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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夜雨燃灯 23784 字 6个月前

第31章 暗潮

◎“我们试试,好吗?”◎

那天的晨景很好,天空是饱和度很高的蓝,白云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片。韶真的角度看过去,周以慎就站在这画卷般的背景里。

画面静止了好久,他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自顾自地热了杯牛奶,又将面包放进吐司机。那抹笑又在他唇角荡开:“不知道你会早起,幸好早餐现做也来得及。”

周以慎背对着她,像往常一样为她准备早餐,这个早晨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他问:“三明治还是加芒果酱吗?”

她以前选过的口味他还记得。

“哥。”韶真又喊了一声,她看着他的背影,无端想起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他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系带勾勒出窄腰,极具人夫感。那一幕仿佛就在昨天,但此时此刻她却要说离开。

“我要走了,不会再继续打扰你了。”

她还是选择了要离开,跟他划清距离。周以慎几乎能感觉到,系在他们中间摇摇欲坠的线快要断了。

“为什么?”周以慎再也粉饰不了平静,他走近,毫无预兆地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韶真挣了一下,仍纹丝不动。

周以慎另一只手抬起,指着客厅里的深灰色调的沙发,“明明昨天的凌晨,我们还靠在一起看电影,你让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就在那张沙发上。告诉我,你不是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的,对吗?”

韶真手腕发痛,“你放开……”

周以慎不为所动,仍牢牢禁锢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断线风筝般脱离他的掌控。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她,得不到回答,他索性捉住她另一只手反剪到身后。

他俯身凑近她的脸。

韶真以为他要吻她,死死地抿住唇。

“怕我亲你?”周以慎眯起眼睛,短促地笑了一声:“如果不喜欢,为什么第一次没有推开我?小乖,你知道我想听什么,告诉我,嗯?”

韶真被动地与他对视,手腕处隐隐作痛,她第一次觉得他好陌生。那个在她醉酒不接电话时,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哥哥,此刻却让她动弹不得。

她仰头看他:“就算喜欢又怎么样?”

那双眼睛泛着红,几乎快要哭了。

周以慎只觉得心口一钝,略微松了松手,却没有放开她,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腕骨,“弄疼你了?是我的错。”

他揉了又揉,终于舍得松开。

“再说一遍好吗?再说一遍你喜欢我。”

他手掌扶在她肩膀上,这次力道很轻,只是虚虚扶着。韶真挪开他的手,目光里带着执拗:“我们不能这样。”

她在周家住了五年,京州圈子里人人都知道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他们如果在一起,且不说外人会怎么看,周钧礼和她母亲都不会同意的。况且,他父亲和她母亲现在吵了架,无论以后是否还会在一起,他们这样做都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们名义上是兄妹。”她说。

“你还在乎这些?”周以慎勾起唇,要笑不笑的,“你的书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他提到这个,韶真顿觉无措,这件事是她理亏在先。她低着脸,“我没办法不在乎,我不想让我妈妈难做。”

周以慎垂眸看着她,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她浓密的长睫,小巧的鼻尖,再往下是浅红色的唇。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可笑,不是为她,是为他自己。

曾经他很珍惜哥哥这个身份,他觉得这是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系。

他甚至惶恐过,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的父母离婚,这种联系会不复存在,他要从哥哥退回到陌生人,可现在,这却成了他们之间的阻碍。

“那如果他们离婚呢?”周以慎沉着声:“横亘在我们中间所有的问题,我都可以去解决,我唯独害怕的是你不敢走向我。”

他想看着她的眼睛讲话,但却没有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而是弯下腰,将姿态放的低了又低,然后歪着头看她,语气认真:“我们试试,好吗?”

韶真没有说话。

在将近两分钟的沉默里,她想到了那晚在酒吧和徐语宁的对话,“试试?然后呢?我不想结果都那样。”

“你觉得我是一时兴起?”

“你不是吗?”韶真反问,“我们住在一起朝夕相处,会产生这种冲动很正常,但是冲动就只是冲动。我需要冷静,你也是。”

“怎么冷静?你教教我。”

周以慎很想告诉她,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这一生都无法忘怀。他不是一时兴起,他只是爱了很久很久才意识到那种渴望是爱。

可是他又该怎么跟她说起,独自去精神科检查的确诊单,以及床头柜里堆积着喹硫平的药盒。

韶真沉默的和他对视,“分开”两个字卡在她喉咙里,她深深地呼吸,在将要说出口之际,周以慎的手机响了起来。

周以慎没理会,任由铃声一直响着。

被一打断,韶真话又说不出口。

铃声响个不停,周以慎不耐挂断,连联系人是谁都未曾看一眼,他现在对其他任何事都不关心。

挂断不到三秒钟,电话又打了过来。

韶真低声说:“你先接电话。”

打来电话的是林秘书。上次去邻市出差和合作方确定的项目出了问题,昨天上午的会议也是在讨论这件事。

电话被接起。韶真不知道那端说了什么,只看到周以慎全程都拧着眉,回复的话简短而冷淡。

周以慎并非为工作而烦心,工作出了问题他可以解决,只是需要些时间。但这种时刻,他做不到让她一个人留在江城,自己去邻市处理工作。

明知道她答应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他还是问了:“邻市的项目出了问题,我要去一趟,你和我一起?”

“我不去。”

意料之中的答案。

静默良久,周以慎没有强求。他像对待一个耍脾气的孩子一样,轻柔又耐心地跟她商量:“不去也行,我可以给你冷静的时间,但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韶真不想耽误他工作,犹豫许久,她点了点头。

周以慎在走之前把做好的早餐放到餐桌上,又交代她:“我会让人给你送三餐。”他看了眼时间,电梯已经到楼层,他却迟迟没有进去。

“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周以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似是眷恋,“我会尽快回来。”-

周以慎离开的第三天,韶真一点一点反应过来,这栋公寓太空了,空得让她晚上睡觉时都会觉得害怕。

一旦习惯了某个人,当他离开后就会有种种不适应,哪怕只是回到了她原本的生活状态,明明以前她很喜欢独处。

这几天,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天,周以慎给她打过电话,但她没有接听,只是发过去消息:【打字说也一样】

那时已经是晚上了,他发过来:【晚安好梦】

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句:【今晚好像看不到月亮】

韶真拉开窗帘,外边月色正浓。她拍了张照片,下意识想发过去,都已经选中了,又给取消,只回复了一句:【嗯】

她看着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几下,她终于看到一条新消息。

【其实是想说,我很想你】

隔天上午,韶真去给露台上的绿植浇水。总不能等他回来,这些植物已经成枯枝败叶了。她其实也不懂怎么浇水,怕多了少了,于是就按照泥土的干湿程度。

做完这些,微信消息提示音响了下。

她立刻去看。

但并不是周以慎。

是应雨泽发来的消息,说合同的事问到结果了,如果方便的话,想当面跟她说。

本就是对方帮了她忙,她若是拒绝,太不礼貌了。想了想,韶真约在了应雨泽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应雨泽原本是想趁这个机会约在餐厅,一同吃饭远比在咖啡厅更能拉近距离。但她已经率先提出了地点,他就没再提,总之能见到她的面就很好。

循序渐进就好,反正,从今天之后,她会对那个所谓的哥哥彻底改观-

韶真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她选了靠近门的位置,一来容易找到,二来也方便离开。她点了一杯咖啡,安静地等着。

应雨泽是提前十分钟到的,见她已经坐在位置,他看了眼时间,笑着说:“我还以为迟到了呢。”

“是我习惯早到。”韶真示意店员点单,“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就没提前点,你看看要喝什么。”

等到应雨泽选完咖啡,韶真直接进入主题:“是合同有问题吗?”

“合同没问题,只不过……”应雨泽欲言又止,一副不太好开口的表情。

“只不过什么?”韶真好奇,又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应雨泽看向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客观,不带什么个人情绪。他将手机上和律师的聊天调出来,推到她面前。

“我这位律师朋友人在国外,恰巧和你父亲工作地点在同一个州。他托关系了解到那批人当中只有你父亲续签了,原因是……”应雨泽停顿了下,看着她紧绷的神情,才又接着说:“你的那位哥哥和雇主达成了某种合作,换取雇主和你父亲续签。”

……

回去的路上,韶真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分外刺眼。她花了很久的时间还是无法接受这件事情,她想到之前接到父亲电话时,她忍不住哭的样子,当时她向周以慎倾诉了很多,他抱了她。

但或许,他在拥抱她的时候,就已经在想怎样让她爸爸不能回来。

韶真回去之后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她过来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足够装下。而衣帽间那些新添的衣服,崭新而又昂贵,这大概是每个女孩都希望拥有的,像梦一样。

如今,这个梦应该醒了。

她关上衣帽间的门,那些衣服一件也没有带走。

收拾完行李后,她拨通了周以慎的电话。

先是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他大概是正在处理工作的事。没几秒,杂音就消失了,周以慎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笑意:“想我了?”

韶真默不作声。

他又问:“出什么事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都不是。”韶真低头看着脚边的行李箱,缓缓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想跟你说。”

第32章 暗潮

◎“下次见面,别再叫我哥哥了。”◎

周以慎习惯了在不同的城市里工作、生活,除了京州以外,他在其他的城市里短的待过几天,长的待过几年。

这些日子对他来说大差不差,同样的没有归属感。像一只不停迁徙的鸟儿,始终找不到一个长久的栖息地。京州算吗?或许不算。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但是他从未对京州有过眷恋。

江城于他而言是不一样的,生平第一次,他迫切地想回到一个地方。

项目的问题确实棘手,那几天他近乎连轴转,工作压力加上没休息好令他的气压看起来很低。林秘书敏锐地察觉到,在他面前格外谨慎。但其实,周以慎并不会将情绪宣泄在周围人身上。

睡不好这件事对于周以慎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他的过往有过太多需要依赖药物才能入睡的时刻,多到他已经和睡眠这件事达成和解。所以在林秘书小心翼翼建议他要不要试试助眠的香薰时,周以慎不甚在意的拒绝了。

林秘书虽是江城人,但从小在邻市的外婆家长大,对邻市的风土很熟悉。当地有一家主打植物疗愈的香薰店,店开了许多年,小有名气。

被拒绝后,林秘书讪笑一下,不再打扰上司。过了十分钟左右,就在林秘书以为这一茬已经被揭过时,却听到上司开口。

“帮我带几份,就要助眠功效的。”周以慎顿了下,又说:“我个人直接报销。”

倒不是周以慎自己要用,他出来一趟,总惦记着给韶真带什么礼物。香薰挺合适,她作息一贯不规律。且不说助眠效果如何,最起码比药物安全。

他太清楚,治疗睡眠障碍的药物副作用比正作用还多。

第七天的时候,项目的问题迎来转机,合作方老总当晚设了庆功宴。周以慎婉拒了,只说有事要尽快回江城。

对方笑了笑,询问道:“什么事能让周总这么急着赶回去?”

周以慎想到那通电话,目光不自觉流露出些许温柔,说道:“很重要的事。”

那抹温柔其实不易察觉,只是一瞬间的眉眼柔和下来。语气平淡中带了些微笑意。

对方起了好奇心,多问了句:“有多重要?”

问完才觉得有些唐突,好在周以慎也并未介怀。

“重要到……”周以慎抬手看了眼腕表的时间,半开玩笑的口吻接着说:“令我归心似箭。”

他朝对方略微颔首,示意要去机场。陪同他一起出差的人员,周以慎让他们留在邻市参加完庆功宴,在酒店休息好后明天再赶回江城也不迟。

邻市与江城的航班时长仅仅三十分钟,再加上从机场回去的距离,周以慎回到江湾一号时还不到晚上七点。

天尚未黑全,他手里提着礼物,在门口站在好一会儿才去解锁。说来可笑,才分开一周时间,他竟生出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那天晚上,韶真正在房间里码字,这几天的独处并没有给她预想中的自在,反而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只有在创作时才能让她短暂忘记这种感觉。

故事已经进展到尾声,理所应当的HE结局,可她却莫名觉得怅然若失,写了几个版本的结尾都觉得不够满意。

韶真盯着电脑屏幕拧眉,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也是在这时,她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韶真合上电脑,走出房间。

她站在卧室房门口,而周以慎刚推门进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明明看到了彼此,但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房间里没开灯,浮着层半明半暗的光。

周以慎望过去,窗外的暮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肩线,头发垂在颈后,只是一周没见,似乎是比他出差前长了些。人看着倒是没瘦,应该有按时吃饭。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去开灯。

灯亮起的瞬间,韶真眨了下眼睛,然后才走过去,她在想怎么开口,面前的人却递过来一个纸质袋子。

“香薰。”周以慎语调漫不经心,“说是有助眠功效,你试试,要是没用就权当个摆件。”

韶真愣住,没去接。

“发什么呆?”

“没有……”韶真垂着眼,不敢去看他,伸手接过袋子,“谢谢。”

周以慎笑了声。连日工作和航班让他稍显疲倦,整个人没站太直,懒懒散散地看她,“你就非得这么客*气?那我是不是也要回一句‘不用谢’?”

韶真不吭声了。

周以慎不是没察觉到氛围不对,毕竟出差之前的场面仍历历在目,他刻意避开那个话题,问她:“晚饭吃了吗?”

韶真摇了摇头,又把脑袋垂得更低。周以慎大概是除了父母之外,唯一一个会惦记她有没有吃好睡好的人。

“想吃什么?”周以慎看着她低头不说话的样子,心里没来由的慌,他能猜到一些,只是自欺欺人的不愿承认。不愿承认在他满心欢喜回来见她时,她却还是要跟他说离开。

又没得到回应,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有那么一瞬间,周以慎想,他那个率真的妹妹,是怎么变得如此沉默的。他想不通。是他逼得太紧了吗?

半晌,韶真终于开口:“不用了,我等你回来,就是为了告别。”

自从她上次提了工期的事后,宋工他们没再拖延,三天前电路就已经修好,走之前连带把房子卫生也打扫了遍。韶真回去时没怎么费力,也只是擦了一些浮灰,又去家具城挑选了新的床和衣柜。

房间收拾好后,她就将行李箱带了回去。之所以人还留在江湾壹号,就是在等他回来。她得见他一面,有些话要当面说清。

明明已经猜到,可周以慎仍旧像是毫不设防般,怔忪了许久,“为什么一定要走?”

“为什么……”韶真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仰起脸,她的眼睛的嘴唇都是弯着的,可又不太像在笑,“哥哥,我也很想问你,为什么要让雇主跟我爸续签合同?”

她的语气很平静,从得知这个事实,到见到他的这几天里,她已经慢慢的消化了这件事。所以当说出口时,甚至听起来没有带什么兴师问罪的意味,仿佛就只是为了得到答案。

她想知道,他说爱她,为什么又做会令她感到难过的事。

“你知道了?”

“嗯。”

周以慎看着她那个不算笑的笑容,眼底晦暗不明。为什么这么做?当然是想把她留在身边,这些她是知道的。所以她是在问别的。

他跟她解释:“我承认我有私心,可是,我只是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从始至终续签与否都是由你父亲选择。”

“如果他选择继续在国外,你可以怪我瞒着你,但你不可以将所有的错都归咎于我。”明明是在客观的叙述,可他的气息已经不太平稳,一双黑沉的眼眸望着她:“韶真,这样对我不公平。”

理智上韶真知道他说得没错,可是情感上,她很难接受,“你明知道我会难过。”

“我知道。”周以慎说,“我不舍得你难过……”

“可你还是这么做了,你瞒着我。”韶真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并没有湿润的泪,她的目光是倔强的,“哥,你把我当什么?橱窗里的芭比娃娃吗?任由你安排,任由你摆布。”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不可否认,从一开始,他就有强烈的占有欲,在很多事上,他确实没有给够她选择的余地。可“摆布”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可以成为她推开他的理由。

“这种方式让你觉得冒犯了,所以你要离开?”

韶真吸了声气,否认:“不是这个原因。”

她是因此怪过他的,可这并不是她对这段感情连尝试都没有勇气的理由。

“那还是因为……所谓的兄妹?”

韶真不出声,算是默认。

她的母亲此刻大概还在为遭受背叛而心烦意乱,她怎么能火上浇油,让母亲陷入更为难的境地。

周以慎闭了闭眼,声音蓦地放轻:“真的非走不可吗?”

韶真点点头。她想起那天吃早餐时候听到的对话,“爱是勇敢者的游戏”,但她不够勇敢,她是懦夫。

天色这时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露台上的景色看不太清,周以慎心猿意马地想,他出差一周,那株玫瑰也不知道开得怎样?她大概照料不来的,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一个人住,这让他怎么放心。

可她打定主意要走,他没办法,只得先放她回去。反正还会再见的。

既然她接受不了哥哥,那他就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他父亲和她母亲离婚。

周以慎侧了侧身,为她让出路。

其实空间足够宽阔,即使他站在原地,也不影响她离开。可他还是这样做了,像是在给她一个答案。

韶真一言不发回到卧室里,将笔记本电脑装进电脑包里。其他的行李已经放回家了,她拎着电脑包,犹豫了下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边放着用长尾夹整齐夹着的便利贴,是他给她准备午餐的时候,总会交代几句写下的,她随手收集起来。

她带走的东西,和她来时带的是一样的,一件也不多。唯有这些便利贴是例外。

韶真把便利贴放进衣服的口袋里,然后走出房间。周以慎仍旧站在那里,没有表情,只有眼底蕴含着复杂,深得化不开。

她看了他一眼,不由自主想起第一天住进来时的场景,恍惚觉得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未曾想过,离开会是这种情形。

她以为周以慎会一直这样默默地看着她离开,却在经过他身前时,猛地被他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很沉:“下次见面,别再叫我哥哥了。”

第33章 暗潮

◎不是只有一点点的喜欢◎

周以慎要送她,韶真没让。她回到家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也没胃口吃饭,匆匆洗过澡之后就躺在床上。

房间里的陈旧味道已经散得干干净净,韶真从纸袋里拿出香薰。巴掌大的磨砂玻璃罐,没有任何标签,装满了风干的植物。

她拧开木盖子,草木的清气漫了出来。味道很独特,不是单纯的香气,而是一种类似于雨后走过青石板路时闻到的湿冷苔藓味。

也不知道是太累,还是香薰真有助眠的作用,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次日醒的时候日头高悬,韶真看了眼时间,睡了十个小时还多。

手机上有新消息。

徐语宁问她:【真回去了?】

韶真有些恍然,这句话她也想问问自己,真就这么回来了?

发了会儿呆,她回复了“嗯”字。

徐语宁又发来一句:【等着,我去陪你】

从看到这条消息,到徐语宁敲开韶真家的门,恰好一个小时。其实两人家间隔的路程不过二十分钟,徐语宁中途拐了个弯,去小吃街打包了不少美食。

徐语宁拎着东西进来的时候,韶真刚洗完脸,身上就穿了个白色吊带睡裙,领口很低。

徐语宁“啧啧”两声,把吃的放在桌上,“这么不见外呀?”

韶真没看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扎成个丸子头,说:“你也不算外人。”

“那我算什么?内人吗?你还有别的内人吗?”徐语宁凑过去,嬉皮笑脸地问。见韶真没回答,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找到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低了两度。

“不就是失个恋嘛,别不说话呀。”徐语宁又靠近,揉了揉韶真的手臂上段,触感软得让她爱不释手:“阿真,你简直就是一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韶真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无语:“因为不爱运动,没肌肉……”她制止了某人像玩捏捏乐的手,“还有,我没失恋。”

“哦对。”徐语宁严谨地纠正,“是恋爱未遂。”

韶真溢出一丝轻哼,是被气笑的。

“对嘛,笑一笑,别哭丧着个脸。”徐语宁洗完手,往沙发上一坐,去拆食物的包装盒,“你那脸色比我被绿的时候还难看呢,快吃点好吃的缓缓吧。”

徐语宁拿出一串烤鱿鱼递到韶真嘴边,下巴一点,示意她尝尝。

才几天没见,徐语宁好像完全走出上一段感情的阴霾。韶真接过鱿鱼串,她都好久没吃这种路边摊的烤串了,咬了一口后问道:“你说,感情这种事是不是挺容易走出来的?就像你这样。”

“那可不一定,分人吧。”徐语宁回想着上段感情,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皱着眉说道:“像那种出轨的渣男,我要是为他难受的死去活来,那不纯是欠吗?但如果彼此相爱,在一起很开心,在没有人犯错的情况下分开,估计会很难走出来。”

感情大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韶真听得很专注,跟上课听讲似的。大师分享完心得,开始提问:“爱得很深吗?”

韶真愣了下,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后,摇了摇头说:“没有吧,就一点点喜欢。”

徐语宁半信半疑地盯着她,半晌后才说:“那应该挺容易走出来的吧。”

她这话说得不太确定。

韶真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天后来,两人也没出去逛,吃饱之后就都待在韶真家里,躺在她新买的床上聊天,聊累了就各自抱着手机刷了会儿。

一直到太阳落山,两人又一块吃了顿晚饭,徐语宁才打道回府。韶真问她晚上要不要留宿,徐语宁摆摆手拒绝,说明天还要上班。

韶真没再留她。

之后两天,韶真沉浸在创作中,她又重新写了一版结尾,相比起之前写得更加美满。她看着存稿箱里的章节,确定一遍排序之后,选择了一次性全部发出。

不多时,评论区的数量慢慢涨起来,韶真起先没看,去洗了个澡后才开始浏览起评论区。

在最后一章的评论区,那个熟悉的ID留下一条:[老师,我很喜欢这个结局。]

与此同时,身旁的手机铃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韶真心间一紧,低头看向手机屏幕,联系人赫然显示着两个字:哥哥-

周以慎回公寓时提了两袋菜,将菜放在流理台上,他先去浴室冲澡,之后换了套居家服走到厨房。

他熟练地系上围裙,打了个单结,而后有条不紊地开始做晚餐。洗菜、切菜,牛肉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泡了会儿水,但又没有完全解冻,这种程度最方便切成片。

上次她说过螺丝椒太辣了,所以这次他换成了柿椒,营养丰富且口感不辣。

他像往常一样炒菜、煮粥,然后将炒好的菜和盛好的两碗粥端上餐桌。他拿了两份餐具,先分发给对面的位置,再坐回到自己位置开始慢慢的吃饭。

“是不是没那么辣了?”他问。

然而没人回答。

他夹了片柿椒送进口中,抿唇轻笑了下又说:“真的不辣了。”

依旧没有回应。

过了会,他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又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一言不发地继续吃饭。其实已经吃不下了,到后边基本上就只是在机械性地进食,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直到他把今晚做得两人餐全都吃完,胃里才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般,下坠、胀痛。

周以慎快步走进卫生间,难以抑制地呕吐,几乎是把今晚吃得食物又全都吐了出来。他皱眉看着食物残渣,内壁传感器闪烁着幽蓝微光,随后水流形成一道漩涡,将呕吐物卷走。

胃里的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绞在一起,周以慎漱了漱口,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头发略微有些乱,眼底有几条明显的红血丝。

他盯着镜子看了好久。

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周以慎终于意识到,她的身影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他确信这是暂时的,但仍然被这巨大的落差感压得喘不过气。

周以慎打开卫生间的换气,又刷了三遍牙齿,把餐桌上的碗筷放进洗碗机。收拾完所有,他走到露台。

今夜没有风,空气凝滞般燥热不堪。那株卡罗拉玫瑰开得正盛,他看了眼,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远处。

手机提示音在这时响了下,是一条更新提醒。

周以慎握住手机的指节紧了又松,点开全文的最后一章。

结尾很甜,足够圆满。

他发了条评论后关了上手机,而后将手机翻了个面。手机是透明壳,壳子下边压了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十岁左右的样子,扎了两个丸子头,化着夸张的舞台妆,眼尾都是蓝色亮片。

这是那次去她家时拿到的,她小学参加文艺汇演的照片,很可爱。

周以慎用指腹摸索着照片,好半晌,他拨通了韶真的电话,声音闷闷地说:“你还欠我一顿漂亮饭。”-

温度一天比一天高,日子悄无声息地进入夏天。韶真在立夏那天晚上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韶延要回来了。

他打电话说,还是决定不继续在国外工作了,人年纪大了,越来越想家。况且,这钱什么时候能赚到个头,还是多些时间陪陪女儿,万一哪天……

不吉利的话被韶真打断,韶延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能干笑两声说他这两天就回去。

韶真最终也没跟他说,雇主的续签另有原因。其实周以慎说得对,选择与否是在于韶延。

韶延回来的时候是上午,韶真去机场接他。这么多年没见,一个长大了许多,另一个变老了许多,却还是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对方。

韶真眼睛一热,吸了吸鼻子,韶延连忙摸了摸她的头说:“哭什么,我们小真什么时候成小哭包了?”

话刚说完,韶延自己也红了眼眶。

回到家已经快到中午了,韶延在飞机上睡过觉,回来也就没倒时差,笑呵呵地说:“今天中午爸爸给你露一手,想吃什么直接点菜。”

韶真盯着韶延系围裙的动作怔住。

韶延问她:“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韶真僵硬地弯了弯唇角,说:“青椒酿肉吧。”

这道菜是周以慎给她做过的。

“这个爸还没试过呢。”韶延嘿嘿一笑,虽然没试过,但他绝对不会让女儿失望,立刻拿出手机搜索教程,“好家伙,这道菜还挺麻烦的。”

韶真又是一怔,久久没能回过神。

她以前都是吃现成的,从来没想过这道菜麻烦不麻烦,也没有刻意的去思量,做饭的人倾注了多少的心血。

时至今日,她才觉得,她好像确实挺没良心的,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说,她还欠他一顿漂亮饭。

韶延在厨房做饭,韶真要去打下手。

韶延把她推出去:“这大夏天的,厨房又没空调,一个人受热就行了,你呀就别掺合了,待客厅里凉快去吧。”

吃饭间,韶真夹了一块青椒酿肉。

嚼了两口,她说:“味道不一样。”

韶延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问道:“什么味道不一样?”

韶真低下头,心里闷得难受,眼睛又酸又热。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掉眼泪,直到把菜咽下去,她才说:“没什么。”

她只是,忽然感觉,好难过。

她好像,不是只有一点点的喜欢。比一点点要多,只是她以前没有察觉到。

分开确实让她冷静了,但是那些喜欢却并没有因为分开而消失,反而一点一点填满她的心间。就像是在喝酒的时候起初没感觉,等到后劲上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喝醉了。

那天晚上,韶真接到了母亲陈怡的电话,两人聊起韶延回来的事。陈怡笑笑说:“挺好的,有人照顾你了,我也放心。”

陈怡沉默了会儿,又说:“你能来京州一趟吗?我打算和……周钧礼离婚了。”

第34章 暗潮

◎很喜欢他◎

韶真走出京州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钟,日光最盛的时候。热浪扑到身前,后背还残留着航站楼内冷气的凉意,一冷一热,她吸了下鼻子,抬手遮了遮阳光。

明明才离开了几个月,再回来却仿佛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韶真拿出手机打车。以往她很少会让周家派人来接,说到底,她从来不是什么大小姐,在周家她是外人。

她这次来随身携带的除了背包之外,就一个小行李箱。现在的局面,她再住到周家已然不合适,所以打到车韶真直奔酒店。

行李放在酒店房间后,她才出发前往周家老宅。

那地方在京郊,浓荫深处,朱红大门一如记忆中沉肃,红铜门环衔着兽首,韶真驻足片刻才去按门铃。

开门的是佣人,见了她先是一愣,似乎是没认出来,过了几秒才说:“韶小姐回来了。”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韶真并不在意这些异样,轻轻“嗯”了声,问:“我妈呢?”

那人立刻说:“太太在房间休息。”

韶真穿过庭院,这时节并蒂莲开得正好,粉白花瓣托着金蕊,她却无暇欣赏,径直上了楼。

恰好陈怡听见动静起身出来,母女两人隔了几步路碰上面。陈怡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睫颤动着,好一会儿说不出一句话。

陈怡把人拉进房间,关上门后,才缓缓说道:“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韶真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她牵强地抿了抿唇,点头回答:“我很好,妈你不用操心我的事情了。反倒是你……看着憔悴了不少。”

“能不憔悴吗?”陈怡苦笑,这几天她为周钧礼的事心力交瘁。她叹息一声,牵着韶真的手坐到床边,随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种事本来是不好让女儿看到的,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了。

犹豫了下,陈怡把文件袋递给韶真:“你看看这个。”

韶真打开,将里边厚厚一沓打印纸拿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她眼里闪过错愕,抬头看向母亲。

陈怡解释道:“三天前,有人把这些东西寄给我。我原本以为周钧礼只有那一次出轨,但看了这些我才发现,这些年他背着我出轨了无数次……”

周钧礼工作上的事,陈怡从不插手,他不回家,她也只当是他工作忙,没曾多想。

他们是少年恋人,兜兜转转这些年又走到一起,陈怡很珍惜这份感情,她以为周钧礼也是如此。

只是没想到那个二十岁时顶着家族压力,口口声声说着“哪怕私奔我也要跟你在一起”的男人,如今却变得面目全非。

这些证据摆在眼前,陈怡起初不敢置信,后来仔细想想,以前没注意的蛛丝马迹其实全都能对上。

韶真一页一页翻看着那些证据:“妈,你知道是谁把这些送到你跟前的吗?”

“不知道,那个人是匿名。”

谁会有这样的动机?韶真想了想,也没想出所以然,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这些证据是真的,那她母亲绝对不会再和周钧礼在一起。

韶真问:“妈,离婚的事你已经和周……他摊牌了吗?”看了这些证据,她实在没办法再继续礼貌的称呼“周叔叔”,索性就用“他”代替。

陈怡“嗯”了声,眼神黯淡:“我提了,他不肯离婚。”

“他人现在在哪里?”

“在公司处理工作,今晚会回来。”

“那就等今晚再谈。”韶真握紧陈怡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坚定:“妈,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之后两人又聊了许多,韶真说她已经订了酒店,陈怡不想待在周家的话,那她们今晚就一起去酒店住。

陈怡点头答应,有女儿在身边,让她安心不少。

一直到傍晚时分,楼下传来声:“先生回来了。”

韶真与母亲对视一眼,一同下楼。

扶梯直通一楼会客厅,韶真跟在陈怡身后,眼皮一抬就望见了进门的两道身影。周钧礼年近五十,保养得宜让他看起来年轻不少,如若不事先知道这些事,他在韶真心目中一直是儒雅和善的形象。

周钧礼身后还有一人,身量高出许多,黑色衬衣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在韶真看过去的同时,周以慎也抬眸,目光相撞,他朝她勾唇笑了一下,像在说:又见面了。

韶真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下扶手,脚步慢下来。

陈怡和周钧礼都未曾说话,这场面委实有些诡异,明明再熟不过的枕边人,看见彼此,却连开口都艰难。

周钧礼将西装外套递给佣人,眉目沉着,良久才说道:“时候不早了,先吃饭。有什么话等吃完饭再说。”

大家长式的口吻,不等旁人说话,他便把事确定下来,走向餐厅吩咐人开始上菜。

这几天吵也吵够了,早就已经撕破脸,陈怡此刻反倒安静下来,一言不发地去了餐厅。她知道,争吵下去也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确定离婚的事。

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韶真去了趟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细致地清洗手掌,她低头看着水流漫过肌肤,脑海里在想今晚该如何应对。

想得太入神,因而没察觉到身后站着个人。

等她洗完手烘干时,才抬头从镜子里看到周以慎的身影。他倚在门边,姿态散漫,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韶真惊慌回眸。

周以慎看她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低低地笑了声。顶光打下来,她的肩颈线条似乎比之前更利落了,锁骨也更突显,像两弯浅月卧在颈下。

“你瘦了。”

再次见面,相比“我想你”更先脱口而出的是“你瘦了”,周以慎望着她,眼尾微垂,目光静静地裹着她,揉杂了许多情绪,更多的是心疼。

韶真的眼底骤然红了,她才惊觉,这些日子她从未走出去。吃饭会想起他,睡觉会想起他,连看到路边一株蔫了吧唧的花,都会想到如果是他一定能照料的很好。

眼睛发烫,韶真不敢再待下去,只怕会在他面前狼狈地哭出声。

她低下头,声音微哑:“哥……我要出去了。”

周以慎仍抵着门,没动。等到她忍不住仰起脸看他时,才轻轻地触了触她发尾,语气像是哄人:“不是跟你说了,下次见面,别再叫我哥。”

他这架势,仿佛她不换一个称呼,他就不会让她出去一样。

他们父母此刻还在餐厅,周以慎又把她堵在这里,两人同时离席,又久久没有回去,指不定会让人起疑心。

韶真微微叹息,妥协地叫他名字:“周以慎……你让一下。”

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可奈何。周以慎心中一软,像被不轻不重捏了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四肢百骸漫上来的酥麻感,略微侧了侧身,却又没有留出足够的距离,迫使她经过时,无可避免的与他擦身。

衣服布料相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夏季衣服本就单薄,似乎能隔着那一层布料感受到彼此温热的体温。

韶真心跳快得厉害,直到坐回餐桌也久久没能平息。

周以慎比她迟了几分钟才回来,很自然地坐在她对面,就像之前他们一同吃饭那样。

菜一道道被端上餐桌,韶真莫名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来周家时,当天晚上也是一家人坐在餐桌前用晚餐。

只不过那时他们还能被称为“家人”,陈怡和周钧礼也不像此刻这样坐在长桌两端,隔着最远的距离。

整场饭吃下来没人出声,除了碗筷撞击的声音外,再没有其他声响。

用餐到尾声,陈怡终于沉不住气,开口道:“离婚协议你签字吧。”

周钧礼放下筷子,冷哼一声:“你别想,我不会放你离开的。”

他语气坚决,声音没带温度。让韶真一度怀疑,他此前好相处的形象是否只是带了个面具。

或许有些人就是这样,在不触及他自身利益的时,他不介意给所有人好脸色,一旦涉及到他自己,就会换一幅面孔。

空气凝滞,连同沉默也像在较劲。

周以慎好似没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般,从容地挑着鱼刺,挑完后把那块鱼肉夹给韶真。

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心思给她挑鱼刺?

韶真目光疑惑,看到他用口型回了三个字“习惯了”。

这一细节并未被发现。

周钧礼手指按在桌子上,过了会儿,忽然问周以慎:“你也觉得我应该签字?”

周以慎眼都未抬,口吻波澜不惊:“没什么该不该……”他停顿了下,才看了眼周钧礼,接道:“是你必须得签。”

周钧礼目光一凛:“你……”

他早知道,他这个儿子不是站在他这边。

“作为儿子,善意提醒你,有些话放到台面上说,只会更难看。”周以慎挑了挑眉,眼神往二楼点了点,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书房的灯还亮着。”

其实他倒不是怕难看,只是有些话不想让韶真听到。

那晚后来,周以慎令人送韶真和陈怡去酒店。韶真本想拒绝,话还未说出口,周以慎忽然凑近她,在她耳边说:“拒绝什么?在他们离婚这件事情上,我和你是同伙。”

唯恐被陈怡看出什么异样,韶真匆匆“嗯”了声,坐进车里。

周以慎目送那辆车驶远,消失在一片月色掩映中,他才转身回去,进了二楼的书房。

灯亮着,周钧礼坐在红木长案前,阴沉着一张脸。从他儿子迫不及待赶回京州,他就隐约觉得这事有蹊跷,再从周以慎刚刚的态度,他就有了猜测。

“是你做的?”

能把那些证据送到陈怡面前,除了他的好儿子还能有谁?

周以慎笑了笑,没回答,反而问道:“是我把女人送到你床上的吗?是我让你管不住下半`身的吗?”

“不是的。”他自问自答,甚至还咬重音节叫了一声“爸”,像是在强调,“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愿做的。”

“甚至到此刻,你大概也并不会觉得做错了什么,只会怪有人把这件事戳穿。也对,你从来不是对感情忠诚的人,无论是对我妈,还是对陈姨。”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周钧礼被踩到痛处,“她难道就对感情忠诚吗?是,她忠诚,她忠诚的是对那个男人的感情。”

“她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儿子看过,只有我……”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只有我把你当儿子看待,把你当继承人培养,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他现在想演父子情深,周以慎却并没有兴致,他扯了下唇间,眼神漠然:“那是因为你别无选择。”

这句话,蓦然激起周钧礼内心最大的逆鳞,他掌心死死按在红木桌面上,一言不发,眼神剜着周以慎。

半晌,他泄了气般:“你就一定要让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周以慎神色很淡:“我只是让陈姨知道真相。”

周钧礼“呵”笑出来,尽管不想承认,但某种程度上他儿子很好地继承了他的虚伪,“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心里清楚……”

他审视般眯起眼:“为了那个女孩?你的……妹妹。”

周以慎抬眼看他,并未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说:“很快就不是了。”

周钧礼冷笑一声,“我还没签字呢。”

“你是过错方,起诉离婚你赢不了,而且会闹得很难看。”周以慎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太过冷静面无表情地叙述着事实:“你的那些烂事,闹到台面上,会影响周氏的股票。”

周钧礼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他这些年的伪装比他这个父亲,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真是好得很……”周钧礼站起身,咬牙称赞。他儿子竟然不惜用周氏来威胁他。“这么多年,我以为你的病好了,现在看来,你还是个疯子。”

周钧礼想到在周以慎少年时期那张PTSD的确诊单。

“疯子?”这个称呼已经对周以慎造不成任何伤害,“那又怎么样?你照样要把周氏交到一个疯子手里。”

周钧礼冷哼。这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确实足够出色,但精神障碍是周以慎无法回避的缺陷。如果不是他早年因为意外丧失了正常生育功能,也不会只有这么一个接班人可供选择。

周以慎说得对,他确实别无选择。

良久,周钧礼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重重跌回椅子上。

“协议您尽快签字。”周以慎的态度称得上恭敬,却没几分真心实意,退到门口,阖上门前还朝周钧礼颔首微笑:“爸,晚安。”-

酒店里,韶真洗完澡后坐在镜子前,任由陈怡给她吹头发。等到头发吹干后,她像是个黏人的小女孩般,转过身环抱住陈怡,把脸贴在母亲身上,声音温软:“妈,等到离婚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陈怡用手指轻轻顺她的发丝:“打算嘛,我不会留在京州,也不想回到江城。”

京州对她来说是伤心地,回江城又不知道要经受多少流言蜚语。这两个地方她都不想再待了。

“如果可以,我想去到一个四季常春的城市。可我又担心,离得太远了,我们小真想我了怎么办?”

韶真用脑袋蹭了蹭她,“现在交通多发达呀,想你了我就坐车去看你呗。”

陈怡笑起来:“是不是妈妈做什么决定,你都会支持?”

“也不是吧……我哪有那么没原则。”韶真仰头,眼睛很亮:“只要是能让你开心,让你觉得自由的事,我都会支持你。”

陈怡眼眶一热,把她揽紧,许久才松开。

等陈怡也洗漱完坐到床上,韶真正在看小说的评论区,见母亲过来,就收了手机。母女俩已经好多年都没有睡在一张床上过了。

彼此都没困意,靠在枕头上又聊起天。

陈怡问起韶真前段时间在周以慎那里住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

韶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没受欺负,他对我很好。”

知女莫若母,陈怡敏锐地察觉到女儿和周以慎之间的氛围似乎不太对。之前她一直觉得周以慎这孩子脾气好又待人温和,可经此一事,她唯恐他像他父亲一样,表象都是装出来的。

“跟妈妈还藏着掖着呀?”

韶真把头靠在陈怡肩上,声音闷闷的:“妈,如果我想和他在一起,你会怎么想?”

她问完这话,明显感觉到陈怡肩膀一僵。

刚才在饭桌上以及离开前,陈怡不是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微妙,但她没往这个方向想,直到听女儿这么问,她才被惊到*。

陈怡试探问:“你……喜欢他?”

韶真“嗯”了一声,盯着手指尖把玩,又补充了一句:“很喜欢。”

“可是,如果他像他父亲一样……”陈怡欲言又止,话里尽是担忧。

“不一样的。”韶真说:“或许他也有一张面具,可他面具下的底色不是背叛,而是……爱。”

话说完,韶真自己先是一怔。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笃定这些的?

陈怡想说些什么,可是对上女儿认真的神情,她说不出一句扫兴的话。

“我不会怎么想。你要做什么,这是你的选择,就像你支持妈妈那样,只要能让你开心,妈妈也会支持你。”

“之前我总是瞻前顾后……”

“以前你们还有兄妹这层关系,顾虑倒也正常。但很快连这层关系也没有了,你还需要担心什么?”

陈怡把她揽进怀里,语重心长:“人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体验,生老病死是,感情也是。无论结果怎样,体验过本身就是一种收获。所以,我们小真要勇敢一点。”

那一晚,韶真睡得格外踏实。

次日,她接到一通微信电话,是许久没见面的室友。上大学的时候,两人关系要好,她十九岁那年的生日就是室友陪她一起过的。

室友问:“你回京州怎么不联系我呀?”

韶真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回京州了?”她这次回来连一条朋友圈都没发过,也没有告诉过旁人。

“你IP地址变了呀。”室友说:“要不要约个饭?咱们都好久没见了!”

韶真笑笑,她本来想婉拒的,毕竟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可一想到等陈怡离婚后,她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京州了,说不定以后和室友也再难见一面。

想了想,她还是答应,约了个附近的餐厅。

虽然许久未见,但两人之间却没有生疏感,一坐下,还没等菜上来,室友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话。

之前大学时候她也是这么话唠,反衬得韶真寡言少语。韶真也习惯当倾听者,听室友吐槽最近跟哥嫂不对付。

室友吐槽完,菜也上齐。她一边夹菜一边感慨:“说实话,上学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你哥哥对你那么好。”

韶真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意识到说漏嘴,室友连忙抬手虚虚捂了下嘴唇,又放了下来,一脸纠结地说:“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毕竟我收了人家封口费的。”

韶真更不解:“到底是什么事?”

反正这事也过去那么久了,就算说了也没关系吧。这么想着,室友开口道:“你还记得你十九岁那年过生日吗?”

韶真点头,“记得,你说要给我庆生,拉着我去度假村玩,那天正好赶上度假村举行了焰火表演。”

“其实……”室友说,“我拉着你去玩,是因为你哥哥联系我,说他人在国外,不能回来陪你过生日,他为此感到很遗憾,所以准备了一场烟花送给你。让我带你去看……”

“他不让我告诉你。拿人手短,我就没说。”

韶真眼睛凝住,忘了眨。室友又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声音都糊成了一片,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原来那场烟花,是为她而放的。

她以为的那个和她同一天生日的幸福妹妹,是她自己。

第35章 热恋季

◎“我要追你”◎

和室友告别后,韶真回到酒店。

陈怡坐在落地窗前看书,窗外望去能看到城市天际线。手机上消息不断,也有几个相熟的太太打来电话,无非是听到些风声想来跟她确认,她烦不胜烦索性将手机关机。

见女儿回来,陈怡放下书:“和同学见面聊得开心吗?”

“嗯。”韶真将包随手放在柜子上,走过去蹲下,脑袋歪在陈怡膝盖上,没头没尾地说:“妈,我好像做了错的选择……”

“怎么,我们小真是后悔了?”

韶真点头,“我想补救一下。”

“愿意补救本身就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陈怡虽然没问是什么事,但隐约也能猜到。当初她放心让韶真住到周以慎那里,是觉得两人当了五年的兄妹都相安无事,只是借住一个月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人意料。

韶真安静地伏在陈怡膝头,说要补救,但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始。

这天气热得出门吃一趟饭都是折腾,韶真冲了个澡,躺在酒店床上一觉睡到下午四点钟,醒的时候发现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Eash:【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你有时间就过来拿】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过来的,韶真当时在睡觉,手机开了静音。

她连忙回:【我现在过去】

回完消息,她激动地去和陈怡说这件事。

陈怡听后,愣了愣,眼角慢慢有些湿润,却是笑着的。她这大半生,有过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爱的,另一个是爱她的,是非对错早已计较不清,现如今回首望望,满眼春风百事非。

韶真没让陈怡陪她一起回去,她不想再让母亲踏足伤心地。反正只是去拿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字,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抵达周家老宅,大门依然是紧闭着的,佣人来开门,倒没有像昨日那样神色古怪,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韶小姐,小周先生说您要取的东西,在他的房间。”

以前时候佣人会称呼周以慎为“少爷”,后来他接手公司事务,都统一称他为“小周先生”。

韶真颔首“嗯”了声,她知道周以慎的房间在哪里,顶楼最北边的那间,只是这些年她在周家很有分寸感,从未进过他的房间。

韶真站在门口,无端有些忐忑,敲了敲门,却没有得到回应。她没有贸然推门,而是给周以慎发了消息。对方回她:【在书桌上,你去拿就好】

得到许可,韶真这才推门进去。

套间面积很大,她一时分不清格局,找了会儿才确定哪一间是书房。

书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韶真打开,里边是离婚协议书,果真已经签好字了。她不知道周以慎是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他父亲在一夜之间改变主意,同意离婚签字,他好像总能悄无声息地处理好所有的事,令人格外心安。

她将离婚协议书又装进文件袋,准备拿着离开时,才发现文件袋下还压着一张纸。并非是她有意窥探,而是在她拿走文件袋时,带起的风将那张纸吹落外地,她弯腰去捡,目光触及到上边的文字时,愣住。

诊断证明书

姓名:周以慎

再往下看:创伤后应激障碍

韶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轻飘飘的一张却压得她手指发抖。“焦虑、失眠、出现幻觉”这些字眼落进视线中,她觉得呼吸都停了。

那么一个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会和精神障碍挂钩?

她忽然想到那天在她家里,停电后他紧紧抱住她,身体在轻颤,那是他罕见的流露出脆弱的时刻。

所以,他当时是因为回想到了不好的经历吗?

当时的她是怎么对他的?

在听到他说“你说过,以后会永远陪着我”时,她误以为周以慎把她当成了别人,她用力的一把推开他。

韶真心头一阵酸涩,她把那张纸放回书桌上,转身要走时看到门口站了个人。

周以慎站在那里,看着她:“你要走了吗?”

那日天气很好,光线灼亮,他的声音却像是隔着雨雾穿来,带着一种天然的潮湿感。

“我……”韶真正要实话实话,可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里也像在下一场雨,她的话就顿住了。她意识到,她不能再提走,她不能再一次丢下他了。

“没有,我没有要走。”她偏过头,下巴点了下那张确诊单,“你给我看这个,是想说什么吗?”

她知道,这是他刻意让她看到的。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爱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周以慎关上门,走近,两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他说:“所有人都觉得我的人生是幸运的,我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普通人为之努力的物质条件,对我来说唾手可得。在这样的家庭里,连难过似乎都会被当成无病呻吟。”

“我父亲在结婚前,爱的人是你母亲。但你不知道,我母亲在结婚前,爱的也是另一个男人。两个不相爱的人组建了一个家庭,有了一个不是在爱与期待中出生的孩子。我的出生,是母亲的别无选择,是父亲的勉为其难。”

“直到十岁那年夏天,我藏起了一张母亲和那个男人的照片,她把我锁进了地下室。很热很黑,我喘不过气。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叫我‘哥哥’,她说会一直陪着我。从那以后,我不再期待父母的爱,我有了妹妹的陪伴。”

“后来的那些年里,这个存在于幻想中的妹妹,就像我的影子一样,但我却一直都看不清她的脸,直到……”周以慎声音顿住,他抬手捧起韶真的脸,动作很轻,目光深深地望着她,像是要将她脸上所有的细节都铭记,“你的出现,让那个幻觉有了实体。后来,那个幻觉再也没有出现过,代替它陪在我身边的是你。”

韶真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觉得费劲,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右眼滑落,途径脸颊,落入他的掌心,如同溪流汇进大海。

周以慎大拇指摩挲了下,想替她拭去泪水,刚有动作,却又改变主意。他低下头,用唇间轻轻吻了吻她的眼尾。就像他曾评论她的小说:哥哥只会吻掉妹妹的眼泪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爱你吗?”他吻完眼尾,犹未尽兴,又啄了下脸颊,“韶真,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就是天选。”

如果这是攻略游戏的话,你根本就不用攻略,因为从一开始我对你的好感度就是100%。

韶真是有过迟疑的,很短的一瞬间,而后,她伸手抱紧他。

她能感觉到周以慎的身体是僵硬的,她用手掌轻轻拍他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怀里的人放松了下来,回应她的拥抱,更紧。

“不要可怜我。”他闭着眼睛,低着头贴近她颈窝,“你爱我吧,好不好?”-

离婚的事尘埃落定。

周以慎留京接手总公司的业务,江城分公司交由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副总。周钧礼的离婚风波虽并未闹大,但多多少少对周氏集团造成了一定影响,人到中年,这件事对他打击不小,再加上周以慎在集团的话语权与日俱增,他干脆直接当甩手掌柜,出国散心。

周以慎近来稳定集团局势,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江城。

韶真也没有回江城,她陪着陈怡在春城选了套房子,又在当地玩了一段时间。

照片拍了不少。

有一日,陈怡看她刚拍完戴着花环的照片,就拿起手机,眼尾嘴角藏不住笑。陈怡打趣她:“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韶真收起手机,但笑不语。

几秒后,有一条新消息:【很美】

韶真抱着手机敲字:【你不好奇我什么时候回去吗?】

Eash:【好奇,但问了像是在催人】

Verity:【你不催我,是怕我去了你也没时间陪我吧?】

她不知道,那端的人正在批复文件,钢笔执在手中,另一只手单手打字:【只要你来,任何时候我都有时间】

韶真看着手机,心像是被什么填满。

其实那天,她并没有回答他。但他们之间的氛围,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像是热恋中的情侣。

Verity:【明天怎么样?我明天去京州,请你吃饭】

Verity:【你不是说,我还欠你一顿漂亮饭?】

韶真想,在一段感情开始之前,他们得先把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全都摊开了说。她想跟他道歉,不为别的,而是在他坚定地爱着她时,她犹豫、退缩了。这次,她不要再当胆小鬼了,她要毫无芥蒂、认认真真地开始这段感情。

消息音响了下。

Eash:【我的荣幸】-

飞机落地京州是隔天下午。

这次她不用再直奔酒店,周以慎在京州有多个住处,他将其中一处的钥匙给了韶真。那处的位置离他公司最近,韶真去的时候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可明明她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后来她想了下,可能是这间公寓的格局和他在江城的公寓很像,同样开放式厨房,餐厅旁有落地窗,有一方露台,只不过,这里的露台并没有种花草。

还是有不同的。

比如,江城的公寓卧室里有单独的浴室,而这里整套公寓只有一个浴室,面积大到踩在瓷砖地面上时能听到脚步的回音。

韶真刚下飞机,一身风尘仆仆,先到浴室里洗了个澡,这里的沐浴露也是他惯用的柑橘味。她洗完澡,随手将擦拭过身体的浴巾搭在浴缸边缘。吹干头发后,她就开始研究选哪家餐厅。

之前一起住了那么久,她大概能摸清周以慎的口味。偏清淡,不喜欢太过复杂的烹饪方式,偏好食物原本形态。在此基础上,要选一个菜品颜值高的餐厅,属实不太容易。她选了将近一个小时,看了好多点评区的图片,才定下一家环境很好的中餐厅。

韶真提前到餐厅,给周以慎发了定位。

选好菜品后,她交代服务员等她要请的人到了,再上菜。

服务员笑着说:“好的。”

等待间隙,韶真心里紧张,她还是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约一个男人吃饭。她悄悄在手机上搜索:

“怎样道歉显得不浮躁?”

搜索出来的内容各式各样,看得她心里更没底。大概是她表情太过于纠结,两道细眉紧紧拧在一起,指尖搓个不停,服务员忍不住上前询问:“女士你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冷不丁被问到,韶真缓慢地转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不用……”

“了”字还没说出口,她硬生生咽下去,转而问道:“等下可不可以把这边的灯光调暗一点?”

虽然出发前给自己打过气,但真到了地方还是挺不好意思的。她选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仍然怕被人注意到,“如果,等下能放个音乐就更好了。”

有音乐声掩盖,除了离她最近的人,其他人就听不清她说得什么了。

“哦……”服务员拖了个长音,一脸秒懂的表情。小姑娘这么紧张,一看就是要表白呀!“请问,需要放哪首歌曲?”

“随便吧。”

哪首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声音就行。

服务员比了个ok的手势,露出“这事交给我您就放心吧”的微笑。

韶真看对方表情,心里有过狐疑,但也没多想。只是放个音乐而已,能出什么岔子?

她没等太久,隔着玻璃窗就看到一辆京牌连号的车驶进停车场。驾驶位的男人下车,她眼睛盯着不敢眨,然而,不是周以慎。

下一刻,那男人绕到车后座,拉开车门。

韶真支着脑袋看,也对,他出行是不用亲自开车的,估计这辈子也就只给她当过司机。

周以慎刚视察完项目过来,西裤搭配深苔绿的衬衫,这样正式的着装穿在他身上并不会显得老气,而是一种从容的成熟。袖口随性地挽了上去,夜色中能看到他手间腕表闪烁着幽蓝的光。

从他走进餐厅起,就吸引到几乎全部人的视线。

韶真觉得自己失策了。

她不想被人注意到,偏偏这人光芒太盛。她怀疑下一秒就会有人上前问他,是不是哪个明星。

果然,真有两个女生上前,小声的说了什么。

周以慎温和的笑笑,指了指她的方向,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两个女生略带歉意地离开了。

服务员看着男人径直走过去的方向,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测,也只有这么优秀的男人,才配得上那桌的漂亮妹妹告白。

等到周以慎坐在她面前,韶真好奇地问:“你跟她们说了什么?”

“想知道?”

“嗯嗯。”

周以慎招招手,示意她凑近,“我说‘今天是我和妻子周年纪念日,我的妻子在那里等我一起庆祝’”。

韶真耳朵根红了,“你怎么能骗人……”

“善意的谎言。”周以慎不甚在意,勾了勾唇将装礼物的袋子推过去,“拆开看看,周年礼物。”

他怎么还带礼物了?

韶真讶然,随之而来的是窘迫。这让两手空空毫无准备的她该怎么办?下午时候光顾着选餐厅了,都忘记再给他选一份礼物了。

察觉到她的反应,周以慎妥帖地回答:“既然你请我吃饭了,礼尚往来,我当然应该送你一份礼物。况且,我没有空手赴约的习惯。”

他问:“要拆开看看吗?”

“不用了,哥……”韶真紧张过头,下意识这么叫他。她说出口就意识到说错话了,欲盖弥彰地用手掌遮住嘴唇。

周以慎看着她,目光意味不明。

韶真以为他生气了,却又听到一声哼笑。

“都没有这层关系了,还叫我哥,莫非……”他挑了下眉,“这是你的特殊情趣?”

“没……”韶真脸简直要烧起来,幸好此时服务员开始上菜,解救了她。

“其实……”虽然音乐还没有播放,但此刻韶真也管不了那么多,她慌忙的把话题拉向正轨,“我今天是想跟你道歉的。我之前,好像一直在推开你,抱歉。”

周以慎安静地倾听她说完,“不用跟我道歉。”

他重复了一遍,“永远都不用跟我道歉。”

就好像,他们之间连道歉都多余,他永远不会真的跟她置气。

韶真没了言语,后续准备说的话又咽回肚子。

菜上齐,她拿出手机:“我帮你拍照吧,漂亮饭在吃之前都要拍照的。”

周以慎不热衷在餐厅吃饭,那些所谓的高级餐厅在他眼里没区别,价值不菲的餐品对他来说也是寻常,没有拍照的必要。

生平头一次,他在餐厅拍照打卡。

“拍照可以。”他伸出手掌,“手机给我,拍张合照。”

韶真犹豫一秒后,老老实实把手机递了过去。

周以慎拿着手机,轻而易举地就将两人以及餐桌上的所有菜品拍进取景框。

他手机举得高,韶真只能仰视着镜头,不过这个角度应该会显得她很小鸟依人。

周以慎拍完,手机递还给她,韶真看了眼照片,拍得还挺好看的,很会构图,一点也不直男。

照片里,两人都是面朝手机的方向。但韶真仔细看,觉得他的眼睫是微微垂着的,视线比她低了一些。

咦?他好像看得不是镜头,而是在看屏幕取景框上的她。

韶真睫毛颤动了下,点击把照片发到他的微信:“照片发给你了,现在可以吃了。”

她说完,把手机放在一旁,真的就准备专心吃饭。

周以慎看着她,没动筷,“你就没其他想说的吗?”难以置信中又带了点气笑,“你约我吃饭,就只是为了道歉?”

韶真刚想说“是呀”,音乐声在此时响了起来,前奏震得她哆嗦了下。

韶真深呼吸了下,服务员未免也太不靠谱了。她都道完歉了,现在才放起音乐。她听着旋律,是一首很经典的情歌,表白必备歌曲的排行榜经常能看到这首歌的身影。

到歌曲高`潮部分时,服务员推着小推车走过来,车上还摆着一束新鲜的玫瑰,深红色,花瓣还沾着水珠,以及旁边放置了一张卡片。

韶真目光呆滞,看了看玫瑰花,又看了看服务员,表情像是在说“你确定这是给我的?”。服务员笑了笑,眼神鼓励她。

韶真望向那张卡片,上边写了五个字“祝告白成功”。她眼疾手快地把卡片拿走,揣进口袋,然后强装镇定地看向周以慎。

她以为他没看到上边的内容,却发现周以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原来,还准备了告白。”

耳朵根那一点红一直烧到脸颊,再往下连同脖颈的肌肤都蒙着一层淡粉色。她手在抖,本能的想要否认,但是对上那一双温润含笑的眼睛时,她忽然不想再当胆小鬼了。

她脑袋一热,鼓起一生绝无仅有的勇气:“对,我要追你。”

第36章 热恋季

◎“你难道不是馋我吗?”◎

明明没喝酒,脑袋却飘飘然的。后来韶真回想起这天,总觉得可以算得上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

往往很多时候,勇气的产生就是在头脑发热之间,时机到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推波助澜,她赶鸭子上架似的表白,此后竟也未曾有过后悔。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

韶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很快,她又抬起看向他,声音不大却是温柔又坚定的:“你愿意吗?”

她想,在一段感情中,应该是你来我往,而不是一方的单向付出。之前,他向她走了很多步,她却把人推开,现在,她不能站在原地等,她要主动地走向他,这样才能让双方的进度条差距没那么大。

“韶真,我想知道……”周以慎敛起笑,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温热的专注,“你是认真的,还是因为我的过去而可怜我?”

饶是他,也会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再三确认。

韶真同他对视,缓缓开口:“不是可怜,是心疼。”

她就坐在他的对面,很近的距离,即使光线并不明亮,周以慎也可以看清她眼中的影子。他的身影落进这样一双温润的眼眸里,让他产生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

周以慎的唇间很轻很慢地荡开一抹笑,他没可能拒绝她的。

但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她主动,关系的确定,应该是由他给她一个正式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