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世安一把将原璎柠拉入怀里:“好了,我都知道了,不用说了。”
原璎柠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柏世安声音哽咽:“不是你的错,你是被卖的。是我没用,没保护好你。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又是大梁女子,身上带着流放的印记,周围金人凶悍,虎视眈眈,如果不低头,压根儿活不下去。”
原璎柠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抱紧柏世安:“世安,我……我对不起你……”
当时她被仇恨冲昏头脑了,一心只想着报仇,哪怕不惜一切代价。
原晔说的对,如果她愿意选一条更艰难的路,她根本不需要委身完颜术。
可是,她没办法把这件事告诉柏世安。
她怕她说了,他会怪他。
所以,就让一切误会下去吧。
误会她没得选。
原璎柠是为自己当初选报仇而道歉,柏世安却以为她是因为自己和完颜术有过一段而道歉,他将头埋在原璎柠颈间,声音哑涩:“不是你的错,夫人,是苍天不公,世事艰难,是我没能为你挣一条活路。”
原璎柠:“和你无关,是我原家,是太子,在政治斗争中落败了。是我们输了。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你尽力了。”
君要臣死,只有四品的柏世安又能做什么呢?
柏世安尽力了,柏家也尽力了。
反而是原家连累了他,连累了柏家。
连累柏世安贬谪岭南,连累柏家多年无寸进,在朝堂逐渐被边缘化,直到多年后,原家平反才重获重用。
柏世安小心问道:“他说,还有一个孩子。”
原璎柠:“嗯。”
柏世安:“是小汤圆?”
柏世安放开原璎柠,紧张地看着她:“小汤圆是陆珂在金国时生下的,如今原家只有这一个孩子。”
原璎柠:“我不会让他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
原璎柠下意识地抓着衣袖:“他现在是原家的孩子,姓原。”
柏世安:“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逃回来的吗?”
原璎柠点头,隐去她收到信件决定报仇勾引完颜术那一段,将自己被卖,杀人,被完颜术扛回宫里,以及她和陆珂,原晔如何设计假死,如何带着孩子千里逃亡的一切都告诉了柏世安。
柏世安垂着眸子:“他待你很好。”
一国之君,为了璎柠,能做的都做了。
柏世安眼尾泛着红:“你……”
原璎柠一颗心悬在半空中。
柏世安问:“你还爱我吗?”
原璎柠:“爱,当然爱。在流放路上,在逃亡路上,支撑我的,一直是你和平川。从来没有别人。世安,你相信我,我爱你,也爱平川。你们是我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兄妹之外,最亲最亲的人了。”
柏世安看着原璎柠,深深地看着她。
其实,分开的那几年,他在岭南时就做过无数次最坏最坏的噩梦了。
梦见在晖阳有了照顾她的人,那个人比他更好,比他更懂她。
梦见,他们日久生情。
梦见,他在大梁的最南边,她在大梁的最北边,他们苍苍老迈,仍然没迎来平反,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每次从梦中惊醒,他就恨不得抛下一切去晖阳。
说他自私也好,什么都好,他不想她离开他,他想占有她的心,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一切,成为她心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柏世安一瞬不瞬地看着原璎柠,轻轻地抚摸她的脸。
所幸,他们都回了京城。
所幸,一切还来得及。
所以,他不敢问。
不敢问,完颜术对她那么好,那么顺着她,做戏做了那么多年,同床共枕,还有一个孩子,她有没有对完颜术动过心。
不敢问,不敢想。
柏世安动情地吻了吻原璎柠地唇:“以后,你会一直在京城,一直在我和孩子身边吗?”
他甚至必须要加上孩子,才敢问。
原璎柠坚定地回吻他:“除非你不要我,否则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老,直到死。”
柏世安在吻中点头:“嗯,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
……
第二天,原璎柠和柏世安沟通之后,两个人来到了国宾院。
原璎柠进去,柏世安在门口等她。
原璎柠掀开车帘,柏世安抓着她的手不放:“你还会回来吗?”
原璎柠:“我和他说清楚就回来。”
柏世安还是紧抓着不放。
原璎柠:“现在,有你和平川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柏世安嗯了一声,慢慢放开手:“别说太久。”
原璎柠:“好。”
原璎柠走进国宾院,让人通报,很快阿日斯兰出来将她迎了进去:“王妃,王上在东院。”
原璎柠:“叫我柏夫人。”
阿日斯兰:“请。”
东院,完颜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匕首一点点地削着手上的木剑。
那木剑刚修出一个雏形,还没有细化。
原璎柠走过去:“我们谈谈。”
完颜术看了她一眼:“你梁国的夫君,知道你在金国的事情,不要你了?”
原璎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完颜术:“跟我回大金,带着孩子一起,过去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你仍然是我的王后。”
原璎柠:“他没有。”
完颜术削木剑的动作停住了。
原璎柠:“他没有对我说一句重话。”
完颜术垂眸笑了:“不错,我的纳兰朵看人真准。很好,那孤就去杀了他。”
原璎柠:“完颜术!”
完颜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原璎柠:“怕了?”
原璎柠抬头,静静地看着他:“你的王妃是纳兰朵,在大梁只有原璎柠。我和他十六岁就成亲了,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完颜术:“我们也有!”
完颜术说完,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
原璎柠:“我嫁给了他,就是他的妻子,我和他已经谈好了。生死不弃。”
完颜术怒极反笑:“好一个生死不弃。那就让他去死吧。”
原璎柠:“完颜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完颜术向前一步,逼近原璎柠:“你应该知道,孤现在已经是极力忍着和你好好说话了。”
原璎柠:“我不会跟你走。孩子也不会。他现在姓原。”
完颜术怒目圆瞪:“他是我完颜术的儿子。”
原璎柠:“但是你说过的……”
原璎柠抬眸看着他的眼睛:“你承诺过的,你完颜术,永远只会选我。永远会保护我,爱我。不管发生什么,一辈子给我撑腰。我不知道三皇子和你之间有什么协议,但是完颜术,你说过,你只会选我。所以,我不会跟你走,孩子也不会。”
完颜术抬手掐住原璎柠的下巴:“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原璎柠皱眉,等他的下文。
完颜术:“孤当初承诺的是永远只会选纳兰朵。但是在京城,在你们梁国的京城,没有纳兰朵,只有原璎柠。要么你带着孩子,跟孤回金国,做回纳兰朵,要么孤亲口告诉你们大梁皇帝,你原璎柠在金国做了些什么。让原家所有人给你陪葬。”
原璎柠:“完颜术!你敢!”
完颜术:“急了?”
原璎柠抓住完颜术的手,将他从自己的下颌拿下来:“完颜术,我也告诉你,如果原家出事,我会杀了你。如果杀不了你,我会杀了小汤圆,再自尽。你了解我,我说得出做得到。”
完颜皮面上的肌肉抖动。
确实,他了解纳兰朵,她是个无比残忍的女人,她说得出就真的做得到。
原璎柠:“完颜术,你可以和我赌,赌是你输,还是我们一起输。”
说完,原璎柠转身离开。
阿日斯兰上前,“王上。”
完颜术阴沉着脸,手中木剑上面的小刺没有修干净,扎进了肉里,鲜血缓慢地渗透进木头里。
……
沐阳王府。
阿保瑾欢乐地跑了过来:“陆珂陆珂。”
陆珂走出来,快乐地和阿保瑾打招呼:“阿保瑾。”
阿保瑾是个单纯的孩子,只要不是在一个紧张的氛围下,陆珂十分愿意和他做朋友。
阿保瑾将背上的包袱拿下来,解开,里面是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羊毛毡。
阿保瑾:“陆珂陆珂,你离开后,我特别想你,听说你生宝宝了,所以我做了很多很多给小宝宝。”
陆珂:“你是怎么知道我生宝宝了的?”
阿保瑾:“王上告诉我的。他说要来梁国京城,说你也在这里,问我要不要一起过来,我说愿意,就来了。对了,这个——”
阿保瑾在一大堆羊毛毡中拿出一把木剑,木剑上的血已经被剃干净了。
阿保瑾:“这是王上让我带给小宝宝的礼物。”
木剑剑柄上挂着一个青铜所做的吊坠,上面有王室印记。
陆珂忽然意识到,完颜术应该是想孩子了。
陆珂笑了笑:“阿保瑾,我带你去见见小汤圆好不好?”
阿保瑾:“小宝宝叫小汤圆吗?”
陆珂点头。
两个人来到内院的保姆房。
原窈月和奶妈正带着小汤圆在院子里散步,原窈月在小汤圆的帽子上放上了一朵小花。
小孩子又白又嫩,摘一朵小粉花装扮,看起来就更可爱了。
阿保瑾兴奋地绕着小汤圆转:“哇,陆珂陆珂,他是你的宝宝,他好可爱。”
原窈月走到陆珂身边用眼神询问,陆珂笑道:“他是……嗯……天神的孩子。”
原窈月:“他好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人,不,人。”
陆珂:“大抵是因为天神把爱都给了他吧。”
原窈月点点头,没说什么了。
阿保瑾跑够了,蹲在小汤圆面前,小汤圆伸出手,小手碰到了阿保瑾的额头,阿保瑾握住小汤圆的手,用额头紧贴着他的手,闭上眼睛,诚挚地说道:“小汤圆,你听见了吗?天神在祝福你,他说,他会永远保护你。”
小汤圆不明白阿保瑾在说什么,只是咯咯地笑着。
阿保瑾睁开眼睛,将脖子上挂着的绿松石和檀木做的珠串摘下来,挂到了小汤圆脖子上:“阿嬷说,这是天神赐福过的珠串,它会保护阿保瑾,也会永远保护小汤圆。”
陆珂将木剑交给原窈月:“这是……有人托阿保瑾送给小汤圆的,你先帮小汤圆保管,他太小了,容易弄丢。”
原窈月点头。
原窈月走过去,将木剑在小汤圆眼前晃了晃:“来,小汤圆,想不想要?想要就追姐姐,追到了就给你。”
小汤圆摇摇晃晃地跟着原窈月跑,他好像特别喜欢奔跑,每次一跑起来就乐得没完。
这时,外面传来婉容焦急的声音:“诶,你这个人,都说了,陆大人在忙,你作何硬闯?”
陈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来到陆珂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
陆珂一脸懵:“什么?”
陈炎:“你以前不是说喜欢我吗?”
陆珂没良心地回忆,说过吗?
她那时候疯疯癫癫的,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着实记不清。
而且她都已经嫁人了。
陈炎一脸受伤:“你明明说喜欢我,我能理解你对你长姐的心意,也能明白你从一而终的想法,可是为什么?明明我们有机会在一起的。”
陆珂:“陈炎,私奔那件事,我们以前不是说清楚了吗?”
陈炎:“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当时我胆怯了,没有去。”
陆珂:“我的意思是,其实当时我……”精神不太正常……
陈炎:“可是我们现在明明有机会在一起,你为什么要拒绝?是原晔他威胁你吗?”
陆珂实在是没听明白:“陈炎,你才从江南公干回来。这段时间,我也仔细思考过了,我觉得,让你一直纠结于过去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和你说清楚……”
第95章 难哄
◎他是自由的附赠品。◎
陈炎:“是,我是才回来,我一回来,皇上论功行赏,我向皇上请旨,让你重新选一次,我才知道……”
陆珂头疼:“谁让你向皇上请旨,重新选一次的?你疯了吗?谁让你这么干的?”
陈炎:“我是疯了。我后悔了,后悔得不得了。我后悔当初少了一点勇气,我当初应该勇敢一点,这样,你是不是就是我的?你是因为被逼无奈嫁给了原晔,所以才会认定他,那如果当初我和你一起走,你现在坚定选择的人是不是会变成我?陆珂,我可以让步的。”
陆珂一脸懵。
陈炎:“皇上不是说你可以娶侧夫吗?我可以当你的侧夫。”
陆珂磨牙。
德福公公那个大嘴巴,是怎么当上首领太监的。
陆珂:“不是……”
阿保瑾凑了过来:“什么侧夫,侧夫是什么?陆珂陆珂,是你的第二个丈夫吗?”
他抓着陆珂的袖子:“陆珂陆珂,我也可以,王上说,带我来就是让我给你当夫君的。他说带我来和亲,让我嫁给你。”
陆珂:“他哄你的你也信?”
阿保瑾:“啊?王上为什么哄我?”
陆珂急了:“谁家好人和亲是这么和的?他要真带你来和亲,早在来京之前就会把这个条件摆出来了。他入京这么久没提一句,摆明是来找茬的。”
完颜术那个损货,绝对是知道她家有个醋坛子,故意带阿保瑾这个单纯的孩子过来搅浑水,给她找麻烦,报复她当初把纳兰朵拐跑。
陈炎:“那我呢?”
陆珂无可奈何道:“陈炎,你别发疯。当初我疯了,但你没疯啊。你也别装糊涂,你当时是胆怯了,怕私奔被陆中丞追责,怕误了自己的前程。但是,你心里也清楚我当时疯疯癫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你才不敢接纳我的飞蛾扑火。咱们其实都心知肚明当时的状态。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话说的太白,谁都尴尬。
陆珂当初就是不想太尴尬,才没有和陈炎说透。
陈炎面色惨白:“原来你把我看得这么透。”
陆珂:“所以,不要再沉湎于过去了。你有你自己的抱负和理由,你在江南不是做得很好吗?”
陈炎:“可是我后悔了。我以为我放下一切过来,你至少会给我个机会。你又不爱他,你不能因为阴差阳错,被逼着嫁给了他,就认定了。
陆珂,你以前没得选,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可以重新选了。你和他和离,皇上不会怪罪你的。如果你担心,我可以再去立功,我把我所有的功劳都给你。”
陆珂头疼:“我不需要。陈炎,这是我跟他的事,和你无关。请你离开沐阳王府。”
陈炎不肯走,陆珂:“婉容,送客。”
陈炎见陆珂眉目冷峻,最后还是走了。
陆珂看向阿保瑾:“以后不要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阿保瑾:“可是王上说……”
陆珂一个眼刀杀过来:“你信完颜术,还是信我。”
阿保瑾想了想:“阿保瑾永远相信陆珂。”
陆珂:“那你就回去告诉完颜术,让他管好自己,少挑拨别人夫妻。”
气死了。
陆珂气炸了。
死完颜术,在阿保瑾这等着她呢。
陆珂指着大门方向:“你现在就去,告诉完颜术,还想让我尽心竭力地帮金国发展畜牧业,就少挑拨。”
上次在国宾馆,完颜术提出让她和阿保瑾生一个孩子,还给他。
后面她哄了原晔好几天。
她简直不敢想,要是原晔那个醋坛子知道完颜术想让阿保瑾给她和亲,那醋味她得哄多久才能散掉。
陆珂正想着,一抬头就看到了原晔熟悉的身影。
陆珂浑身僵硬。
她要公报私仇,假公济私,自私自利地把陈炎再派出去出差。
这次派去岭南。
陆珂:“那个……”
陆珂上前拉了拉原晔的衣袖:“我可以解释。”
原晔面色平淡:“不用,我没吃醋。”
陆珂小心地瞧着原晔的脸色:“真的……吗?”
原晔:“嗯。”
陆珂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原晔:“我哪敢吃醋?再吃醋,怕是很多人要趁虚而入了。”
别说陈炎了,自打陆珂立功巩固圣宠后,盯着想上位的小门小户的嫡子庶子,候补的进士多了去了。
在陆珂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处理了很多了。
陆珂:“……”
原晔:“有些人不是情根深种,是想卖身上位,真以为那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
陆珂:“……”
原晔笑眯眯地低头,看着陆珂:“但有些人么……意志不坚定……”
陆珂无奈:“我哪儿意志不坚定了?”
陆珂强烈反对这个说法。
原晔:“夫人说话,不当时时,大胆奔放。正当时时,却总顾左右而言他。”
陆珂:“……”求汉译中。
陆珂冲着原晔灿烂一笑:“夫君~我的好夫君~你不要中了完颜术的计,他就是记恨我协助纳兰朵假死出逃,故意找我麻烦。”
原晔看着陆珂,话几次在喉咙里打转,就是不敢开口问。
就像当初他不敢开口坦诚自己的身份。
他想问,如果当初不是阴差阳错嫁给了他,如果真的可以重新选一次,陆珂还会选他吗?
会吗?
如果当初在离开陆家,获得自由,和嫁给他之间选一个,她会选谁?
不敢问。
一而再再而三,所有的疑问一次次盘旋在心里,就是不敢开口问。
以前在晖阳时,还不能理解,但到了京城,亲眼目睹了她对陆家的抗拒和恐惧,他就知道她为什么当初说自己是自愿嫁到晖阳了。
也懂了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晖阳。
她喜欢的不是嫁给原晔,是自由。
她热爱的也是自由。
他是自由的附赠品。
就像当初,谁出现在她面前,她都会飞蛾扑火,和对方私奔。
那个受伤被救的他是,陈炎是,后来的原晔也是。
谁都可以。
谁都不特殊。
陆珂见原晔久不说话,以为他更生气了,摇晃着他的手臂:“夫君,我对你一心一意,绝对没有二心。我发誓。”
陆珂伸出三根手指。
可是,既然是一心一意,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呢?
在陈炎说不爱他的时候,斩钉截铁地告诉他,陆珂爱原晔。
只要五个字,陈炎便不会再纠缠。
原晔眸中星光流溢:“夫人。”
陆珂:“嗯?”
原晔:“我心悦你。”
陆珂:“哦。”
陆珂左右看了看,确定这个方位别人看不见,踮起脚尖,在原晔脸颊上落下一个吻,“走啦,不要生气了,我们回屋。”
回屋慢慢亲。
她的夫君,她可以想亲就亲,亲很多次。
……
七日后,和谈进入中期阶段。
陆珂正在运司处理公务,宫中黑甲禁军忽然进入运司,来势汹汹。
禁军首领赵飞铁面无情,他看着陆珂:“陆大人,皇上宣召。”
陆珂放下手里的文书:“只召见了我吗?”
赵飞:“卑职奉皇上之命,请陆大人入宫,其他诸事一概不知。”
陆珂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官服和官帽,跟着赵飞离开。
陆珂被带到了资政殿门口。
她深呼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台阶之下,跪着原晔,应尚书。
太尉谢植,三皇子,小皇孙站于一侧。
最末尾,跪着一男一女,两人低着头,看不见脸,身材消瘦,头发花白,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
陆珂从这两人身边走过时,还能闻到一股猪腥味。
陆珂看向原晔,原晔微微颔首,让她安心。
陆珂再度深呼吸,面朝天子,跪拜行礼:“臣,陆珂,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珂用余光偷瞄天子,皇帝面色沉郁,心情明显不好。
皇帝:“陆珂,你在晖阳兴办养猪场,与养猪场的各家老板都相熟?”
陆珂不解其由,只能实话实说:“是。”
皇帝:“那你可认识这二人?”
陆珂看向那一男一女。
德福公公压低声音对那二人命令道:“把头抬起来。”
见到二人的脸,陆珂愣了片刻。
这就是三皇子派人在晖阳找寻了半天,找来的证人?
陆珂心下定了,面圣道:“皇上,此二人,男的姓孙,名叫孙多财,女的姓钱,名唤钱二妹,原在晖阳经营养猪场,人称孙老板和孙老板娘。
这二人仗着自己的姐夫是晖阳县县丞,售卖生病的小猪,讹诈欺压百姓,后来自作孽,惹了得了猪瘟的猪,导致孙家养猪场被查封。臣嫁到原家时,家中借钱买的两头小猪,便是这二人卖给臣夫君的病猪。”
原晔说道:“皇上,陆大人所言不虚。因为陆大人曾经揭穿孙家养猪场的恶性,此二人对我们夫妻俩一直记恨。”
孙老板和孙老板娘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
两个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更没见过皇帝,纯纯就是被二百两银子糊了眼,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会儿,真上了堂,面了圣,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可是,这时候,他们就算后悔,也没有回头路了。
孙老板娘颤抖着身子说:“皇、皇上,我们、不不不,草,草民和陆大人,原大人确实有些过节。但是我们说的都是实话。我们见过的原家三小姐,原窈月,外号小满的那个,真的……就是……”
孙老板娘指向小皇孙。
皇帝没有偏听偏信,看向陆珂:“陆珂,你来说。”
陆珂摇头,装糊涂道:“皇上,臣……臣刚进来,还没搞清楚状况,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陆珂一脸焦急又茫然,显得无辜极了。
应尚书立刻进言道:“皇上,晖阳县县丞于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了朝廷下发的皇长孙殿下的寻人启事,认了出来,并向此二人确认皇长孙殿下在失踪的几年时间里,一直借用原窈月的身份,生活在晖阳,向上汇报。臣得知后,并没有立刻采信,而是派了亲信前往调查。
除了这二人之外,臣还有晖阳县寮村的村民三人可以作证。陆大人嫁到晖阳后,依托嫁妆,不到半月便搬到了寮村,这之后,几年时间,原家一家一直生活在寮村,这三个村民和他们朝夕相处,全部都见过原窈月。并且,原窈月还参与了寮村养猪场和银耳场养殖场的管理,这两个养殖场的人也全都见过她。”
陆珂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应尚书的意思是,皇长孙殿下失踪的这几年,他一直冒名顶替,和下官,以及下官的夫君生活在一起?那何必呢?”
陆珂看向应尚书:“若真是如此,原家护佑皇长孙殿下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可直接向皇上求赏,何必隐瞒?”
应尚书:“因为原家,图谋不轨。”
应尚书看向皇帝,一副忠心耿耿,苦口婆心的模样:“皇上,原家已经被抄家流放,皇上仁慈,放他们一马,他们却还有余力和人勾结,拐走皇长孙殿下,皇上,不得不防啊。”
原晔笑了一下:“应尚书,捕风捉影,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事情做过一次之后,有了经验,现在又想将皇长孙殿下和本侯一起打成谋反吗?”
应尚书:“那就叫证人上来。”
皇上端坐上方,面沉如墨,手死死地抓着龙椅上的龙头,“允正,你和皇爷爷说,应尚书说的是真的吗?你好好和皇爷爷说,皇爷爷不会怪你。”
小皇孙眼睛汪汪:“真的假的,我怎么知道?”
小皇孙一副闹了脾气,爱信不信的样子。
谢植:“皇上,小皇孙年纪尚小,还不成熟,一下被冤枉了,难免沉不住气。”
眼看皇帝的心又偏向小皇孙了,三皇子连忙说道:“父皇,不如先宣证人,有了证人,才能还允正的清白。”
皇帝眯了眯眼:“宣。”
德福公公立刻退着出了门,指挥小太监去将证人带进来。
原晔:“皇上,既然应尚书说皇长孙殿下是冒充的臣的妹妹,那么不妨将臣的妹妹带来,和皇长孙换上同样的衣服,再让证人辨认。”
皇帝允了。
不一会儿,三个村民被带了进来。
陆珂看过去,是石皮和寮村的张丁,牛三。
小皇孙也进了内屋和原窈月换上了同样的男装,两个人同时走了出来。
应尚书让石皮他们指认。
石皮哆哆嗦嗦地抬头,目光从原窈月脸上滑动到小皇孙脸上,又滑动回原窈月脸上。
皇帝:“说,谁是你们在寮村认识的原窈月。”
石皮:“我……草、草民不认识原窈月,就认识小满姑娘。”
石皮指着小皇孙:“他、他、他是小满姑娘。”
皇帝:“放肆!”
石皮惊恐地埋首地上。
应尚书勾了勾唇,双手将证物呈上:“皇上,这是皇长孙殿下在寮村养猪场时,签单的收据,上面有他的字迹和指纹。”
德福公公将证物接过,双手端给皇帝。
皇帝看完,利刃般的目光看向小皇孙,小皇孙无措地摇头:“不是……皇爷爷,我没有……”
原晔立刻护住小皇孙:“皇上,应尚书有证据,臣也有。”
皇帝:“你也有?”
原晔:“是,臣也有证人,可以证明小皇孙的清白。臣的证人,也是寮村人。”
应尚书警觉地和三皇子对视。
他也有?
不可能啊。
他们是秘密行事。
原晔对德福公公说了几句话,很快,江大刀江小鹤他们被叫了上来。
原晔:“皇上,他们也是寮村人。”
应尚书:“不可。”
应尚书启奏道:“皇上,这些人是陆大人的好友,甚至专门被请到京城进入运司协助,这些人和陆大人关系匪浅,绝不可相信。”
陆珂反击道:“和我关系好的不可信,和我关系不好的就可以信了吗?”
三皇子:“父皇,这些人都靠陆珂吃饭,是陆珂提拔的,绝不可信。”
原晔:“既然和陆大人关系好的不可信,我陆大人关系差的不可信,那什么人可信?”
应尚书指着石皮三人:“这三人就是普通村民。”
原晔冷笑了一笑:“难道寮村就这三个人吗?”
应尚书惊觉不对:“你什么意思?”
原晔:“寮村两百多户村民,就光凭这三人,应大人就想定我原家的罪,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原晔面向皇帝:“皇上,皇长孙殿下在运司工作多日,字迹指纹无数。证物可以伪造,证人也可以收买一二,但是,清白就是清白。有些人能收买一个证人,两个证人,但绝对收买不了整个村子。皇上,臣请皇上,宣召寮村其他村民入殿,还小皇孙清白。”
皇帝:“寮村其他人?”
原晔:“皇上,寮村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祖祖辈辈生活在同一个村子,大家都相互熟识。因此一旦有外人进入,必然会引起大家的注意。前不久,有人书信来京将养猪场和银耳场的分成寄给陆大人,书信中说起有人四处拿着银子打听原家在晖阳的事情,立刻引起了臣的警觉。因而,臣特意请了一些寮村村民过来做客。此时他们就在京城。”
皇帝略微思量:“宣。”
二十二名寮村村民被带了进来。
他们乌压压地跪着,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是吕婶子,人还没站稳,看见了原窈月,远远地打招呼:“小满姑娘,你也在啊。”
咳咳。
谢植咳嗽两声。
吕婶子赶紧缩着脖子,跪好。
谢植问:“你刚才在和谁打招呼?”
吕婶子进京之后,原晔已经安排他们见过真正的原窈月了,自然是认识。
吕婶子弱弱地说:“小满姑娘啊,那不是在那儿吗?”
谢植指着原窈月:“你说她是小满?”
吕婶子:“啊?”
谢植:“是还是不是!”
吕婶子害怕地瑟缩着:“是、是,她不是小满姑娘谁是?”
谢植:“她是和你们一起在晖阳生活的小满姑娘?”
吕婶子奇怪地看着谢植:“那还能有别的?”
应尚书脊背冰凉,立刻跪地大喊:“皇上,此人绝对是被收买了。”
原晔:“皇上,臣可以收买一个,两个,三个证人。就像应尚书一样。但是,臣能收买整个寮村,整个晖阳城吗?”
说罢,原晔看向应尚书:“应尚书如果觉得本侯说得不对,尽可以让人将整个寮村的人,整个晖阳县的人都叫过来,让大家认一认。看看谁才是那个居心叵测,妄图故技重施,指鹿为马之人。”
应尚书:“臣,臣……皇上,这事不对,皇上,请皇上相信臣,臣绝对没有收买过任何一个人。”
原晔:“是吗?”
原晔看向石皮:“石皮,你是寮村一个地痞流氓,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赌博,欠了不少钱。现在,你来说说,你的赌债是谁给你还的。”
石皮:“老子赌不赌,关你一个流放罪人屁事!”
谢植:“放肆!在皇上面前还敢猖狂。”
石皮立刻害怕地趴地上。
谢植:“皇上,此人小混混一个,不用重刑不会说实话。”
应尚书:“谢植,你不要在这里搅浑水。”
谢植:“应大人是怕问出实话吗?”
石皮一看要用刑,立刻招了:“别别,我把钱还你们还不行吗?一百两?我就剩一百两了。”
这下不打自招了。
张丁,牛三一看石皮招了,自己也招,哭着说自己老婆孩子被应尚书的人给抓了,不出来作证,老婆孩子就没命了。
他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要多真情实感有多真情实感,看得皇帝烦躁不已。
孙老板孙老板娘见势不好,赶紧哭着大喊:“皇上,皇上,我们是收了钱,但是我们没有说谎啊,我们见的原家老三,真是就是皇长孙殿下。”
皇帝头疼:“带下去。”
他的忍耐快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小皇孙泪汪汪地吸了吸鼻子,小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皇帝这会儿更偏信小皇孙,看得心疼。
应尚书跪着*往前爬行:“皇上,您切不可被原晔此人蒙蔽啊。陆珂在晖阳声望很高,这些人肯定帮她……臣……臣是被人算计了。臣这边证人刚带出来,原晔那边就有新的证人。这摆明了,他们早有防备啊。”
陆珂耻笑道:“我倒不知,是我和联合寮村整个村子,晖阳县整个县城的人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来害应尚书。我这本事可真大了,能收买这么多人。”
应尚书:“你不要在这里强词夺理。”
陆珂:“谁强词夺理,皇上自有定夺。”
三皇子见势不妙,提醒应尚书道:“父皇,此事,是应尚书的疏忽,应尚书平常是个谨慎的人。想必也是被人误导了。”
应尚书哭道:“皇上,臣冤枉。臣绝无谋害之心。”
三皇子:“皇上,儿臣相信应尚书,也相信陆大人。陆大人当初被掳到金国,仍然拼死回晖阳,对大梁一腔忠心,绝不该被质疑。”
这一提醒,应尚书想起来了,赶忙说道:“皇上,原家长女原璎柠在流放路上就失踪了,但是在她的案卷中却记录她一直待在晖阳。陆大人失踪前,从来没人见过她怀孕,从金国回来后不久却公开自己有了一个孩子。这一点难道不可疑吗?”
陆珂偏头看向应尚书:“应大人,你又想造什么谣?难道你想说我陆珂去金国不到半年,被金人侮辱,怀孕,赶着五个多月就给金人生了一个孩子?你说说这话,就算你信,皇上会信吗?天下人会信吗?”
应尚书冷嗤一声:“那如果是失踪两年多快三年的原家长女,原璎柠呢?”
第96章 质问
◎赌人性◎
陆珂丢给应尚书一个‘你有病’的眼神。
陆珂:“对对对,应尚书,你说的都对。我家璎柠长了翅膀,能从流放路飞过边境线,跨过无人区,进入金国,就那么巧,还和金人苟且,生下了孩子。偏就那么巧,我被金人掳到金国,就那么巧地偶遇了她,还顺道把她和孩子带回来了。应尚书,你听听这话,这么多巧合,它合理吗?”
原晔也笑了一下:“大概应大人最近去戏班去得勤,看戏看多了。”
应尚书:“陆珂,你敢说,你家那个孩子和原璎柠无关。”
陆珂:“当然有关,璎柠可是孩子的姑姑。”
见应尚书一脸不服,陆珂无奈道:“应大人,我就假如你说的是真的。我就当不知道璎柠为什么就那么偏巧地到了金国。那璎柠一个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身体纤细柔弱没有自保的能力,脖子上带着流放罪字烙印,谁看到了都能踩一脚。
若是她当真在金国,受了委屈,生了孩子。那又怎么了?她这样的遭遇,难道不该得到同情吗?她是我大梁女子,大梁的百姓,受了辱,被金人欺负了,难道我大梁官员士兵不该心疼她,不该愤怒,不该举起长枪为自己守护的百姓报仇吗?”
陆珂说得情真意切,饱含对战乱的血泪控诉。
小皇孙也听得动容,大喊:“皇爷爷!陆大人说的对!难道我大梁的百姓,被金人欺负了,还要被问罪吗?”
小皇孙说完,转身面向三皇子:“三叔,你说呢?”
他这一转身,眼神一扫稚嫩,反倒多了几分挑衅。
而他这话,问得更是诛心。
若是三皇子不认同,那就是无视百姓血泪疾苦,没有仁德之风,不配为储君。
可若是他承认了,对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利。
因为原璎柠一旦占据了一个弱小被欺压的位置,不管是金人,还是金王,都是迫不得已,都是被迫害的一方,都是无辜的。
三皇子没答,应尚书说道:“若是被欺凌,自然可怜。那若是有意攀附呢?”
原晔:“攀附谁?”
应尚书:“金王完颜术?他的王妃,名唤纳兰朵。”
应尚书从怀中取出画像:“这是,金王宫廷画师于两年前所画,画的是金王和她的王妃纳兰朵。”
德福公公将画像接过,呈给皇上。
有些事,应尚书不能明着说,但是,看了画像,皇帝自会怀疑。
原家有一个在金国做王妃的妹妹,还是金王盛宠的王妃,还与金国内乱,摄政王完颜弼之死有关。
紧接着,小皇孙又疑似一直与原家人生活在一起。
种种关联,很难让皇帝不疑心,当初所谓的证据是伪造的。
应尚书:“皇上,金王就在京城,是真是假,请他来一问便知。”
陆珂:“皇上……”
原晔一把拉住她,微微摇头:“既然清白,便不怕。”
可是……
原晔给陆珂打眼色,陆珂只能压下内心的忧虑。
谢植:“皇上,那纳兰朵王妃,臣也有所耳闻,听闻是金王最宠爱的王妃,若非因产子而死,早就是王后了。如今两国议和,贸然请金王过来,问及他的伤心事,实在是过于失礼。”
应尚书:“当初皇长孙殿下是谢大人你找回来的,谢大人莫不是怕了?”
谢植:“应大人,本官一把年纪,都快入土了,有什么好惧的?”
皇帝端坐高台之上,眸光幽深,似乎在衡量什么。
殿内安静了许久,皇帝最终开口道:“德福。”
德福公公:“是,奴才在。”
皇帝:“去请金王。”
德福公公:“是,奴才遵旨。”
……
国宾院。
屋内,完颜术和原璎柠相对而坐。
阿日斯兰过来禀告:“王上,梁皇请你入宫。”
完颜术声音冷淡:“就说本王需要更衣。”
阿日斯兰:“是。”
待阿日斯兰离开,完颜术好整以暇地看着原璎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跟我回王都。”
原璎柠冷着一张脸,似被逼到了绝境:“完颜术,你非要这样吗?”
完颜术:“既然你下定不了决心,那孤这就入宫。”
原璎柠站起来:“完颜术!”
完颜术抓住原璎柠的手:“和我回去,带着孩子一起。以前的事情我全都可以不计较。你继续做纳兰朵,做我的王妃。”
原璎柠:“你说过你永远会选我。”
完颜术撩起原璎柠的一缕头发:“你如果是纳兰朵,孤永远选你。”
完颜术垂眸看着原璎柠。
她越沉默,他越恨。
完颜术:“柏世安难道比你原家满门的性命更重要吗?”
原璎柠:“我是相信你。”
完颜术把玩青丝的动作顿了顿。
原璎柠纤长的睫毛抬起:“完颜术,我是相信你不会害我。”
完颜术轻蔑地笑了一下:“现在才想起哄孤,是不是太晚了?纳兰朵,你在孤身边那么久,你的甜言蜜语,口蜜腹剑,孤领教过无数次了。以前纵着你,顺着你,不是因为孤分不出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因为孤宠你。”
原璎柠:“那就再宠我一次。”
完颜术:“你现在有资格跟孤讨价还价吗?”
原璎柠:“有。”
原璎柠一瞬不瞬地看着完颜术:“我是你儿子的母亲,不是吗?我说过,你动我的家人,我会杀了你,如果杀不了你,我会杀了你儿子,再杀了我自己。”
完颜术咬着牙道:“威胁我?”
完颜术抬手将原璎柠拉到自己面前:“好,你杀,你死了,孤给你陪葬。到时候,孤和你也算是生同衾,死同穴。”
说完,完颜术转身离开,原璎柠着急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我选你。”
完颜术回头。
他太了解她了。
他的纳兰朵可没这么容易答应。
原璎柠:“我就算现在选你了,事后我也可以反悔,不是吗?”
原璎柠劝说道:“我们各让一步。”
完颜术挑眉。
原璎柠:“我留在京城,小汤圆也留在京城……”
完颜术:“看来是谈不了了。”
原璎柠拉住他:“但是!你先听我说完。”
原璎柠张开手,挡住完颜术:“五岁前,小汤圆留在京城,五岁后,他和你去金国。但是,每两年,你要让他回来一次。回来探亲。”
见完颜术面色没有松动。
原璎柠说道:“以前……以前我不是没有顾及你。我怀着孩子的时候,你说选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感动,也想过把小汤圆留下。但是,我做不到。他是我的孩子,是我拼命生下来的。完颜术,生他的时候我快死了。这一点我没有骗你,生小汤圆的时候,我死了两次。”
完颜术那双似鹰隼的眼睛动了动。
原璎柠眼眶微红:“我真的没骗你。生小汤圆的时候,我昏过去,差点死掉。刚生下他,就要一路逃亡,我坐在马车上,日夜不停,刚生产完身体本来就弱,差点就没命了。一直到入京,身体都没有养好。完颜术,你看看我。我养了两年多了,我还是没恢复。”
完颜术抬手抚摸着原璎柠的脸,确实,比在金国的时候瘦了许多。
原璎柠:“我死了两次,我舍不得他。我想过把他留给你。可是我舍不得。我也怕。我怕他留在金国。我怕你太爱他,我怕,你真的让他当金国的继承人。我怕有一天,他会挥刀面向我的亲人,我更怕有一天,大梁和金国开战,他陷入两难。我都怕……”
说着,原璎柠落下泪来。
原璎柠哭着说:“我真的很害怕。”
完颜术:“你……”
半分真半分假。
明知道原璎柠是为了让他心软,可是完颜术还是抬起手去擦原璎柠的眼泪。
这是这么多年的习惯。
他太习惯宠她了。
原璎柠别开头,躲开完颜术的手:“可是现在你来了,你说要和谈。我害怕的事情好像没了。可是我还是舍不得。所以,我求求你,让小汤圆以后可以回来好不好?让他回来看看我。”
完颜术:“既然舍不得,就和他一起回大金。”
原璎柠:“完颜术你知道的。我做不到。这里有我的哥哥,妹妹,我除了小汤圆,还有平川。我求求你,我们各退一步吧。陆珂很疼小汤圆的。如果小汤圆在金国,只要两国一直和平,陆珂会全心全意帮小汤圆的。你不是说你想做草原最伟大的君主吗?你想将草原的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孩子。”
完颜术沉默地看着原璎柠,许久后,他扯动了苦涩的嘴角:“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你在梁国的这个夫君。死到临头了,都不肯松口!”
说完,完颜术拂袖而去。
……
资政殿。
所有人等了许久,
终于,门口传来德福公公的声音。
陆珂紧张地看过去。
但是,完颜术没来,来的是阿日斯兰。
阿日斯兰走进殿内,恭敬地行礼:“阿日斯兰拜见梁国皇上。”
皇帝:“起来吧。”
阿日斯兰起来后,说道:“回禀梁皇,我家王上知晓事情后,让阿日斯兰带来了这些东西。说,梁皇你一看便明白了。”
阿日斯兰将手中用黑布包裹的东西呈上。
应尚书顿感不妙。
三皇子也大为警觉。
德福公公将黑布端到皇帝面前,皇帝打开,里面只有一纸誓约。
由应尚书签字,约定由金王揭穿纳兰朵的身份,待原家覆灭后,三皇子登基,割让五座城池给金国。
一国皇子,为了登上皇位,割让自己国家的土地给敌国。
何其歹毒,何其可恶!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阿日斯兰说道:“梁皇,我家王上说,大金和梁国诚意议和,自然该坦诚相待。”
说完,阿日斯兰退下了。
皇帝忍着一腔怒火,挥了挥手,让陆珂等人退下,让应尚书和三皇子留下。
皇帝拍桌而起:“混帐东西!”
应尚书和三皇子仓皇跪下。
他将誓约书扔给三皇子。
三皇子脸上血色尽数退去,“父皇,这……这事,儿臣不知道。儿臣冤枉。”
皇帝:“你还敢说你不知道!”
应尚书也面色惨白,形同死人:“皇上。”
他面如死灰:“这……这是臣自作主张。臣得知原家联合原璎柠,伪造金国摄政王信件意图翻案。那完颜术宠爱他的妃子纳兰朵,臣实属无奈,才瞒着三殿下欺骗完颜术,想让他揭穿原家的恶行。请皇上明鉴!”
三皇子哭道:“父皇,儿臣是父皇的儿子,是大梁的皇子,受百姓养。儿臣就算再荒唐,也绝对不会做出这等卖国的行径。”
此时三皇子哭得情真意切,但是他就算此时此刻演得再真,皇帝也不会信了。
皇帝从高台上下来,推开要扶他的德福公公,一巴掌抽三皇子脸上:“你以为把一切推得一干二净,就没事了吗?”
三皇子倒在地上哭喊:“父皇——”
咚。
皇帝一脚将他踹翻,胸脯因为盛怒剧烈地起伏:“他完颜术,一国之主,有什么必要陷害你?”
三皇子:“父皇……”
啪!
皇子又抽了他一巴掌:“一个两个冤枉了你,那么多人,整个寮村,整个晖阳城能都冤枉了你吗?你以为朕眼盲心瞎,不知道你演这一出戏是为了什么吗?”
啪!
皇帝怒道:“你以为朕真的不知道太子一案中有你的手笔?朕一直容忍你到今日,是因为覆水难收,是因为太子已经死了。而你!你是朕现在最优秀的儿子!是朕寄予厚望的人。”
过于的愤怒加剧烈的情绪波动,让皇帝身形有些摇晃。
德福公公连忙扶住皇帝。
皇帝指着三皇子道:“朕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朕以为你是可塑之才,没想到,背地里,你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猪狗不如!滚!滚出朕的皇宫!德福。”
德福公公:“奴才在。”
皇帝:“宣禁军,将三皇子幽禁府邸,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出来!”
很快,禁军过来带走了哭着诉说自己委屈,坚持自己一无所知的三皇子。
皇帝又看向应尚书。
应尚书跪在地上,两股战战。
他一边磕头一边求饶:“皇、皇上,臣知错,但是这件事,确实是臣的自作主张。皇上,臣、臣一定是被人蒙蔽了,皇上,求您给臣一点时间,臣一定找到证据,证明臣的清白。”
皇帝:“清白?你跟朕说清白?你真以为朕是个瞎子聋子吗?”
皇帝:“来人!”
禁军:“臣在。”
皇帝:“拉下去,就地处决。应家三族,杀。”
应尚书瞬间软如一滩烂泥:“皇、皇……”
禁军堵住他的嘴,将他带了下去。
……
从皇宫出来,陆珂腿软,原晔一把扶住她。
陆珂手也在发抖:“吓死我了。”
原晔弯腰将陆珂抱上马车:“别怕,有我。”
陆珂窝在原晔怀里,抱着他不放,似乎这样才能安心。
陆珂:“我知道江大刀他们会来,知道石皮是我们的人。可是我没想到完颜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完颜术不会帮三皇子?”
原晔:“我不知道,不过璎柠让我相信她。”
陆珂:“幸好幸好,我真的当时听到完颜术要来,我心脏差点直接停了。”
陆珂靠着原晔休息了一会儿,忽又坐直身体:“这次石皮可是冒着死的风险,给我们通风报信,还当着皇上的面演戏……”
原晔轻轻地拍着陆珂的肩膀:“放心,那边安排好了,纪梁会用死囚替代石皮。石皮会安稳回到寮村。”
陆珂:“把银耳场的份额转给他。这次要不是他提早报信,咱们防不了这么严实。”
原晔:“嗯。”
回到沐阳王府,陆珂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原晔回来。
她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原晔:“应家诛了三族,三皇子圈禁。”
陆珂:“只是圈禁?难道他还能翻身?”
原晔:“虞贵妃还在宫里,而且我听说应尚书将所有罪责都揽下了,没有往三皇子身上推脱。如今皇上盛怒,但并没有轻易下定论。若是时日久了,三皇子拿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以皇上的疑心,肯定会疑心到小皇孙身上。说到底,皇上其实谁也不信。”
陆珂:“那怎么办?”
原晔握住陆珂的手:“放心,翻不了身。”
陆珂:“你又打哑谜。”
原晔:“有人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
深夜,三皇子府。
皇帝下旨圈禁,府内的下人全部被下狱审查,只留下了三皇子,三皇子妃,和侍妾文鸳。
府内昂贵的珠宝瓷器,珍贵的绫罗绸缎,来往的书信,墨宝,全部被搬走调查。
大门上贴上了封条。
三皇子和三皇子妃哭了许久。
文鸳安静地待着。
三皇子是个谨慎的人,联络外人都是由其他人代劳,从来不在任何文书,纸张上留下自己的命令。
所以,他死到临头,还能当着皇帝的面说自己全然不知。
所以那份和金国的誓约书,只有应尚书的签字盖章。
只要不是铁证如山,就总有翻盘的一天。
原晔陆珂知道,三皇子也知道。
所以就连哭,都是他演出来给皇帝看的。
府中没有了下人,三皇子金贵,三皇子妃怀着孕,因此一切的劳务就落到了文鸳头上。
文鸳没说什么,只是如过去一样温柔又听话,默默地干着活。
……
次日清晨,原璎柠来到了沐阳王府接小汤圆。
陆珂拉着小汤圆肉肉的小手,这么肉乎乎,白白嫩嫩的小汤圆,现在要带到完颜术那里去,以后还要去金国,变成如完颜术一样的猛兽。
舍不得。
原璎柠哭笑不得道:“现在还没到离京的时候,我只是带他出去玩玩,天黑前就回来。怎么弄得像见不着了似的。”
陆珂摇晃着小汤圆的手,和小汤圆说了会儿话,问道:“真的决定了吗?”
原璎柠:“嗯,我和他谈好了。”
陆珂:“原晔说,你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原璎柠:“对,从完颜术入京开始,我预期的谈判结果就是这个。所以我踩着他的底线谈。”
原璎柠抬头看向天空:“嫂子,我以前和你说过吧。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如非逼不得已,绝不赌人性。我在京城,小汤圆在京城,完颜术在京城,我们一家三口的命都在京城。事实上,不管我怎么做,完颜术都不可能帮三皇子。就算三皇子给他承诺,事成之后,将我和小汤圆交给他。他也不敢赌。
他不敢赌我会乖乖听话,不敢赌我恨他。更不敢拿整个金国的命脉赌。就算三皇子言而有信,那皇上呢?他在京城,他的儿子在京城,还是有一半大梁血统。皇上会怎么想?杀了原家,杀了我,杀了金国王子,议和还能进行下去吗?不杀,那原家怎么办?皇上容得下欺骗,谋反吗?
皇上若是一怒之下,对完颜术和小汤圆动手,胁迫金国怎么办?他不敢赌,我也不敢。谁都不敢赌一个疑心深重的帝王。”
陆珂:“那你为什么让小汤圆回金国?”
原璎柠收回视线,淡淡一笑:“因为我不赌人性啊。以前啊,不想让小汤圆留在金国,是怕两国打仗,他为难,怕他杀自己的亲人。现在两国议和了,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打仗了。我也试出完颜术对小汤圆的重视了。
如果不出意外,小汤圆将会是未来金国的王上。那么大梁和金国会有长久的和平。其次,小汤圆会长大。世安已经知道了小汤圆的身份,小汤圆一天天地长大,他一天天看着小汤圆越来越像完颜术,他今日说不在乎,未来呢?我不敢赌。
而且,嫂子,你和大哥认了小汤圆当儿子,那将来呢?将来各归各位,小汤圆是继续当你的儿子,还是当我真正大哥的儿子?若是他当你的儿子,嫂子,那你的孩子怎么办?
若是小汤圆当我真正大哥的儿子,那大哥的儿子怎么办?难道让小汤圆继承沐阳王府吗?这样是在往我大哥和未来大嫂心口扎刀。不管怎么做都不行,也尴尬。
小汤圆长大,会有自己的抱负,也会有自己的野心,他若知道我这个亲生母亲让他痛失了一国之王的位置,又没办法让他继承沐阳王府,他会不会心生怨恨?人性本就复杂,我从来不赌。所以,让他回金国,是最好的。”
原璎柠冲着陆珂一笑:“嫂子,谢谢你。”
陆珂摇摇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认了一个小汤圆母亲的身份。真正付出最多照顾小汤圆的是奶娘和璎璎。”
原璎柠牵起小汤圆的手:“走吧,小汤圆,我带你去见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小汤圆虽然没听懂,但清脆地应了一声:“嗯。”
陆珂抬头看向天空,赌人性吗?
好难啊。
……
第97章 离开
◎我家相公相貌堂堂,长命百岁。◎
此后几天,原璎柠每天都会带小汤圆去和完颜术相处一两个时辰,到黄昏时分,再将小汤圆带回来。
每次回来,小汤圆手里都会多许多新奇的东西。
今天回来,小汤圆手里多了一把木刀。
原晔从小汤圆手里将木刀讨了过来:“这完颜术做木工活倒是个好手。”
说着,他看向陆珂:“以后我也给我们的孩子做。”
陆珂:“女孩的东西也会做?”
当初说好二十二岁之前不生孩子,现在陆珂已经快二十二岁了。
原晔这时候提起来,陆珂也有心理准备。
原晔:“我现在开始学。”
陆珂:“那你要学的可多了,我知道特别多女孩喜欢的玩具。”
现代早教玩具,那可比古代丰富多了。
她随便画几个出来,都够原晔琢磨了。
第二天,完颜术的金国使团离开京城。
陆珂,原晔,原璎柠,柏世安等送行的大臣们都离开后,在城门口送他。
完颜术骑在马上,弯下身子,如草原的狼盯紧猎物似的瞧了柏世安一眼,在原璎柠耳边,用她和柏世安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纳兰朵,我瞧你选的这个夫君,弱骨纤纤,不像个长命的样子。等他死了,来金国,继续做王后。”
原璎柠:“完颜术!”
柏世安握住原璎柠的手:“失败者逞几句口舌罢了,不需要在意。”
完颜术挑了挑眉,坐直身体,往后瞧了一眼,陆珂正在和阿保瑾说话,阿保瑾拉着陆珂的袖子依依不舍。
完颜术扯动嘴角:“陆珂。”
陆珂警惕地看过来。
完颜术:“你要是舍不得,孤可以将阿保瑾留下,给你做个侍妾。”
陆珂咬紧了牙根,都要走了,不犯个贱,完颜术是骨头痒吗?
阿保瑾激动地摇晃着陆珂的袖子:“陆珂陆珂。”
他双目哀求,他想和陆珂待在一起。
原晔一把将陆珂拉回身边,给了完颜术一个警告的眼神。
完颜术拉动缰绳:“陆珂,孤这次回金国后,学习使团就会立刻出发来京学习,你要是改变主意了,让人带个话到金国,我让人在使团名单里加上阿保瑾的名字。”
阿保瑾坐在马车内对陆珂挥手:“陆珂陆珂,我下次过来看你。我们两国不打仗了,阿保瑾随时可以来京城。”
面对原晔杀人一样的目光,陆珂低着头,不敢回应。
过了许久,完颜术一行人总算走了。
柏世安抓着原璎柠也上了马车。
原璎柠小心地打量着柏世安:“他胡说八道的。我家相公相貌堂堂,长命百岁。”
原璎柠哄着柏世安:“我们会一起白头偕老,一起看着平川长大成人,结婚生子,还要看到平川子孙满堂。”
柏世安被完颜术破坏的心情好了一些:“以后……”
原璎柠:“嗯?”
柏世安:“小汤圆不是还在在京城住五年吗?大哥和大嫂公务繁忙,怕是没多少时间照顾小汤圆。”
原璎柠朝柏世安坐近了一些。
柏世安:“我们有过孩子,以后,可以将小汤圆接到身边,以帮忙照顾的名义。平川也很喜欢小汤圆,两个孩子可以一起玩。”
原璎柠一把抱住柏世安。
总是这样。
这就是她永远无法舍弃他的原因。
他太好了。
好到愿意用一切善意宽厚这泥泞又污浊的人间。
这边原璎柠将人哄好了,那边陆珂哄不好人了。
陆珂三两步追上原晔:“哎呀,夫君,那完颜术居心叵测,他是故意挑拨我们的夫妻关系,你那么聪明,不会上当的,对吧?”
原晔止步,双手交叉在胸前:“呵。”
陆珂:“……”
这人醋味是不是太大了。
原晔一一算账:“咱们不翻旧账。”
陆珂点头。
没问题,不翻旧账就好。
原晔:“不提陈炎和久闻大名,心向往之。”
陆珂:“……”你这不就是在提吗?
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原晔:“当初在陆家,某人见色起意,强吻我,让我娶她……当初能见色起意,现在有个更漂亮的阿保瑾,前车之鉴,后车难保。”
陆珂:“没有吧?当初明明是你拒绝娶我,我没有办法,才亲你的。”
陆珂这么一说,原晔更气了。
原晔:“是你先见色起意,亲了我,再要求我娶你,我意志坚定,不为女色所惑,没有答应。”
陆珂一脸迷惑:“是吗?我怎么记得,是我先让你娶我,你不答应,我想赖上你,才亲的你。当时,我想着先弄个男女肌肤之亲,你想抵赖也不行。”
原晔:“是你先亲了我,才开的口。”
陆珂:“可是在我的记忆中……”
原晔目光似刀,陆珂不继续了,只是弱弱地说:“其实,是先亲还是先说,都过去了,不重要,不是吗?”
原晔太阳穴猛跳:“很重要。”
陆珂:“……”
这到底有什么可重要的?
原晔:“先亲,说明你是见色起意,对我至少有一分真心。”
后亲,那就纯粹是计策了,全是谎言。
陆珂完全没想到原晔在意的是这个。
陆珂挽上原晔的手臂:“夫君,不管以前是因为什么,现在我们是夫妻啊,只要现在我们在一起不就好了吗?我们夫妻携手,共同前行,谁也挑拨不了。”
原晔垂眸看着陆珂的手,白皙纤长。
陆珂:“我始终相信,无数的巧合即是命运安排的缘份,刚好在那一刻出现的人是你,刚好我们相遇了,刚好我们有缘有份。”
听到这话,原晔嘴角上翘,他抓住陆珂的手,将陆珂的手放到掌心:“夫人说得对,是命定的缘份。但如果夫人这话再加几个字就更完美了。”例如,喜欢。
嗯?
什么字?
陆珂话锋一转:“不过,有些账还是要算一算。既然夫君你都翻旧帐了,那咱们是不是得算一算你骗我的事情。”
原晔:“……”
陆珂掐原晔:“那能赖我吗?爽约的是不是你?没来求婚的是不是你?骗我的是不是你?”
这下轮到原晔心虚了。
原晔求饶道:“夫人……”
陆珂:“哼。”
原晔:“夫人,情非得已。我知道错了,以后夫人问什么答什么,绝无隐瞒。”
陆珂:“哼。”
自己都不清白,还敢跟她翻旧帐。
哼。
陆珂一把甩开原晔,大步流星往前走。
原晔弱弱地追上去:“夫人,为夫错了。”
陆珂双脚迈得飞快,跟小跑似的,原晔在后面哭笑不得,又只能一路追着。
忽然,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撞向陆珂,原晔一把将陆珂拉开。
女人摔倒在地上。
后面几个壮汉手里拿着木棍追了过来:“贱货,还敢跑。”
女人抬起头,看到陆珂的脸,连忙爬过来:“陆大人!”
她大喊:“我是你小娘!”
陆珂愣住了,小娘?
女人将散乱的头发拨开,不顾身后几个男人的拉扯大喊:“陆大人,我是你父亲,陆中丞养在奎台巷的寻春。”
陆珂连忙叫住那几个男人:“等等,放开她。”
得救了。
寻春卸了力,瘫坐在地上。
陆珂和原晔走上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寻春:“陆大人,我生的两个儿子长大了,陆中丞要接我回府。陆夫人知道了,追出来,将我卖到了柳巷的妓馆,这些人是妓馆的打手。陆大人,我虽然是贱籍,但到底是陆中丞孩子的娘,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求您救救我。”
陆珂看向原晔。
这事难管。
若是陆中丞真的将寻春接进府,寻春生了两个儿子,这两个孩子认祖归宗,势必要和陆荆陆雁分家产。也难怪陆夫人睁一只眼闭只眼这么多年,如今突然破罐子破摔。
可是陆珂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陆夫人卖进妓院。
见陆珂没说话,寻春以为陆珂不愿意救她,哭诉道:“陆大人,按照大梁律法,买卖贱籍妾室必须经过丈夫同意,否则就是犯罪,轻则杖三十,重则一百。陆大人,你不能不管啊。”
寻春幽幽地哭着:“陆大人,我也是大梁的百姓,我爹赌博将我卖给了春风坊做一名妓女,您看不起我,我理解,但我也是可怜人啊。谁在春风坊那种可怕的地方,见到一条活路不死命抓住?陆大人,你也是女子,我求你,你帮帮我,我只是想要一条活路。”
陆珂将那几个打手叫过来,给了他们银子,算是替寻春赎身。
寻春激动磕头:“谢谢陆大人,谢谢陆大人。”
陆珂又给了寻春一笔银子:“你自己逃命吧。”
寻春拿着银票,赶紧逃走。
本来送完完颜术,陆珂和原晔要去书局给小汤圆定制一些启蒙的书,这会儿也没心情了。
寻春是可怜人,想逃出妓院的火坑,就像当初她想逃出陆家。
任何人这个时候,伸出手,都会飞蛾扑火般地抓住。
妓院的女人,大多活不过二十。
就算活过了二十,全身都是病。
寻春只是想活下去。
陆夫人倾尽家产扶持陆中丞上位,人到中年,儿子女儿都长大了,结果陆中丞要把外室娶回家,让外室的两个儿子过来分家产。
陆夫人咽不下这口气也很正常。
只是将人卖进妓院,着实过于恶毒。
但说到底,怪世道不仁,怪陆中丞是条狗。
陆珂握紧了拳头,一个眼刀杀到原晔身上:“你以后要是敢……”
原晔发誓:“绝无可能。”
陆珂收回视线。
原晔抓住她的手:“这事说到底是陆中丞惹出来的。你没必要将自己牵扯进去。”
陆珂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难受。”
原晔*再度说道:“我不会。”
陆珂:“哦。”
即便原晔这么说了,陆珂心底还是堵得慌。
莫名地她忽然想起原璎柠那句,除非逼不得已,我绝不赌任性。
……
深夜,三皇子府鸦雀无声。
三皇子落难,三皇子心情不好,日日饮酒,三皇子妃怀着孕,三皇子还指望着三皇子妃生下这个孩子,重获圣宠,怕自己酒醉不小心伤了她,因此两个人晚上都是分床睡。
好在看在三皇子妃肚子里皇孙的份上,三皇子一家虽然被幽禁三皇子府,一应吃穿皆不缺,还有文鸳这个侍妾伺候,三皇子妃身体康健。
文鸳白天要洗衣服做饭,伺候尊贵的三皇子和三皇子妃,到了晚上,还要给三皇子妃守夜。
而现在,她悄无声息地拿着白绫,站在了三皇子妃床边。
文鸳借着微弱的烛火,走到三皇子妃的床头,如鬼魅一般地笑了。
她将白绫缠在三皇子妃的脖子上,一点点地收紧。
终于,三皇子妃醒了。
她一把抓住白绫:“你干什么?”
文鸳呵呵笑了起来:“你说呢?尊贵的三皇子妃。”
文鸳是苦日子出身,哪怕当了侍妾,也只不过晚上多了陪睡这一项工作,白天的活又没少,她的力气,自然比三皇子妃这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大太多了。
她手中的白绫一点点收紧。
三皇子妃喉咙剧烈的疼着,窒息让她眼前发黑,她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更遑论求救了。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文鸳,仿佛在说:“你这个贱婢,你怎么敢?我肚子里怀的可是皇孙!”
文鸳只一味收紧白绫,她似乎并不急于弄死三皇子妃,她只是在享受此刻。
享受虐杀的快感。
终于,漫长的等待中,三皇子妃断气了。
文鸳放下白绫,坐在三皇子妃床边,轻轻地抚摸着三皇子妃的脸,然后一巴掌抽了过去,紧接着两巴掌,三巴掌。
文鸳:“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觉得自己是皇子妃很了不起,看不起我们这些卑贱的下等人吗?怎么样?没想到吧?没想到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都死在了你最看不起的贱人手里。呵呵呵……”
文鸳笑了:“当初你杀我姐姐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贱婢,贱货?现在看看,谁才是那个贱玩意儿。”
文鸳杀死了三皇子妃,还不解恨,又去厨房生火,烧了一锅热油。
感谢皇上的仁慈,这落难皇种的家里,还是比他们这些贱民家里富裕多了。
要换了她和姐姐以前的家,连一碗油都凑不出来。
文鸳端着锅来到了三皇子的卧房。
这么大的皇子府,走了许久,她都怕热油凉了。
文鸳放下油锅,轻轻地推开门。
三皇子喝了许多酒,喝醉了,听不见声响。
文鸳双手举起油锅,对着三皇子的脸倒了下去。
热油如仇恨,在三皇子脸上沸腾。
尖叫。
怒骂。
嘶吼。
在文鸳耳中,如此悦耳动听。
三皇子挣扎许久后,没了力气,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文鸳拿起桌上的烛台,在他身边蹲下:“三殿下,舒服吗?”
三皇子眼睛被热油泼了,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听出了文鸳的声音:“贱人!”
文鸳笑声如银铃:“对,就是我这个贱人。再次见到我,开心吗?”
三皇子手不断地抠着地,他挣扎了太久,脸被热油毁容了,眼睛瞎了,身上也全是烫伤,已经没有力气了。
文鸳一脚踩上去:“你是想问为什么是吗?”
文员将烛台上的蜡烛取下来,放到一旁,举起烛台,将烛台的尖刺对准三皇子的手腕:“因为我讨厌你啊。”
啊——
一声惨叫。
三皇子的手筋被挑断了。
然后是另一只手。
文鸳一边说,一边完成自己的杰作:“我讨厌你们这些人的高高在上,讨厌你们不拿我的命当命。讨厌你强迫我姐姐,侮辱了她,最后还要说她勾引你。讨厌你和你那个贱妻,拿我姐姐撒气,弄死了她。我忍了这么多年,盼来盼去,盼的就是今天。”
文鸳来到三皇子的下半1身,再度举起了烛台:“我就是讨厌你们。多了不起啊,有钱有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有你们是人,别人都是贱货。自以为矜贵,自以为聪明,自以为下层人都比你们蠢。可是怎么办呢?现在你们就是死在了我这个贱婢手里。”
挑断手筋脚筋,文鸳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会儿,三皇子脸上的热油已经不烫了。
他奄奄一息,连哀嚎都没有力气了。
可是,他那紧咬的动作,仿佛在说,等他翻身,不会饶了文鸳。
文鸳掐着他的脖子,“三殿下,以前啊,我从来不信什么活着比死了痛苦。但是,后来我发现,有一种方法活着确实比死了痛苦,呵呵呵,就是像你这样活着。”
文鸳用烛台扎进了三皇子的舌头。
他剧烈地,如濒死的鱼一样在砧板上扭动。
文鸳搬过来桌子,将他压住,又去熬了一碗热油,对着他的嘴,给他灌了进去。
然后,她站起来,享受这一刻。
享受虐杀的舒爽。
文鸳走出门,将早就写好的遗书贴到了墙上,拿着白绫,回自己的小房间,悬梁自尽了。
第二天,给三皇子府送菜的人敲响了三皇子府的后门,没有人应。
看守的士兵进门去叫文鸳,看到了悬梁自尽的文鸳,看到了一尸两命的三皇子妃,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三皇子。
士兵急忙将三皇子送去抢救。
是幸运,也是不幸,三皇子被抢救了回来。
消息没拦住,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些人感叹万分,但更多的人在叫好。
尤其是文鸳的遗书不知道被谁传了出来后,贵族老爷们吓得瑟瑟发抖,老百姓们却齐声叫好,满大街都是喜悦祥和的气氛。
皇帝看到瞎了,哑了,双腿双手残废,毁容的三皇子,吓得做了三天噩梦。
虞贵妃跪地求皇帝彻查,她不相信一个贱婢没有人指使有这样的胆子杀害一个皇子,一个怀着孕的皇子妃。
可是皇帝此时已经不想看见虞贵妃了。
曾经他宠爱她,喜欢她的美色娇嗔,但是现在他一看到虞贵妃就想起三皇子那可怕的模样,一看到她晚上就做噩梦。
他这么大的岁数了,受不了这个。
皇帝将虞贵妃打入了冷宫,虞贵妃似乎也没想到皇上会这么绝情,绝望中,在冷宫自尽了。
虞贵妃的死,又让皇帝受到了打击,一下病了,嘉贵妃奉召贴身伺候。
……
陆珂听到三皇子府的惨案也愣了许久。
文鸳应该在心里已经模拟过无数次杀死三皇子和三皇子妃的方式了。
然后就是等。
一直等。
等到三皇子落难,等到三皇子府的侍卫,家丁,婢女被撤走,等到三皇子府里没有人能保护三皇子和三皇子妃。
等到她恨的人,沦落到和她一样任人欺凌的地步。
得多恨啊,才会选择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同归于尽。
陆珂正想着,陆雁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似乎哭了许久。
陆珂急忙扶着她坐下:“怎么了?”
陆雁摇摇头,“爹撤了娘的管家之权,将她关了起来。”
陆珂错愕地嗯了一声。
陆雁手撑着额头,疲惫不堪:“爹在外面的那个女人,好像叫什么寻春,娘把她卖了,寻春逃跑了。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听说,好像是逃跑后回去接孩子,打算一起跑,没想到回去的时候听说两个儿子也被卖了,绝望之下,去开封府敲响了登闻鼓。开封府府尹审案后,将娘抓了起来。
幸好后面那两个孩子被从人贩子手里救了下来。听说那一伙人贩子,买七八岁的男孩是专门用来培养小倌的,两个孩子刚被喂了药,好在那药要长期吃才有效,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未经夫家同意,私卖妾室是重罪,私卖庶子更是死罪。
幸好,爹把人救了回来,让两个孩子说是自己贪玩被人绑走的,才免了娘的死罪。娘被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躺在床上,爹盛怒之下,撤了她的管家之权,将她关了起来。”
陆雁抬起头:“我真的好累,我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办。我可怜那两个孩子,他们还小,什么都不懂,差点喝药变成小倌。但我也不能怪我自己的娘。我知道她的良苦用心,她也是为了我和大哥才会拼命想绝了后患。
但是我也不能怪爹,身为子女,孝道大过天,我若是怪爹,天下人都会耻笑我,骂我。可是……可是……我真的好难受。”
陆珂抓住陆珂的手:“小妹,你懂吗?我好像谁都不能怪,但是我心里又忍不住怪每个人。我怨恨爹家里有了娘,娘也为他纳了姨娘,他还要跑到外面去,从青楼里赎一个出来。我又怨恨寻春,怨恨那两个孩子,他们为什么要存在?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庭。我还怨娘,她怎么能这么恶毒。
她可以用别的方法啊,可以和我说,和大哥说,哪怕是和你说,我们想办法,把人送走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把人弄到青楼,卖去小倌馆。她不知道这是犯罪吗?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好像所有人都责怪不了,又在心里怨着每个人。我怎么这么圣母,又这么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