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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笨蛋美人计 陆放鱼 20884 字 6个月前

第81章 熟人

◎大家也都是炒面捏娃娃的熟人了。◎

话音刚落,谢枕川最为关切的“民情”便提着裙摆飞奔而至了。

梨瓷今日穿了一身苍葭色的香云纱襦裙,只在交领和腰带处绣了银线卷草纹,腰间深碧色配透雕双面工喜鹊登梅纹的宫绦下垂,压住飘乎的裙摆,不让仙子凭虚御风而去。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两人齐刷刷转头,余光不忘瞥向对方,俱带了些焦躁之意。

他怎么还不走?

两人一个颔首,一个招手,回青橙花的香气袭来,如初冬新剥的蜜橘,又渐渐隐没在香火与蒸腾的热气里。

她的眼睛也格外明亮,几乎照得见眸中两人脸上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在察觉对方的存在之后,似有滞涩之感。

梨瓷丝毫未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声音像是刚出锅的蜜煎,香甜酥脆。

“恕瑾哥哥,谢徵哥哥!”

两人表情古怪,勉强含笑应了一声,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含着隐约的敌意。

梨瑄慢吞吞跟在后面踱步而来,看着两人脸上如同吞了蒺藜一样的表情,忽觉一阵神清气爽。

他发自内心地笑道:“大家也都是炒面捏娃娃的熟人了,便不用我引见了吧?”

谢枕川略一颔首。

谢徵也咬牙道:“已经领教过了。”

他方才的心虚早已化作了气恼,还以为是劝人勤学的正人君子,原来不过是要蒙人腾地方。

“谢大人昨日谆谆教诲,学生还未敢忘,”谢徵硬撑着唇角的弧度,放低了声音,“只是大人是否也要多用些心思在朝堂上,莫要耽于儿女情长?”

到底在朝堂上历经风雨,谢枕川面上的笑意便得体许多,他一边将方才的食盒递给梨瓷,一边从容应道:“若是不忘教诲,谢公子今日便该在家温书才是。”

今日春和景明,万里无云,两人眼神交汇,却隐隐有电闪雷鸣,风雨欲来。

梨瓷只顾着去接那食盒了,并未留意两人的水火之势。

这食盒是瓷制的,底下搁了炭火,打开时仍然热气腾腾。偌大的食盒,里边仅装了一块茯苓蒸粟糕,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梨瓷今日存了在集市上吃零嘴儿的心思,早膳特意没有用多少,她还惦记着佛殿旁的蜜煎,见此情景,立刻便讨巧地要掰一半给哥哥。

知道这是谢枕川特意为梨瓷备下的吃食,不会往里边放饴糖,梨瑄便放心地拒绝道:“哥哥不饿,小瓷自己吃,也免得一会儿又要买零嘴儿。”

梨瓷居然也没有太失望,那茯苓蒸粟糕触手便觉绵软,掰开的瞬间,蜂窝般的细孔里倏地钻出白气,还混合着栗子的甜香。

一口下去,像是咬到了初降的雪,蓬松又清苦,但很快又有糯糯的回甘。

一块茯苓蒸粟糕很快便吃完了,梨瓷这才转过头,有些好奇地望着两人,“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谢徵神色微滞,试图搪塞过去。

谢枕川却扬了扬眉,一本正经道:“谢公子问我何处能买些适宜的墨锭,好节省些时间,早些回去温书。”

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瞥了谢徵一眼。

梨瓷闻言也道:“的确是正事要紧,不如我们先陪你去买墨?”

谢徵喉间一哽,正要反驳谢枕川的信口胡诌,见梨瓷已经起身往大殿里走,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进了殿门,便由谢枕川在前边领路了,他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几人很快便来到佛殿后面的资圣门前。

此处摆满了书籍、字画和珍玩,“赵文秀笔”与“潘谷墨”的招牌前面,更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此墨据称是“香彻肌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败”,哪怕价格高昂,也仍是有市无价。

谢徵自然也听过“潘谷墨”的大名,他悄悄摸了摸袖中的钱袋,暗自下定决心:今日便是倾囊,也要将此墨买下。

眼看便要行至队尾,谢枕川却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前去,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前。

铺面陈旧,却收拾得齐整,木架上摆着各式笔墨,远不如“潘谷墨”的细腻清香,但木简上的价格也要低廉许多。

谢徵微微一怔,旋即开口问道:“店家,你们这儿卖得最好的墨是哪一种?”

店家笑呵呵捧出一块青黑墨锭,“自然是这款松烟墨了,又便宜又耐用,不少读书人都爱上我这儿来买。”

梨瓷“咦”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墨锭,立刻就留下一块松散的墨痕来。

她一点儿也不在意,转向谢枕川问道:“这是不是恕瑾哥哥在应天府作那幅《高山琼楼图》时所用的墨?”

谢徵闻言,面露震惊之色,梨瑄也不大相信,且不说这松烟墨能否作画,以谢枕川的身份,怎会用这般粗劣的墨?

谢枕川却坦然自若地颔首道:“平日练笔尚可,但科考应试,还是另选一块的好。”

他扫了一眼眼前墨架,捡起另一块乌沉如漆的墨锭来,隐有松香。

那店家立刻喜笑颜开道:“公子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漆烟墨,用了这墨,保准您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谢枕川漫不经心地打断他,“价钱呢?”

“我这儿可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店家竖起五根手指头,“五钱银子一锭。”

梨瑄看了一眼那墨,也点了点头,的确是个公道的价格了。

既是如此,谢徵便伸手要去拿钱袋,却听得谢枕川不紧不慢道:“再便宜些。”

谢徵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官居三品的濯影司指挥使、嘉宁长公主与信国公之子,居然在万姓交易上砍价?!

梨瑄倒是没那么震惊,知道谢枕川在应天府时借用过“谢徵”的身份,惯会在妹妹面前装相卖惨,出言替谢徵砍价便也不算什么了。

如此看来,倒也不是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只是这砍价的手段嘛……还是稚嫩了些。

那店家果然面露难色,连连摆手道:“这已经是底价了,您几位瞧着也不缺这点银子,何必为难小人呢?”

梨瑄哼笑了一声,正要前去大展身手,却见谢枕川将那块墨锭朝谢徵的方向掂了掂,语气平静道:“来日他登科及第,你这漆烟墨便要改名为状元墨了,届时客来如云,自然赚得盆满钵满,此时便宜些许又何妨?”

那店家一愣,仔细打量起谢徵来,见这书生身上襕衫虽然朴素,但眉目清朗,的确有股书卷清气,当真信了几分,松口道:“成!公子便出个进价,二钱银子,就当小人结个善缘罢。”

直到谢徵付了钱,将那块墨锭拿到了手里,仍不敢置信谢枕川竟会为了三钱银子讨价还价。

一旁的梨瑄也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这谢枕川确有一副缜密心思,玲珑心窍,若是未托生在这官宦之家,的确可以招进梨家作赘婿,也能替自己担一部分家业了。

唯有梨瓷丝毫不觉惊讶,眉眼弯弯地拍手称赞道:“恕瑾哥哥当真厉害!”

谢枕川扬了扬唇,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了她的夸奖,“见笑了。”

谢徵抬眸望向梨瓷笑靥,手中紧握着那块墨,只觉沉甸甸的。

小瓷虽然不挑不捡,但梨家供的吃穿用度,一向都是最好的,自己虽然心悦于她,难道要让她随自己过这等困顿于银钱的日子吗?谢枕川有句话的确不错,大丈夫居于天地,自当先立业后成家。待他日金榜题名,再来求娶心上人也不迟。

谢枕川正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梨瓷让她拭干净墨痕。

像是看破了谢徵的心思,他忽地转头朝谢徵道:“纸、砚都是贡院筹备,谢公子应当有惯用的笔,可还要买些什么?”

谢徵仍旧紧握着那块漆烟墨,唯有他知自己掌中水汽微微晕开了墨痕。

“不必了,”他当真如谢枕川所言一般道:“在下还要赶回客栈温书,便不同行了。”

“那好吧,”梨瓷轻轻抿了抿唇角,露出惋惜之色,“待春闱过后,我们再一起去踏青好了。”

闻言,谢徵神情又松快起来,深施一礼道:“一言为定。”

见谢徵转身告辞,梨瑄颇为遗憾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原本还等着两人打起来,自己偷摸上去踩谢徵半脚,踩谢枕川两脚,谁知此人居然兵不血刃,便将谢徵劝走了,此时再看紧紧站在梨瓷身侧的谢枕川,便更觉碍眼起来。

可惜梨瓷却深受他的蛊惑,不仅未同他保持距离,甚至还毫无戒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轻快地进入第二个正题,“恕瑾哥哥,这世上真的有可以载人的木鸢吗?我和哥哥都从未见识过呢。”

梨瑄抱着双臂,一脸警惕地看着这个阴险狡诈之徒,心中暗忖,但凡他有半点语焉不详,便立刻带着妹妹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小谢费尽心机闯进了“兄妹”赛道之后,发现这个赛道异常拥挤……-

万姓交易有关描述来源于《东京梦华录》,“香彻肌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败”出自《后山谈丛》对潘谷墨的描述。

第82章 试飞

◎既然如此,便由我先行一试吧。◎

谢枕川抬眸望了一眼远处的天光,刚刚破晓不久,鸭蛋青的云层被镀上一层浅金,晨雾如纱,浮在远处的山峦之间。

疏淡的晨光落在他眉目间,勾勒出清隽而分明的轮廓,市井的喧闹也仿佛在此刻安静下来。

精心筹划的约会被人打乱,他也不急不躁,收回梨瓷方才用过的素帕,又仔细将自己指上墨痕也拭净,这才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有的。”

梨瓷不禁仰起脸,面露憧憬之色,“那可以载我吗?”

谢枕川唇角弧度微翘,语气里透出一丝宠溺来,“自然,阿瓷随我来便是。”

梨瑄在旁冷哼一声,这般哄小孩的手段,骗骗梨瓷便也罢了,自己可不会上当。

几人穿过资圣门前的墨香,绕开琳琅满目的各色商品,往大殿那边走。

相国寺大殿的朱漆金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殿前设有一方青铜香炉,虽逢万姓交易之期,香火仍然未绝,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又有香客不断添上新香,青烟袅袅升腾,在热闹繁华间荡开一缕梵音。

殿后遥遥可见一座十余层高的八角琉璃塔,几乎高耸入云,琉璃瓦身绘有彩釉,日光一照,流转如霞。

进了殿门,便发觉此间比方才的资圣阁更为开阔,售卖的物件也要珍贵许多,真珠匹帛、犀角玉器、珠翠头面等。

梨瑄环视了一周,这里莫说木鸢了,连个大点儿的纸鸢都没有,不禁皱起眉来,没好气道:“你所说的木鸢在何处,莫不是消遣我们罢?”

……又来了。

便是迟钝如梨瓷,也感受到了哥哥在谢枕川面前的敌意,她伸手欲拉梨瑄的衣袖,谢枕川已然开口,不让她为难。

他微微扬眉,修长手指往那八角琉璃塔尖一指,“梨公子莫急,且看彼处。”

梨瑄以手遮光,朝琉璃塔上望去,只见顶端正伫立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旁边摆着一只比那道身影还要大上许多的木鸢。

他立刻皱起眉来,言辞拒绝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话音未落,忽闻人群一阵惊呼,梨瓷也“哇”了一声,骤地睁大了眼睛。

得了下方的指示,那道身影便乘着木鸢纵身跃下,那木鸢两翼巨大,乘着风力在空中盘旋一圈,划出一个惊人的弧度,最后稳稳落在大殿前的空地上。

顿时掌声雷动,喝彩声四起。

“好,好!”

“此木鸢当真精妙!”

“此人亦真乃神勇啊。”

……

这倒是有几分意思,梨瑄脸色稍霁,见妹妹已经兴冲冲地跟着谢枕川上前了,赶紧也跟了上去。

转过几个摊位,便见一名商贾和方才那道瘦小的身影正站在一处兜售这木鸢。

木鸢骨架是木制,外边蒙着一层特制的绢布,并不是横平竖直那样简单,而是制成了极为精妙的弧度。木鸢单翼便足有一人高,中有看不出是何作用的几处操纵杆,横杆处系着与人相连的绳结,做工极为考究。

人群中已有好事者高声问价,“店家,你这木鸢如何卖啊?”

那店家眼皮微抬,将问话之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却闭口不答。

“诶,你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那个瘦小的伙计耿直地开口道:“我师父嫌你买不起。”

那人瞬间就被激怒了,一把扯下腰间沉甸甸的荷包,一边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整个大相国寺,还没有我张员外买不起的物件,你只管开价!”

“三千两,”店家终于开口,又缓缓补充了两个字,“黄金。”

“什么?!”张员外一张脸由红转青,“你这是要抢钱不成?就算是纯金打造的,也值不得这个价!”

店家不再理会,倒是那小伙计摇头叹道:“这木鸢虽不是用金子做的,可这木头比金子还要值钱呐。”

梨瑄仔细看了一眼木料纹理,接话道:“这是亚墨利加所产轻木,远洋运来实属不易,的确万金难求。”

这种稀罕木料,若非他出海时偶然听闻,恐怕也难以辨认。毕竟本朝鲜少会用到这般材质,远渡重洋采购此木,不仅要历经千难万险,更需雄厚的财力与势力,绝非常人所能及。

谢枕川闻言侧目,倒是有些意外梨瑄的好眼力。这算得上是当世最为轻韧的木材了,便是他也是费了不少心力才寻得的。光是“亚墨利加”这四个字,在座便极少有人听闻,要辨出此种木质,便更是难得了。

那店家瞧见这一行人,尤其是谢枕川时,立刻变了脸色,“来,来,几位客官随意看看。”

张员外原还有些不忿,旁边人劝道:“莫说人家一口便能说出那什么墨加轻木的来历,这周身打扮气度也是不俗,还是算了吧。”他也只好作罢。

梨瑄却拉住跃跃欲试的梨瓷,“不必了。”

店家看了一眼谢枕川的脸色,又殷勤介绍道:“此物乃仿照祖师爷鲁班所制的‘木鹊’改良而成,只需借风力,便可载人飞行百丈之远。今日天公作美,这大相国寺上空仅有西南风,最是适宜试飞。您可以先试试,只需签个生死状即可。”

听到“生死状”三个字,梨瑄便已经决定要把妹妹拉走了,却听得梨瓷天真发问,“签在哪里呀?”

那小伙计赶忙拿来一张纸,却被梨瑄拦下了。

梨瓷仍不死心,圆圆的眼睛里盈着水光,“哥哥,我想玩嘛。”

梨瑄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沉声道:“玩什么不好,这是胡闹。”

那店家又站出来解释,“公子多虑了,这木鸢经过数百次试飞,只要操作得当,绝无闪失。”

梨瓷眨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梨瑄,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谢枕川也适时轻咳一声,劝阻道:“阿瓷听话,既然梨公子不允,此事便作罢吧。”

梨瑄暗自咬牙,分明是这厮提议带小瓷来看载人木鸢,结果倒是让自己做上恶人了。

他气得哼了一声,总算是改口道:“既然如此,便由我先行一试吧。”

自己到底是习武之人,纵有闪失也不至重伤。这般想着,他接过店家递来的生死状,龙飞凤舞地签下大名。

梨瓷立刻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哥哥真好。”

那店家仔细给梨瑄说了木鸢上各类木杆的用途,绳结的系法,诸如此类事项,梨瑄一边默记,一边摸了摸妹妹的头,“小瓷听话,在此处乖乖等着哥哥回来。”

梨瓷用力点了点头,目送哥哥登上那座八角琉璃塔。

离去前,梨瑄又瞥了谢枕川一眼,他却只是从容颔首,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总感觉自己好像又上了什么当了。

登塔的过程远比想象艰难,越是登高,耳边风声便越大,只觉脚下佛塔都摇晃起来,梨瑄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纵然习过轻功,十数层的高度,也绝非寻常人所能企及的,待攀至顶端时,他不禁也有些腿软了。

他正要后悔,却遥遥地望见妹妹在底下朝自己挥手,顾惜颜面,总算是一咬牙一闭眼,握紧胸前横杆,披着木鸢纵身一跃。

梨瓷看着哥哥乘着的那架木鸢在空中滑出的轨迹,像是在空中自由翱翔的鸟儿,不禁目露羡色。

只是他的动作远不及那小伙计熟练,未能成功在空中盘旋一圈,而是直直地朝着西南方飞去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有些担忧,“哥哥往那边飞了,不会有事吧?”

“西南方是开阔平原,无碍的,”谢枕川解释了一句,又话锋一转,“阿瓷想玩吗?”

梨瓷连连点头,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谢枕川便朝北铭吩咐道:“你在此处等候梨公子,若他先行返回,便告知我们去后山了。”

北铭点点头,谢枕川便带着梨瓷穿过人群,径直往后山走去,两人的身影也渐渐隐入葱茏山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小谢:又支走一个。

第83章 木鸢

◎生来就不该拘于一方天地之间。◎

残冬将尽,春寒未消,山间疏梅犹缀枝头,林壑间已隐隐透出新绿。远处溪涧破冰,泠泠水声穿林而来,虽少闻莺啼,却已觉春意暗涌。

两人行至一片较高的斜坡上,此处地势陡然开阔,迎面的风也不小,吹得人的衣袍都猎猎作响。

谢枕川迎风行在前方,不动声色地为她挡去大半风势。暖阳斜照,在他玄色锦袍上镀了层金边,连带着身后人也笼在这片暖意里。

不远处停着一架更为精巧的木鸢,有两名工匠正俯身调试机括,见谢枕川到来,立即行礼退到一旁。

同样是亚墨利加轻木所制,但这一架木鸢的翼展更宽,绢布翼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尾部还衔着五彩丝绦,乘风而起时,便如凤凰展翅般划破长空。

梨瓷的眼里映着那片珍珠绢,也亮闪闪的,“好漂亮的木鸢,比方才那个还要大!”

谢枕川唇角微扬,不紧不慢应道:“恰好容得双人同乘。”

这话有如一颗定心丸,若说梨瓷方才心中还有一丝紧张,此刻顿觉安心。

她伸手摸了摸那轻木和绢布,又好奇地踮脚去够横杆,木鸢的材质虽然轻巧,奈何鸢身过于宽大,竟纹丝不动。

“当心。”

不待她转头求援,谢枕川已经伸手握住那横杆,轻而易举地抬起了半个鸢身,示意她先站进去,随后自己也跟了进来。

坡上的山风扑朔而过,前边没了遮挡,梨瓷鬓边的碎发也被吹得乱飞,她眯着眼睛,有些费力地摸到了胸前的绳索,“这绳结该如何系呀?”

谢枕川接过她手中的绳索,轻声道:“若是系得紧了,记得告诉我。”

梨瓷点了点。

虽是为两人特制的木鸢,但是真的站了进来,似乎又有些拥挤。

她的腰很细,谢枕川微微倾下身,有些克制地将绳索从她身后交叉绕过,再缓缓收紧。

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指,梨瓷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指间的温热,她眼前是骤然贴近的玄色绣金衣襟,不用仰头,便可见修长的脖颈,凸起的喉结,还有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处深色的血痂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新生的肌肤似初绽的桃花,在冷白肤色上格外醒目。

梨瓷垂下眼眸,忍住去吹拂那桃花瓣的冲动,“恕瑾哥哥,你的伤还疼吗?”

谢枕川的思绪似乎也慢了半拍,系带的手指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下颌处的伤,“一点小伤罢了,何况已经痊愈,不必担忧。”

灵活的手指打出一个个漂亮的绳结,他又紧了紧梨瓷身上的绳索,这才开始打理自身,一边系好绳结,一边和她叮嘱起飞后的注意事项。

梨瓷已经握住了胸前横杆,说不清心里是紧张还是兴奋,她望了望一旁候着的两位匠人,悄声道:“我们不用立生死状吗?”

与方才的细致认真不同,谢枕川三下两下便系好了自己身上的绳索,他扬了扬唇,“不必,我会护着你,不会有事的。”

他凝神辨了辨风向,“可准备好了?”

梨瓷重重点头。

逆风疾驰时,谢枕川承担了主要力道,木鸢顺着斜坡前行,借着风力,很快便升到了空中。

脚下一轻,梨瓷这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她不敢睁开眼睛,耳边尽是猎猎风声,哪怕身体被腰间的绳索托举着,她仍然拼命地握着横杆,指节都泛白,几乎要哭出来了。

手边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有温柔到几乎是蛊惑的声音,“你若是害怕,可以搭住我的手。”

梨瓷毫不犹豫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得过分,梨瓷的手被握在他的掌心,显得格外小巧,温度透过相触的肌肤传来,被包裹起来的那一瞬间,整颗心也安定下来。

谢枕川腕上有伤,此刻被梨瓷用力握住,纵然是他也忍不住微蹙了蹙眉。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神色,反倒温声劝道:“莫怕。”

耳畔传来谢枕川沉静又轻缓的声音,似雪水烹就的茶,清冽里透着温存。

“我既带你上来,自当护你周全。”

他引着她的指尖按在自己腕间,指下的脉搏沉稳有力,如远寺晨钟一般令人心安。

“阿瓷要不要试着睁眼?若实在害怕,看着我便是。”

长风掠过鸢翼,吹起她鬓边碎发,梨瓷试探着睁开眼睛,正好对上谢枕川沉稳的目光。

天光穿透云层,描出他清隽侧颜,那双凤眸清如桃花潭水,在艳阳下熠熠生辉。

她甚至可以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尽管眼中还泛着水光,但面上的惊慌已经褪去,逐渐安定了下来。

谢枕川眸中含着三分笑意,“是不是没那么可怕?”

梨瓷仍旧紧紧握住他的手腕,试着垂眸望下看,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

木鸢平稳地滑翔在空中,青山在她脚下绵延起伏,河流蜿蜒远去,大相国寺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隐约可见琉璃塔尖闪烁的光辉。

“当真飞起来了!”

她惊呼出声,声音里是带着一点雀跃的难以置信。

谢枕川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面不改色地用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木鸢的角度,借着风力攀上了更高的天空。

最初的恐惧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她总算是松开了紧握着横杆的那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指,让春风从指缝间流过。

梨瓷由衷赞叹道:“真好看。”

“可惜不是黄昏。”

谢枕川轻声低语,遮住眼底那一抹憾色。

他原是打算待梨瓷睡到自然醒,午时接她去醉仙楼用膳,下午在大相国寺逛市集,待到夕阳西下时再带她乘鸢的。

那时落日熔金,云霞浸染,木鸢掠过之处皆成火海,印在她的眼眸中,不知有多好看。

他此时再看,总觉得青黄相接的野草斑斑驳驳,山间的残雪将融未融,生怕她觉得不够好。

梨瓷正儿八经地反驳道:“酉时便该用晚膳了,现在就很好。”

她稍稍松开谢枕川的手腕,让他看向脚下那一片尚未完全返青的野草,“那像是一块揉皱的苍绿织锦。”

“那道残雪,像是恕瑾哥哥在方泽院养的那只小松鼠腹上的白痕。”

梨瓷忽然转头,清澈的眼眸里像是盛着盈盈春水,关切道:“它没有随你来顺天府么?”

谢枕川微微摇头,语气平静,“没有。”

“那去哪里了?”

“放归了。”

谢枕川说的是实话。

原本听话懂事的小松鼠,在他要带它北上的时候,却扒着枇杷树,怎么也不肯下来。

偏生它也不躲,只是用小小的爪子执拗地抓着树枝,大尾巴摇啊摇,虽不愿走,又舍不得他手里的花生,与眼前人耍赖要糖吃时的神情颇有几分相似。

要捉一只小松鼠于谢枕川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他最后还是心软了。

梨瓷也望着他,大眼睛眨呀眨,不遗余力地夸奖他,“恕瑾哥哥你真好。”

谢枕川凝望着她眸中流转的波光,庆幸自己没有做错。

有*些生灵,生来就不该拘于一方天地之间。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云雀,似乎是飞累了,也停驻在这只“大鸟”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梨瓷,与她面面相觑。

梨瓷还是第一次离鸟雀这么近,几乎可以数清它头上黑褐色的冠羽,她转头看向谢枕川,语气带了一丝炫耀,“我们飞得比鸟儿还高!”

长风将她的鬓发吹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琉璃般的眸子清透明亮,比日光还要夺目。

谢枕川微微颔首。

长空万里,锦绣山河,尤不及心上人眸中清辉一寸。

他颇为娴熟地操控着木鸢在空中滑翔,时而上升,时而下降,梨瓷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开始享受这种随风飘荡的感觉。

她虚虚握着谢枕川的手腕,身体是一条流畅的线,想象自己在云朵里穿行,又仿佛在荡很高的秋千,比立在杆上的鸟儿还要自在。

又过了一会儿,木鸢开始缓缓下降,谢枕川慢慢调整方向,准备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着陆。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袭来,木鸢剧烈地晃动起来,那只云雀见势不妙,立刻振翅飞走了。

他迅速调整姿势,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别怕,只是阵风。”

先前还惊慌失措的梨瓷此刻竟然一点儿也不害怕,一脸信赖地看着他,“恕瑾哥哥放心,我不会像那只云雀一样薄情寡义的。”

谢枕川极力扳住控杆,没忍住分神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唇,意味深长道:“若是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木鸢在风中摇摆了几下,最终在谢枕川的控制下平稳下来,他甚至还择出了一处柔软的草地作为降落点,木鸢轻轻擦过草尖,最终稳稳停下。

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梨瓷还没有什么实感,仍旧觉得脚下发软,握着谢枕川的手腕不肯放。

谢枕川静静立在她身后,身姿如松,任由她借力,若是梨瓷会把脉,便会发现指下脉搏跳动得越来越快了。

好半天,梨瓷才松开手,腕间的桎梏消失了,徒留一道浅痕。谢枕川垂眸看着空落落的手腕,只觉怅然若失。

梨瓷低头与自己身上的绳结较劲,只是那绳索绑得极紧,她费了半天力气,也没有什么变化。

“这绳结是用特殊的手法系的。”

谢枕川抿唇,声音比平素要沉三分,接过了她手里的绳索,手指轻巧地绕动几下,便解开了她腰间的绳结。

紧接着是绕过两腋系在衣襟前的那一处。

方才系带的时候还未觉得,着陆之后心绪骤然放松,谢枕川不禁便脸热起来。

他一手捏住绳结悬在空中,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拆解起来,越是紧张,反而越不得章法。

梨瓷歪头看着他,见玉白的脸上仿佛染了霞色,便以手作扇,好心地在他脸颊旁扇了扇,“恕瑾哥哥,你是不是很热啊?”

谢枕川镇定自若地“嗯”了一声,手中的绳结差点又缠紧三分。

他的衣襟微微有些散乱,可见粉色的霞光在那一片冷白肌肤上蔓延开来,连锁骨处那颗淡痣都显得生动。

梨瓷又抬高了手腕,举袖替他遮住了日光。

香云纱的袖子宽大,回青橙花的香气浮动,日光落于其上,映出明晃晃的一截皓腕来。

“过了辰时,日头有些烈了。”

谢枕川若无其事地替自己找补一句,只是呼吸放得更轻了-

这两人平安着陆,而初次驾驶木鸢的梨瑄便没那么幸运了。

他乘的木鸢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绕着大相国寺转了一大圈,大概是借了同样的风,最后也回到了后山,甚至落地时也同样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掀翻,木鸢翻滚着栽进了一棵树上。

梨瑄整个人倒挂在树梢上,晃荡了好一会儿,除了脚踝轻微扭伤,时不时有些疼痛外,竟奇迹般地毫发无损。

作为习武之人,这点伤痛自然不在话下,他利落地解开绳索,纵身跃下,不仅没有恼怒,眼中反而流露出兴奋的光芒。

这木鸢用来载人还是有些危险,但是用来从高处运送货物,倒是可行。

梨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忽略脚踝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然而很快,他就遭遇了比侧风更大的冲击。

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正以极其暧昧的姿势贴在一起。那高挑的男子手掌可疑地停留在女子胸前,而他的妹妹竟浑然不觉,双手还捧着对方的脸颊。

他立刻忘了自己的腿伤,健步如飞地冲上前去,大喝一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梨瓷闻声抬头,将手举得更高了些,笑靥如花道:“哥哥,你也回来啦!”

谢枕川手里是刚拆开的绳结,一脸坦然……不,道貌岸然地看着自己。

梨瑄的脸色变了又变,快速地补充一句,“见我受伤了,也不知道来搭把手。”

梨瓷正好拂下自己身上的绳结,连忙跑过去搀扶道:“哥哥,你没事吧?”

方才还没事,现在有事了。

“哥哥的脚踝好像扭伤了,你扶着一点。”梨瑄虚弱地往妹妹身上靠。

梨瓷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关心道:“是不是被风吹的呀,我们的木鸢方才也差点被风掀翻了。”

梨瑄自然不愿告诉妹妹自己是如何一头扎进树里面的糗事,只是不甘心地瞥了一眼谢枕川,还有些不服气,凭什么自己摔了,这人就能安然无恙?

谢枕川此时已解开所有绳结,从容走来。

他打量了下梨瑄的伤势,看出伤不重,便微微笑道:“梨公子第一次乘这木鸢,不过一点皮外伤,已经极为了得了。”

梨瑄阴阳怪气道:“自然比不上谢大人运筹帷幄,见风使舵的本事。”

谢枕川笑而不语,作为既得利益者,自然不会与他计较。

梨瓷扶着哥哥往前走,又朝谢枕川担忧地问道:“哥哥的伤重不重啊,用不用敷药?”

“虽是小伤,到底伤在关节处,不可大意,”谢枕川正色道:“前边有位刘道人的伤药很是灵验,梨公子不如在此稍候片刻,我去买来。”

梨瑄不愿承他的情,大手一挥道:“不必劳烦,我自己过去看看。”

三人来到后殿偏僻处,只见一张太师椅孤零零地摆在角落,各色药瓶杂乱地堆在竹筐里。刘道人懒洋洋地躺在椅上,连吆喝都透着敷衍,生意也寥寥。

梨瑄略有些狐疑地皱眉,谢枕川不会是故意唬自己买些上不得台面的药,落下病根吧?

刘道长见了来人,也不起身,只是摆摆手,下意识地推卸责任,“药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梨瓷软声道:“道长,我们还没买呢。”

刘道长眯起眼,将三人仔细打量一番,正要说话,谢枕川已经扔下一锭银子,言简意赅道:“跌打损伤药。”

眼见了这么大的一锭银子,便是刘道长也有些动容,他接下银子,从竹筐中翻找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来,“敷在伤处,若是小伤,三日便好。”

梨瑄半信半疑地接过了,瓶中是草绿色的药膏,敷在伤处便觉一阵清凉,疼痛缓解了不少。

他重新振奋精神,连脚伤都似好了大半,又要拉着梨瓷去将那木鸢买下。

回到大殿先前的摊位里,木鸢已不见踪影,只摆了些小巧玲珑的机括用具,那店家焦急地原地打转,见三人黯然回来了,总算是松了口气。

虽然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梨瑄仍是豪气冲天道:“店家,方才那两架木鸢,我都要了,你只管开价便是。”

“这……”那店家一时之间没有说话,看了一眼谢枕川的神情,才道:“那架小的木鸢可以卖予你,就照先前所说的价钱。大的却是不卖的。”

梨瑄也不在意,一边掏钱,一边随口问道:“为何不卖?”

那小伙计解释道:“大的是改良过的,咱们也还没研究透呢。”

梨瑄爽快地付出一张巨额的银票,忽觉不对,猛然抬头道:“等等,什么改良?”

“加了防侧翻的机关,”谢枕川不紧不慢地开口,见梨瑄一脸不忿地瞪着自己,又补了句,“昨日刚试出来的。”

那小伙计又心直口快道:“是啊,饶是这位大人轻功卓绝,都摔了好几次呢。”

谢枕川淡淡瞥去一眼,耿直的小伙计也立刻识趣地噤声了。

梨瓷的指尖微颤,目光落在谢枕川手腕处,语气里透着些自责,“是哪只手啊?”

那小伙计默默地走到一边打理机关,忍住了多嘴的冲动。

谢枕川慢条斯理地抬起她方才未握着的另一只手,不用挽起衣袖,便隐隐可以闻见药草的香气。

梨瑄立刻释然了,甚至幸灾乐祸道:“我还道谢大人身手了得,天赋异禀,能够毫发无伤地从那木鸢上下来,不过唯手熟尔。”

谢枕川神态自若,将方才的话如数奉还,“自然不比梨公子随机应变,见风使舵。”-

暮鼓自大相国寺的上空回荡开来,白日的喧嚣逐渐散去,夜风卷着细雨,京师亮起万家灯火,半是寒窗苦读的学子,半是朝歌夜弦的权贵。

夜雨渐密,街上仅剩一名行色匆匆的男子,周身裹着斗篷,看不出身影,正是这届春闱的主考官舒义。

雨水打湿了他的官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名册,踏进首辅官邸的角门后,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王丘年纪大了,有些畏寒,哪怕是在书房会客,脚下也偎着两名年轻侍女,解开衣襟将他的双足焐在怀中。

见舒义进来,他便苍声道:“都安排妥当了?”

“回阁老,誊录官和阅卷官皆已换了我们的人,”舒义从袖中取出名册,双手奉上,“这是目前拟定的录用名单,请阁老过目。”

王丘眯着眼睛看了看,“三十六人,是不是多了些?”

舒义面露难色,“阁老,您知道学生做事谨慎,这已经筛了又选过的,京师的关系盘根错节,若非有真才实学,便是敢送,学生也不敢替阁老收啊。”

王丘冷笑一声,就这还敢称自己是小心谨慎,若非这两个侍女皆是聋哑之人,他怕是死一万次也不够的了。

“做得干净些,濯影司近来盯得紧,谢枕川似乎有所察觉。”

“阁老放心吧,”舒义眸中精光一闪,笑道:“谢大人这几日正奉命休沐,学生听闻,今日他去了大相国寺,与自己那义妹玩得不亦乐乎呢。”

王丘总算是放心了些,又仔细看起那张名单来,舒义办事的确有几分牢靠,名单上除了姓名、出身,连孝敬的银两也写得明明白白。

他大概算了个数字,总算是首肯了,“如此看来,名单上的皆是名门之后,栋梁之才,就这么办吧。”

他将那张纸扔进了身旁的炭盆之中,火光直起,脚下的哑女吓得惊叫起来。

“啊啊——”

火舌顷刻将上边的字迹吞噬干净,化作一缕青烟。

王丘恼怒地踹了那哑女心口一脚,那哑女立刻老实起来,只是眼里噙着泪花。

没人在乎这么个小角色,王丘又把脚往那哑女的衣襟里伸了伸,缓缓道:“至于谢枕川,他若真敢查,就让他查。”

舒义听得一愣,“阁老的意思是?”

“这上面的人,便是皇帝要动,一时之间也有些为难,我倒要看看他能如何,”王丘老谋深算地笑道:“不过,为防万一,舒大人这几日务必谨慎,名单不得外泄,阅卷时也要做得天衣无缝。”

舒义连忙躬身道:“学生明白!”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丈育,一切为情节服务。

以此章致敬伟大的政治家、文学家、空气动力学家小谢。

第84章 入药

◎“莫不是送给梨姑娘的礼物?”◎

梨瓷顾及哥哥的伤,接下来也未去逛集市了,三人在大相国寺用了素斋,便各自回府。

马车缓缓驶入朱雀大街,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梨瓷掀开车帘一角,远远便瞧见府邸门前人影忙碌,有一人正指挥着几名家仆正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卸下箱笼。

梨瑄顿时心生警惕,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老宅的管家赵伯。

“仔细着点,这箱笼里边可是于阗产的玉器。”

赵伯声音虽有些苍老,但仍然中气十足,他才吩咐完,转头看见少爷一瘸一拐地走来,立刻便要来扶。

“赵伯,没事的,”梨瓷提着裙摆也跳下了车,脆生生道:“您腿脚也不方便,还是我来照看哥哥吧。”

赵伯拄着藤木拐杖上前道:“欸,哪能让小姐您动手,还是老仆来吧。”

瞧见赵伯的拐杖,便是厚颜如梨瑄也脸红了,连连摆手,“小伤,小伤,我自己来。”

方才敷了药,他的脚伤已经好多了,一半都是装出来的。

梨瑄自己下了马车,扫了一眼箱笼里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甚至还有一匣子葡萄,这才是三月的天气,也不知何处寻来的。

总之这里边一多半都是哄妹妹开心的,但是能选得如此称意,一定是出自娘亲之手。

他心头一热,声音微微发紧,“可是爹娘来了?”

赵伯点点头道:“小姐的生辰快到了,老爷夫人心中牵挂,便想着归家陪小姐过生,顺便为小姐操办笄礼。”

梨瓷眼睛一亮,也高兴起来,“爹爹和娘亲回来啦,他们现在在哪儿?”

“夫人在前院,老爷嫌这宅子小了点,出重金购下了隔壁的宅子,去置办房契了,”赵伯笑眯眯道:“等两处宅院打通,小姐的笄礼正好在新修的园子里办,那才叫气派。”

梨瑄听闻此言,顿时面露钦佩之色。想当初他购置这处宅子时,可是多方寻觅,耗费了数月光景,若不是运气好,也不能定下,父亲竟然这么轻松就办下来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赵伯看出他的惊讶,压低声音道:“老爷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谢指挥使的风啊,不借白不借。”

梨瑄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果然自己还是脸皮薄了点。

梨瓷只听得了大概,便不甚明白,“哥哥,你们在说什么风啊?”

梨瑄一本正经道:“我们在说,这京城颐指气使的风气不竭,办个房契竟然要这么久。”

梨瓷果然被搪塞过去,安慰道:“不打紧,爹爹阅历丰富、处事练达,肯定很快便会回来的。”

两人踏进院门,只见院内也焕然一新,几个小丫鬟正忙着往廊下悬挂铜胎掐丝画珐琅玻璃亭式宫灯,院内的花草刚被浇过水,将叶片映得青翠欲滴,园中还新栽了株岭南十八学士,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错落有致地缀于其间,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幽冷香。

那棵百年的桂花树下正站着个一身青缎长裙、面容姣好的妇人,她手执金剪,正在修剪一棵罗汉松的枝叶,虽已年近四十,岁月却好似格外眷顾,在她身上只留下了成熟的韵味,哪怕刚从西域回来,仍旧不带半点风霜。

“娘亲!”

梨瓷立刻松开梨瑄的手,乳燕投林般扑进周澄筠怀里,朝母亲撒娇道:“阿瓷好想你。”

周澄筠连忙放下手中的金剪,回抱住她,有些心疼地道:“怎的瘦了这许多?”

梨瓷骄傲地挺直腰背,“不是瘦了,是阿瓷长高了。”

周澄筠又仔细将她打量一番,“还真是,眼见着都已经赶上为娘了。正好从西域带了些上好的胡锦和越诺来,晚些便请锦绣阁的大师傅过来,给你裁些新衣。”

“母亲。”梨瑄也急步上前,嘴唇张了张,想要问那千年紫参的事情,却又不知该不该开口。

周澄筠已经温温柔柔地打断了他的话,“瑄儿也真是,领着你妹妹去哪儿弄得这一身泥,两个皮猴儿,快去梳洗更衣吧。”

梨瓷身上倒还好,最多不过裙摆鞋尖沾了些草叶,梨瑄只勉强遮掩了自己受伤之事,衣裳上有好几处都被树枝挂坏了,原本精致的缂丝流云纹断裂开来,更显狼狈。

梨瓷自然乖乖回房去梳洗了,梨瑄却没走。

待女儿走远,周澄筠叹了口气道:“千年紫参哪有这样好找,倒是见识了不少骗局,不过是寻得了些线索,方才当着小瓷的面,我便没提。”

梨瑄安慰道:“娘亲不必担忧,妹妹这些时日食甘寝安,精神也很不错。而且好歹是找到了线索,不算无功而返。”

周澄筠微微颔首,望向渐渐昏暗的天色,轻声道:“等你们父亲回来再议此事吧。”

将近酉时,梨固便风尘仆仆地带着房契回来了,正好赶上晚膳。

梨家没有那么多规矩,饭桌上也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主位上的梨固一身金钱貔貅纹锦袍,虽已年过不惑,身形略有些发福,但眉目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他刚坐下,目光便落在女儿身上,反应也与周澄筠如出一辙,“小瓷怎么好似瘦了些。”

不等梨瓷开口,梨瑄便在一旁幽幽道:“孩儿也瘦了,怎的没人瞧见?”

梨固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急什么,有你胖的时候。”

梨瑄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蒸猪蹄肚,立刻觉得不香了。

梨瓷眨了眨眼,目光在父亲圆润的脸庞和哥哥清俊的轮廓之间游移,哥哥若是长胖实在可惜了,便小声道:“哥哥若是不想吃,可以给我。”

梨瑄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哥哥平日里待你这么好,如今连一口吃的都要抢?”

“罢了罢了,”周澄筠也忍俊不禁,摇头笑道:“能吃是福,难道家里还缺你们这一口不成?”

梨瓷也夹了一块蒸猪蹄肚,小口尝了尝,随即眉眼弯弯地宽慰道:“是呀,我这些时日,在哥哥的照顾下,吃好睡好,病情也已经稳定许多,爹爹和娘亲不必替我担忧。”

见她如此懂事,梨固心中既欣慰又酸涩,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这次我和你娘亲去西域,确实打听到了一处盛产紫参的地方。只是,据当地人说,千年紫参极为罕见,多年才能出一株,而唯一的一棵,早在几年前就被一个京城口音的商人买走了。”

梨瑄闻言,不假思索道:“听闻濯影司耳目遍天下,此事不如请谢枕川寻查一番?”

面对这个提议,梨固不置可否。

周澄筠对谢枕川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梨瑄来信说其母嘉宁长公主认了梨瓷作义女之事,还愿为女儿操办笄礼之事,想来一家皆是急公好义之人,她见夫君神色莫测,便温和地岔开话题道:“如此说来,小瓷的生辰也快到了。”

梨固顺势接话,豪迈道:“小瓷可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在京城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及笄礼?”

梨瓷摇头,“不用大办,只要爹爹、娘亲、哥哥都在我身边,我便很开心了。”

“若是要请人观礼的话……”她掰着手指数了数,只数出滢表姐、二舅舅、二舅母,还有谢枕川和长公主殿下几个人来。

周澄筠莞尔一笑,柔声道:“那便依你的意思。若是长公主殿下愿意,不如请她来做主宾,如何?”

梨瓷连连点头,“好呀。”

这件大事便这么敲定了-

三日休沐的最后一日,谢枕川闭门不出,在国公府的书房里待了一整日。

谌庭知晓他在筹谋要事,下值后,依着他的吩咐办妥了差事,便递了帖子入府求见。

谢枕川的院子今日把守格外森严,连洒扫的仆役都被屏退在外,谌庭也很晓事,连个侍从也未带,亲自抱了一个沉甸甸箱笼去寻他。

推门而入时,便觉室内传来淡淡香气,香甜如岭南蜜望沁人心脾,又掺了一丝清新淡雅的味道,像是黎檬子的气息。

谌庭点点头,只觉这熏香倒是不错。

谢枕川正伏案疾书,闻声只略抬了抬眼,复又垂眸,仔细地在一本奏疏上誊抄着什么,连寒暄都省了。

见谌大人颇有些费力地抱着箱笼进门,南玄赶忙上来搭把手,两人合力将木箱搁在案上,发出了轻微的一声闷响。

谌庭是文官,难得做一回这样的重体力活,便累得气喘吁吁的,索性不顾仪态地往椅上一瘫,歇了一会儿才道:“什么东西,竟还要你亲自来誊?”

谢枕川笔走龙蛇,淡淡道:“请诛贼臣疏。”

谌庭面露讶色,虽然满腹疑问,终究是没多嘴。

谢枕川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待墨迹稍干,便将这奏疏推到了谌庭面前。

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求生欲,谌庭接过细看,并未陈列预想中的十大罪状,而是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六个人名,有些名字看着虽然眼熟,但并非朝中同僚,也不像是王党的走狗。

他皱眉道:“这算是什么谏书”

“投石问路罢了。”谢枕川漫不经心将方才所用的那一支吴兴湖笔掷进笔洗之中,墨色顷刻化开,瞬间染污了整缸清水。

他目光幽深,缓缓道:“这是本届春闱既定的录用名册。”

“说笑了,后日才是春闱,你如何得知——谌庭面上一怔,徒然变色,“这……实在是胆大包天!”

不过是薄薄一本奏疏,此刻却似烙铁般烫手。谌庭连忙将其还给了谢枕川,压低声音道“如此重要的证据,怎么会落到你手中?”

“前天夜里,舒义冒雨去了王丘府上,”谢枕川的声音没什么情绪,眸色微冷,透出一股寒凉之意来,“昨日,王府打杀了一名暖脚婢,证据便是她以死带出来的。”

王丘嗜好以年轻侍女暖脚,在京师已经不是秘闻了,谌庭仍有些惊讶,毕竟王丘做事小心谨慎,那些侍女无一不是又聋又哑,目不识丁,如何能带出这等机密?

他垂眸一看,这才发现那张原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竟是以血为墨,“画”出来的。

“竟能记下三十六个名字,也算是奇女子了,真真是红颜薄命啊,”谌庭立刻便怜香惜玉起来,唏嘘一阵,又道:“你打算何时上奏?”

“明日。”

“明日?”谌庭愕然,“你提前弹劾,若王党临时换人,岂不是前功尽弃?”

谢枕川勾了勾唇角,不以为意,“一日时间,便是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来不及更替了。便是能换下几个草包,多取几个真才实学之人,也算是功德一件了。何况应天帝……”

他忽而沉默,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

谌庭已然明了,“你担心圣上的态度?”

谢枕川并未应答,将血书与奏疏一并收入匣中,话锋一转道:“没什么,你今日登门,可是先前所托之事有了着落?”

提到此事,谌庭又得意起来,他将那箱笼打开,露出里边黄绿相间、周身覆满鳞刺的异果来,“这黄梨可是南洋贡物,若非我亲自与那使臣周旋,哪里能得来这许多?”

谢枕川挑眉,难得附和一句,“鸿胪寺少卿,果真是名不虚传。”

“那是自然,”谌庭自夸一句,又问道:“听闻这南洋黄梨酸甜可口,味美香浓,莫不是送给梨姑娘的礼物?”

谢枕川微微眯起狭长的双眼,意味深长道:“算是吧。”

“看不出来,谢大人竟是个会讨义妹欢心的,还学会借花献佛了,”谌庭笑骂他一句,又忍不住打听道:“看来近日有所进展?”

谢枕川腕间的伤仍隐隐作痛,却抵不过记忆中那抹温软触感,他压下嘴角的弧度,将身子往后一靠,语调闲散,“干卿底事?”

谌庭果然被他骗过,促狭笑道:“瞧瞧,这就恼了。”

谢枕川懒洋洋睨他一眼,并不辩解。

谌庭只当他费了这许多功夫,还没有什么进展,又暗自舒坦起来。他咳嗽一声道:“好了,不提此事了。我来了这么久,谢大人连盏茶都舍不得么?”

谢枕川抬了抬手,南玄连忙去沏了茶来,又解释道:“谌大人见谅,并非有意怠慢,世子这几日饮食清淡,连茶都戒了,是以此处也未备着。”

谌庭又抬头往谢枕川面前的桌案看了一眼,除了堆叠的文书,还有许多医书,一本手札摊开一半,旁边的茶盏里泡着一颗青青圆圆的果子,散发出青涩的香气。

“若不知情,还以为你要弃官从医了”谌庭调侃一句,又道:“这是什么调养的法子?”

他正要捡了那本医书来看,谢枕川已经眼疾手快将其抽走了,“没什么,先师手札而已。”

谌庭自然知晓谢枕川曾拜杏林仙手黄逸为师,更为好奇了,“我见上边写着黎檬子、蜜望、黄梨,这些果子也可以入药?”

谢枕川从容以对,“万物相生相克,皆可入药。”

谌庭又道:“那‘清浊去腥’又是何效用?”

“你看错了,”谢枕川抬手合上手札,语气平静,“不过是生津止渴、健脾益胃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阿瓷:“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

估算出“三分春”毒发时间、努力让自己变得好吃的小谢:“我。”-

补药误会,只是血液血液血液。

此章为剧情需要,没有科学依据哈,大家不要效仿(不是)。

第85章 及笄

◎好在也无人察觉他的失态,因为众人皆已看得出神。◎

隔日上朝时,谢枕川便将这封仅写有三十六个人名的“奏疏”带进了宫中,待到朝会散了,众人离去,他便转身去了御书房请求觐见。

御书房内暖风阵阵,除却皇上惯用的龙涎香气,还有女子的脂粉气息,紧接着便是惠贵妃矫揉造作的声音。

“臣妾知道皇上政事繁忙,但也不可不顾惜龙体,这是臣妾花了三个时辰炖的桂圆莲子猪心,皇上可要用一点?”

她此刻正依在应天帝身侧,手中捧着一碗精心炖煮的汤羹,见谢指挥使来了,便掩唇笑道:“谢大人不是正奉旨休沐吗?噢,瞧我这记性,这三日假期已然结束了。”

她语带讥讽,谢枕川却连眼风都不曾扫她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向应天帝作出行礼之势。

应天帝也不想引火烧身,赶忙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起来说话便是。”

“谢圣上,”谢枕川未行跪礼,拱了拱手道:“恕微臣直言,御书房乃圣上处理朝政的机要重地,后妃不应涉足。”

惠贵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怨怼,何况谢枕川私下面圣,一准儿没什么好事。

她娇声道:“皇上,您瞧谢大人这话说的,臣妾不过是关心圣上,特意送汤过来,怎的就坏了规矩呢?”

应天帝的语气里果然没什么责难之意,只是道:“好了,爱妃有心,这汤朕会喝的,只是恕瑾说得也有理,你暂先退下吧。”

虽是如此,惠贵妃尤不知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反击道:“臣妾的确不如皇后娘娘贤良淑德,连二皇子昨夜高热不退,娘娘都能忍着不来惊动圣驾呢。”

这话虽是对应天帝说的,她却又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谢枕川的反应。

只见谢枕川面色如常,置若罔闻,反倒是应天帝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

这样的事,梓童原先也是做过的,她嫁入东宫时年纪实在太小,莫说高热了,便是长大后来了癸水腹痛,她也要红着脸唤自己回来。

只是后来……他羽翼渐丰,不再需要长公主和谢家的助力;再后来,有了心腹的大臣,有了心仪的女子,再见梓童,反倒成了一种屈辱。

自己身为九五之尊,却处处受先帝桎梏,被过继成为太子,娶谢流萦为皇后,就连立储之事,都要受先帝掌控。

是以他去坤宁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早早与惠贵妃诞下长子,对王家也越发信重。

后来王家势大,他不得已又用起了谢枕川这把刀,与谢流萦的关系也好了些,只是长子与嫡子之间足足十三年的年龄差,便是横亘在他与梓童之间的鸿沟。

大约是当着谢枕川这个国舅的面,应天帝不知怎的也有些心虚,如此看来,的确是厚此薄彼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忙道:“恕瑾不必担忧,宫中御医诊治及时,昨夜二皇子的高热便已退了。今日朕还特意派了太医院院使前去查看,并无大碍。”

谢枕川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勾了勾唇笑道:“圣上乃真龙天子,龙恩浩荡,二皇子身为嫡子,吉人自有天相。”

他又向坤宁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垂眸道:“皇后凤仪天下,该当六宫表率,贵妃娘娘虽然不如,也不必妄自菲薄。”

惠贵妃被这一番话气得咬唇,衣袖之下的手指都捏白了。

那谢流萦不过就仗着投了个好胎,她与皇上青梅竹马,这皇后之位本就该是她的!

应天帝却只觉得谢枕川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妥帖,不偏不倚,公正无私,的确是忠臣良将。

谢枕川又道:“只是微臣今日确有要事禀报,贵妃娘娘还不走,是要干预朝政吗?”

惠贵妃气得跺脚,只是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她再是心有不甘,也只能恨恨地瞪了谢枕川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御书房的门重新合拢,应天帝看向谢枕川,正色道:“难得见爱卿如此急切,究竟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