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固的消息灵通些,已经知道了谢枕川昨日在金銮殿上当众辞官之事,觉得儿子说得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做声。
梨瑄很快又有了新的猜测,“难不成是国库空虚,惦记上了咱家的家产?”
见女儿因这句话,情绪明显低落下去,周澄筠便打断了他,“别胡说。”
梨固也瞪了儿子一眼,“便是抄家,也须得有个由头,何况哪有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
梨瓷扁着嘴巴,难得主动地捍卫起自己还未过门的夫婿来,“恕瑾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还没过门呢,这一口一个“哥哥”的,叫得比自己这个嫡亲的兄长还亲近几分。
梨瑄被妹妹的“胳膊肘”重击了一下,忍住心中酸涩,问道:“那他可曾同你说过,为何忽然就同意入赘了呢?”
谢枕川的确不曾说过,梨瓷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此刻便顺着哥哥的话仔细想了想,最后决定归功于自己,认真道:“早在应天府时,我便孜孜不倦、殚精竭力说服他入赘了,一定是我的诚意打动了他,如今想通了,也是自然。”
梨瑄差点没笑出来,“这俩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梨固一边听着儿女的嘴仗,一边看向自己的妻子,“还是请夫人拿个主意吧。”
周澄筠方才在院子里与女儿私话时,便想过了此事,“若是阿瓷不喜欢,便是千好万好,我也不会允的。只是阿瓷的确喜欢……何况这位谢公子,除了门第太高、权势太重,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
身为女子,她的直觉比梨固和梨瑄都要敏锐,不管有什么隐情,能让这位谢大人摒弃世俗偏见自甘入赘,最终都只是一个原因——他甚悦阿瓷。
梨固看了看女儿,她此刻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眼神游移,不由自主地便瞥向了窗外,似乎在打量有无谢枕川的身影。
他了然道:“那就请这位谢大人进来吧。”-
厅堂内,梨家父母坐在主座上,梨瑄坐在右手,请谢枕川在左侧入座。
三堂会审之事,谢枕川经历得不少,不过落在自己头上,还是第一次。
谢枕川从容落座,目光不经意流转,最后落在厅堂一侧的十二扇金丝檀木双面绣山水画屏上,屏风底座露出一小片绣着绿萼梅的织金锦裙摆来,他眸中便也浮现些许笑意。
梨固一时摸不清他的态度,便说了句万用开场白,“谢大人今日登门,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谢枕川语气恭谨,已经换了称谓,“伯父言重了,在下今日登门,是与阿瓷约好来议入赘之事,伯父这般称谓,实在是折煞了。”
梨固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见多识广、心思通透,见他这样说话,便知此事可议了。
他抬手让下人奉茶,一边仔细打量他神色,一边不露声色问道:“不知谢大人今日前来,长公主殿下和信国公如何作想?”
“不怕伯父笑话,”谢枕川坦然道:“自然是想打断我的腿。”
屏风后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梨固轻咳一声,那动静总算是不甘不愿地消停下来。
梨固和周澄筠还算镇静,梨瑄却是拼命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勉强忍住笑。
周澄筠也仔细将谢枕川打量一番,观他眉目间有倦色,眼下隐有乌青,多半是昨夜与家中争执未得好眠。即便如此,他依旧身姿挺拔,气度卓然,虽换作寻常布衣,仍掩不住那一身清贵风骨,丰神俊朗。
谢枕川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些许无奈和恳切来,“后来又在祠堂跪了一夜,幸得母亲准予,私放我出府,玉成其美。”
听闻长公主殿下已经准予,梨固心中便有数了,他乐呵呵道:“若是贤侄已经明了心意,我们自然是乐见其成,这婚书的内容,便由你和阿瓷自行商定,我们作长辈的,便依‘六礼’的章程为你们操持周全,可好?”
谢枕川自是从善如流,“多谢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被父亲和娘亲拉出厅堂时,梨瑄还未回过神来,“不是,爹,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他了?”
周澄筠面色柔和,脚下却是不停,走得更快了些,“怎的,你还想留下来,替你妹妹商量婚书上的聘礼?”
“那也不是不行,”梨瑄转念道:“我好歹也在生意场上练就了几分议价的本事,怎么能轻易便宜这厮——”
梨固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玩笑道:“女大不中留,这留来留去,你还想将你妹妹留成仇不成?”
不错,这三人前脚步出厅堂,梨瓷后脚便已经从屏风后扑了过来,将谢枕川抱了个满怀。
“恕瑾哥哥!”
谢枕川呼吸微滞。
信国公是军旅出身,昨日那一棍用了十成力道,又不曾上过伤药,这一番动作,自然牵动了肩背处的伤。
伤处疼痛虽*然剧烈,谢枕川面上却不显,不动声色受了这一番冲力,稳稳接住了心上人。
梨瓷将脸埋在他胸口,熟练地蹭了蹭,若是有尾巴,此刻定然已经摇成一朵花儿了。
她的情绪很能感染人,谢枕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回青橙花香萦绕鼻尖,连带着背上伤痛都都减轻几分。
梨瓷扬起脸,瓷白的脸颊上泛着绯色,倒不是羞的,实在是肌肤太过娇嫩,不过埋首蹭了蹭,便被兼丝布磨出红痕来。
谢枕川有些心疼,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上那片红痕。
指尖微凉的触感让梨瓷舒服地眯起眼睛,不自觉地又往他掌心蹭了蹭,这才想起正事,“婚书要写什么呀?”
依照本朝律例,凡招婿,须凭媒妁,明立婚书。
谢枕川替她托着脸,早有准备,“自是要写明双方身份籍贯、养老或出舍年限、是否改姓承桃,还有阿瓷要给我的聘金礼物。”
他的声音清润,却又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韵律,不疾不徐地为她解惑,说到最后一句时,尾音微微上扬,透出漫不经心的蛊惑来。
梨瓷听懂了,认真与他讨论起来,“我们一起为爹爹娘亲、还有义父义母养老。”
两家家大业大,儿女俱全,养老自然是不用愁的。
谢枕川应了一声,便稍稍低头,亲昵地将下巴垫在了她的发旋上。
“至于改姓便罢了,”梨瓷一本正经道:“‘梨枕川’这个名字不好听,我还是喜欢恕瑾哥哥原本的名字。”
谢枕川又应了一声,她脸颊仍贴在他衣襟处,低声闷笑的震动顺着胸膛传来,震得她耳朵也酥酥麻麻的。
“那便提前谢过夫人了。”
梨瓷脸上绯意更甚了,这次却不是衣料磨的。
所谓色令智昏,这番提到聘礼,她出手便阔绰许多,“至于聘金礼物……”
“爹爹说,我名下有田产三千亩,铺面十二间,上次我及笄,还在票号里存了十万两的银票,”梨瓷一口气数完,大方道:“全部都给恕瑾哥哥。”
【作者有话说】
小谢:坏了,这下真可以辞官了。
哥哥:坏了,我就说我该留下来砍价吧。
作者:坏了,我怎么还没写到大婚-
“凡招婿须凭媒妁,明立婚书,开写养老或出舍年限”出自《大明令》。
养老:赘婿需要终身奉养女方父母,承担赡养责任直至老人终老。
出舍年限:赘婿只需在女方家居住一定年限,期满后可以携妻儿另立门户。
第97章 聘金
◎她给的是全部。◎
这话说得天真又笃定,偏生叫人听得心头发烫。
谢枕川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他出身显贵,钱财于他而言不过身外之物,但却没办法不在意梨瓷所说的“全部都”这几个字。
他语气轻飘飘的,嘴角却忍不住上翘,“全部都给我,阿瓷自己不留一点么?”
梨瓷眨了眨眼睛,眸中有清澈的波光流转,“我只要恕瑾哥哥就好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饴糖所化,声音也像是糖水一样,浸得人心头都泛着甜。
谢枕川虽然受了这番心意,但自然不会接受这么贵重的“聘礼”。
“阿瓷的心意我领了。”他依旧捧着她的脸,指下肌肤柔如凝脂,实在没忍住,轻轻地揉了揉。
谢枕川语气轻柔,是止不住的笑意,“若只是我们自己的事,你我二人定了便是,但这毕竟是伯父赠予你的产业,还是先问过他的意思吧。”
正好婚书上的其他内容也商定得差不多了,梨瓷想了想,答应了。
“爹爹肯定不会有异议的,只是他这会儿和娘亲出门去请人合八字、测婚期吉日去了。”
谢枕川眸光微转,不动声色问道:“我与钦天监也算有些交情,如不见弃,可请专司天文吉凶之事的保章正为我们卜算一二,定婚期吉日如何?”
梨瓷却觉得麻烦,“没关系,爹爹也有擅长测算吉凶、择定良辰的好友,就不必麻烦保章正大人了。”
谢枕川若有所思,“不知伯父请的是何处的高人?”
若依他之见,择日不如撞日,吉日自然是越快越好。
梨瓷摇了摇头,“这我便不知晓了。”
谢枕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随即又展颜道:“不如我们也一同出门,先去户部衙门领婚书?”
若是寻常的婚约,双方父母、媒妁、见证人签字画押即可,但是赘婚则需去各州府的婚籍房领取户部和礼部联合印发的特制婚书,并登记造册。
听见要出门,也不管是去哪里,梨瓷一下子便开心起来,眼中满是期待的目光,她从谢枕川的怀中钻出,拉住他的衣袖,迫不及待转身便要走。
她手里拽着袖子,一时却没拉动,不禁有些疑惑地回头。
谢枕川挑了下眉,将被她拽得皱皱巴巴的衣袖从她手中解救出来,转而握住她的手,温柔而又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指分开,再屈指扣住。
他的手指温热而修长,指间略有薄茧,指腹却柔软,有力地同她交握着。
梨瓷的脸微微一红,脚步也雀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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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的地段好,从此去顺天府衙门也很便利,两人大约步行半刻钟的功夫便到了。
天子脚下事务繁杂,顺天府衙门也熙熙攘攘的,司院众多,管理赘婚的婚籍房地位低,挤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小角落。
谢枕川今日未着官服,也未带随侍,两人就像最寻常不过的未婚夫妇,牵着手去衙门里领婚书,只不过是赘婚的。
今天大概也是个吉日,好不容易寻到了婚籍房,门外已经排着长长的队伍了。
梨瓷拉着谢枕川的手,乖乖站在了队尾。
一个文书打扮的差役走了过来,用鼻孔打量这两位新人一眼,男的衣着朴素,女的一身富贵,这样的搭配在婚籍房已是屡见不鲜了,难得样貌也似神仙般地登对。
不过再好看也不能当钱花。
他瓮声道:“新来的,先交五钱银子领号牌!”
梨瓷正要去翻荷包,谢枕川却按住了她的手,抬眸看了那差役一眼,淡声道:“户部明令,婚书工本五十文一张,不知这‘号牌费’是哪位大人新立的规矩?”
他声音凛然,带着久居上位的气势,哪怕只是淡淡开口,亦不容置疑。
那差役哪里有过被濯影司问话的荣幸,立刻就被吓得腿软,差点没当众跪下,不由得讪讪道:“你听错了,我说的便是五十文。”
他不甘不愿地放过了这两只肥羊,等走远了这才想起,这人不过是个赘婿,竟然在自己面前抖起威风来了?
-
这号牌费的确有些用处,没过多久,两人便看到有后来者领了号牌,先进婚籍房去了。
排在门外头一个的立刻不满道:“我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怎的又有人进去了。”
那差役领着人进去了,又合上婚籍房的大门,转头道:“人家出了十两银子的加急费,自然该排在你前头。”
谢枕川冷声道:“不知这加急的费用,是进府衙的公账,还是某人的私账?”
“那自然是——”那差役抬头一看,见又是这个刺头,“砰”地把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这般风气,光是整治一个小吏也无济于事。
谢枕川自有后手,此刻便耐心问道:“阿瓷可想要早些领婚书?”
梨瓷摇了摇头,和旁人一样,眼睛都望着刚从婚籍房中走出的一行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毕竟三人一同来这婚籍房的,着实不多见。
果然,其中那名蓝衣男子便拉住了中间那女子的手,一脸哀戚之色,“夫人,我也可以不出舍的。”
不待那女子作答,一旁的白衣男子已道:“兄长,你此番并非是出舍,而是和离。我与姐姐得婚书都领了,你这样拉拉扯扯的,是不是不太好呢?”
那蓝衣一脸怒容道:“这原是我的妻子!”
“既称‘原是’,此刻便已经不是了,”白衣毫不示弱,“我和姐姐才是真心相爱,你不过是仗着与姐姐相识在先。”
中间那女子一脸无奈,“好了,都不要再说了,还是你们想在此处白白让人看笑话?”
大家立刻心有灵犀地转过头,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就是不看“笑话”。
可惜两人还是察觉到了,果真安静下来,只是没过多久,那白衣又行至蓝衣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蓝衣面色又怨又气,竟是一句话也不说,摔袖而去了。
在场的皆是赘婿,立刻便心有戚戚道:
“那白衣男子一看就不是善人,只是可怜了原配。”
“是啊,看着年岁挺小的,心眼可不少。”
“家宅不宁,便是祸端。”
……
谢枕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转眸望向梨瓷,语气含笑问道:“若阿瓷是那女子,会如何抉择?”
梨瓷虽然不解其意,但莫名觉出危险来,她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幸运地躲过了陷阱,“我、我不是那样的人。”
谢枕川看起来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唇边弧度未变,眸中却划过一丝愉悦之色。
梨瓷又好奇道:“也不知方才那位白衣公子说了什么,居然将那蓝衣气跑了。”
谢枕川自然听清了,那白衣说的是“你的入赘婚书我也看过了,姐姐家财万贯,给你的聘金不过八十两,我们今日的婚书,聘金可是有足足二百两。兄长难道还看不明白你我之间的差距么?人会说谎,银子可不会。”
可她给的是全部。
他又握紧了她的手,唇角不自觉翘得更高了些。
-
户部王侍郎今日有一桩要事,亲自来了顺天府衙门的户房,路过婚籍房时,却发现了一道绝不应该在此的身影。
“奇怪,我今日分明未曾饮酒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见那道身影还在,连忙挥退了一旁的跟班,一脸谄媚地凑了上去。
他也不敢行礼,只是点头哈腰地压低声音道:“谢大人不是在休沐么,今日怎的来了顺天府衙?”
他就知道,像谢大人这样三年便将濯影司积案清理干净的,辞官不过是烟雾弹罢了,这不,才过了一日,便微服私访来了。
谢枕川睨他一眼,不紧不慢道:“这里是婚籍房,既然来此,自然是入赘。”
“这……”王侍郎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了,只是瞧见他身旁那女子,分明和恩荣宴御花园中是一样的天姿国色。
原来那日并非自己醉酒的幻觉。
也不知是哪家闺秀,不对,京中哪家的闺秀敢让濯影司指挥使大人入赘啊!
他心中好奇得像有猫在挠,却不敢多问,只是殷勤道:“大人日理万机,时间宝贵,何必浪费在此处,只要您一句话,下官替您去拿婚书便是。”
谢枕川冷笑一声,“我和夫人未付加急的资费,就不必劳烦了。”
王侍郎一听便知大事不妙,明明只是三月的天气,额上的汗珠却接连不断地冒了出来。
“下官该死,是下官管束不力,下官该死……”
谢枕川勾了勾唇,“只是管束不力?”
王侍郎平日里只管收钱,哪里知道那些人交上来的是号牌费还是加急费?
无论如何,他此刻只得指天发誓道:“下官确不知情。”
谢枕川扫了一眼前排的人,并不打算在今日打草惊蛇,暂且道:“王侍郎不必紧张,我尚在休沐,不谈公事,只是没了加急费,王侍郎手下人的动作还慢了些。”
先前那差役正好从房内出来,见来了新人,下意识又道:“号牌费五钱银子!”
“混账东西,”王侍郎一脚踹了上去,“平日里你便是如此刁难百姓的?”
看清来人,那差役连忙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大人,小人看错了,这不都是为了……”
王侍郎连忙打断他的话,“这么多人在此处侯着,还不快去册发婚书?!”
虽然不知王大人今日为何转了性了,那差役连忙照办,排队侯着的人群很快领回了婚书,自是慢慢散去-
两人领了婚书回府,步过垂花门,正好遇到了往外走的梨瑄。
“哥哥!”梨瓷甜甜唤了一声,眼睛弯成月牙。
谢枕川也从容道:“见过妻兄。”
梨瑄听不得这个称呼,再看两人交握的十指,只觉得自己额角都跳了跳,气呼呼道,“谢大人现在就改口,未免早了些。”
梨瓷也悄悄捏了捏谢枕川的手,示意他听哥哥的话。
她十指纤长莹润,像是春日里新生出的葱白,明明是她在捏自己,却不由得担心把她的手给捏坏了。
人逢喜事,谢枕川心情极好,自然也不同梨瑄计较,从善如流道:“是在下唐突了,梨兄。”
“怎么,婚书拟好了?”梨瑄冷哼一声,“打算在我们梨家赘几年啊?”
他始终怀疑谢枕川别有目的,不会是个安分守己的。
谢枕川却扬唇道:“让梨兄失望了,在下不出舍,同阿瓷一起为两位长辈养老。”
说到此处,他又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道:“还请梨兄放心,虽是如此,亦不会同你争家产。”
这挑拨离间的手段实在可恶,若是寻常富贵人家,只怕就要上当了。
梨瑄又气又急,当着妹妹的面,却只能强忍着解释道:“小瓷,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梨瓷自然也没有想到深处去,老老实实道:“我知道的,而且我已经备好给恕瑾哥哥的聘礼了。”
梨瑄都顾不上争这“哥哥”的称谓了,留意到妹妹所言,怀疑地看了谢枕川一眼,又问道:“这聘礼怎么说?”
梨瓷老老实实作答,“我原是想将名下所有财产作聘,但恕瑾哥哥说最好先问过爹娘。”
所有财产?
听到梨瓷这句话,梨瑄不由得痛心疾首,这还未过门,便妻纲不振,妻纲不振啊!
他决意要让妹妹明白掌财的重要性,绝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这个小白脸,顺便再给他找一点不痛快。
“为兄忽然想起一事,说起来,谢徵高中后,府上还未曾送去贺礼,虽然……”梨瑄顿了顿,虽未主动提及谢徵上门向小瓷提亲被拒之事,但却有意看了一眼谢枕川,确定他知道此事,才继续道:“两家毕竟是世交,感情也匪浅,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我打算差人去送贺礼,不知小瓷可有此意?”
梨瓷自然是附和,“哥哥所言甚是,不过我不大懂这些,贺礼由你做主便是。”
梨瑄又看了一眼谢枕川今日的衣着,兼丝布虽是松江所产的细料,但到底只是棉布,比起他往日所着差了不少。
听闻他因为入赘之事惹恼了双亲,恐怕和出逃私奔也没什么两样,名下那些产业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
梨瑄心中有了计较,便继续给他上眼药道:“我先前看中了一座节节高升的玉雕碧竹,不仅寓意好,价格也公允,才五千两银子,你我各出两千五,如何?”
他不等梨瓷说话,又主动提醒,“不过小瓷若是将钱财都许给了谢大人,这可得与他商量了。”
梨瑄拼命朝梨瓷使眼色:看懂了吗,钱财若是被这厮握着,实在是寸步难行啊!
梨瓷不明白哥哥的眼睛怎么忽然抽起来了,卷翘的长睫毛眨了眨,转头看向谢枕川的眼神依旧懵懂而天真,“恕瑾哥哥,可以吗?”
谢枕川自然看懂了。
他不重钱财,也知道阿瓷心软善良,若她是想要散尽家产赈济流民,自己亲自陪她去路边搭棚施粥也无妨,可若是为了给劳什子竹马赠礼聊表心意,那就另当别论了。
谢枕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既然两家关系亲近,贺礼自然是要送的,只是谢编修这才任职,便收这般重礼,恐怕惹来非议。”
他面上笑意未变,端的是一派温良恭俭,似乎真心实意为他人着想,“所谓礼轻情意重,不若梨兄亲自砍节青竹制成笔筒赠给谢编修,既显心意,兼具实用,更有‘虚怀若竹’的君子之风,如何?”
梨瓷立刻觉得还是谢枕川说得更有道理,便又转头看向梨瑄,眼神透出崇拜之意,“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哥哥会做竹节笔筒呢。”
梨瑄咬着牙,硬挤出一个笑来,“……小菜一碟。”
顶着梨瓷好像会发光一样的眼神,他便是不会也会了。
“那就拜托哥哥了,”梨瓷看不懂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放心地将此事托付给了梨瑄。
一想到妹妹后半辈子都要折在谢枕川手中,他便觉得头顶昏暗无光,看他的眼神和看妖言惑众、魅惑君心的苏妲己差不多。
只见那“妖妃”执起“昏君”的手,又进谗言,“我仔细想过了,既然聘金是阿瓷的心意,自当收下,不过是暂且替阿瓷保管,还是阿瓷的。若是要用,便如今日这般同我说一声便是。”
梨瑄在心中大呼:小瓷你可看清了,他今日连一文钱都未批!
梨瓷却巴不得有人帮自己打理产业,一口答应下来,又笑眯眯朝梨瑄道:“哥哥的生辰也快到了,不知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梨瑄连连摆手,“不必了。”
他暗自腹诽,就凭谢枕川这个又争又抢的劲儿,玉雕的碧竹摆件都能变成竹制的笔简,若是要件衣裳,恐怕明日自己就得去种桑养蚕了,他还能指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白衣和蓝衣叽叽咕咕: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小谢:懂了,都是我的。
第98章 婚期
◎实乃天作之合。◎
闲话之际,门外传来两人的脚步声,三人齐刷刷地抬头望去,正好是梨固携周澄筠回来了。
梨瑄一脸不平,梨瓷的手还被谢枕川亲昵地握着,见爹爹和娘亲来了,她脸颊微赧,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
梨瑄第一个开口,“爹,娘,不知小瓷和谢大人的八字可合了?”
梨固一时没说话。
见父亲神情肃穆,梨瓷不禁也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合八字,尚无经验,如果不合可如何是好?
她悄悄侧眸,瞥见谢枕川如画的眉眼,见他神色从容,心下稍安。
周澄筠也悄悄打量了一眼未来女婿,只见他紧紧挨着女儿站着,身姿修长挺拔,气度清贵而不倨傲,的确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儿郎。
岳母瞧女婿,越看越是欢喜。
她当下便笑道:“先生说了,你二人的八字啊,年柱天合地合,月柱和日柱也相合相生,他一连说了三个‘合’字,实乃天作之合。”
梨固虽然绷着脸,也硬邦邦地点了点头。
梨瓷闻言,眸中瞬间亮起莹莹笑意,谢枕川早有所料,毕竟除非结仇,姻缘八字少有相克之说,但见她这般欢喜,眼底亦不自觉柔和下来。
二人并肩而立,含笑相望,真真是一对璧人,越发登对起来。
梨瑄也只好作罢,希望谢枕川是真的旺妇。
他又问,“那婚期可定下了?”
“定了,就在半月之后。”周澄筠笑道。
梨瑄面露讶色,转头看向和自己统一战线的爹爹,“是不是仓促了些?”
这么急,怕不是谢枕川给那先生塞银子了吧?
梨固也很无奈,他今日与夫人出门,特地去寻了有故交的高人合算,谁知好友一见二人八字便抚掌称奇,道是天赐良缘,连婚期吉日都定得极近。他不死心,又让好友再算一个吉日,想让女儿再晚些成亲,也好精心筹备,以免委屈了女儿。
可好友仍是定了这个日子,还笑叹道:“这般登对的姻缘,是我平生仅见。令爱得此佳婿,又是入赘,你就偷着乐吧。”
他拗不过,只得应下了。
周澄筠却瞥了长子一眼,嗔怪道:“你还好意思说?自己迟迟不定亲,倒让妹妹赶在前头。莫说阿瓷,就连恕瑾年纪也比你小,怎的就不能向人家学学,也让你娘亲省点心?”
……原先还是“谢大人”,现在已经是“恕瑾”了,还让自己也好好学学。
梨瑄贫嘴道:“那不知娘亲看中了哪家的产业,我这就赘过去,保管比他还贴心。”
“浑说什么呢。”周澄筠轻声训斥了他一句,又转头留意谢枕川的反应,他身居高位,素来威仪深重,但被这般揶揄打趣,居然不见半分愠色,反而舒然含笑,心正气和。
她心中愈发赞许,阿瓷倒是难得慧眼,没有选错人。
梨瑄嘴里嘀嘀咕咕的,“我可不是胡说。”
谢枕川便在此时主动开口道:“是晚辈思虑不周。阿瓷欲将她名下产业尽数赠予我作聘,我未加推辞,的确失礼了。”
梨瓷也不知爹娘对此事作何反应,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言语中尽是维护之意,“我们还没有签婚书呢,恕瑾哥哥说要先过问你们的意思,而且他只是暂且替我保管,产业还是我的。”
她又昂首挺胸道:“这般算来,是我白得了个很厉害的掌柜和账房先生。”
梨固却有些意外,倒不是别的什么,只是谢枕川出身簪缨,并非贪财好利之人,这笔钱财并非小数,哪怕是为了避嫌,更不该接受如此贵重的聘金才是,可他竟坦然受之,连声名都不顾了?
他转头看向夫人,示意全由她做主。
周澄筠十分大度地摆了摆手,朝谢枕川道:“有你帮阿瓷打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不然我还要担心她平白亏空,或又看不住自己的钱,被人骗了去。”
谢枕川也配合地笑了,表情纯良无害,谦逊道:“请伯母放心,晚辈虽然不及伯父和梨兄那般经商的才能,守成应当还算勉强。”
梨瑄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是啊,以后谁也别想从小瓷手中骗走一文钱。”
说完,他又像才想起来似的,拍了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要去后院伐青竹了。”
周澄筠果然不解道:“伐竹?”
梨瑄立刻添油加醋地将谢枕川是如何将他和妹妹要给谢徵赠的玉雕碧竹换作竹节笔筒的事儿说了,拉来梨固和周澄筠为自己评理,委屈道:“爹,娘,您觉得这合适吗?”
听到谢徵名字的时候,周澄筠立刻就明白了谢枕川此举的用意,那孩子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若要说没有结亲的想法,自是不能的,只是两人到底差了一点缘分,如今小瓷已得天赐良缘,又定了亲,自当避嫌才是。
“还是恕瑾思虑周全,”她连连点头道:“官场上的门道,你们年轻人哪里懂得?听他的总不会错。”
梨固这才明了谢枕川为何不顾名声也要收下女儿的全部财产了,甚至想起了自己新婚时,夫人也是这般将家中银钱管得滴水不漏,就连他想支用些体己钱,都要战战兢兢递上几份明细。
所以女儿竟是要步自己的后尘了么?
思及此,他不由朝梨瓷投去了同病相怜的一瞥。
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夫人的眼风也在此时恰如其分地扫了过来,像是在等他的表态。
梨固连忙正色道:“夫人说得是,既是夫妻,自然不分你我,凡事有商有量,才是长久之计。”
周澄筠满意地颔首,又转头看向女儿女婿,语气越发柔和,“是了,小瓷这孩子性子单纯,少不得要你多费心,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梨瓷睁大眼睛,没忍住偷偷地朝谢枕川看过去,自己是不是经常让恕瑾哥哥多费心了呀?
谢枕川执起她的手,一面安抚,一面微微笑道:“伯母言重了,阿瓷很好,便是有什么不妥当的,也定是旁人蛊惑。赤子之心最是难得,纵是有人不识大体,行事逾矩,也自有晚辈替她周全。”
……
这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有礼有节,梨瑄甚至没分清自己和谢徵谁是“旁人”,谁是“有人”,还是单纯是自己想多了。
如此,周澄筠当即拍板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多说了,我这便和你伯父出门替你二人领婚书来。”
谢枕川已经从袖中取出折得整整齐齐、连一个角儿都没有皱的婚书纸笺,双手奉上,“不怕伯父伯母笑话,我和阿瓷方才已经去过婚籍房领来了。”
事不宜迟,周澄筠立刻压着梨固开始写婚书,“……顺天府田产三千亩、铺面十二间、银票十五万两。”
梨固一边落笔,一边低声纠正,“夫人,是十二万两。”
“你自己再加三万两,算是添妆,”周澄筠豪爽地慷夫君之慨,又道:“还有易鸿山上的温泉庄子,也一并写了。”
那温泉庄子,本来就是为了便于梨瓷治病,特意购置在易鸿山上,近两日才办下地契的手续,只是那三万两……
“夫人说笑了,”梨固面上显出几分窘迫来,干笑两声道:“我自己哪有什么钱?”
周澄筠语气轻柔,笑意盈盈道:“你这些年,不是正好存了三万两的私房钱么?”
……
梨固心中一颤,这几十年来,他处处精打细算,总算攒下了这么点体己钱,一句话的功夫,就全散出去了。
他来不及反驳,就听得女儿已经甜甜应道:“谢过爹爹。”
谢枕川也行礼作揖,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错处。
他心头滴血,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写下数目,毕竟夫人还给自己留了几十两的体面。
梨瓷听不懂其中的玄机,谢枕川惯来是个不动声色的,只有梨瑄没忍住,虽然拼命抿着嘴,仍是笑了出来。
梨固签好字,朝梨瑄一瞪眼睛道:“不是说要去后院伐竹么,还杵在这里作甚?”
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梨瑄心有不甘,决定要将谢枕川也拉下水。
他凑过去,拍了拍谢枕川的肩道:“既然婚书都已经定了,咱俩也算是一家人了,帮帮为兄这个小忙,不为过吧?”
他话音未落,谢枕川已经“嘶”地抽气出声。
梨瑄有些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自己方才分明没使多大劲儿啊?
梨瓷也抬眸看他,眼中尽是紧张关切之色,“恕瑾哥哥受伤了么?”
谢枕川脸上露出勉强的笑意,温声道:“是我昨日惹父亲生气,他……”
他微微一顿,言尽于此,却已足够叫人知晓其中深意。
周澄筠与梨固对视一眼,这才知道他先前所言信国公想打断他的腿不是玩笑,她忙道:“可曾请大夫瞧过?”
谢枕川垂眸不语,众人又想起他昨日还在祠堂罚跪了一夜。
“你爹爹打你了么,”梨瓷小心翼翼地回握着他的手,“是哪里呀,上过药了么?”
“在肩背处,”谢枕川避过第二个问题不答,只是道:“不妨事,歇一歇便好了。”
清润的音色压得很低,分明是叫她不必担心,却莫名地勾人心弦,更为心疼起来。
“肯定很疼……”梨瓷已经忍不住了,眼里有波光流转,“方才我那般莽撞,扑过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弄疼你了,怎么不早说呢?”
那双眸子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星河。
谢枕川没忍住捏了捏她的手指,一面舍不得她心疼,一面又很受用她的关心,弯了弯唇道:“一点小伤罢了,阿瓷不必担心。”
……
梨瑄也算是涨见识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会看人下菜碟的“小伤”,妹妹撞上去时不见喊疼,偏生自己轻轻一拍就受不住了是吧?
第99章 礼数
◎这个茶叶精休想在婚前再见上妹妹一面!◎
话虽如此,大家仍是不敢大意,带着谢枕川去客房歇息,又请来了郎中为他看伤。
他身份尊贵,看伤又要褪衣,众人便去了外间候着。
毕竟是重金请来的郎中,确是有几分本事的,听闻是要给濯影司指挥使大人看病,他更加不敢怠慢。
老郎中看了他肩背处的伤,又诊了脉,便松了口气道:“这一棍力道虽重,但大人身强体健,并未伤及内里经脉骨骼,只是皮外伤,敷些消肿化瘀之药便无碍……”
他话音未落,见榻上那位大人蹙起眉头,当即话锋一转道:“不过到底气血有亏,还是静养些时日的好。”
谢枕川这才舒展了眉宇,颔首以示应允。
梨家人进门时,正好听见这一句。
梨瓷心中担忧,连忙问道:“老先生,恕瑾哥哥的伤严重吗?”
老郎中方才替那位大人诊脉时,便觉其神采英拔,器宇轩昂,不知何等绝色方能与之相配,但这位姑娘一进来,他立刻便知什么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了。
他看了一眼谢枕川的神色,心领神会地将方才的结论又说了一遍。
梨瓷眨了眨眼,听起来好像有点严重,但好像又不太严重,她努力将自己能够想到的补气血的法子想了个遍了,最后憋出一句,“恕瑾哥哥喜欢吃枣糕吗,我那里还有姜枣桂圆茶,要不要先用一点?”
谢枕川自然知道她这茶饮是用来补什么的,耳尖迅速地漫上一层绯色,垂眸摇了摇头。
听了郎中的话,梨固见缝插针道:“还是身体为重,既然如此,婚期是否要延后?”
“哪里用得着,”老郎中连连摆手,见那位大人正看着自己,赶紧找补一句,“年轻人气血旺,三五日便能大好了。"
梨固也只好点头应是,待送走郎中,又开始商议起婚事来,“我方才仔细想过了,毕竟是赘婚,为着谢大人的名声着想,还是不宜太过张扬。”
“伯父不必多虑,”谢枕川慢条斯理地撑起身子,他还未理好衣襟,露出小半截月白中衣,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家父虽然一时还未想通,不过晚辈能够自己做主,亦有所筹备。”
他又转向梨瓷,眸光似春水般温柔,“定不会委屈了阿瓷。”
梨瑄倚在一旁的雕花屏风上,煞风景地提醒道:“既然婚书都已经定下了,不知谢大人今夜打算在何处落脚,我们也好前去下聘。”
谢枕川名下也有些田庄商铺,虽未尽心打理,但底下人畏惧*他名声,不敢弄虚作假,每年的进项还算可观,这些盈余又尽数用于新置房产地产,让他现下立时挑出一出处,反倒有些为难了。
他沉吟片刻,不卑不亢道:“濯影司事务繁琐,千头万绪,我平日里大多歇宿于官邸,不过到底是办公之所,圣上又允了我三月休沐,此处恐怕也多有不便。”
梨瑄怀疑道:“哪里有休沐三月的,怕不是投闲置散,下一步便是贬谪外放了吧?”
周澄筠已经从夫君口中知晓了朝中内情,就算是应天帝真要将谢枕川贬谪外放,她也丝毫不觉得这个女婿有何不妥,更是打圆场道:“好了,都说了你不懂官场,还多什么嘴。”
听了两人的话,谢枕川也不做辩驳,只是睫羽低垂,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翳。
梨瓷见状,立刻心疼得不行,连忙提着裙摆跑去他榻前站定,俯身耳语道:“恕瑾哥哥,我不要那些虚礼的。”
温热的香风落在自己耳边,她语气甜软,却又异常坚定,“你就是我的回礼呀。”
谢枕川只觉整颗心都柔软起来。
他自不会说,早在明确自己心意之时,便已令人寻来了最好的绣娘和巧匠,暗中备下凤冠霞帔,甚至连嫁妆都替阿瓷顶格置办齐全——只是如今阴差阳错,竟成了自己的了。
“嗯,”他低声应了,极尽温柔地附和道:“我是你的。”
两人说话声音很轻,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其中柔情蜜意来,便也未出言打扰。
小情侣腻歪完了,梨瓷又转身扑到母亲身边来,撒娇道:“娘亲,恕瑾哥哥伤势未愈,大夫又说了要静养,能不能就让他在府中将养些时日呀?”
这话实在是孩子气了,按礼制,未婚夫妻婚前原不该相见,虽是赘婚,也不能如此胡闹。
周澄筠拍了拍梨瓷的手,摇头道:“这于礼不合。”
见女儿神色黯然,她又补充道:“不过咱们府邸本就是打通了两处宅院,恕瑾若是不嫌弃的话,不若暂且恢复原状,和瑄儿住东院,咱们住西院,可好?”
梨瑄没说话,他算是看清了,谢枕川一来,这个家里已经没什么自己说话的份了。
果然,也不用他表态,那厮便一脸诚恳道:“承蒙伯父伯母厚爱,晚辈感激不尽。”
梨瓷也像是怕娘亲反悔似的,立刻点头,又保证道:“我一定守礼,不会偷偷跑去见恕瑾哥哥的。”
她面上信誓旦旦,却又趁众人不备,悄悄朝谢枕川眨了眨眼。
谢枕川也会意,虽然面色平静,唇角却翘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既然如此,梨固和周澄筠便识趣地先走了,在婚前给两人留出最后一点说话的功夫。
梨瑄刚才没说话,现在也没走,反正自己在与不在一个样,留下来又怎么了?!
果然也没人搭理他。
谢枕川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青瓷药瓶,似不小心将檀木盖子掀起一角,苦涩的药香便悄然在室内弥漫开来。
梨瓷果然上钩,出言提醒道:“恕瑾哥哥,你是不是还没有上药啊?”
谢枕川试着抬了抬手臂,微微蹙眉,露出几分隐忍的为难神色。
梨瓷这才想起来他的伤在肩背,自己的确不好上药。
她在榻边坐下来,犹豫道:“要不然……我来帮你?”
“这如何使得。”谢枕川虽是在说着推拒的话语,手中的药瓶却没握住,骨碌碌地朝梨瓷坐下的位置滚去。
梨瓷还没来得及伸手,梨瑄忽然横插一脚,将药瓶抢走了。
“娘亲不是说了么,婚前不宜见面,小瓷听话。”他劝完妹妹,又转头看向谢枕川。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此刻便“哼”了一声,学着他的语气道:“谢大人深知礼义廉耻,想必也不会让舍妹为难。上药之事,不如交给我吧,毕竟我连笔筒都做得,上个药更是不在话下。”
梨瓷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见哥哥这样说,便感激道:“那就有劳哥哥了。”
她乖乖地起身,退出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见梨瓷走远,谢枕川便直起身子,连演都不演了,坦然自若道:“的确是小伤,不劳梨兄费心。”
梨瑄还巴不得不必自己动手呢,反手将药瓶扔给他,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声,扬长而去。
关上门,他面上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表情。
有自己在,这个茶叶精休想在婚前再见上妹妹一面!-
入了夜,梨瓷同家人一起用了晚膳,便坐不住了,借着消食的名头,悄悄朝东院走去。
两处宅院的院墙打通后,是一处精心设计的花园,中间有长长的回廊,此刻便是封上了回廊处的垂花门,只是廊中花窗依旧,又与谢枕川所居的客房相近,正好可以在那里相见。
皎洁的月华倾泻而下,落在地上,便成了一层银白的薄纱,只是这薄纱又被花窗切割,月影摇动间,当真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拓在青石砖上,好似一幅朦胧的画。
梨瓷提着裙摆,兴冲冲地跑过去,快要到了,却又急急刹住脚步,扁嘴唤了一声,“哥哥。”
梨瑄倚着廊柱,显然是守株待兔多时了,此刻看着妹妹,还好心地给她递台阶,“小瓷来消食?”
“哎呀,哥哥怎么知道,”梨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一脸心虚,“我就是随便逛逛,忘记这里走不通了。”
梨瑄当然不会拆穿妹妹,“那便早些回房歇息吧。”
梨瓷点点头,像是被抓到了狐狸尾巴,赶紧溜之大吉。
待妹妹的身影消失在花窗视线之外,梨瑄又转向阴影处,应接不暇道:“谢大人好雅兴,这是消食还是赏月啊?”
谢枕川自紫藤花架下步出,勉为其难地勾唇道:“不及梨兄,只是路过罢了。”
难得看到谢枕川吃瘪,梨瑄心情大好。
今夜,他就睡在这东墙根下了!
第100章 婚前
◎隔着花窗,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虽说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要在短短半月内将一桩婚事操办得体面周全,对富甲一方的梨家来说也不是易事。
那些能用银钱现买的物件倒还好说,譬如明前的西湖龙井、御酥堂的喜饼、江南织造的云锦红绸、瑞祥楼的赤金龙凤镯子,只要肯撒银子,自然能寻来最好的。真正教人犯难的,是那些需要时日打造的定制之物。
譬如婚床,大户人家的婚床都是在女儿小时便开始筹备的,光是挑选制床的木材便需许多功夫,何况檀木阴干三年方能开料,再是精雕细琢、描金嵌玉,十几年的功夫,方能得这么一张。
梨家自然也为女儿做了一张顶好的紫檀月洞门拔步床,只是还在山西,就算快马加鞭运过来,也赶不上安床的吉日,更莫说两人的喜服了。
梨瑄奉父亲之命,这一整日都奔波于京中各商铺之间,先是召集了梨家在京的绸缎庄、首饰铺、木材行等诸位掌柜,又遣人四处搜罗上等的木料与绸缎珠宝,总算勉强凑齐了材料,只是这时间和顶级的匠人却不是有钱便能寻来的,无奈之下,只得重金聘来了近半个京城的木匠绣娘,勒令他们十日之内务必完工。只是这十日的功夫能做成什么样子,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忙了一天一夜,翌日清晨,总算是心事重重地从商行回府。
想到妹妹那般玉雪可爱的模样,却要穿着仓促赶制的喜服成亲,梨瑄心中便如针扎般难受,恨不得能够长出翅膀飞回山西,替妹妹运回精心缝制的那套喜服来。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情,马车也行得越来越慢,过了月柳桥后,干脆不动了。
梨瑄掀开车帘,才发现朱雀大街车马如龙,尤以自家府邸门前最为拥挤,一眼甚至望不到头。数十辆满载箱笼的马车排成长队,仆役们正小心翼翼地卸货搬运。
他马车也不坐了,匆匆赶过去,随手抓了一个卸货的人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正从马车上卸下一个铁梨木箱笼,腾不出空搭理他,只朝同伴道:“手脚轻着点,这里边的东西可经不起磕碰。”
梨瑄就这么眼见着两人轻手轻脚把箱笼从马车上卸下来,然后又抬入府中。
这可稀奇了,往自家搬东西,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总不会是火药吧?
梨瑄赶忙跟上去,却见管家赵伯笑眯眯地候在门口,口中接连不断地招呼着,“有劳,辛苦了。”
……京师的办事效率有这么高吗,自己才吩咐出去,这就开始卸货了?
“少爷,您可算回来,”像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赵伯主动解释道:“这都是谢大人送来的回礼,当真是雪中……啊不,锦上添花啊!”
说着,便将礼单交到了他手上。
梨瑄接过厚厚的礼单折子,刚一打开,长长的金粟纸便“哗啦”垂落坠地,他俯身拾起,只见礼单长长的一列,什么和田玉如意、缂丝鸳鸯锦帐、鎏金莲花烛台……一应器物用具,不光精美华贵,更难得的是齐全。
不得不说这厮的“嫁妆”备得不错,他甚至在上边看到了凤冠霞帔和婚床。
既然是谢枕川送来的,应该差不了吧?
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就近挑了一个偌大的箱笼打开,箱盖甫一开启,里边赫然是一棵足有三尺高的东海红珊瑚盆景,通体赤红如血,枝叶自然舒展,在日光映照下流转着瑰丽霞光。见了这样的稀世珍宝,一旁搬运的力夫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三分,就连赵伯也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有梨瑄顾不上欣赏这红珊瑚,仔细合上箱盖,又赶紧差人去寻那两样东西。
赵伯这才明白过来他在急什么,笑呵呵道:“少爷,谢大人送来的那张拔步床老爷已经看过了,就连他也觉得好,正差人去铺子里唤您回府呢,只待十日后的吉日安床。至于新娘的喜服,绣娘也送去小姐的院子里了,不过绣娘说,那是比着小姐大半年前的身量裁制的,如今看来稍小了些,不过改尺寸还来得及。”
大半年前,梨瑄掐指一算,那岂不是小瓷还在应天府的时候?
他一边庆幸谢枕川这次算是帮他解了燃眉之急,又暗自咬牙,这人果然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天色将明未明,绣春今日比平时还早了半个时辰来叫小姐起床。
梨瓷还未睡醒,习惯性地伸出手,配合绣春为自己更衣。只是今日的衣裳似乎格外繁复,里里外外好几层,连手都伸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穿戴得差不多了,忽然又觉头顶一沉。
她嘟囔道:“好重,我不要这个发冠。”
“好好好,”绣春连忙替小姐将凤冠取下,又轻声赞叹道:“这凤冠好生华贵,难得尺寸也正好,谢大人真是有心了。”
这凤冠严丝合缝,想必喜服也差不了。
听见提及谢枕川,梨瓷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灼灼一片艳红,金线绣纹在微光下也熠熠生辉,明明已经是着春衫的时候了,这件却比平日里的衣裳要沉许多,上边缀着的东珠和红宝石更是沉甸甸的,琳琅满目。
她怔了怔,这才辨认出是喜服,顿时清醒了大半,惊讶道:“不是昨日才量的尺寸,今日便做好了么?”
绣春抿唇笑道:“这是谢大人今日差人送来的,您看这金线绣的龙凤祥纹,还有这些一颗一颗精心缝制的红宝石和东珠,哪里是一夜之间能赶出来的?”
听到是恕瑾哥哥送来的,梨瓷原本还有些迷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方才还嫌沉重的嫁衣此刻便成了宽大但轻盈的蝶翼,还未穿戴齐整,她已经就这么拖着长长的裙摆,趿拉着软履,轻飘飘地扑向了妆台。
依本朝律例,成亲时可以摄盛,这身喜服便是以宋锦为底,用金丝银线交织,绣出一幅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翎羽纤毫毕现,紧密的绣线泛出熠熠光泽,展翅间似乎可以破帛而出。
肩上的两条霞帔则换作了翟纹,长长的尾羽低垂着,绚烂似云霞,帔边滚着半寸宽的缂丝云纹,沿边缀着三十六颗东珠,颗颗浑圆如莲子,大小分毫不差,在红缎映衬下泛出莹润的珠光;最下端则悬着一枚金玉牡丹坠子,花心镶着鸽血红宝石,确保喜服平整,走动时平添几分端庄气度。
梨瓷呆呆地望着铜镜中的身影,一时间竟认不出那是自己,她从不在意穿着打扮,此刻却不由得为镜中人的模样屏住了呼吸,那袭盛装仿佛将漫天红霞都织了进去,甚至不用上妆,便已衬得她肤若凝脂,眸似点漆。
绣春还沉浸在小姐的美貌和巧夺天工的绣工的双重震惊中,好半天,才想起来这身喜服还未着好,便匆匆跟了过来,要替小姐系上衣襟,可才拢上,便发觉尺寸紧窄了些,竟有些扣不上,就连原该垂至脚面的喜袍也短了寸许,露出一截莹白的足踝。
梨瓷第一次遇到穿不上衣裳这样的情况,又赶上了要成亲的节骨眼儿,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是我长胖了么?”
“哪有的事儿,”绣春忍俊不禁,“是小姐长大了。”
只是这尺寸着实小了些,她又唤来绣娘,重新替小姐量体。
那位绣娘拿着软尺绕身,一边量,一边忍不住惊叹,“小姐生得实在太好了,不光样貌好,身段也像是比着尺子裁出来的,腰细得像柳枝一样,这胸脯……”
她自知失言,“哎呀”一声,赶紧在这还未出阁的姑娘面前闭嘴了,可心里却忍不住暗叹,自己见过的新娘实在不少了,却从未见过这般标致的美人儿,身姿高挑轻盈,纤秾合度,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真真是天生的美人骨。
可分明就是那里拢不上了。
见她不敢再说,梨瓷便更为笃定,打定主意今天要少用些晚膳,一定要在成亲前瘦下来-
戌时过半,已是月上枝头,正是谷雨时节,夜露浸润的花园里,虫鸣声较惊蛰后更为稠密。
梨瓷这顿晚膳用得格外矜持,便是往日正经吃药禁食时,都不曾这般克制,只略动了几筷子,饭后还坚持要去园中消食。
大概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家人们便也心照不宣地由着她去,就连梨瑄也说自己昨夜忙了一宿,早早闭门歇下了。
梨瓷并未意识到家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天时地利人和,甚至还耐着性子捱到戌时,才往院子里走。
只是今夜是一时兴起,未曾提前与谢枕川约好,梨瓷立在东墙下踌躇,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吸引他的注意来与自己相见。
她想了半天,总算是心生一计,试探地“布谷、布谷”了两声。
她原本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未来得及叹气,花窗处很快便透出了人影。
“恕瑾哥哥!”她惊喜地喊出声,又努力地压低了声音,“你怎的知道是我呀?”
谢枕川微微一笑,也像她一样压低声音道:“我一听便知道了。”
毕竟没有哪家的布谷鸟会大晚上地啼鸣。
梨瓷扬起脑袋,开心道:“我是不是很聪明?”
花窗那边的人喉结微动,低低溢出一声轻笑来,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声线却又清润如月下一泠清泉。
谢枕川按下翻墙揉她发顶的冲动,应了声“是”。
梨瓷透过花窗上的纹路看他,神色又认真起来,“我今天试了恕瑾哥哥送来的凤冠霞帔。”
“可还称心?”
“好看极了,就是凤冠太重,压得脖子酸。”
梨瓷掰着手指,悄悄隐瞒自己长胖了、穿不下喜服的窘迫。
谢枕川早有准备,“今日这个是实心的,另备了一顶镂空的凤冠,成婚那日用,便没那么重了。”
梨瓷连连点头,肚子却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没用晚膳?”谢枕川关心道:“是胃口不好么?”
梨瓷摇了摇头,忽然意识到不对,又赶紧点了点头。
“我替你诊脉看看?”
谢枕川说着,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花窗,银白的月光落于其上,像是白玉一样漂亮。
梨瓷微微睁眼,望着那只玉雕似的手,结结巴巴地拒绝道:“不、不是什么大毛病,过几日便好了。”
谢枕川虽不放心,却也并未勉强,又凭空变出一块小小的桂花糕来,透过花窗间隙递了过去。
梨瓷咽了咽口水,用尽全身力气拒绝,“不、不必了。”
谢枕川眸光一暗,一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濯影司指挥使,此刻却莫名心慌起来。
听闻有些人在成婚前,会莫名烦躁、害怕,影响食欲、睡眠不说,严重者甚至想要逃避亲事。
他不由得心生担忧,阿瓷不会想要反悔,不和自己成亲了吧?
他并未掩藏此刻心绪,垂着眼眸,一脸黯然,月光筛不过浓密的长睫,在清俊的面容上投下淡淡阴影。
梨瓷察觉到他情绪不好,犹豫片刻,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轻轻地拉了拉,“恕瑾哥哥,你怎么了?”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谢枕川这才心下稍安,留意到她方才并未提及喜服,便轻声问道:“可是喜服不合心意?换了也无妨。”
“不是的,”梨瓷急声打断他的话,脸颊却漫上了一片绯云,“我很喜欢。”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湮没在虫鸣声中,“只是我长胖了,穿不大上。”
谢枕川先是一怔,这才明白她不用晚膳的原因,轻笑出声,又低声道:“凑过来。”
梨瓷听话地踮脚,将脸也凑了上去。
谢枕川隔着花窗,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道:“是我的错。”
他变着法儿地安慰她,“这喜服是按照半年前的尺寸做的,所以才穿不上,阿瓷不必担忧。而且不光你穿不上,连我的也穿不上,已经令人去改了。”
这也不算是胡说八道,毕竟他一点儿也看不出她哪里胖了。
梨瓷闻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谢枕川顺手将那一小块桂花糕也塞了过去,“蘸了一点点糖桂花,要不要试试看?”
梨瓷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子。
她就着他的手,一口咬下这块小小的桂花糕,绵密细腻的糕体在唇齿间散开,甜香混着夜露清气,教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夜,自己禁食饿得受不了了的时候,他亲手为自己盛的那一碗碧涧羹。
梨瓷吃完了糕点,没忍住问出了先前哥哥问过自己的那个问题,“恕瑾哥哥,你为何会答应我入赘呀?”
月光如水,谢枕川的眉眼被描摹得愈发清隽,那双凤眸微微上扬,平添几分惑人的意味。
他伸出食指,轻轻拂去她唇边沾着的一点碎屑,又旁若无人地舔食干净,这才道:“你要招赘,我自然便入赘了。”
一时无人说话,梨瓷颊边那抹绯色早已蔓延至颈间,浸透了动人的红晕。
院间梧桐疏影摇曳生姿,东墙篱笆上垂落的夕颜花串盛着盈盈月华,夜风拂过,暗香浮动,一切都美好得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