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枕川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不疾不徐道:“微臣收到密报,本届春闱有人徇私舞弊,未及开考,已内定了录取名册。”
应天帝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笑道:“爱卿会不会是过于担忧了?这春闱还未开始,说不定只是一场误会。”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挥了挥手,催促小黄门快些去将谢枕川手中的奏疏拿来。
小黄门一路小跑,很快便将奏疏取来,呈给了圣上。
应天帝翻开一看,这奏疏中一句多余的话都未写,只是井然有序地列了许多人名,好似一张密不通风的大网。
他顿了顿,道:“这是……?”
谢枕*川知晓他所问何事,沉声静气道:“三十六人。”
应天帝面上一惊,本届春闱贡额不过五十六人,怎的有如此之多?再仔细看,名册上有几个名字,便是自己也有所耳闻。
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道:“这个‘杨学义’,莫不是杨尚书长子?朕听闻他最近在京中诗文会上拔得头筹,想来也有几分才学。”
谢枕川微微笑道:“听闻本次诗文会在兰屏酒楼举办,酒楼的东家便是杨尚书的远房子侄。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亦是近来在诗会雅集上‘崭露头角’的权贵子弟。”
应天帝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好半响,才合上奏疏,强自镇定道:"朕不会问你这名单从何而来。但科考未毕,也不能仅凭此名册而定罪。"
谢枕川对此早有所料,躬身道:“圣上所言极是,那微臣便等放榜后再见分晓。”-
自从定下了及笄礼的章程,梨家便开始忙碌起来了。
不过半月的功夫,便将两处院墙打通,修一新,园中瘦竹拔了,栽上了玉兰,连池边的栏杆都换成了上等的汉白玉,洁白无瑕、温润细腻不说,精心雕刻着同株、团花、折枝、缠枝的四季花卉纹,连花瓣叶脉也栩栩如生。池子里边有许多肥嘟嘟的锦鲤游来游去,池中的鱼食多得吃不完,玉兰花掉落在池中,又争相去衔。
笄礼的日子便定在了梨瓷生辰这一天,虽未大肆操办,但久闻她被嘉宁长公主认作了义女,长公主又亲临做正宾,京中已有不少人闻风而动,贺礼和名帖如流水般送进了梨府。
这一日,梨瓷难得起了个大早,任由绣春在自己脸上妆扮涂抹,二舅舅一家到得早些,梳妆时,周滢还过来与她说了会儿话。
虽然只请了自家人来观礼,但该有的流程却一个都不能少,三加三拜,莫说衣裳了,连发笄都换了三次。三拜出房时,朝云近香髻上簪了套沉甸甸的金镶宝石的花树钿钗冠,曲裾深衣也换作一身银朱色金线绣宝相花大袖礼服,这礼服是早就备好了的,只是近日又改了尺寸,衣襟处添了些,腰身却不堪一握。
梨瓷缓步出房,来到众人面前,盈盈一拜。
她少有打扮如此庄严的模样,发髻高挽,珠钗摇曳,彻底褪去了小女儿情态,越发衬出她的端庄明艳。
宾客皆是梨瓷身边亲近之人,但仍然静了一瞬。
谢枕川安静地站在人群的最后,待嘉宁长公主颂完祝词,目光总算舍得从她身上移开。
好在也无人察觉他的失态,因为众人皆已看得出神。
三加三拜之后,便是醮子。
待嘉宁长公主颂了这一轮的祝辞,梨瓷便行拜礼,接过她手中的醴酒,洒在地上祭拜天地,随后自饮。
周澄筠在她身侧小声道:“沾一点便是了。”
酒液沾湿了嘴唇,梨瓷轻轻舔了一小口,是清甜的米酒,便没忍住,将剩下的小半盏都喝了。
聆训后便算作是礼成,众人依次入席开宴。
宴上,梨固亲自向嘉宁长公主道谢,“今日劳烦长公主殿下拨冗来当主宾,实在是感激不尽。”
嘉宁长公主摆手笑道:“本宫既已认梨瓷为义女,自是应当的,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说起来,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拜托殿下。”梨固自然没有客气,顺势便提起了寻药之事,将那西域商人的线索说了。
嘉宁长公主轻叹一声,“此事本就是因我儿而起,算不上拜托,本宫责无旁贷。”
就连周承章也道:“我虽人微言轻,也愿尽绵力。”
谢枕川开口道:“这千年紫参,我先前便已派人在京师寻过,几乎少有人听闻,我也曾想过此等宝物是否进贡给了圣上,可是查阅了这些年的入库卷宗,也未见其踪迹。莫非是进了应天帝的私库?”
嘉宁长公主爽快道:“无妨,待本宫进宫打听一番,自然便知道了。”
梨固闻言大喜,觉得此事有着落了,又带着女儿朝众人深深拜了一拜。
长公主连忙客气请起,十分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道:“今日令爱及笄,本宫有缘得见了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不,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不知婚事可有打算?”
虽然知道长公主是好意,但这问话里还提到了外甥女,梨固一时不好作答,便没有说话。
周澄筠看了一眼二嫂,周夫人会意,笑着接话道:“多谢长公主殿下关心,只是我家滢儿顽劣,还是再多留两年吧。”
周滢非但不以为耻,反而跟着笑道:“是啊,娘亲也不想我结亲成了结仇。”
嘉宁长公主果然被逗笑了,“若我有这么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也舍不得早早许人。”
周澄筠也径直出言道:“我们打算为阿瓷招婿。”
席上又静了片刻,便是周滢,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个说法,睁大眼睛看着小表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梨瓷一边勉力支撑着顶上钗冠,一边忙着用膳。
从清晨到现在,除了方才的醴酒,她几乎连一口水都未喝过,哪里还顾得了他们说了什么,便是招婿,也不及眼前珍馐重要。
嘉宁长公主虽然也感到意外,但又觉着这个主意很是不错,女儿出嫁总是容易受委屈,梨瓷又性子单纯,招婿再合适不过。
“如今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梨固摇头道:“初来京师,诸事繁杂,尚未相看。”
一旁的梨瑄突然插话道:“爹爹不必忧心,谢大人已经应承了妹妹,会替她相看的。”
无论各自出于什么样的角度,众人皆觉得这件事听来比梨瓷招婿更为离奇,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谢枕川。
在这个时候被点名、众人注目,谢枕川仍旧晏然自若,微微笑道:“确有此事。”
嘉宁长公主是其中最不敢置信之人,毕竟恕瑾可不像是会对这种事上心的,她便问了一句,“你何时应下的?”
谢枕川懒洋洋偏头,作出思索模样,半响才道:“半年前。”
嘉宁长公主又问,“你在京中应当也认识些青年才俊,可有与小瓷相配的公子?”
谢枕川一脸坦然,“无有。”
梨瑄在一旁凉凉道:“想必是谢大人心思缜密,谨小慎微,是以半年过去了,莫说公子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长公主笑骂了一声,也是替他解释道:“我儿愚钝,素来不通情爱之事,叫他查个案子还勉强可以,相看女婿只怕要误事。”
梨瑄连连点头,“长公主殿下所言极是。”
嘉宁长公主又看向梨瓷,笑道:“明日便是春闱放榜之日,四月殿试后又有荣恩宴,届时新科举子齐聚,小瓷不妨随我去看看,若有中意的,榜下捉婿也无妨。”
梨瓷垂眸应下,却再没了用膳的心思。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缠着谢枕川询问相看赘婿之事,对长公主所说的“荣恩宴”也一点兴趣都没有,虽然勉强应了,但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梨瓷抬眸望向眼前的琉璃盏,里边盛着玫瑰色的酒液,是爹爹从西域带回的葡萄酒。
她还在心中回味方才那醴酒的甜美,此刻鬼使神差地端起了琉璃盏,偷偷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醇厚浓烈,除却一点酒气的辛辣,更多的是葡萄酸酸甜甜的味道,两者交织在一起,成就了一种微妙而诱人的口感。
她举杯时,正对上谢枕川投来的目光。
他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不过偷喝了一小口酒,很快便被发现了,此刻也正冲着自己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可多饮。
这不劝还好,一劝,梨瓷反而觉得委屈起来。她已经有一个哥哥管束自己了,谢枕川仗着是自己的义兄,相看赘婿之事明明办得不利,如今却也要来管束自己。
这样一想,她心中便生出了几分叛逆,当着他的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枕川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莫说此种葡萄酒酿造时添了太多饴糖,较寻常酒液甜美不少,便是顾及那尚未发作的“三分春”,她此时也实在不宜饮酒。
及笄礼上浅尝了半盏醴酒,宴上又饮尽了一盏葡萄酒,本来后劲就大,她两种酒混着喝,双颊很快便浮起红晕,眼神也朦胧起来。
好在宴席很快散去,嘉宁长公主与谢枕川先行离去,周家三人也告辞返家,梨瓷不胜酒力,只觉得头晕目眩,绣春和裕冬一块儿扶她回房休息。
行经游廊时,有暖风拂面,她恍惚间回头,似乎看见谢枕川站在廊下,长身玉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小姐?”绣春担忧地唤了一声,梨瓷这才回神,也不说话,只是扁着嘴巴,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过眨了眨眼,方才那片身影已然不见了,应是自己看错了。
绣春忙抚了抚她的背,“可是喝了酒烧心?”
梨瓷恹恹地点了点头。
绣春见裕冬一人扶着她仍有余力的样子,便道:“我去为小姐煮醒酒汤,你先扶她回房吧。”
裕冬应了一声,果然毫不费力地扶着小姐回去了-
谢枕川是今日前来观礼的宾客中第一个到的。
这倒并非他性急,而是心有挂碍。
他这些时日潜心研读医典,推演病理,多有所得,甚至还试着推算了“三分春”第二次发作的时间,正是今日。
他素来沉心静气,算无遗策,不为未至之事担忧,可是昨夜,竟然罕见地做起梦来。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若说前半段尚是忧思所致,后半段却化作旖旎绮念……待到惊醒时,只得起身沐浴更衣。
此时天色尚早,谢枕川又去药圃里采了新发的药草,熬煮成可以缓解“三分春”症状的汤药,虽然不能解毒,至少发作起来不会那么……难受。
那汤药需得趁热服用效用最好,便暂且同他亲手制的礼物留在了马车上,自己则带了寻常的贺仪前往。
直至礼成,一切如常,担忧之事也不曾发生,谢枕川这才在心中暗舒一口气,
只是宴上见梨瓷饮下一杯葡萄酒,双颊坨红,心又悬了起来。
好在宴席很快散去,他佯装出府,去马车里取药。
南玄已经久候多时了,他将盛着汤药的竹筒从温鼎里取了出来,用帕子裹好,正要提醒世子当心烫手,却见谢枕川已经纵身跃上院墙,动作颇有几分轻车熟路,不像是第一次了。
不愧是自家世子,就连这等偷偷摸摸、不可告人的梁上行径,做来仍如此飘逸出尘。
他叹服了一声,又赶紧替世子掩藏行迹,朝车夫道:“不用停,快走快走。”
第86章 簪发
◎生疏而又慎重其事地将其簪在了梨瓷的发上。◎
梨家扩建之后,梨瓷换了新的院子,院中有正房三间,院墙根掘了道浅沟,约莫尺许深浅,引活水入园。水旁植了几丛芭蕉,叶大如席,后院还栽了几棵梨树,此时正时花期,落英缤纷,似乱琼碎玉。
裕冬替小姐摘了繁重的钗冠,掖好了锦被,便轻手轻脚地出门在外边候着。
不多时,裕冬便看见了一道影子翻身进了院墙,如入无人之境。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贼人如此猖狂!
裕冬立刻提刀冲了过去,亮刃出鞘时,才发现那人有些眼熟。
她急急刹住脚步,“谢、谢大人。”
谢枕川稳稳落定,手中提着一支竹筒、一长方木匣,神色自若道:“我来给你家小姐送药,她呢?”
“小姐不胜酒力,正在卧房休憩,”裕冬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竹筒,不敢耽误正事,连忙道:“容奴婢前去通禀。”
裕冬重新推开卧房的门,走到那架子床边道:“小姐,谢大人给您送药来了。”
梨瓷早已经踢开了半床锦被,此刻抱在自己怀里,微微睁开眼,软绵绵地反抗,“不要骗我,我才不喝药。”
……以往见绣春劝小姐喝药时,也没这么难啊,裕冬无计可施,只得转头往门外看。
见谢大人亲自提着东西过来了,她赶紧让出位置,自己候到一边,轻声道:“小姐,您看这是谁?”
谢枕川拆了素帕,竹筒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不冷不热,恰好入口。
他俯下身来,一手持着竹筒,一手托住她的肩背,将她慢慢扶起倚在床头,低声询问她的病症,“阿瓷可是觉得心神不宁,浑身发热,面上还烫么?”
他所言皆而有之,梨瓷却不答,仗着那几分醉意,伸出一只手捧住眼前那张玉面,睁大了那双雾气弥漫的眼睛,口出狂言道:“长得的确有几分俊俏,可是,我如何要信你是谢家哥哥?”
那可是京城人闻之色变的濯影司指挥使谢大人的脸!
小姐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裕冬眼疾手快地捂住嘴,总算是掩住了自己的抽气声。
剩下的恐怕不是自己能看的了,她放轻脚步,关好房门,懂事地退了出去。
见眼前人不答话,梨瓷便变本加厉起来,干脆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捏住了他的脸。
银朱色的大袖滑落一半,露出两截凝脂般的皓腕,白得晃眼,她十指柔嫩如葱,没什么力气,与其说是捏脸,更像是虚虚捧着。
那双好看的凤眸似乎也惊讶地微微睁大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半含着笑意、半含着威胁地挑了挑眉,“我尚不知,阿瓷口中说的是哪位谢家哥哥?”
“自然是最讨厌的那个。”梨瓷只觉得指间触感冰冰凉凉,软软滑滑,好生舒服。
她舍不得放手,便用指腹在他脸颊上轻点,细数他的错处,“管束我吃食、管束我吃药,我今日及笄,就连他送的生辰贺礼都是几味药材。”
纵然被捏着脸,谢枕川面上笑意仍然好看得不可思议,他耐心解释,“那几味药材皆是我亲手炮制过的,于你的病情有益,哪怕用来做药膳也是好的。”
梨瓷又哼哼唧唧地控诉道:“最最可恶的是,不答应我入赘,还骗我说替我相看夫婿,却没有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住了,虽是无意吐露了心声,说完却只觉茫然,也不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似乎只能等待谢枕川给出的答案。
谢枕川却凝眸望着她,漆黑湛深的眼睛里浸润出一分认真的神情来,“未曾骗你。”
梨瓷微微一愣,却更不想要他替自己相看的夫婿了。
浓密而纤长睫羽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也遮住了潋滟的水色。
她松开捏着谢枕川脸颊的手,整个人又缩回锦被里,像只受了伤的小兽,懵懵懂懂地倾吐着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我好难受。”
谢枕川抬手探了探她的前额,果然有些烫手,只当是那‘三分春’的药性发作了,便将竹筒又递近了些,轻声哄道:“没事的,喝了药便不难受了。”
他指尖带着沁人的凉意,明明方才还沉浸在微醺之中,一触之下,思绪似乎也清醒起来。
梨瓷将脸埋进锦被里,闷声道:“喝了药也不会好的。”
“好,只是舒缓症状的汤药,不喝也无妨,”谢枕川从善如流地放下竹简,挽起衣袖,露出手腕,递到她面前。
梨瓷总算是探出小半张脸来。
他的手腕也很漂亮,肌肉线条流畅而刚劲,淡青色的筋络与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分明能够感知蕴含其中的巨大力量,却又被这份美吸引着,诱出心中想要据为己有的邪念。
她张口欲咬,最后却又放弃了,只是将锦被抱得更紧了些,别过脸道:“不要吃这个。”
谢枕川这才恍然,自己是先入为主了,这并不是“三分春”毒发的症状,不过是饮酒之后的醉意而已。
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有几分失落,收回手,却又觉得她方才那些醉话越发可爱起来。
“那便不喝药了,”他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又像是也沁过了清冽低醇的酒液,“我还为阿瓷备了两件贺礼,可要看看?”
梨瓷一动不动,只是露出锦被的那双眼睛忽闪了一下。
谢枕川从木匣中取出自己亲手所制的那支白玉梨花簪,递到梨瓷面前。
这是一块举世罕见的羊脂白玉所制,玉料细腻纯净,像是一枚软软糯糯的年糕,梨花瓣被打磨得薄如蝉翼,白得几乎能够透光,花蕊处是浑然天成的黄皮雕成,还带着一点沁色,巧夺天工。
梨瓷的眼睛亮了亮,她虽然喜欢,但半张脸仍旧藏在被子底下,只是稍稍偏了偏头,示意谢枕川为自己簪上。
方才这一通折腾,原本精致的朝云近香髻早已经歪歪扭扭,松散得不成样子了,谢枕川也不会簪发,生疏而又慎重其事地将这白玉梨花簪簪在了梨瓷的发上。偏生她长得好看,随便一簪都美得不成样子,更又透出慵懒写意的风情,是另一种惊心动魄。
谢枕川微怔了怔,这才又打开木匣的底层,刚启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甜香便盈满室内,令人食指大动。
木匣彻底打开,里边盛着的是两块小小的梨花酥,大约是谢枕川精通丹青的缘故,不管是梨花簪、还是梨花酥,都做得栩栩如生,梨瓷都有些不忍心下口了。
她犹豫半天,还是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脸,满怀期待地张开了嘴巴。
谢枕川将木匣递了过来,却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停住了,“先坐起来,别不小心噎着。”
梨瓷慢吞吞地坐起身,伸手取来一枚梨花酥,这样小的个头,她一口便吃下去了,咬开内馅,才发现这里边是熬得绵密的蜜望馅心,和清香的梨汁酥皮交织在一起,馥郁香醇,甜而不腻。
她舔了舔沾在唇边的蜜望软馅,尤不满足,“还要。”
还有一小块玉白的酥皮落在了嫣红的唇瓣上,像是衔了一片梨花瓣。
谢枕川眸色深了深,将另一块梨花酥也投喂给她。
他特意令人将这梨花酥做得仅有两指大小,多吃一枚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加班到很晚[爆哭]拼尽全力写到四点写了这么多,明天努力
第87章 葡萄
◎他大约真有魅惑人心的本事。◎
梨花酥入口即化,梨瓷一口气吃掉两枚,甜香仍然盈满唇齿,木匣被“咔嗒”一声合上,空气中浮动的甜香仍然不绝。
那两枚梨花酥实在太小了,不过能够香香嘴巴,反而勾得人心里更为犯馋。
梨瓷不死心,又伸手拽住了谢枕川的衣袖。
谢枕川微微扬了扬唇角,也不辩解,任她在自己袖中翻找。
袖风拂过面颊,一缕久违的茶香也扑面而来,似乎又与先前有所不同,像是用蜜望窨制过的凤庆滇红,沸水一激,清冽甜爽的茶韵忽地腾起绵绵的甜雾来,香气高长,醇纯甜滑。
她像一只寻食的小狗一般在他身上轻嗅,却始终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大概是酒意壮胆,她扣住他的手,故意装出凶悍的语气,“剩下的梨花酥呢?”
可惜声线过于清甜软糯,任凭如何逞狠,也没能添上半分威慑之力。
谢枕川摊开修长的手指,表情无辜,眼底漾着笑意,“大人明鉴,的确是没了。”
“可是你身上的味道好甜,”说着近乎轻薄调戏的话语,可梨瓷满心都是那块子虚乌有的梨花酥。
谢枕川眉梢微挑,声音像是茶雾一般低低缠上来,透出一点撩人的暗哑,“那不是桃花酥,而且,你不是说不喜欢?”
梨瓷虽然醉得晕晕乎乎的,但对自己说过的话还记得清楚,委屈地扁嘴,“我没有说不喜欢,我说的是‘不要吃这个’。”
“嗯?”像微醺会传染似的,谢枕川竟也认真地同一个醉鬼计较起来,不紧不慢地同她翻起旧账,“阿瓷没有不喜欢你最讨厌的谢家哥哥么?”
他这话太拗口,梨瓷极为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仍旧反应不过来,干脆气哼哼道:“顺天府的恕瑾哥哥就是最讨厌的,我只喜欢应天府的谢徵哥哥。”
谢枕川微微一愣,声音更低了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为何?谢徵能够为你做的,谢枕川只会做得比他更好。”
梨瓷理直气壮道:“谢徵哥哥那里的糕点比你多,而且他才不会那么小气,管我吃多吃少。”
她又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而且,“他”出身远不如谢枕川显赫,自己再多磨些时日,没准就能哄得他答应入赘了。
谢枕川原已经做好了自省的准备,却不想听得的是这番直白得近乎天真的话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初识时对她无意,也不知她病情,好在自己口味清淡,也不喜饴糖,才未惹出祸事来,如今竟成了她讨伐他的把柄,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他只得耐着性子哄道:“此事也并非我愿,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待你病愈,我亲手为你做梨花酥如何?”
梨瓷摇摇头,表示自己才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谢枕川又温声解释,“可是你方才已经翻遍了,的确没有了。”
梨瓷眨了眨眼睛,觉得他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但是又有几分不甘心,便朝香几一指,任性道:“我现在就要吃。”
谢枕川顺着她指尖望去,饶是他出身勋贵世家,有时也不得不为梨家的财大气粗而折服。
香几上摆着一个缠枝葡萄纹的金胎西洋珐瑯盘,盘中盛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这三月的葡萄着实罕见,便是皇帝点名要吃,也少不得要被御史弹劾劳民伤财。
谢枕川将那珐琅盘端了过来,搁在了床边的案几上。
盘中葡萄颗颗饱满如东珠,从遥远的西域运来,连果皮上的白霜都未曾破损,蒙蒙地沁着一层水珠,在日光下泛出诱人的光泽。
他忽地想起先前在应天府时,梨瓷满心欢喜地携着一枚荔枝跑来,要教自己怎么吃的情景。
谢枕川心中微微一动,起身去洗净了手,从枝头摘下一颗如珠似玉的果子,亲自为她剥起葡萄来。
绛紫色的葡萄落在修长如玉的指间,越发衬得那双手矜贵优雅。
翻手可为云、覆手可为雨,唯独不沾阳春水,此刻竟然极尽轻柔地将柔软的薄透的果皮剥离下来,露出珠圆玉润、完好无损的果肉,汁水浸润下来,在他指间微微泛着光。
又降尊纡贵地托着那枚葡萄果肉,递到自己唇边来。
梨瓷下意识启唇,他的指尖便抵住了自己的唇瓣,微凉的葡萄肉被推进来,像是不经意,又像是蓄谋已久的撩拨。
她仓促咬下,几乎擦过他的指腹,甜润的汁水在舌尖迸开。
这是她第一次未曾细细品味果肉的甜美,满脑子都是方才唇齿间微妙的摩擦。
葡萄皮的颜色残留在指上,晕染出艳丽的玫瑰色泽,更像是透过指尖,沾染到了少女白皙柔嫩的肌肤上。
“甜么?”
那双凤眸的眼眸微微上挑,漆黑沁润,摄人心魄,也好似葡萄一般。
葡萄的蜜汁还残留在唇上,梨瓷慌慌张张地点头,又补充道:“我吃好了。”
据传狐狸眼中至味莫过于葡萄,世人言苏妲己祸乱朝纲,其蛊惑纣王,喂食的也是此物,如今看来,却有几分道理。
既然哄得了佳人欢心,接下来便到了进献谗言的时候。
“吃饱了便不要了么?”谢枕川注视着她泛红的脸颊,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擦拭指尖,“阿瓷不妨说说,谢枕川到底是哪里不好?”
明明动作斯文克制,偏生被梨瓷瞥见他反复摩挲触碰过她唇瓣的那处指节,顿时连脖颈都漫上绯色。
他大约真有魅惑人心的本事,那双手轻易便挑动心弦,不自觉地卸下了防备,说出不理智的话来,“他哪里都好。”
“就是太好了,”梨瓷低垂着眼睫,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像是缠着一团解不开的结,“他不会答应入赘的。”
谢枕川微微一怔,他五感过人,耳力更是极佳,而此时此刻,却几乎要疑心自己听错了。
怔愣之后,甜蜜与欢喜便如春日雨后疯长的藤蔓一般在心间肆意蔓延,只觉得她指间揉搓捻按的不是别的,是自己早已俯首称臣的心,不经意便能将其揉圆搓扁,又簌簌开出花来。
“入赘”二字,初闻时只觉是妄语、是戏言,此时再听,已成了世间最动听不过的情话,哪怕还浸着醉意,也足以让他为此切切在心,神魂颠倒。
他喉结滚了滚,最终却并未说出话来,生怕稍有不慎,便惊醒了这场美得醉人的梦。
“可是……我也不想再离开爹爹和娘亲了。”
梨瓷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絮絮低语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以前很多从未在意过的事,又像是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直压抑在她心间,只是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
“我身子不好,还有余毒未清,那紫参也找不到,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像现在这样也很好。”
她忽地抬起脸,方才那些烟霏露结的愁绪很快消散,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真心实意,自得其乐道:“我很满足了。”
……
谢枕川沉默良久,方才的狂喜也渐渐散去,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十二岁便背井离乡,独自赴往应天府求医,而后又被自己所累,千里迢迢赶赴京师解毒,可相识至今,历尽艰辛,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自己何曾如她所言那般好,若是未有幸与她相识,不过也是世间汲汲营营、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惟有她是素瓷莹玉,一片冰心,举世无双。
那股心疼似乎化作了实质,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最后做出了自己都未曾想过的举动。
他抬手,轻轻捧起她的脸。
她的肌肤莹白细腻,像初春的梨花,又带着淡淡的酒香。
谢枕川俯身,唇瓣极轻地贴上她的额头,如一片雪落在眉间,很快被那温度烫化,稍纵即逝、极尽温柔的相触,却印得人心尖发颤。
未了,他郑重道:“他或许会的。”
梨瓷微微一愣,只觉方才有一片羽毛拂过了额间,却又印下了灼灼的温度,久久不散。
她还未及细想他话中之意,院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绣春的大嗓门由远及近,“小姐,醒酒汤来了。”
梨瓷眨了眨眼,刚要开口,房中却已空无一人。
方才那一切,只是自己还未酒醒的一场幻梦么?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唯有香几上的葡萄静静躺在珐琅盘中,顶上的叶片因少了一颗葡萄的支撑,微微耷拉下来,又随堂风轻轻摆动,悄无声息地掩去了那一处空缺-
放榜之日很快便到了。
辰时的钟声还未敲响,贡院外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
应试的书生、伴读的小厮、等待报喜的随从、看热闹的百姓……全都伸长了脖子,总算等到了朱漆大门被人推开,十余皂隶扛着丈余长的杏黄榜文鱼贯而出。
“贴榜了!”
黄纸淡墨书写的榜文徐徐展开,人群顿时炸了锅一般,也拉开了闹剧的序幕。
有老仆被挤落了鞋,有秀才扯破了襕衫,上榜的笑,落榜的哭,尽显人生百态。
这百姓有百姓的喜忧,紫禁城内则自有另一番扭捏作态。
科举放榜乃是大事,这一届的主考官舒义喜不自胜地在金銮殿上恭贺圣上广纳贤才,首辅王丘老成些,脸上的褶子里也透着快意。
惟有谢枕川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下了朝,舒义主动朝谢枕川走了过来,“谢大人,今日科举放榜,五湖四海才俊尽入彀中,实在是我朝盛事,听闻与你交好的那位谢姓子弟亦榜上有名,下官怎见你似有不快?”
谢枕川微微一笑,眼底已凝了层薄霜,“舒大人此言差矣。方才不过是在想,今科三百举人的墨卷尚在礼部存档,听闻王阁老门下尚有六名落第考生,以首辅之才,其门生也不应当有此憾事才是,可要濯影司帮忙找找这六名考生的落卷?”
舒义面色微微一僵,春闱答卷虽是糊名弥封,可那三十六人的答卷与誊卷之上皆有精心设计的暗号,谢枕川此人智多近妖,不知能看出几分,甚至能精准说出“六”这个数来,也不知他到底知道多少?!
虽然内心震惊,他面上却是硬生生挤出了个笑脸,“谢大人,这是礼部之事,还是不劳烦濯影司了。这科举应试之事,除了真才实学,运气也占一二,哪里有个准头呢。何况王阁老公私分明,想来也不会在意此事,谢大人就莫要忧心了。”
不过是条狐假虎威、虚张声势的鹰犬罢了。
谢枕川冷哼一声,无意与他浪费时间,径直转身去了御书房。
今科放榜,那内定名册上原有三十六人,三十人之名皆列于榜上,不知应天帝又能想出什么说辞。
【作者有话说】
葡萄苏妲己的梗来源于网络,商朝是没有葡萄的,在此不作深究了。
第88章 殿试
◎这一碗软饭,就不劳你们惦记了。◎
应天帝正伏在案前,执笔在一张绘有高楼的图纸上添出几笔。
这位由先帝过继登基的天子,最忌讳旁人提及他的出身。这“应天”二字的年号便可见一斑,首辅王丘深谙此道,自入阁以来便极力促成其生母追封为后,为此深得应天帝宠信,稳坐首辅之位。
应天帝去年便想在京城内修建一所当今最高的楼阁,供奉历代皇帝灵位,昭告天下君权所在,可直达天听。
如此浩大的工程,自然成了各方势力觊觎的肥肉。工部几番周折定下图纸,户部却以银钱不足为由,一拖再拖,直至上次谢枕川南巡归来,将罚没盐商的巨额银两入了库,才解了燃眉之急。接下来又是钦天监作梗,迟迟定不好动工的吉日,是近来首辅王丘从中斡旋,总算促成了此事。
应天帝并不在*乎其中波折,只看重结果,也深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要能够达成他的目的,许多事情他都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春闱之事亦是如此。
他见谢枕川踏进了御书房的门,便招手将其叫了过去,笑道:“爱卿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朕这通天阁建得如何?”
谢枕川垂眸看了一眼图纸,并未说话。
一旁的近侍担心谢大人坏了天子兴致,连忙道:“皇上自昨夜起,便一直在研究这通天阁建造之事,彻夜未眠,又增设了一座摘星台,这摘星台直指紫微垣,不仅彰显天家气度,我朝威严,更兼有皇上君临天下,恩泽万民之德。”
“微臣愚钝,于此道实在外行,”谢枕川勾了勾唇,眼底却未有什么笑意,“不敢置喙,只是还望圣上多多保重龙体。
应天帝又摆摆手,神采奕奕道:“爱卿不必担忧,朕虽然一夜未眠,但是吃了惠贵妃送来的提神汤,精神头好得很。”
谢枕川面露惑色,“不知是何汤羹,竟有如此效用?”
那近侍又趁机道:“那是惠贵妃近日在一位云游仙人那里得了养生方子,叫做参苓焕神汤,为试药性,娘娘亲自尝了月余呢。”
谢枕川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色,茯苓安神但会令人昏沉,人参提神,却无这般立竿见影的效用,这实在违背医理。
他垂下眼睫,将疑窦掩藏在如墨的凤眸深处。
“难为她这般用心,”应天帝称赞一句,又喝了一口汤,容光焕发道:“恕瑾今日前来,莫不是为了春闱放榜之事?”
谢枕川手持象牙笏板,垂首不语。
既然应天帝主动提及此事,必是心中已有决断。
应天帝神色温和,眉目中隐隐透出一丝威严,“朕知你心存疑虑,不过此次贡士名册是朕亲自把关,也差人问过了,一来这放榜名册与你先前所禀的内定名册有所出入,二来嘛,天下同名同姓如此之多,名录与你那名册偶尔有些雷同,也在所难免。”
谢枕川面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圣上也如此作想?”
应天帝语气缓和了几分,劝说道:“朕知你一片忠心,对江山社稷殚精竭虑,此次春闱放榜,确有些不妥之处,朕心中有数。”
自从上次谢枕川提前检举春闱舞弊之后,应天帝转头便令人敲打了主考官舒义,此次放榜,虽然只有六名的出入,但京城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便是自己,动起手来也要思量几分,今日这个结果,尚算是在可控范围之内。
见他神色不动,应天帝顿了顿,又叹了一声,作出推心置腹之态,“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你乃朕的左膀右臂,又是梓童亲弟,有些行事,还望你能多体谅朕的难处,不可再一意孤行。”
谢枕川已然知道应天帝的打算,前番江南科举弊案案已折了王党不少羽翼,朝中更有不少摇摆不定之人从皇上长子偏向了嫡子,若再任濯影司彻查,局势必将失衡。
皇帝正值壮年,自然不愿见此场面,他却不打算轻易放过此事,“恕微臣驽钝,还望圣上明示,此事该如何处置?”
应天帝不由得皱眉,他并非不知王丘贪婪成性,但他懂自己心意,能办事,更是制衡谢党的关键。
他并不在乎公平,在乎的只是平衡,不仅两边都不能倒,还要让他们继续斗下去,互相消耗,自己才能稳坐龙椅。
见谢枕川寸步不让,他也只好退让一步,想出一个折中之计,“既然如此,为了免除爱卿心中疑虑,也更好地为我朝选拔人才,不如提前举行殿试,试一试这届贡生的才学,你意下如何?”
谢枕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应天帝看似退让,实则是偏袒,殿试不过定个名次罢了,反倒将此次科举贡士名单一锤定音,再无转圜。
“依圣上所见,这殿试之期,应定在何时?”
应天帝想了想,干脆道:“就定在明日,如何?”
“圣上圣明。”
谢枕川沉声应下,执笏躬身行礼,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放榜隔日由天子亲自举行殿试,莫说本朝了,便是历朝历代也未曾有过。
消息一经传开,便震惊了不少人,能够进宫面圣已是极为难得,就算是同为进士,一甲不过状元、榜眼、探花三人,二甲、三甲之间,更是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排名,可能就是平步青云与外放为官的差距。
这一众贡士尚未从放榜的喜悦中缓神,便不得不又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殿试来,削尖了脑袋也要争个前程。
除却贡士,谌庭这位鸿胪寺少卿也难得地忙得脚不沾地,半日之内,要将奉天殿设好策题案,殿试日,又要请皇帝升殿,鸣炮行礼,读卷后传胪放榜,次日再设恩荣宴……
好在今日殿试总算是有条不紊地落下了帷幕,天子亲定一甲人选,传胪放榜之后,谌庭这才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甫一得闲,谌庭便直奔濯影司衙门,逮着谢枕川好生讹了一顿饭。
他今日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此刻沏了上等的蒙顶石花,却如牛饮一般满满地连灌了三杯,方才攒足力气抱怨道:“你查案便查案,撺掇圣上提前殿试作甚?除了折腾我们,能顶什么用?”
今日这一通忙活下来,他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了。
“的确无用,”谢枕川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意有所指道:“便是录了三甲,外放两年,归来照样
扶摇直上。今日殿试的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
谌庭一时语塞,他也就有骂骂王、谢世家的胆量,编排天子,那还是万万不敢的。
他当即正色道:“圣上深谋远虑,的确不是你我能够揣度的了。”
说罢,谌庭便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用起饭来,这算得上他今日的第一餐正经膳食,不能辜负。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谌庭今日入殿旁听,便绘声绘色同谢枕川说起殿试之事来。
“……那状元郎确有几分真本事的,只是那杨学义,原本不过是个草包,今日也不知是哪位‘神仙’相助,竟作出了一手极为漂亮的策论文章,虽然问策时有些蹇涩,最后仍录了个榜眼。至于那探花嘛,的确生得一番好相貌,说起来还和你有一番渊源——”
谢枕川淡然截断他的话,径直说出答案,“谢徵。”
谌庭面露讶色,只当谢徵同谢家的确有些关联,又恍然道:“圣上倒真是一碗水端平,那杨尚书是死心塌地的王党,其子占个榜眼;再抬举谢家子弟当探花,至于那内定名册上其余人选,二甲、三甲泰半,既安抚了你,又堵了悠悠众口,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谢枕川凉凉斜他一眼,“怎么,我看起来和谢徵关系很好么?”
谌庭想起在应天府时,梨姑娘一口一个“谢徵哥哥”的亲昵,便知道这人是吃醋了,此刻竟然胆大包天道:“我看那位谢公子面面俱到,还算是符合梨家招婿的条件,你如今既是梨姑娘义兄,他将来若是有幸,成了你的妹夫也未可知啊。”
话说到一半,他见谢枕川面色不虞,立刻改口道:“不过是我胡说八道罢了,梨姑娘这般佳人,自当配个更好的郎君才是。”
“自然,”谢枕川轻啜一口茶水,神色自若道:“赘婿的人选,我自有主张,这一碗软饭,就不劳你们惦记了。”
“咳咳咳!”谌庭被这话呛得满面通红,一边咳嗽一边替自己拍胸顺气,只当是劳累了一天,脑子都开始不好使了,要不然他怎么听着……谢二这是要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家里不小心扭到脚了去医院耽误了一些时间,看来我明天要努力日万了[笑哭]所幸扭到的是脚(我这是什么牛马发言)
第89章 恩荣
◎若是不来,只怕是连饭都没得吃了。◎
生辰宴那日,梨瓷睡得特别好,夜晚还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很快觅得了如意郎君,那郎君虽然出不起什么“嫁妆”,但两人成婚那日,仍然惹得京城万人空巷,人人艳羡。
醒来后,她心情也十分舒畅,只是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似乎是与招赘有关的。仔细想来,应当是忘了梦中那人的身份姓名和容貌,不能按图索骥。
但是很快,她便不必操心这件事了,嘉宁长公主派人递了话,说是今日春闱放榜,明日殿试,后日便是恩荣宴,届时带她一同进宫赴宴。
按照先制,恩荣宴是由皇帝亲派的大臣主持,另有当科殿试的读卷官、提调官、濯影司仪卫部等官员出席,此外便是新科进士。应天帝为了拉拢人心,偶尔也会亲临现场,出席官员的品级跟着水涨船高,后来又添了家眷出席,这恩荣宴也越发盛大起来。
今日的荣恩宴应天帝虽未出席,仍旧办得热闹非凡,笙歌鼎沸。席位分设了上中下三台,女眷们坐在一处,珠围翠绕之间,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新科的进士们。
“听说那位状元郎才高八斗,可惜年过而立,家中妻儿俱全,倒是无缘了。”
“那杨公子是工部杨尚书的独子,想必是前程似锦的,但那幅尊荣……实在是差了点。”
另一人补充道:“听闻子肖父,杨大人年过不惑便秃了顶,这位杨公子只怕也危险。”
众人笑罢,话题自然转到探花郎身上。
“要说最出挑的,还是那位探花郎谢徵,明日进了翰林,只要挑了桩好亲事,日后自然便节节高升了。”
“单凭这般相貌,无论才学与前程,便只是三甲,跟着他外放吃苦,我也是愿意的。”
众人遥遥望去,只见那位探花郎一身御赐赤罗衣,革带、腰佩、锦绶皆是一丝不苟,在一众身着深蓝罗袍的进士之中气质卓然,鹤立鸡群,当真配得上探花二字。
立刻有要好的姐妹笑着打趣她,“哪里还轮得到你,听闻今日吏部好几位大人主动向他提起女儿亲事,均已谢绝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那些个大人算什么,我可是听说连首辅王阁老向他示好,仍被他婉拒了,也不知什么女子才能够入他的眼。”
……
梨瓷听闻众人议论,这才想起谢徵哥哥中了探花之后,自己还未来得道贺。
她正要离席去寻人,结果才站起来,便看到不远处谢徵已经朝自己走来。
谢徵平日里甚少饮酒,今日虽然极力推辞,仍免不了饮了几杯,他听闻嘉宁长公主今日也携义女前来赴宴了,立刻便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席去寻梨瓷,此刻见她盈盈而立,眸中猝不及防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只见梨瓷今日穿了一身粉绿相间的留仙裙,是西域越诺所制,明绿色压在香叶红之上,像是御花园中盛开的那株雪山青松牡丹,颈间赤金盘螭璎珞圈与同色臂钏金碧灿烂,却丝毫夺不了。愈发显得鲜艳而热烈。
见她也正朝自己走来,方才眸中那一抹惊艳便化作了惊喜。
御花园造景奇巧,挖池叠山,十步一景,眼前便有一堆足有三人之高的嶙峋怪石叠成峰峦之态,正好可以挡去他人窥视,顶上草木茂盛,其间石洞蜿蜒,窗洞透光,天然真趣。
两人避过人群,正好在这山前碰面。
梨瓷笑盈盈停在谢徵面前,身上的臂钏和环佩还在叮当作响,便贺道:“谢徵哥哥好生厉害,不仅中了功名,还是一甲,若不是我幼时调皮,总拉着你逃课玩耍,恐怕昨日金殿传胪,中的便是状元了。”
谢徵的梁冠上簪着的杏花开得正艳,今日打马游街时引得满城姑娘掷果盈车,却皆不及眼前人一抹笑意。
“这是什么话,”谢徵声音轻柔,眼里更是漾着化不开的温柔,“若无阿瓷妹妹鞭策,恐怕我连进士中不了,更毋论一甲了。”
梨瓷听不懂这话里藏了十余年的心事,只当他是谦虚,笑道:“谢徵哥哥不必这般说。你能高中,都是平日里刻苦读书、用功上进的功夫,我可不敢居功。”
或许是因为御酒太烈,又或许是因为眼前人比酒更醉人,他凝视着梨瓷明媚的笑靥,竟然觉得面上发烫。
若是以前,他定然不敢唐突佳人,可是如今自己已经中了探花,有功名傍身,便也有了几分坦白的勇气。
此刻日光斜斜穿过假山窗洞,投下交织的光影,更有一片讨好地落在了梨瓷的身上,像是在细腻鲜艳的越诺上涂出了一抹灿烂的锦霞。
谢徵垂眸望着那片耀眼的锦霞,喉头微动,沉吟再三,总算是开口道:“阿瓷妹妹,我如今考取了功名,虽不敢称前途似锦,但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他正要继续,忽觉那处光斑暗了一瞬,立刻警觉地转头看向假山石洞。
梨瓷也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丛忍冬花叶正巧被风吹得低伏,颤巍巍地掠过窗洞,落下一片暗影来。
“谢徵哥哥,怎么了?”
“没什么。”谢徵弯了弯唇,只当自己是太过紧张,故而大惊小怪了。
他不再看那山石,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梨瓷,声音仍有些发紧,“若承蒙不弃,日后我自当踔厉奋发,给你挣个诰命回来,不知……你可愿与我共度余生?”
这番突如其来的陈情,将梨瓷听得怔住了。
谢徵今日这身御赐的赤罗衣,红得那样鲜艳,几乎与她梦中喜服颜色重叠,可她总觉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不是他。
但是毕竟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谢徵哥哥,她望着眼前风度翩翩的探花郎,想起他幼时替自己挨过的戒尺,写过的功课,藏下的饴糖……一时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她不由得犯起愁来,思来想去,最后只憋出一句,“可是爹爹和娘亲说过,日后是要替我招赘夫婿的。”
谢徵闻言,也愣住了。
若是旁人说出这样的话,他定会觉得这是一种羞辱,但因为是梨瓷,他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他知道伯父伯母为何会有这等考量,梨家财大气粗,她身体羸弱,又心思纯善,若不招赘,又遇人不淑,的确容易被人欺负。
但若是入赘……莫说旁的了,祖父定然是万万不允的。
不过此事也并非没有余地,两家相交多年,自己与梨瓷青梅竹马,自然待梨瓷是不同的,如今又有功名在身,兴许伯父伯母会看在这些条件的份上,有所退让呢?
思及此,他又乐观起来,温声说道:“不着急,看来我们都需要些时日好好想一想。我不拒绝你,但是你也不要着急拒绝我好吗?”
正好梨瓷也没有想好如何拒绝,又觉得他说得在理,便轻轻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谢徵今日算是恩荣宴的焦点,不敢离席太久,得了梨瓷的回复,深深凝望她一眼,便克制着告辞离去。
梨瓷也正欲转身,又有穿堂风从石洞拂过,带来忍冬花丝丝缕缕的清香,此刻又有暗影落下,这回却不是花叶,而是绯色官袍的一角。
谢枕川惯来不喜这等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场合,若不是知道自己的母亲要带着梨瓷前来赴宴相看赘婿,他是万万不会来的。
才开宴不久,他勉强寻了这处清净地暂避,不想却目睹了这番大戏,一颗心是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梨瓷便调转了方向,一见来人,她顷刻便将方才的谢徵抛诸脑后了,圆圆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声音也似浸着饴糖一般沁甜,“恕瑾哥哥,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今日恩荣宴,依着规矩,官员皆需着礼服,这是梨瓷第二次见谢枕川着飞鱼服了,仍觉惊才绝艳,只叹皇家赐服的确不同凡响。
他今日一身绯色缂丝飞鱼贴里,袖口和下摆格外宽大飘逸,海浪江崖纹上的金线飞鱼振翅欲飞,锋芒毕露。间鸾带束出劲瘦有力的腰身,华贵妖冶与肃杀寒气交织,便是春风得意的探花郎,在他面前也要逊色三分。
谢枕川松开方才因攥得太紧而泛白的手,皮笑肉不笑道:“若是不来,只怕是连饭都没得吃了。”
“怎么会呢,”梨瓷不知他话中深意,仰着脸认真道:“若是宴上不合胃口,我带你回家用膳可好?今日家中厨娘做了胡饼,裹着蜜炙羊肉,研磨了西域来的胡椒和安息茴香,我也想吃呢。”
谢枕川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凤眸,拖着腔调道:“那真是承蒙阿瓷不弃了。”
唔……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不知为何,还有一点阴阳怪气。
梨瓷眨了眨眼睛,还未想明白,又见谢枕川上前一步,慢条斯理道:“不过,此事也不必急于一时。”
他唇边分明噙着笑意,整个人却透出一种极为危险的致命诱惑,如同阿芙蓉一般,让人心生畏惧又越发想要靠近。
“阿瓷既然知道我是爱管束人的性子,除却管束你吃食、管束你喝药,自然也是要管束你纳小的。”
梨瓷这下连眼睛都忘记眨了,直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总算是替他想出了理由,“恕瑾哥哥,方才宴上你是不是饮酒了呀?”
【作者有话说】
我还在努力,先放一更。
第90章 省心
◎身边最不省心的那个已经开始捣乱了。◎
谢枕川冷哼一声。
虽是恩荣宴,不过因着近日又有濯影司在调查春闱舞弊的流言四起,兼之谢枕川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他今日所过之处,无不是鸡犬噤声,奸邪惊骇,百十文官凑在一处,气势上竟也远远不及他一人,偶有几个问心无愧之人,想来结交敬酒的,想要上前结交敬酒的,也都被他一一拒绝,只是他坐在上席,开宴时三杯御酒却是免不了的。
可那谢徵席间饮的酒分明比自己还多几分,他表露心迹时,怎的不见梨瓷这般问话?
谢枕川越想心中酸意越甚,他微微垂眸,掩下眼中汹涌的情绪,只是语气不免幽怨起来,“不及探花郎十一。”
梨瓷完全没察觉他话里的醋意,甚至还点点头,斩钉截铁道:“那便是喝了。”
……谢枕川气得不轻。
饮醉的分明是她,不过是生辰宴上一杯醴酒、一杯葡萄酒,她便哄得自己拳拳之忱吐露了心声,转头却又将自己的陈情给忘得一干二净。
谢枕川心中气恼,恨她是个榆木脑袋,偏生还没有生气的名分,只能压下心头的情绪,幽幽道:“嗯,大约的确是我喝醉了,不然怎会忘了,假的永远代替不了真的。”
这话说得越发扑朔迷离了。
“什么真的假的呀?”梨瓷听得摸不着头脑,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恕瑾哥哥,你真的喝醉了,我扶你去用些醒酒汤可好?”
她说着,便要去拉过谢枕川的袖袍,好让他借力靠在自己身上。
谢枕川只让她扯着自己的袖子,身子却岿然不动,他并未应好,反而借着“酒意”,理直气壮地兴师问罪起来,“方才那谢徵明明不愿入赘,还妄想与阿瓷结亲,为何不拒绝?”
他那番“不要着急拒绝”的话,一听便知是哄小孩的,她竟然还中计了,也不知中的是那厮的缓兵之计,还是美人计了。
梨瓷老老实实答道:“我拒绝了呀。”
“哦?”谢枕川气极反笑,只当她是拿话来哄自己,“看来我真是醉得不轻,居然连个阿瓷的一个‘不’字都不曾听见,莫不是在梦中拒绝的?”
“虽未言明,但我心中当真是这样想的,”梨瓷见他不信,认真地同他解释起来,“两家本是旧识,他方才都那样说了,总要留些颜面。日后由兄长或者爹娘出面替我拒绝,自然也是一样的。”
说罢,她又顺着谢枕川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展颜道:“说来也巧,生辰宴那晚,我的确做了一个梦。”
谢枕川的心情还不大好,此刻也只是懒洋洋地抬眸看她,“梦到了什么?”
梨瓷眼中泛起潋滟波光,如数家珍道:“梦到了我的未来夫婿,他喂我吃葡萄,甜津津的,还答应我,他会入赘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全然没发现身旁人骤然睁大的瞳仁。
谢枕川看起来很镇定。
方才的气恼、不甘,以及浓浓的醋意,都在听到梨瓷那番话的瞬间烟消云散了,紧接而来的便是欣喜若狂。
这和她答应与我成亲有什么区别?
他听见自己朝梨瓷道:“阿瓷,你先在此处等我片刻。”
说罢,谢枕川便转身进了假山。
此处山景深幽,除却奇瘦险石,还有一处飞瀑,从假山高处跌落下来,又引水为涧。
谢枕川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滚落,冰凉的山涧也浇不灭心间的灼热,他索性将整张脸都埋进水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总算是冷静了些。
他在心中回味这方才那句话,越想心中越是甘甜,又反复了几次,这才拿出随身的锦帕,仔细擦拭干净脸上的水珠,整理好仪容,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春光宛如一层薄纱,轻柔地漏过假山石洞,落在有情人的身上。
山石间忍冬花并蒂而生,一朵银白,一朵鹅黄,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怡人的花香在假山四周弥漫开来,与草木的绿意交融在一起,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偶有彩蝶翩跹而至,在花丛间上下翻飞,也成双成对。
梨瓷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他,此刻见他出来,便弯唇笑了起来。
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万籁俱寂,谢枕川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周遭的一切都如年久的画卷般褪去了色彩,唯余眼前这一抹笑靥,带着最耀眼的光,直直地撞进了他的心中。
他在她面前站定,身姿挺拔如松。
“阿瓷,”谢枕川语气缓慢,又郑重其事,一字一顿皆透出难言的蛊惑,“我有话要对你说。”
梨瓷仰起脸看他,长长的睫羽扑闪着,也像一只蹁跹的碟,“恕瑾哥哥想说什么?”
谢枕川张口欲言,旁边却突兀地响起一道醉醺醺的声音道:“谢、谢大人,不想能在此处遇到您,来,让下官敬您一杯!”
谢枕川转头看去,眸色骤冷。
那人手里还抱着酒壶,满满盛了一大杯,正要仰头一饮而尽,忽而听得一道如雷贯耳的凛声,“王侍郎,上次饮酒上朝的弹劾,怕是已经忘了?”
王侍郎浑身一颤,酒意顿时醒了大半,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他慌乱地转头,看到谢枕川身边那位容貌绝世的姑娘,立刻又捂上了自己眼睛,“下官有眼无珠,您忙,您继续。”
说罢便逃也似地退开了。
梨瓷也没觉得被人打扰,看着王侍郎仿佛川剧变脸似的反应,只觉得新奇有趣,甚至没忍住笑了起来。
谢枕川轻咳一声,只是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他此刻的些许赧然,他不着痕迹地将梨瓷的注意力拉回,重新敛去了脸上的情绪,正色道:“首先,容我澄清一事——”
几乎同时,又有一道熟悉的男声兀自插了进来,“谢大人,你在此处作甚——”
谌庭的话刚说到一半,便看到了谢枕川几乎要吃人的眼神,还有站在他身旁,歪着头、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梨瓷,他立即闭嘴,识相地拱手告退。
再次被人打断,谢枕川深深地吸一口气,带着忍冬花香的空气沁入肺腑,稍稍平复了翻涌的心绪。
隔着袖袍,他轻柔而又坚定地捧起梨瓷的手腕,让她重新看向自己。
梨瓷也顺从地回望向他。
谢枕川面上那双凤眸生得极为动人,只可惜平日里深邃如寒潭,波澜不惊,几乎不带什么情绪。今日不知为何,寒潭之上的烟岚云岫已然散去,清澈透亮好似山涧里浸过的墨玉,眼中浓重的情意也在也如墨遇水一般化开,只消望上一眼,便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虽然不知他要说什么,梨瓷却不觉屏住了呼吸,一颗心已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今日我并未——”
他话音未落,梨瓷已然神色慌乱地朝他身后望去,不等他反应,那只柔软的手突然反握住他,拽着人往他方才藏身的假山深处躲去。
谢枕川被这突如其来的主动亲近弄得一怔,连着被人打断三次的怒意也顿时消散大半,看在梨瓷主动牵了自己的手的份上,他决意给那人留半条性命。
不过很快,谢枕川便明白了梨瓷为何如此慌张了。
假山缝隙间漏进的阳光斑驳陆离,他身量高些,此刻微微俯身,透过石孔往外望去,看清了来人之后,他眸光微微一滞,默默地收回了方才那句狠话。
一行人正朝假山的方向缓步而来,为首的那名妇人一袭雍容华贵的宫装,步履之间仪态万千,正是他的母亲,嘉宁长公主。
就在这时,又有另一人踏上了石径,两拨人在此相遇,皆停了下来。
谌庭躬身行礼道:“微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免礼平身,”嘉宁长公主语气轻柔,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谌大人,不知你方才可曾见过本宫那位义女?”
谌庭敛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道:“不曾。”
嘉宁长公主只好又问,“那可曾见过恕瑾?”
“这……”
不过是一转头的功夫,两人便不见了,除了假山,还能是在哪里。
谌庭微微迟疑,随后朝御花园中胡乱指了个方向,“微臣方才在那里见过谢大人,只是他似乎有事在身,不过寒暄了一句,他便匆匆离去了。”
嘉宁长公主闻言,便微微侧身,朝底下人吩咐道:“派人去寻。”
“是。”
除了嘉宁长公主身边的两位大宫女,一行随侍很快散开,各自去寻人去了。
谌庭心中一紧,“长公主殿下可是有急事要寻谢大人?”
他面上无辜,脚下却故意踩响了碎石,给假山里的两人示警。
“算不得什么急事。”嘉宁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缓步前行,谌庭则微微落后半步,恭谨地跟在她身旁。
离得近了,两人的声音通过山石的间隙传来,已经清晰可闻。
嘉宁长公主絮絮道:“恕瑾都是那么大的人了,管他作甚,只是本宫今日是带了小瓷……噢,便是本宫那位义女,前来赴宴,想要替她相看这科进士里头,是否有相宜的夫婿人选。”
谢枕川听得微微抿唇。
自己身边这些人,真是没有一个能让人省心的。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谌庭立刻乐了,隔着山石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玩笑之意,“不知长公主殿下觉得微臣如何?”
嘉宁长公主也笑道:“谌大人自然是风度翩翩,青年才俊,可惜本宫那位义女还有旁的要求,谌大人只怕是不太符合了。”
谌庭到底还是有几分义气在的,为了绊住长公主脚步,此刻便佯装不知,虚心请教道:“长公主殿下谬赞,不过微臣在京中这些年,的确也算是识得几位青年才俊。不知那位姑娘有何要求,若是有缘,微臣也可做一回媒人。”
嘉宁长公主果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谌庭,与他细说起来。
谢枕川在心中轻舒一口气,不过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因为身边最不省心的那个已经开始捣乱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嗯……自己果然还是没有日万的能力,剩下的今天写不完了,加到明天的更新里叭,嘿嘿[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