庭,实在是不屑一顾。

谌庭正要发作,又想起来了,“也是,谢大人从来不赴这春日宴,不懂也不足为怪。”

谢枕川轻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你可别瞧不上我这身袍子,春日宴在即,出挑些的衣料早就售罄了,旁人想买都买不着。”

谌庭絮絮叨叨半天,换回便服,示意那裁缝师傅退下,总算是问道:“你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

谢枕川径直道:“母亲已经认了梨瓷为义女,三日后带她去赴宴。”

谌庭顿时眼前一亮,“哥,大舅哥,您看我这妹夫如何?”

谢枕川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说呢?”

谌庭锲而不舍道:“人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和梨姑娘也那么熟了——”

“嗯?”谢枕川唇边带笑,凉凉诘问了一声,“你和阿瓷很熟么?”

嘶,这倒春寒的天气。

谌庭只觉得脊背发冷,还是不该为了风度连袄都不穿了。

“既然长公主都已经认了梨姑娘作义女,您总不能丧心病狂,要对义妹下手吧。”

他蓦地闭嘴了,忽然开窍:“阿瓷”,这厮如今在自己面前连演都不演了,何况他本就丧心病狂,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

谌庭如今回了京师,也不好意思再提入赘之事,与谢枕川相比,唯一的优势都没有了,只能酸溜溜道:“你既然看不中我这妹夫,还来找我做什么,想让我帮你在宴上看住义妹?”

“不必,三日后我自会去赴宴,”谢枕川婉拒了他的“好意”,又神色自若道:“今日是特意来向你讨教,如何求得心仪女子欢心。”

谌庭听得目瞪口呆,他还以为谢枕川早已灭绝人性,清心寡欲,这辈子都不会从他口中听到与“女色”相关的话题,结果他却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倒是显得自己大惊小怪。

他好半天才合上下巴,虽然知道好友言出必行,绝无转圜余地,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打定主意了?”

谢枕川懒得作答,只是想到梨瓷,唇角便不自觉地扬了扬,连眉眼也柔软几分。

“真是铁树开花了,”谌庭看得啧啧称奇,想到谢枕川要走的路还很长,便也不吝赐教,“先前在国子监时,你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怎的就不知‘食色,性也’的道理呢?”

【作者有话说】

四点钟没写完[笑哭]但是我写了一个五百字的小剧场!等下补上发小教男主出卖色相的教程,下一章就开宴!

小剧场:

匿名提问:喜欢的女子成了自己的义妹怎么办?日后若是成婚,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IP:顺天府)

路过踹一脚(L1):当然啦,我都能够想象得到那些难听的流言了,同住屋檐下,处心积虑勾引,许是婚前就有了首尾……

祈家有好女(L2):别说了,我见过这种的,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父母可怜她才未赶出府去,这小贱人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我哥勾得五迷三道的。不行,我绝不会让她得逞的!

路过踹一脚(L3):啧啧啧,楼上真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穷得只剩钱-妹控版(L4):话说楼主会不会想太多了,你的义妹知道要和你成亲这件事吗?你的父母知道吗?义妹的父母兄长同意你娶人家过门吗?

楼主点了个踩。

匿名(L5):在此严正声明:没有同住屋檐下,没有勾引,也没有首尾。

两京万千少女的梦(L6):……什么都没有,楼主段位也太低了吧,你真的有一个义妹吗?

大人今天笑了吗(L7):我倒是有一计,若娶义妹过门,*或许贻人口实,若楼主自愿入赘,旁人便无话可说了。

匿名回复大人今天笑了吗:说得很好,下次不要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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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楼已封,楼主申请删帖中。

第72章 开宴

◎侍女替她端来的膳食仍旧与旁人不同,是一小碗樱桃毕罗。◎

春寒还未消散,长公主府上的沁芳园里烧着地龙,顶上是剔透的琉璃罩,其中以香桂为柱,设火齐屏风,又有花匠精心打理,已是繁花似锦,暖意融融。

春日宴算得上是本朝一年一度的盛会,勋贵、官宦的家眷皆聚于此,衣香鬓影,宾客如云。

梨瓷作为嘉宁长公主的义女,自然不必像客人一样早早赴宴,而是前一日便在公主府上歇下了,次日多睡了半个时辰,待她梳妆妥当,正好随长公主一同去了正厅。

还未到开宴的时辰,众人便早早前来问候了,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嘉宁长公主身边的那位姑娘。

倒不是因为那位姑娘的座次有多靠前,而是她的样貌实在生得太好了,殿内已是环肥燕瘦,翠绕珠围,而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好像会发光似的,好看得移不开眼。

这样的美貌,原本是极具攻击性的,可她偏偏又生了一双清澈圆润的眼睛,令人毫无防备之心,只恨不能溺死在那盈秋水之中。

观者好容易从她的美貌中清醒过来,下一刻便忍不住开始打量她的着装。

这位姑娘的衣着不算出挑,比起他人的轻薄长裙,竟然像怕冷似的,罕见地穿了件三色金缂花叶纹的藕荷色漳缎交领短袄,下身是江南最为时兴的月华裙,裙幅足有十幅,褶裥颜色渐变,兼绣银纹,行动间宛如月华流转。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最叫人惊叹的是那一整套金镶宝石头面,那可是长公主从先皇后那里得来的私藏。

这是何等的宠爱啊。

立刻便有那不知情的低声打听,“这位姑娘……莫非是嘉宁长公主为其子相看的儿媳?”

“胡说什么呢,”另一人来得早些,连忙打断道:“那是长公主自己认下的义女,没瞧见么,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人连忙掩口,又悄声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生得这般好相貌,我竟从未见过。”

有人玩笑,“山西梨家的女儿,倒真是富有千金了。”

也有人不屑道:“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叫长公主认为义女,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梨瓷安静地坐在长公主身侧,尽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她平日里随性惯了,从未带过这样一整套沉甸甸的头面,实在是有些吃不消,偏偏她此刻身份不同往昔,一举一动皆关乎长公主的颜面,只能努力扬着脑袋,脊背也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

如此一来,她也没什么精力来应付那些朝自己搭话的人了,不管对方说什么,她只管乖乖地笑,像娇憨可爱的年画娃娃似的。

这一套却似乎很讨长辈们的欢心,几句寒暄的功夫,她又收了不少见面礼,玉镯、珠串、佩饰……手更加软了。

总算是熬到开宴,梨瓷仍旧坐在长公主身侧,悄悄看了一圈那些不认识的脑袋。

谢枕川原是要来赴宴的,只是今日被应天帝急诏入宫,未能成行;周泠在侧殿之中的正五品官员家眷席上,也看不见。

她百无聊赖,正打算用些吃食——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居然将她的餐食换成了药膳,她本不想吃,转头便看见长公主正含笑望着自己,连拒绝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春日宴实在太无聊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梨瓷兴致缺缺地喝了一口山药茯苓粥,正这样想着,却听得一声嘹亮的“惠贵妃、大皇子到”。

惠贵妃身着盛装,美艳的面容上透出些许倨傲,明明比嘉宁长公主要小十岁,两人看起来却是一般大。不过她身高体丰,举手投足间更是妩媚动人,也难怪这么多年仍旧盛宠不衰。

大皇子褚萧和紧随其后,他着一身杏黄绰丝彩云蟒袍,腰间的镶金组佩层层叠叠,又继承了其母的好容貌,原本也可称得上一句龙章凤姿,可惜性情暴躁狠戾,行事更是无所顾忌。若非如此,凭借惠贵妃的受宠与王家的背景,恐怕储位也不会空悬了。

席上顿时一阵扰动,众人纷纷行礼,惟有嘉宁长公主岿然不动。

到底是先帝之女,当朝长公主,纵然心有不忿,惠贵妃还是挤出笑容,带着儿子朝她见礼。

嘉宁长公主颔首,请两位入座。

惠贵妃执意要和长公主平起平坐,褚萧和今日倒是难得地好说话,就在长公主义女的对面落座了,只是表情仍旧不善,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对面的姑娘。

伺候这尊煞神,旁边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梨瓷却压根儿也未注意到他的眼神。

她此刻总算将那碗山药茯苓粥喝完了,像是精心安排的犒赏似的,侍女替她端来的膳食仍旧与旁人不同,是一小碗樱桃毕罗。

二月的樱桃极为难得,又被熬煮成酸酸甜甜的樱桃酱,包裹在轻薄得有些透明的面皮里,小火煎至金黄酥脆,仍旧透出嫣红的内馅来,让人食指大动。

梨瓷正在专心致志地吃自己的樱桃毕罗,主座上的两位却已经要撕起来了。

惠贵妃轻抚指甲上的丹蔻,先发制人,“今日圣上留在听兰宫用了早膳,这才来迟了,还请长公主殿下莫怪。”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后宫之中最为得宠的便是惠贵妃,皇后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可她就这么当着嘉宁长公主的面显摆,便是另一回事了。惠贵妃话音未落,正厅之内已经安静得落针可闻。

饶是嘉宁长公主好涵养,此刻也寸步不让道:“无妨,大皇子的婚事自有圣上做主,惠贵妃无需操心,不来也无妨。”

这话又是另一番机锋,褚萧和虽然还未及冠,但今年已经十八,到了立妃的年纪。前些时日,惠贵妃与圣上提了好几家出身显赫的贵女,全被应天帝驳回了不说,还言语敲打了一番,这才又辗转到春日宴上来。

惠贵妃果然气急,又不甘示弱道:“这孩儿的婚事,哪有为娘的不操心的,说起来,谢大人已经及冠了,不知长公主殿下为令郎看中了哪家的贵女啊?”

梨瓷正好吃到第三枚樱桃毕罗,果酱里未放饴糖,大概正好赶上了还未熟透的樱桃果子,涩涩地泛着酸。

她囫囵地将这一枚樱桃毕罗吃掉,总算肯抬头了,却正好对上大皇子殿下的眼神。

褚萧和面前也摆着一盘毕罗,不过是天花蕈羊肉馅儿,他一眼也未看桌上的吃食,只是牢牢地盯着梨瓷。

他的眉骨压得很低,眨眼的速度也很慢,像是已经锁定了猎物的捕食者,透出几分阴鸷来。

梨瓷总算似有所觉,轻轻咬了下唇,清澈的眸子里露出一丝警惕之色:他好像发现我的毕罗和他的不一样了。

她悄悄将盛着樱桃毕罗的翡翠绿琉璃碗往自己身前拉了拉,也顾不上听长公主说话,很有保护意识地开始吃最后一枚毕罗。

嘉宁长公主的确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对惠贵妃的试探充耳不闻,只是笑道:“劳心费神,最易催人老。本宫本来也不是爱操心的性子,且由他去罢。”

这话分明是在暗讽惠贵妃。她虽然保养得宜,但如今已经三十又四,加之性情骄纵,事事都要争强好胜,久而久之,眼角眉梢都浸出几分刻薄来,眼中的暮气竟比嘉宁长公主更甚。

镶着红宝石的护甲猛地掐进掌心,惠贵妃硬生生将怒气忍下,目光转而落到一旁的梨瓷身上来。

在来时路上她便已经听闻嘉宁长公主认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商户女作义女,她本就不喜比她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嘉宁长公主这番话更是火上添油。

一个长公主自己拿不住也就罢了,难道这商户女还没有办法吗?

惠贵妃抚了抚袖口绣金纹样,明知故问道:“这位便是长公主新认的义女?”

嘉宁长公主点了点头,“我与这孩子有缘得紧,着实喜欢。”

听到自己的名字,梨瓷来不及净手,起身行了个福礼,“小女梨瓷拜见贵妃娘娘、大皇子殿下。”

礼节标准,声音恭谨,的确挑不出错来,不过惠贵妃并无让她起身的意思,甚至连看也不看,似乎将她当做了空气。

大概是刚吃过樱桃酱的缘故,她的声音也像是浸了水的樱桃,又甜又润。

嘉宁长公主正要替梨瓷说话,却已经听得褚萧和开口,“起来答话。”

梨瓷老老实实起身,只觉得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常年发火喊坏了嗓子,透着几分哑意。

褚萧和望着那两片同樱桃一样红润的唇瓣,压低的眉眼透出几分放荡不羁来,“声音这么甜,吃的什么?”

这何止是放荡不羁,简直是调戏,是挑衅!

嘉宁长公主重重拍桌,“大皇子慎言!”

褚萧和恍若未闻,仍是直直地望着梨瓷。

惠贵妃反倒笑了,“长公主殿下,我儿不过是随意寒暄几句罢了,有何不妥呢?”

厅中又一次安静下来,端看这位嘉宁长公主新认的义女如何化解。

只有梨瓷的反应截然不同:他果然是觊觎自己的樱桃毕罗!

她快速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翡翠绿琉璃碗,好在碗里拢共只有四枚樱桃毕罗,自己已经全部吃完了。

唇齿间的果香还未消散,梨瓷抿了抿唇,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是和殿下一样的天花毕罗。”

她望着褚萧和,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事,语重心长道:“大皇子殿下声音沙哑,许是平日里频繁动怒,肝气郁结所致。”

梨瓷这半年从“北阎王”阎朋义那里习了些药经,此刻说话便有理有据,“殿下若是喜欢这般嗓音,除了修心养性,也可以试着小声些说话,再多用些银耳、雪梨等物。”

她眨了眨眼睛,语气越发温和,“殿下不若现在便试试?”

褚萧和气极反笑,“放肆!”

殿中一片难言的寂静。

坐在褚萧和下首的那位贵夫人已经假借更衣之名悄悄遁走了,他身旁的侍女更是面露惊慌之色,这几上的杯盏碗碟虽然贵重,但打碎了便也罢了,可千万莫要唐突了贵人啊。

梨瓷却一点儿也没害怕,黑白分明的眼睛澄透又干净,望向他的眼神也没有半分恶意,甚至还透出一点“你看,我就知道”的无奈来。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说要补一段发小教小谢出卖色相的教程,怎么写都感觉不对,干脆就点到即止好了,反正我们小谢有悟性的。

第73章 琴声

◎“这琴声吵得我头疼。”◎

褚萧和沉默良久。

若照以往,他此刻已经掀桌暴起了,但看着面前那双懵懂无知的眼眸,心头怒火竟然莫名地平息下来。

也是,自己若是发火,反倒正应了那漂亮蠢货说的话了。

见褚萧和无话可说,这回便轮到嘉宁长公主笑了,“见笑了,阿瓷不过是小孩心性,习了些望闻问切的皮毛,又担忧大皇子殿下身体,这才贸然开口,大皇子切勿见怪,不若尝尝本宫近日新得的碧玉春吧。”

褚萧和望着面前那只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琉璃杯盏,日光落于其上,更显晶莹剔透,像是美人顾盼的眼眸。

他喜欢漂亮的东西。

褚萧和遥遥朝梨瓷举杯,一饮而尽。

梨瓷的杯盏中盛的是用香薷、厚朴、白扁豆煮制而成的香薷饮,又添了些红枣、甘草调和味道,慢熬成了琥珀的颜色,看上去与碧玉春别无二致。

她也抿了一小口,辛甜微苦的味道让她微微蹙眉,看起来好像真的喝了一口酒。

无论众人心思如何,这场闹剧至此便告一段落了,好容易等宴席结束,梨瓷便朝长公主眨了眨眼,想要出去。

嘉宁长公主原本有意将梨瓷引见给几位交好的夫人认识,但见今日难得晴好,便笑着点了点头,小姑娘么,多出去走动走动总是好的,日后要觅夫婿,自然也是要自己可心才好。

得了长公主的应允,梨瓷便起身离席,去寻滢表姐玩耍了。

虽然两日前已经随兄长登门拜访,但今日在宴上重逢,两个小姐妹仍是有说不完的话。

在周滢心里,就算成了嘉宁长公主的义女,梨瓷也仍然是那个要自己操心的小表妹。

她拉住梨瓷的手,轻声道:“方才宴上,惠贵妃和大皇子没有为难你吧?”

梨瓷点点头,“惠贵妃话多,大皇子喜欢生气,但好在都不是为难人的性子。”

“呃……”周滢看向梨瓷的眼神变得一言难尽起来,“你说得对。”

罢了,还是不要提醒小表妹了。

总之风波已经过去,两人手挽着手,一同去沁芳园中赏花。

沁芳园上有天幕琉璃,底下埋了熏窖,是以比外间暖和不少,园中桃花与海棠竞相盛放,枝头簇簇,云蒸霞蔚,偶有胭脂色的花瓣落在池面,引得游鱼唼喋。

更难得的是那一片牡丹,早开了一月有余,甚至还有赵粉、昆山夜光、青龙卧墨池这等珍奇品种,深深浅浅,妖妖娆娆,香气也沉甸甸地坠在风里。

周滢平素便爱侍弄花草,望着园中那一株赵粉,只觉柔润可爱,只是不知为何,花苞半垂着,叶片也蔫蔫地打着卷,她心中怜惜,正要再走近些看,却被几名女子挡住了去路。

领头的那位姑娘着一身大红绣金牡丹纹浣花锦春衫,得亏是在这沁芳园中,才不至于冻得瑟瑟发抖。

这位便是王知婉,当今首辅王丘的晚来得女,从小便被宠坏了,其亲姐惠贵妃得宠后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旁边那位黄衫女子则是同为阁臣的徐闻祯之女徐梦舒,也依然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周滢虽然才来顺天不过小半年,但已经领略过这贵女圈里头拉帮结派,错综复杂的关系了,这群贵女以王知婉为首,除了要看爵位高低、官职大小,那些地地道道的顺天府贵女也瞧不起外来户,更别提自己这种没有眼色、不屑攀附的外来户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拉着梨瓷转身便要走,却被王知婉叫住了,“周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们准备去园中看那株赵粉,”见滢表姐没有说话,梨瓷便客客气气地问道:“可否劳烦几位姐姐移步,行个方便?”

王知婉一眼认出这是方才那位在宴上大出风头的长公主义女,长得便是一副狐媚样子,才同大皇子殿下见了一面,就勾三搭四的。

不过也好,若是真能与褚萧和凑做堆,恐怕要不了多久,便要香消玉殒了。

她扫了一眼徐梦舒,徐梦舒便依言道:“那可不巧,我们也要去看那株赵粉,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梨瓷眨了眨眼睛,指了指里边的方向,“可那株才是赵粉呐,姑娘是不是走错了?”

“你当我会认不出赵粉么?”徐梦舒气得反问一句,见王知婉面露不悦之色,又道:“听闻此株赵粉颇具灵性,每日需听一刻乐声,才养成如今这般绝艳之色,周姑娘出身名门,想必琴艺绝佳,不知今日可否赐教?”

……周滢从未听闻过自己琴艺绝佳,更无意与她们相争,便随口扯了个理由道:“那可不巧了,我的手近日有伤,不能弹琴,徐姑娘应当不会强人所难吧?”

徐姑娘虽然没主见,但还有几分头脑,此刻便转头看向王知婉。

王知婉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梨瓷,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不知这位嘉宁长公主新认的义女呢?虽说出身商贾,但总不至于连琴都没碰过吧?”

她特意在“商贾”二字上咬了重音,周围的姑娘们便适时掩唇低笑,流露出讥诮之意。

还有人道:“久闻周圣人是当世大儒,若是连六艺都不通,实在是贻笑大方了。”

周滢暗暗咬唇,心中微恼。

虽然梨瓷性子沉静,与世无争,但此刻被人当众嘲讽,她这个做表姐的岂能坐视不理?

只是她努力回想了一番,实在是从未见过小表妹弹琴……那要不还是自己来吧。

“勿要信口开河,我——”周滢正要改口,梨瓷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少女的手指纤细白皙,力道却坚定。

“没事的,滢表姐,你的手有伤,还是我来吧。”

周滢闻言十分感动,但又有些欲哭无泪,合着自己的借口只骗到了小表妹是吗?-

赵粉听琴之事并非徐梦舒杜撰,牡丹花圃旁有漱风亭,亭中有名琴“流霜”,每日辰时,宫中乐师便前来为赵粉抚琴一曲,恰巧今日园中宴客,还未曾奏乐。

嘉宁长公主并未在春日宴上安排献艺环节,听闻梨瓷要与徐梦舒比试琴艺,便欣然应允了,还添了那株赵粉做彩头。

方才还三三两两、四处徘徊的人群,此刻皆朝漱风亭聚拢而来,原本还算清净的牡丹花圃也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起哄道:“你们谁先谁后啊?”

徐梦舒方才有意看过梨瓷的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仅凭一双手,便美得能让天下女子艳羡,但那绝不是一双抚琴的手。

不待梨瓷回应,她已经率先走向了琴案,落座之后,取下了手上的银鎏金镶珍珠护甲,指尖一拨,琴音铮然。

她为这一日已经准备许久了,不记得多少个日夜,都在苦练此曲。今日春日宴挑中这两个无权无势的外来户作筏子,自己既崭露头角,又能替王知婉解气,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一定要赢,还要弹得惊艳四座,让这个商贾之女羞愧难当!

徐梦舒挑的曲子是《阳春》,正好应了此间万物回春,和风淡荡,生机盎然之意。

她一看便是下过苦功的,技艺也着实了得,轻快的琴音流淌在沁芳园内,令人心生愉悦。

一曲毕,亭下掌声如雷。

徐梦舒并未着急起身,而是又仔细带上护甲,在琴案端坐片刻,待掌声终了,这才缓缓起身,脸上已经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纵然是周滢这般不通琴艺的人,也能看出徐梦舒琴艺了得,她不由得拉住梨瓷的手,壮士断腕般道:“阿瓷,要不还是我替你去……”

她后面的话没讲完,但心中已然做好了丢脸的准备。

梨瓷笑了笑,“滢表姐不必替我担心,这《阳春》我正好习过的,且容我一试罢。”

“……好吧。”

周滢选择了相信小表妹,只是心中实在没法不担心,她望着梨瓷前去漱风亭的背影,甚至觉出几分悲壮来。

亭边的人群不住地小声议论:

“不愧是殿阁大学士的女儿,真真是引人入胜,我看已经不用比了。”

“那位姑娘还未献艺呢,此话未免言之过早。”

“什么呀,我若是她,便在此刻装晕,恐怕丢的人还少些。”

……

周滢气红了脸,有心要为梨瓷争辩,但又怕引来更大的纷争,只好作罢。最后是嘉宁长公主身边的那位女官轻咳了一声,烦杂的人声总算立刻消停了。

轻按琴弦,琴音乍起,竟又是《阳春》。

徐梦舒的脸色顷刻变得煞白,她怎么敢,她怎么也敢弹《阳春》?!

但是很快她便知道了。

只见梨瓷细白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好似冬日初融的冰脉,泠泠淌出一湾春水来。

除却炉火纯青的技法,充沛饱满的情感,她还有一样徐梦舒没有的东西,那便是天赋。

徐梦舒紧紧地咬着下唇,在心中安慰自己:无妨,好在自己早做了准备,她一定赢不了自己的-

惠贵妃一贯不爱凑这些有小姑娘的热闹,见众人散去了,便将自己的儿子拉到跟前来,悄声道:“本宫听闻信国公有意与岑家联姻,此事你可知晓?”

褚萧和一脸不耐,“知晓又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如何?”惠贵妃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外祖是内阁首辅,舅舅任吏部尚书,若是能将兵权弄到手,你的储位,便无后顾之忧了。”

褚萧和满不在乎道:“褚萧懿不过七岁,黄口小儿,如何与儿臣相争。”

“那你就眼看谢家势大?不行,岑沁嫁给谁也不能嫁给谢枕川!”

惠贵妃早有谋算,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递给褚萧和,低声与褚萧和叮嘱了一番,又道:“你父皇不愿你娶高门贵女,本宫却咽不下这口气。既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两情相悦,他总无话可说。”

褚萧和接过那只青釉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冰裂纹,唇角掠过一丝玩味。

惠贵妃放心不下,再三叮嘱道:“偏殿暖阁,你可记得了?”

“这琴声吵得我头疼。”褚萧和按了按太阳穴,面露一丝暴戾之色。

他并未答话,只是握紧了那枚瓷瓶,大步出了正厅,循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发现自己把来京的表姐写错了,应该是周滢才对,现已更改。

btw明天可能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更新[垂耳兔头]

第74章 箫声

◎琴箫好似心有灵犀一般,临场谱出新意。◎

初闻那曲《阳春》,不过是靡靡之音罢了,褚萧和并不以为意,但不知为何,第二次奏响时,琴声竟能轻易挑动人的心弦。

越往外走,琴音越发清悦动听,不由分说地要抚平世间躁郁、忧闷,只余轻舒和畅之意。

褚萧和紧蹙的眉头压得更低了些,他倒要去看看,是谁人在此地哗众取宠。

一声动,漱风亭下皆静,四座无言。

从琴弦上拂过的不是指法,而是春风,琴声所到之处,春草新绿,群芳开尽,香风满怀,绿意悠悠,闻者已经置身于三月春景之中,同游赏花,踏青,戏水,斗春草、放纸鸢……

褚萧和站在人群外,冷眼看众人皆醉,比起魅惑人心的琴音,他还是对抚琴之人更感兴趣。

他抬眸望去,只见漱风亭琴案前有个纤细高挑的女子身影,有风吹动轩窗纱幔,便显露出真容来,一双眼睛比那朵青龙卧墨池更为黑润,肌肤雪白胜过昆山夜光,颊边上一抹淡淡的粉雾,柔嫩更甚赵粉。

褚萧和也未觉得意外,能够唤动春风,自然应当是花神。

众人或醉于琴音,或溺于美色,只有徐梦舒如愿以偿地发现了梨瓷的困境。

不,兴许还有一人-

春闱将近,原定的主考官因牵涉江南科举弊案被罢免,应天帝今日急诏谢枕川入宫,便是为了商讨春闱主考官人选。

几方利益集团,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又有谢枕川镇场,言官们群情激愤,再三谏言,可惜最后主考与副考皆定为王党,在谢枕川看来,与其说是商讨,不过是知会罢了。

不过他早有成算在心,三言两语劝退了恨不得触柱以明志的监察御史,便第一个迈出太和门,下值出宫了。

主考既定,同僚们纷纷向首辅道贺,主考官舒义是他的门生,亦赶来向师长道谢。

王丘却只是摆摆手,神色凝重地望着谢枕川远去的背影。

他原本还以为有一场恶战要打,未曾想竟胜得如此轻松,不免又疑心起来,低声向舒义打探道:“谢枕川神色匆匆,你可知他要去何处?”

舒义原是礼部右侍郎,消息灵通,此刻便答道:“嘉宁长公主今日在府中举办春日宴,谢大人应当是回府赴宴去了。”

此事王丘的确有所耳闻,毕竟大皇子和自家小女儿也都去赴宴了,但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吩咐道:“近日行事小心些,莫要做得太过了,授人以柄。”

舒义连连点头,“学生省得。”-

梨瓷的琴艺是这半年在易鸿山上跟随阎朋义学的,世人只知“北阎王”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之能,却少有人知他医人也医心,一张“焦尾”常伴身侧,琴艺之精,丝毫不逊其岐黄之术。他见梨瓷颇有天赋,便教了这一曲《阳春》。

雪山上终日无事,梨瓷虽然性子懒散,要练好这一首曲子却是不难,不过半年光景,这一曲《阳春》已有出神入化之功。

只是她才拨了几声,便察觉了这张琴有些异样。

第三弦似乎被什么划过,丝弦松了些,琴音也更高,好在这样的情况她先前也遇到过,隆冬时节大雪封山,断弦难续,阎神医便教她调整指法,避开断弦弹琴,倒也不算棘手。

谢枕川行至沁芳园时,梨瓷正抚至第二段。

琴声清耳悦心,十指翻飞如蝶,旁人只道她是刻意炫技,谢枕川却一眼看出她快得有些不正常。

谢枕川微微蹙眉,目光凝在她左手上。

她始终在尽量避开中徽揉弦,原本应挑勾并下三弦与五弦的琴音,她也绕开了第三弦,转而变换七弦徽位补全了音律,竟然也天衣无缝。

只是《阳春》曲调愈急,指法愈险,再往下弹,只怕难以维系。

谢枕川在垂花门处顿住脚步,低声朝南玄道:“去取‘回雪’来。”

“回雪”是当朝制琴名家齐崖大师的先师所制玉箫,通身白璧无瑕,其音清越空灵,若流风之回雪,故以此得名。

梨瓷拨弦动作愈快,几乎要在弦上拨出残影来,就连琴案上熏炉也被袖风带得明灭不定。

她原本是任情恣性、随遇而安的性子,今日却难得起了不服输的念头,除却为了替外祖、滢表姐,还有阎神医正名,也有一分是为了自己。

弹到第五段,那根将断之弦仍然未颤半分,其余六弦犹自铮铮,有如碎玉倾盘。

只是梨瓷的脸色更白了些,鼻尖已沁出细汗,指腹也勒出红痕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时,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箫声,起初低低应和,似随春风入夜,润物无声,其后又陡然清亮,与琴声相合,而且好像知道她断了哪根琴弦似的,巧妙掩盖第三弦遗漏之音。

听着越发谐美的乐声,褚萧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随手招来一名侍女,朝箫声传来的方方向扬了扬下巴,“那是谁的院子?”

侍女战战兢兢答道:“那是世子的停云馆。”

怪道自己不喜欢这丝竹之音。

褚萧和磨了磨后槽牙,将手中瓷瓶握得更紧了。

“本王要去那里歇息,送一壶碧玉春来,”他指了指园中西北角的那一处花架,沉吟片刻,露出一个莫名的笑来,“对了,还要一碟樱桃毕罗。”

那侍女不明就里,只能应了一声“是”-

园中曲韵渐入巅峰,却闻琴箫二音一反常态,箫音激昂似高山坠瀑,琴韵反倒愈显悠远,似壑舞回风,非但不显违和,反倒将这曲《阳春》演绎出空前绝后的新意来。

琴萧和鸣,二人的表演宛如天籁,一曲终了,仍觉余音绕梁,院中一片寂静,久久未有人言。

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弹完了此曲,梨瓷轻舒了一口气,从琴案前起身,静待众人评判。

只是不知奏箫者是何人,自己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一番才是。

亭下寂静良久,倒是院中那株赵粉的叶尖儿颤了颤,重新支棱了起来,青绿透亮的叶间,粉嫩的花瓣层层翻涌,由浅至深次第绽开,清新怡人的香气袅袅地浮上来,融进了曲调余韵。

不知先是哪位宾客口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随后掌声雷动:

“无量寿佛!今日琴箫和鸣,方知何为天籁,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这位姑娘通身的气派,真真是空谷幽兰一般,怪道嘉宁长公主要认其作义女呢。”

“是啊,这哪里是弹琴?怕是将软风春色都凝于指上了,不知这奏箫的又是哪位高人?”

……

高下立现,胜负已分,满园宾客竟无一人再提及徐梦舒之名,哪怕是王知婉也识趣地侧身不看她,未替她辩驳半句。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唯有徐梦舒接受不了这一事实,她双眼泛红,怨毒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梨瓷,尖声道,“你作弊,有人帮你,怎么能算是你赢?”

梨瓷虽然不擅口舌之争,但也知道不能任凭她污蔑自己,正要反驳,已经有人替她开口了。

“徐姑娘既然习琴,应当能够看出,便是未有箫音相合,梨姑娘也胜过你许多。”

另一人也附和道:“对啊,更别说琴箫好似心有灵犀一般,临场谱出新意,将《阳春》演绎得如此精妙,当真是令人叹服。”

嘉宁长公主也含笑打了个圆场,“既如此,这株赵粉便赠予阿瓷。徐姑娘也辛苦了,园中还有一朵雪映桃花,权作个添头。”

“不是这样的!”徐梦舒急得眼眶发红,却又不能提及断弦之事,只能咬死了道:“这乐师一定是她提前安排的,这是舞弊!”

周滢实在听不下去,冷声道:“徐姑娘,比试是你提出的,曲目也是你选的。梨姑娘再怎么提前,还能越过你去不成?”

徐梦舒还在强词,“她分明未按曲谱弹,这不能算!”

“何人在此喧哗?”

一道清越更甚七弦的嗓音破空而来,众人回首,竟然是长公主之子——那位从未在春日宴上露过面的濯影司指挥使谢大人,破天荒来赴宴了。

谢枕川此刻已经换下了官服,穿了身紫灰绉纱的雪缎立领对襟长衫,明明是极为挑人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便衬出金昭玉粹的天人之姿来,修长的手指执着一管晶莹剔透的白玉箫,正是“回雪”。

看到谢枕川的第一瞬,梨瓷心中的紧张焦灼便已经不翼而飞,再看到他手中那一管玉箫时,唇角便弯得更厉害了,像是有春光落入其中,映得她双眸愈发明亮。

众人这才知晓方才与琴合奏者是他,纷纷赞道:

“原来是谢大人,怪不得那箫音如此绝妙。”

“*真真是技惊四座,举世无双。”

……

谢枕川微微抬手,这些烦杂的人声便立刻消停了,他波澜不兴道:“不过是听闻琴音甚好,一时技痒,才与梨姑娘合奏一曲罢了。”

说罢,他扫了一眼怯声怯气的徐梦舒,目光落在“流霜”的琴弦,意有所指道:“徐姑娘若是不满,不妨再试。”

徐梦舒顿时喜出望外,虽说谢大人不近女色的凶名在外,单单是这副姿容,便已是顺天府贵女们可望不可即的春闺梦里人了,更别提他还出身显赫,位极人臣,哪怕她已是阁臣嫡女,仍旧不敢肖想。

能得谢大人合奏,简直是天大的荣幸,她迫不及待地坐回琴案前,卸下护甲,再次奏响了此曲。

琴声抚至第一段,众人已经隐隐察觉不对,徐梦舒虽然已经亲眼目睹了梨瓷是如何避开第三弦弹奏《阳春》,但轮到自己时,十指却像生了锈似的不听使唤,习惯性地去拨弄了第三弦,割断了一半的琴弦勉强支撑着,发出较平时更高的琴音。

她仓皇抬眸望向谢大人,只怕盼他以箫声相和,解自己困局。

谢枕川却无动于衷,只是转头与母亲身边的女官说了什么。

好,毕竟梨瓷方才是坚持到第五段,才有箫声相合的,谢大人定是为了彰显公平——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徐梦舒甚至还未再次拨动第三弦,便听得一道裂帛之声骤响,那琴弦再受不住那二、四弦的泛音共振,应声而断。

铮——

徐梦舒神色慌乱,“怎会如此?方才她弹时明明”

那名女官疾步上前,一手扣住徐梦舒的手腕,一手拿起了她置于琴案上的护甲,甲片中寒光一闪——里边竟然藏了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正好与琴弦的切口处相吻合。

谢枕川目光如炬,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不疾不徐道:“徐姑娘自己做的事,不记得了么?”

梨瓷这才看明白,怪不得徐梦舒方才起身时那么慢,原来是偷偷将将琴弦割断了一半。

她悄声问滢表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周滢顿了顿,觉得自己很难解释,朝小表妹爱怜道:“阿瓷还是别问了,让谢大人来替你说吧。”

濯影司千锤百炼,谢枕川的眼神有如尖冷寒芒,不过扫了徐梦舒一眼,她便已经噤若寒蝉。

“莫非徐姑娘知晓梨姑娘会断弦抚琴的技法,才在自己演奏之后,用藏于护甲中的刀片割断了一半琴弦?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唇边依然含着笑意,哪怕是漫不经心地说着看似玩笑的话语,已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望着那双墨如寒潭深渊、全无半分笑意的眼睛,徐梦舒复又想起了濯影司指挥使大人的名声,还有先前那位略施小计妄图接近谢大人、最后连全家都被流放的贵女,只觉得不寒而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宾客们这才恍然大悟,看向一直不言不语的梨瓷,更为钦佩了。

“梨姑娘不仅琴艺高超,气度更是卓绝,实在是德艺双馨啊。”

“久闻徐阁老清名,不想其女竟然是这等行径,实在是有辱门风。”

……

见事情败露了,王知婉也当机立断同她划清界限,“此事我并不知情,我也未曾料到梦舒居然会做这样的事情。”

先前还替徐梦舒打圆场的嘉宁长公主脸上仍旧脸上笑盈盈的,只是再未看她一眼,吩咐花匠挖出那株赵粉赐给了梨瓷,再未提雪映桃花之事。

在众人的指责声中,徐梦舒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险些摔倒,最后是侍女过来扶起,她才强忍着泪水,狼狈地踉跄退场。

此处人多眼杂,梨瓷抱着那株赵粉,打定主意稍候再向恕瑾哥哥道谢。

她征得了长公主同意之后,又将赵粉转赠给了周滢,两人一同去温调房听那花匠传授侍弄牡丹的心得。

嘉宁长公主看着落落大方的梨瓷,心中更是欢喜了。

还是女儿家贴心,阿瓷今日不仅替自己挣足了脸面,还揭穿了徐梦舒的伪善面目。

想到自己曾有意此女为儿媳,她不由得将谢枕川拉到一边,悄声问道:“恕瑾,你当初推拒这门亲事,莫不是早看出徐家姑娘这般品性?”

谢枕川把玩着手中玉箫,不置可否。

“今日之事,本宫算是看明白了,往后断不会勉强于你,”嘉宁长公主又道:“只是岑家姑娘的事还未了结,她此刻正在侧殿里垂泪呢。岑家终究与你父亲有旧谊,你去把话说开,也好全了这份情面。”

那玉箫原本正贴着修长指骨轻旋,忽地顿住了。

谢枕川倚在廊柱上,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厌倦之色,不知想到了什么,到底没有拒绝。

只是在去偏殿之前,他特意路过了温调房。

梨瓷蹲在那株赵粉旁,学得很是认真,衣摆和脸颊处都沾了一点泥痕,不过片刻功夫,就把自己从大家闺秀弄成了一只小花猫。

看见谢枕川朝自己走来,她毫不犹豫挥了挥脏兮兮的“爪子”,甜甜开口,“恕瑾哥哥。”

周滢正在认真向花匠请教如何增温催花,并未留意谢大人来了,自然也无人提醒她。

谢枕川唇角微弯,在梨瓷面前站定,又取出袖中素帕来,俯身替小花猫拭干净那一撇胡须。

他状若无意地问道:“今日宴上的吃食还可心?”

明明擦的是她的脸,那双眼睛却也“唰”地亮了起来,汪汪地看着自己。

梨瓷开心地点点头,“是恕瑾哥哥特意为我准备的么?”

谢枕川“嗯”了一声,一边郑重其事地拭去她颊边泥痕,一边低声解释道:“你每日服用的寒玉散虽可暂时压制毒性,但是此药性寒伤胃,山药茯苓粥与香薷饮俱有益脾温胃之效,至于樱桃毕罗……”

隔着轻薄的绢丝,他几乎可以感触到软嫩柔润的肌肤。

谢枕川勾起唇,声音里含了分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你用膳之后的奖励。”

他手上动作越发地轻了,生怕稍微用力,便要在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上留下一点红印来。

看来这义兄妹的身份也不算一无是处。

他的声音比方才的玉箫声更为低回动听,梨瓷不由得有些愣神了,直到听到一声“好了”,才回过神来。

那一点泥痕被拭净,谢枕川有些惋惜地收起了帕子,可不知为何,梨瓷的脸颊还是微微泛起了红。

大概是温调房里太暖和了。

梨瓷以手扇了扇风,乖乖问道:“恕瑾哥哥找我有事吗?”

谢枕川颔首,见她玩得开心,并未再让她净手,而是径直将那管价值连城的“回雪”塞到了满手泥巴的梨瓷手中,轻声应道:“帮我拿好,我去去便回。”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到了四点五十[笑哭]撑不住了,明天请假一天

第75章 玉碎

◎地上白碧双色的碎玉混在一处,像是新春的嫩叶上凝出了霜花,煞是好看。◎

周滢记下增温催花的技巧,抬头看到了梨瓷手里的白玉箫,“这不是谢大人的‘回雪’么,听闻此箫是用一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九节十目,长约二尺,其声清幽绵长。”

她仔细端详了一番,赞叹道:“玉质莹润无瑕,箫身光素无纹,真是当世罕见的玉箫金管。”

梨瓷也低头看了看,不由得“哎呀”了一声。

这白玉箫触手温润,映光通透若秋水,就是自己的手指在玉上印了些泥尘,使得白璧微瑕了。

她一边去温调房蓄水池中打水洗净“回雪”和自己的手,一边嘀嘀咕咕道:“我本来答应替恕瑾哥哥保管一会儿的,还没来得及朝他道谢呢,若是这尘土进了音孔,日后吹奏起来便不美了。”

“不妨事的,”周滢看出谢枕川的用心,一边笑一边解释道:“你哪里保管得好东西,谢大人此举不过是做给旁的人看的,你手里拿着他的玉箫,想必再也没有那不长眼睛的过来挑衅了。”

毕竟谢枕川在广成伯府上便对阿瓷极好,两人如今又是义兄妹,她丝毫未觉出异样。

梨瓷听闻此言,顿时眼前一亮,那自己岂不是可以狐假虎威,独自出去玩了?

此时花匠已经讲到了如何防治蛾蝶蚁穴,梨瓷玩玩泥巴还有些兴趣,这些便不爱听了,见滢表姐听得认真,手札上又飞快地落下一行行的字来,她便朝滢表姐比了个手势,握着白玉箫,出门玩去了。

出了温调房的门,外边便有不少精心培育出的花木,美艳但娇贵,连日晒的时辰都要记载分明。

比起这些,梨瓷更爱不远处花架上的垂丝海棠,花梗细长如丝,盛放的花朵微垂,深红与浅红交错,像是打翻了胭脂盒,倾洒在枝头。

花架下设了形制高雅、技法自然的瘿木几,旁边是同色美人靠,天然成趣。若是仰卧在此处,便可观架上千缕垂丝海棠低垂,将天光滤成绯色烟霞,是个偷闲赏春的好去处。

许是此地稍偏了些,此刻尚无人落座,惟有一名侍女手捧食盘,频频回首张望,见到梨瓷,立刻迎了上来,“梨姑娘,这是我家主人替你备下的。”

食盘上是一套琉璃碗碟,碗中装着两枚樱桃毕罗,只是颜色更深些;杯中盛着的却不是香薷饮了,而是琥珀色的酒液,凑近了闻,酒味清浅,还透出一股香甜。

梨瓷见这饮食与恕瑾哥哥先前在宴上为自己备下的大差不差,又听她说是“自家主人”,立刻便放松了警惕。

自己长这么大,还未曾饮过酒呢,大概是侍女粗心弄错了,才将碧玉春错当成香薷饮盛了上来。

梨瓷好奇心大起,立刻趁机抿了一口酒液,只觉得甜香中带有一丝极淡的苦涩,她未曾多想,只当酒液便是这般滋味,又伸手拈了一枚樱桃毕罗来,要压下方才的苦味。

唔,这樱桃毕罗也不如先前宴上的好吃,似乎是用去年的樱桃酱做的,没有了鲜甜的味道。

梨瓷兴致缺缺地吃完这一块糕点,不知为何,竟觉得脑袋有些发晕,赶忙问道:“你家主人现在何处呀,我正好要去寻他。”

那侍女低垂着头,低声答道:“他在偏殿暖阁等候姑娘。”

梨瓷走远了几步,这才晕晕沉沉想起来未曾问路,不由得嘟囔道:“偏殿暖阁在哪里呀?”

旁侧杀出一个人影,褚萧和望着梨瓷两颊通红,双眸含光的模样,想起了母妃方才说过的话。

“这瓷瓶里装的是专为女子研制的‘三分春’,中此药者,体内阴阳失衡,有如烈火焚身,令人神智渐失,须得三次得同一男子体/液入体调和,方可解药性。”

褚萧和垂眸看了一眼梨瓷手中的白玉箫,知是“回雪”,这个疯子竟难得在动手前思量了一番。

谢枕川虽然有些棘手,想来不至于为了个新认的义妹而出头;自己若是心情好,还可将她封个侧妃,也算是全了两家颜面。

思及此,褚萧和清咳一声,用带着哑意的嗓音道:“梨姑娘这是要去暖阁?正巧本王也要去偏殿,不如同行。”

梨瓷抬眸望去,是方才宴上那个坏脾气皇子。

她脑袋晕晕的,此刻只能靠直觉行事,反倒更加敏锐了。

“偏殿……远吗?”

“不远,不过半刻钟便到了。”

褚萧和见她生出几分提防来,答毕,便若无其事径直朝前走去。

梨瓷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虽然走不太稳,但也极力放轻脚步,不想自己被褚萧和发现。

快行至偏殿时,褚萧和突然出声问道:“梨姑娘去暖阁所为何事?”

偏殿人烟稀少,较园中更为安静了。

梨瓷原本还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但见他这一路上似乎都不太在意自己,便也放下了戒心,老实答道:“应邀前去。”

褚萧和拉长声音“噢”了一声,“想必会是一个惊喜。”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梨瓷却不大想理他,只是握紧手中的白玉箫,觉得安心许多。

此处偏殿也大得惊人,明间的主厅大敞着门,还有丫鬟侍从候在此处,暖阁在西次间,还要沿着回廊穿过庭院,从里间房内小门出去。

按照母妃的计划,此处应当无人才是。

褚萧和看着主厅旁不知从何而来的丫鬟侍从,虽然觉得碍眼,不过若是有不懂事的,自己就为这沁芳园添几捧花肥便是。

褚萧和放慢脚步,看向梨瓷的眼神像是打量已经到手的猎物,“本王要去暖阁旁的退步歇息,正可引你同去。”

梨瓷只觉乏力,不想再往前走了,她软绵绵倚在门柱上,勉强分神拒道:“不敢劳烦大皇子殿下。”

“算不上劳烦,”褚萧和几乎已是势在必得了,只是算了算时辰,药效还未到发作的时候,他难得多了几分耐心,“本王幸甚。”

梨瓷踉跄后退了一步,头却更晕了,眼前褚萧和的面容已模糊成一片,她没力气说话,甚至连“回雪”也握不住了。

叮——

白玉箫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偏殿主厅。

嘉宁长公主的话说得不假,谢枕川一踏入殿门,便已经听见了低泣的声音。

这等手段,无论是在京中大小宴会,还是在濯影司牢狱之内,他已经见得太多了,着实无感。

为了避嫌,谢枕川并未贸然入内,而是招来了丫鬟婆子,先推开门,婆子们将主厅那面阔一丈八尺的双面绣缠枝牡丹鎏金屏风宝座收了起来,丫鬟端上新沏的茶,再在门外候着。

岑沁今日是随母亲一道前来赴宴的,女儿家的心思难以开口,好在谢、岑两家有些交情,母亲先去打探了一番,得来的却是自己不爱听的消息,便躲到了偏殿里暗自神伤起来。

她原先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一群婆子奉世子的命令进来搬走了那座屏风,便也顾不上哭了,望着紧随其后的谢枕川,打着嗝儿问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谢枕川离她足有一丈远,正色直言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还请岑姑娘见谅。”

岑沁心中虽恼,又觉得他实在是君子做派,指尖紧紧攥着罗裙的衣料,鼓起勇气问道:“谢大人,令尊对家父有知遇之恩,岑家也一贯与谢家交好,我父亲的意思……”

“信国公府惟有一片赤胆忠心,无偏无私,”谢枕川神色淡漠如霜,望着自己面前那盏茶,也无啜饮之意,只是道:“岑姑娘,隔墙有耳,不该说的话还是别说了。”

这番大道理,岑沁已经在母亲那里听过了,只是仍然心有不甘,“那大人就未曾对我有过一分……”

“绝无此意,”谢枕川径直打断她的话,置身事外道:"岑姑娘请便,在下告辞了。"

“等会儿!”岑沁的娇蛮性子上来了,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得窗外一声玉石坠地的清响——

谢枕川面上神色从进门后便无半分变化,此刻却陡然一沉,甚至有一丝慌乱之意。

岑沁还未看清,便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

“归雪”坠落在地,已经裂作数段,碎玉在日光下泛着泠泠幽光。

这药效,似乎比料想的发作得更快。

褚萧和低笑一声,伸手欲扶住梨瓷摇摇欲坠的身子,却听得一阵破空之声,一只碧玉灵芝单耳杯裹挟着劲风而来。

他下意识一躲,手臂堪堪避过,杯盏砸在壁上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嘶——”

哪怕是初春,褚萧和仍是被烫得惊呼出声,只觉方才被滚水淋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冷风一吹,身上又发起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