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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沙丘 落花生啊 20667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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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若是当初◎

陈与禾在那场车祸里经历的,裴放当然想知道,只是没找准时机问出口。

“我不问,你不是也会说吗?”

苏灵铃点着头:“确实,迫不及待地想给裴总一点紧迫感。”

“紧迫感?”裴放笑问,“怎么说?”

苏灵铃扭头看他:“六年前,这个时间点,裴总不觉得巧合吗?”

果然裴放故作轻松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们分手的时候,有过一个约定,裴总想必知道吧?”

真相一点点接近裴放的猜想,他强作镇定:“不用兜圈子,苏小姐直接说就是。”

“行。”苏灵铃悠然地点头,好像很开心看到裴放吃瘪,“六年前,孟玦约小禾想再见一面,小禾去了,路上出了那场车祸。”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那个邀约的信息是从裴放的手机发出去的,孟玦等到深夜,不肯面对现实,也是他去接的。他当然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在孟玦生命里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一笔,对裴放来说,却只在普通的一天。

若不是他记忆力好,恐怕早就忘记了陈与禾这个名字,也就不会在六年后,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当时,除了孟玦以外的所有人,都以为陈与禾收了沈吟秋的钱不肯再出现,是彻底放弃孟玦的意思。

而现在的裴放,敢断言他们成不了,很大程度是基于陈与禾当年离开时的决心,以及沈吟秋从始至终的阻拦。

他以为他们至少断得干脆。

但是,她去赴约了。

他做出判断的前提条件化为乌有。

裴放突然拿不准陈与禾现在对孟玦是什么感情,是旧情未了,抑或是留恋。

裴放声音里甚至有些颤抖:“她有受伤吗?”

“那么严重的车祸,怎么会没有受伤呢。她当时摔到了一块碎片上,背上现在还有一道疤。”

背上的疤?

一瞬间,一幕稍纵即逝的画面在裴放脑子里闪过。

当初在去周家生日宴之前,他曾无礼地闯进试衣间,陈与禾当时的戒备原来不是出于不安,竟是因为背后的伤吗。

彼时,他被恼羞成怒的陈与禾推了出去,恍惚间好像看到过那道疤。

但只是匆匆一瞥,他没有放在心上,只顾着欣赏她的气急败坏。

裴放无力地笑着,他竟然在无形中错过了那么多细枝末节。

若是当初能对她多一点耐心,去看见她,去平视她,没有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审判她,早点搞清楚那些莫须有的误会,他们的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

晚会接近尾声,陈与禾找了过来。

“苏苏,你去哪儿了?”

“回去了一趟,拿了膏药给央金。”

陈与禾抓着苏灵铃的手,围着她转圈:“怎么不早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啊,多危险!”

苏灵铃截住团团转的陈与禾,安抚道:“不会,裴总送我回去的。”

裴放?陈与禾有些惊讶,裴放居然这么耐心?况且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谢谢你啊,裴总。”

不远处是孟玦守在一边,裴放痴痴地看着眼前傻乐着逗人开心的陈与禾,心里涌出一阵心疼和悲凉。

裴放眼神涣散,好半晌都没聚上焦,陈与禾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裴放?你怎么了?”

一个小时前还放言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十足信心的裴放,此刻在喜欢的人面前怅然若失。

苏灵铃把陈与禾拽回自己身边,替裴放解释道:“可能雪地里开车太累了,让他歇会儿吧。”

裴放这才回了神:“没事。”

“哦,没事就好,我以为你生病了。”

裴放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开口问她:“今晚过得开心吗?”

陈与禾敛了笑:“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想知道你开不开心。”

想知道你跟孟玦在一起开不开心。

“哎,小苏小禾,你们过来跳舞呀。”

赵婶的声音从不远处那边传来,人还没走近,热情的邀请已经率先到达了。

“来啦!”

陈与禾没回答裴放的问题,倒是扯着嗓子回应了赵婶的呼唤。

她像没听到裴放词不达意的关心,拉着苏灵铃就朝赵婶跑去。

陈与禾跑得挺快,两个女生路过时卷起了一股气流,迎面向孟玦扑去。

孟玦回头看了一眼裴放,见他还愣着,没说什么,转身跟着去了燃着篝火的方向。

活动的最后照例是围着篝火跳舞,所有人手牵着手围成一圈,伴着鼓点和歌声,迈着特定的脚步,绕着篝火顺时针舞动。

郑俊和袁鹏他们已经在赵婶的帮助下就位了,看动作的娴熟程度,应该已经跳了一会儿了。

赵婶说大团圆的舞蹈没那么讲究,随时加入进去就行。

陈与禾牵着苏灵铃,跃跃欲试,赵婶也正帮她俩选择合适的时机。

苏灵铃却没那么想参与。正巧孟玦跟了上来,苏灵铃把陈与禾的手交给孟玦:“你俩去吧,我就不去了。”

“别呀苏苏,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一起去嘛。”

“我…我不想去。”

苏灵铃这犹豫不决的样子,陈与禾再熟悉不过。

自从车祸受伤以来,她总是担心别人会介意她的伤,不轻易跟人亲近。连美甲这份事业,也是陈与禾鼓励了好久,她才慢慢克服的。即便如此,工作期间,她从来都是长衣长裤,替客人做美甲时,还会带上厚厚袖套,以防万一。

陈与禾拉着苏灵铃的两只手,柔声鼓励道:“没关系的,我们勇敢迈出这一步,好不好?”

“对了,小央金呢,我们跟她一起跳,好不*好?”

苏灵铃还是摇头:“小禾,你们去吧。”

“苏苏…”

“苏小姐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陈与禾话还没说完,裴放赶了上来,一扫刚刚的疲惫和隐瞒,勾起一抹笑,向苏灵铃发出共舞邀约。

苏灵铃没想到裴放也来捣乱:“你们…”

裴放望了望周围,他们的动静引起了附近宾客的注意,他降低了些音量:“苏小姐也不想我难堪吧。再说,我可不想跟一个大男人牵着手跳舞。”

这话倒是很符合裴放的一贯形象。

苏灵铃破愁为笑,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先是重新牵住陈与禾,又犹豫着,把另一只手,搭在了裴放的手腕上。

裴放盯着那只慢慢搭上来的手,欣慰地笑着,抬头时,对上了陈与禾同样期待的眼神。

裴放想,他可能很久都忘不掉今晚陈与禾看他的眼神。欣喜、感激、似乎还夹杂着喜极而泣的泪光,和他不曾从她那里得到过的欣赏。

这个眼神无关于爱情,只是陈与禾对裴放这个人的另眼相待。他想,这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

相比于裴放的淡定,陈与禾则是又惊又喜。她紧拽着苏灵铃,又拉过一旁的孟玦:“走喽,跳舞去。”

苏灵铃被陈与禾久违的放肆的笑容感染:“你会跳吗,这么积极。”

“学呀,实在不会就跟着大伙儿转悠呗!”

陈与禾的高兴不想演的,说的话都拐着弯儿。

赵婶听了陈与禾的话,也跟着附和:“小禾说得对,刚开始我也不会,跟着转几圈也就会了。”

他们几个,没有一个会跳舞的。还真让陈与禾说中了,四个人跟着大部队光转圈了。

但这不妨碍陈与禾高兴,要是没有一左一右两个人牵着,她简直恨不得飞上天去。

苏灵铃看陈与禾高兴,她也高兴。原来融入集体,也没那么难受。

想到这里,苏灵铃看了一眼身旁快要隐匿到黑暗里的人。

苏灵铃看得出裴放根本就不想来凑这个热闹。他刚得知陈与禾与孟玦的过去,还没缓过神儿来,就跑来解围。苏灵铃心里领了他这份情,只是以往的过节和磕绊还没过去多久,她的感谢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纠结了半晌,苏灵铃还是难为情地开口:“谢谢裴总。”

“好说。”

这烦人劲儿,苏灵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但我以后还是会跟小禾一起吐槽你的。”

“我的荣幸。”

临走前,央金的妈妈拿了一大堆特产给他们,其中大多都是给苏灵铃的回赠。

苏灵铃不肯收。那些土特产虽然是他们自己做的或者是去山里挖的,但他们拿出去卖,是很贵的。

她只是拿了两只药膏给央金而已,不敢收那么贵重的礼物。

来回推搡了一番,还是陈与禾做主,拿了一些牛肉干。

上车后陈与禾还念叨着:“正好我来之前跟学长说了给他带吃的回去,这不就有了?”

苏灵铃像个唠叨的长辈:“那药膏也不一定对央金有用,多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苏苏,朋友之间就是要有来有往啊。”

“我看你就是自己想吃。”

回到民宿,兴奋感逐渐褪去,大家才觉得累,怏怏地回了各自的房间。

陈与禾抱着那袋牛肉干不撒手,孟玦看得好笑,边往回走边叮嘱她:“今天玩累了,记得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

女生们并肩走着,陈与禾却在半路拐了弯。苏灵铃预感到她要做什么,拽了她一把:“干嘛去?”

“给学长送吃的。”

“明天去吧,这都多晚了。”

“我马上就回来。”

陈与禾说着就跑走了。快到吴浩帆门前的时候,陈与禾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裴放的方向:“裴放,你能等我几分钟吗?”

裴放的房间离吴浩帆这儿不远,她声音不大,不远处孟玦开门的手还是顿了一瞬。

同样停顿的还有裴放,不过他很快恢复冷静:“好。”

82

第82章

◎我想听你说◎

听见陈与禾的声音就在门外,吴浩帆在门敲响之前先打开了门。

加了一晚上班,也不妨碍他八卦:“大晚上的,找裴总干嘛?”

陈与禾瞪了他一眼,把牛肉干塞他怀里:“拿着。”

黑黢黢的一包,等吴浩帆看清楚手上拿着的是什么的时候,简直哭笑不得:“你还真打包了?”

陈与禾装模作样地来了一句:“不是我哦,是苏苏。”

吴浩帆打开包装闻了闻,是很醇厚的肉香。

“你少哄我。”

“真的。苏苏给一个小女孩送了药膏,牛肉干是小女孩妈妈给的。这不就约等于是苏苏给你的吗?”

吴浩帆无语:“我就说,她怎么会特意想起我来。”

“学长,我说真的,苏苏可能要走出来了。”

苏灵铃的心结,陈与禾和吴浩帆都看得明白。作为朋友,能给的只有关心和陪伴。他们没有同样的经历,做不到感同身受,不可能高高在上地强迫她走出那场阴霾。

显然吴浩帆不相信陈与禾的说辞。苏苏这几天还跟往常一样,在他缺席的短短几个小时,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陈与禾也看出吴浩帆脸上的质疑,也不多做解释,故作神秘地说:“你就等着看吧!”

陈与禾像个巡视工作的领导似的,进来晃悠了一圈就背着手走了。

吴浩帆追问道:“这么多肉不给大家分分?”

“你就知道肉,好好想想我说的。”

“慰问”完吴浩帆,陈与禾又拐到裴放房间外面。

惯例的三声敲门声后,裴放出现在门后:“进来吧。”

“裴放,今天谢谢你。”

裴放心安理得地“嗯”了声,又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不冷吗?”

裴放侧着身子,让出一条缝来:“聊聊吗?”

“也行。”

屋内的小沙发上放着裴放刚摘下来的围巾和帽子,陈与禾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裴放则随意倚在墙角,等她开口。

陈与禾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她是来表达感谢的,还是得郑重一些。

“虽然我不知道你跟苏苏具体说了些什么,但她看起来确实放松了很多。谢谢你,裴放。”

“其实,不是因为我。”

“嗯?”

“要说她真有什么改变,也是因为你。”裴放把身体往左边的墙角靠了靠,更显慵懒,“今晚我确实跟她聊了很多,但起作用的只有一句。”

陈与禾懵懵的:“是什么?”

裴放从墙边站直,慢慢踱步到她身边,把椅子转到她身后,按着她的肩膀坐下。

“我跟她说,你太累了。”

陈与禾倏地抬头,正对上裴放温柔的眼睛。

“她说,你们一起经历了一场车祸,一起劫后余生…”

裴放没能继续说下去,陈与禾的眼泪已然决堤了。

裴放一下子变得手忙脚乱,豆大的泪珠滴到围巾上,被吸收殆尽,不见踪影。

“好了,哭什么。”

这一宽慰,陈与禾哭得更厉害了。

裴放赶紧把纸巾盒拿过来,连抽了好几张,她沉浸在情绪里,没伸手接。裴放手里拿着纸巾,犹豫了一瞬,还是替她擦了眼泪。

他没见过陈与禾哭,裴放束手无策,只能适时递上一张纸巾,好让她尽情宣泄。

抽泣声渐弱,裴放才感觉自己腰背躬得有些酸痛。他支起上半身,轻轻敲了敲背脊,叹了口气:“你这肿着眼睛回去,苏灵铃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不又得骂我一顿?”

天不怕地不怕的裴放,竟然还会怕被苏苏骂吗?陈与禾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她不会。”陈与禾拿走他手里时刻备着的纸巾,擤了擤鼻涕,嗡声嗡气地说,“一般都是我骂你,她附和几句而已。”

裴放轻呵一声,她是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还挺骄傲呗?”

“还行。”

她哭湿了一大堆纸,裴放默默把垃圾桶移过来,把“战场”打扫干净。

玩笑过后,裴放很认真地说:“苏灵铃是因为担心你负担太多,才下定决心走出这一步的,我只是提醒了她这一点。”

陈与禾看着他摇头:“不,不只是这样。”

苏灵铃心里的症结有多深重,恐怕只有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陈与禾最清楚。

苏灵铃不仅是在外面会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在家里,她也不会刻意放松,就是为了保持这样的习惯。

她没有再穿过漂亮的裙子。没有再感受过夏天的风穿过汗湿的袖口,在衣料与肌肤的游走时的凉意。没有再体会过在拥挤的街头,下意识拉住身边人的手,然后相视一笑的亲昵与安心。

这么多年来,能跟苏灵铃亲近些的,只有陈与禾一个。

所以,今晚苏灵铃能接受裴放的邀请,哪怕是隔着袖子,手牵手跳了一场不像样的舞蹈,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

如果说裴放的那句话让苏灵铃下了决心,那么他看似有些无赖的邀请,其实是帮苏灵铃真正迈出了第一步。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步,后来的每一步都会更加铿锵。

被陈与禾压制惯了,裴放突然不太习惯被她夸奖:“我对她来说,只是个无所谓的人,甚至是陌生人,这种事不是更需要朋友的鼓励吗?”

“就是因为你是陌生人,才更具有说服力。”

见裴放不解,陈与禾继续解释:“苏苏一直怕身上的疤会让人害怕。我和吴浩帆,我们是她的朋友,我们不介意不害怕是天经地义的,但你不介意,就意味着,其他陌生人大概率也不会。”

“有些道理。”裴放若有所思地点头,想着想着就莫名觉察出些不对劲来,“不对啊,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这个人,挑剔又没有同理心,这是把我当成道德洼地了?”

“呃…”这倒是陈与禾没有想到过的角度,但回味一下,她的话好像确实有这个意思,陈与禾摸了摸鼻尖,心里发虚,“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同理可得,没有道德高低之分的。”

“哼,你最好没有。”

陈与禾立马在耳边举起比出三根手指,以表忠心:“绝对没有。”

“姑且相信你。”

裴放握住她倔强的三根手指,他本来只是想让她把手放下,这中二的手势看着挺滑稽的。

但纤弱的手指入手冰凉,裴放突然想起之前她疼得浑身是汗的样子,憋笑的神情骤然变得严肃:“你有没有好好吃药?”

“啊?吃了啊,一天三顿,比吃饭都准时。”

不仅有内病,还有外伤。她这身子骨是怎么承受得了这么大的工作强度,还要分心去照顾朋友的。

“你…”裴放欲言又止,说出来稍显矫情,不说又憋得慌。

“想问什么?今天你有功,我大发慈悲,不妨满足一点儿你的好奇心。”

“真的?”

“真的。”

“绝不隐瞒?”

“绝不隐瞒。”

“好。”得了保证,裴放找了个地方坐下,“我想知道你的病和你背上的伤,分别是怎么来的。”

同样的问题,裴放曾经问过她,当时的陈与禾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所以他没有得到她的答案。

涉及旧事,陈与禾觉得有些别扭:“你不是知道吗?”

“我想听你说。”

陈与禾耸耸肩,权当是放松:“好吧,其实也没什么。”

当年在国外,被迫跳进许愿池捞证件的事,裴放早就从别的地方听说了,陈与禾只捡了重点讲给裴放。

裴放越听眉头皱得越深:“也就是说,一个男的,追求不成,反过来污蔑你,还把你的钱包丢进了池水里?”

“嗯。”陈与禾以为他会笑自己不顾身体健康去捡钱包,解释道,“当时我只有那些钱了,还有证件,要是被水泡坏了,在异国他乡寸步难行。”

裴放紧咬着牙根,恨不能把那个人渣丢进池子里泡个几天几夜。

怒气上头时,裴放又听到陈与禾怯懦着辩解自己的行为,他投过去一个不解又心疼的眼神:“你以为我会说你傻?”

被拆穿心思的陈与禾摸了摸耳垂,有些不好意思,她好像误会他了。

“我没有这么想…”

“你确实傻,还笨,这种时候就应该先甩他两巴掌,再去捡钱包,才不亏。”

其实陈与禾后来也后悔没教训那个人渣一顿,等她的生活稍微稳定下来的时候,就听说那个人已经回国了。

她很想赞同裴放,但是架不住她嘴硬:“当时情况紧急嘛,我哪想得到这些。”

“你甩我巴掌的时候,可是顺手得很呢。”

裴放心里苦不堪言:在你心里,我比他还过分吗?

“…”

好像是挺过分的。裴放暗自叹气:“没事,你打我是应该的。”

再次提及那天,仿佛过去很久了。陈与禾眼神闪烁:“说好不提了的。”

“好,不提。那背上的伤呢,是因为什么?”

“苏苏没跟你说吗,因为车祸啊。”

车祸两个字被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只是走在路上摔了一跤一样。

“我知道。赶去跟孟玦见面的时候,出了车祸。”

“嗯。”

裴放有些犹豫,还是把心里所想的问出了口:“去…赴约,是因为想复合吗?”

“不是。是想给这段感情一个完整的结局。”

裴放就那么看着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静静地坐在那儿:“好,我知道了。”

每次裴放静悄悄地盯着她的时候,陈与禾总会心慌。她见过谈判桌上的裴放,每当他胜券在握的时候,他总是会格外平静。

“其实,苏苏能跟你说这些,我还挺意外的。”

“不算主动,是我问她的。”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她说你们是患难之交。”

虽然很感动,但陈与禾还是忍不住想,好肉麻的形容,她摇头晃脑地接受了这个说辞:“也是,你俩没那么熟,说些酸词也能理解。”

“你这人,真不知好歹。她说起你来全是好话,你背后说人矫情?”

“哦?她说我什么好话了?”

聊了半天,裴放才觉得口渴,起身去拿水:“她说是你救了她。要不是你,她可能伤得更重。”

裴放的背影宽阔挺拔,鬼使神差地,陈与禾想把埋藏了六年的事实倾述出来。

“其实,不是我救她,是她救了我。”

83

第83章

◎因为她忘了◎

眼看陈与禾的眼泪又要卷土重来,裴放把一瓶水拧开了放在她面前:“刚哭过一轮儿,眼泪还没哭干啊?”

“裴放,你想听一个不算动听的故事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裴放若是还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就太蠢了。只是,他有点怕她再哭,他这次是真没有招儿再安慰她了。

“随时都可以。”

陈与禾眼神坚定:“就现在。”

“好,你说。”

陈与禾深呼吸一口气,为自己鼓劲。

“那天太阳好大,天气很热。你知道的,江宁的夏天又闷又热。我记得我穿了衬衫,现在想起来,那么热的天干嘛要穿衬衫啊。”

“后来也是因为那件衬衫,才有机会帮到苏苏。”

她事无巨细地说着那天的各种细节,像是要刻意延缓那个瞬间的到来。

夏日炎炎,路面上弥漫起一股股热浪,烤得人睁不开眼睛。

陈与禾打了一把伞,穿着一件稍显正式的衬衫。她固执地想,既然是给这段感情一个结束,或许她应该穿得正式些。

炎热的下午,路上没什么人。

在路口等红灯时,有一个女孩站在陈与禾的右前方。

那个女孩背着一个泛白的帆布包,伞也没撑,T恤的领口已经被揉搓出波浪边,此刻正粘在瘦削的锁骨上。额头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的。

她似乎很赶时间,一直盯着红绿灯,右脚还不自觉地在地上踏着,感觉她会在绿灯亮起的第一时间,踩到斑马线上去。

陈与禾则有些心不在焉,她在打腹稿。她在想,见了孟玦,她要心平气和地,好好地跟他说明理由,为这段完美的初恋画上一个句号。

等她们注意到冲过来的那辆车时,已经来不及了。

失控的车辆撞上路边的防护栏,车身翻转之际,陈与禾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她仰面摔倒在一块尖锐的碎片上。

有一瞬间是没有知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也或许是几秒。陈与禾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汩汩往外淌。

好痛!

连手指动一下都痛。

空气中有一股又黏又腥的铁锈味,陈与禾知道自己在流血。

太阳的光斑刺痛了眼睛。恍惚间,一股熟悉的焦臭味压制了血腥气。

那个味道陈与禾很熟悉,是有机物燃烧的味道。

她挣扎着坐起来,她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动弹不得。

翻转的车辆起了火,而那个女孩就在那辆车旁边,她的帆布包和她的T恤下摆已经燃起来了。

周围陆续有了几个围观的人,也有好心人来搀扶陈与禾,但他们都害怕火会蔓延到自己身上。

那一刻,陈与禾好像忘了身上的痛,她想扑过去,但有人往后拽着她。

“求你们救救她!”

身后拉扯的力量消失,她脱掉身上被血浸透的衬衫,拼命扑打在女孩身上。

火势渐小,陆续有其他人来帮忙,陈与禾彻底晕了过去。

……

再后来的事,都稀松平常。

除了陈与禾,没有人知道在灾难发生的那一秒,有人推开了她。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裴放还是免不了被真相震撼。

那是一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是说不出口的难受,压在心里的大石。

讲完这些,她竟然没有哭。

她说:“后来,有一些模糊的视频被传到网上,网友们都说我是个见义勇为的好姑娘,但我不是。”

“你当然是。”

陈与禾低垂着眼眸,像在忏悔:“在看见火的那一瞬间,我很害怕,也想过退缩。”

合成纤维燃烧产生的黑烟,像萦绕在恶魔周身的黑气,可那远比不上人心的幽暗。

“承认并直面自己的恐惧也是一种勇敢。”裴放握住她紧攥着的手,一点点掰开,“而且,害怕是人的本能,不能怪你。”

“可是,苏苏的本能,是把我推开。”

那时,她们还只是陌生人。

连绵的乌云终于凝聚成了雨滴,砸在裴放手背上,又溅开成无数小水珠。

“她是勇敢的姑娘,你也是。”裴放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束手无策,“我能抱抱你吗?”

她抹了抹眼泪:“没事。”

陈与禾就是这样,再难过的事也不会影响她太久,坚强得不给任何人表现的机会。

宣泄过后,陈与禾好受了很多:“我以前跟苏苏讲这些,她都不相信。”

“她怎么会不相信,她不是亲历者吗?”

话刚出口,裴放猛然反应过来,苏灵铃这种情况或许是解离性遗忘症,通过“切断”记忆来避免再次经历痛苦。

果然,陈与禾确认了他的想法。

“因为她忘了。”

*

第二天起床,陈与禾的眼睛毫无意外地肿了。

她没去餐厅吃早饭,苏灵铃帮她拿了俩热鸡蛋过来,敷完眼睛还可以当早饭吃掉。

鸡蛋已经没那么烫了,苏灵铃徒手拿着在陈与禾眼周来回滚动着:“知道自己眼睛会肿还不悠着点,孟玦和赵婶都在问我你怎么没去吃早饭。”

虽然陈与禾昨晚嘴硬,宣称只是随便跟裴放聊点工作上的事。苏灵铃看她那红眼眶,明显是哭过的样子,结合晚上发生的事情,她还能猜不到他俩聊啥了吗。

只是陈与禾不想说,她也就没继续追问。

现在眼睛肿了,陈与禾也不打算装了:“哎呀,情到深处嘛。”

苏灵铃用鸡蛋敲她的额头,用的劲不小,蛋壳也碎了,正好剥了吃。

陈与禾捂着自己的额头控诉:“你下手真狠。”

“鸡蛋吃了。”苏灵铃也知道自己劲儿使大了些,又拉不下面子道歉,干脆把剥好的鸡蛋塞她嘴里。

被塞了满嘴,陈与禾说不出话来。她咬了一口蛋白,接住剩下的大半个鸡蛋,正准备把蛋黄丢掉。

苏灵铃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出声警告:“不准浪费粮食。”

“我不爱吃蛋黄。”

“这是正宗跑山鸡土鸡蛋,没那么噎。再说,这是赵婶特意从家里拿的,你好意思丢?”

那确实不好意思。

陈与禾上午跟郑俊一起检查了设备,目前运行还算良好,产品效果受低温影响不大。

中午赵婶又给做了好吃的,陈与禾向来嘴甜:“赵婶,你做饭太好吃了,还下饭。”

赵婶笑嘻嘻地唠叨她:“早饭都没来吃,早饿了吧。”

她帮着一起上菜:“本来没那么饿的,闻到菜香就坚持不住了。”

“那今天中午多吃点。”

其实陈与禾每顿饭都吃得挺多:“来这儿住了几天,好像都胖了不少了。”

赵婶扫了她一眼:“胖点好,扛冷。”

陈与禾嘿嘿一笑:“也是。”

用餐时间是他们聚得最齐的时候,其他时间都在各忙各的。

赵婶还沉浸在昨晚的活动里,时不时就讲上两句她昨天参加婚礼的小事。

“对了,听说小吴过两天就回去了?”

吴浩帆从饭碗里抬头:“对,赵婶,我得回去上班了。”

“就说你们年轻人真是忙,就跟我儿子一样,一年到头才回来一次。你们呢,好不容易来这儿来一趟,还是为了工作。”

“没事的赵婶,等哪天闲下来了,我们都还来玩的,来看你和鹏哥。”

“那说好了,你们得再来。”

“一定。”

“小吴来这儿几天,哪儿都没去玩过吧?”

吴浩帆端着碗傻笑:“还真是。”

赵婶突然想起什么,双手激动地拍着:“顺着旁边那条小河往上走,有一个瀑布,旁边还有一个山洞。你们得空了可以去玩,不远,还不要门票。”

说起玩,郑俊可来了精神:“那我高低得去看看。”

陈与禾偷偷问苏灵铃:“想去吗?”

“有空再说吧。”

赵婶还在替吴浩帆惋惜:“哎,小吴昨天也没去成,真是可惜了。我们这边婚礼可热闹了,跟你们城里很不一样。”

赵婶这话,给了郑俊一个绝佳的拍马屁的机会:“这么的吴总,你明天带小苏出去玩…哦还有小禾孟老师和裴总,都去啊,我跟朗哥坚守岗位,你放心!”

无辜躺枪的石高朗无力吐槽。

被单拎出来“关照”的苏灵铃面无表情,埋头吃饭,陈与禾憋着笑,吴浩帆忐忑地瞪她一眼。

面露尴尬的吴浩帆怕苏灵铃下不来台,只能先转移话题,对郑俊说:“我不在你又好偷懒是吧。”

“哪能呢,咱这不是给你创造…”

“好了郑哥,”陈与禾眼疾手快地给郑俊夹了块肉,堵他的嘴,“这些事呢,你就别操心了,我会安排的,放心嗷。”

郑俊了然,冲陈与禾挤眉弄眼,表示自己明白她的用意了。郑俊把肉塞进嘴里,不忘对赵婶夸了句好吃:“还是小禾知道心疼哥哥。”

滴水不漏的郑俊,把除了石高朗以外的人都讨好了个遍。

陈与禾嘴角抽搐:“行,哥哥多吃点,别饿瘦了。”

“哟,妹妹这是暗讽哥哥胖呢?”

陈与禾无缝接戏:“不敢不敢,哥哥这叫威.武.雄.壮。”

郑俊心满意足地摸着大肚子嘿嘿笑着。

两人浮夸的互动驱散了刚刚尴尬的氛围,饭桌上恢复了之前的其乐融融。

裴放实在是受不了这俩戏精:“你俩搁这儿演梁山好汉呢!”

郑俊胜在认错的速度快:“不好意思裴总,影响您用餐了。”

“午间短剧”就此杀青,陈与禾乖乖闭嘴。

安静下来后,孟玦给她夹菜:“眼睛还没消肿呢,也不影响你胡闹。”

“调解下气氛嘛。”

孟玦无奈道:“你啊,还是先好好吃饭吧。”

午饭后,郑俊和石高朗接着去记录测试数据,剩下的人留下来帮忙收拾餐桌。

苏灵铃从郑俊口无遮拦开始就有点心不在焉,此刻她端着盛菜的碟子发呆。

陈与禾偷偷窜到她身边都没发觉,她夺过苏灵铃手里的餐盘:“想什么呢?”

苏灵铃被陈与禾拽回现实,她嗫喏着,鼓足了勇气:“各位,有兴趣去赵婶说的那个地方看看吗?”

怕太过唐突,也怕被拒绝,苏灵铃越说越小声。

陈与禾优先响应,高高地举着手:“我想去。”

见陈与禾要去,孟玦也说:“好啊。”

苏灵铃又把目光转向裴放,裴放随意地点了点头:“乐意奉陪。”

“吴浩帆,你呢?”

84

第84章

◎山洞◎

关于苏灵铃的一举一动,吴浩帆就算不用刻意去观察,他的耳朵和眼睛都习惯性地去搜罗她的信息。

听到苏灵铃主动提及出去玩,吴浩帆的第一反应是,昨晚陈与禾说的竟然是真的。

她问了所有人,最后一个才是他。

吴浩帆有些失落:“我得先安排好工作。”

“还安排什么呀,郑哥朗哥不是在的吗?”陈与禾简直恨铁不成钢,她三两步窜到吴浩帆身边,小声提醒,“学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心里有数。”吴浩帆远远看了苏灵铃一眼,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了餐厅。

“哎…”

陈与禾想追问,被旁观的裴放一把拽住:“让他们自己沟通吧。”

裴放说得也对,陈与禾叹了口气:“嗯。”

下午,绿氢四人组各怀心思地在设备周围转悠,谁也没说话,连话痨的郑俊都出奇的安静。

为了方便以及不影响民宿的整体风格,袁鹏专门在院子最后面临时修建了一座简易的小木屋放绿氢的设备,也方便他们随时查看情况,不至于被风吹雨淋。

眼下,郑俊已经盯着设备数值好一会儿没动了,只见他左手环抱在胸前,右手撑在左手臂上,捏着自己的下巴深思。

陈与禾收起手机,狐疑地走到郑俊旁边,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被他不耐烦地拂开。

陈与禾故技重施,这次离他眼睛更近地晃着手,郑俊这才回神:“咋了”

跟郑俊说话,陈与禾总忍不住模仿他的口音:“瞅啥呢哥?”

郑俊摸着自己的下巴:“小禾,锂电池的性能受高温低温的影响都挺大的,怎么咱的设备还这么□□?”

陈与禾笑笑:“这不正是我们区别于现有技术的地方吗?我们干嘛要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研发一件已经很成熟的产品,去跟市场卷呢。”

“我是说…”郑俊用鼻子哼着气,“算了,没什么。”

“各有各的好嘛,郑哥别想太多。”

“嗯。”郑俊点了点头,又轻抬下巴示意陈与禾看不远处同样迷茫乱转的吴浩帆,“吴总又咋了,搁这儿瞎转好久了。”

陈与禾拍了拍郑俊的肩,故作老成:“哎,为情所困。”

郑俊拍拍自己的胸脯:“哥不是都说了,这几天可以坚守岗位,给他制造机会,还愁啥呢?”

“谢谢哥,这两天麻烦你和朗哥多费心,之后都由我来,你们好好休息。”

郑俊无奈抿唇:“跟哥这么客气!”

等绿氢几个人从安放设备的小木屋出去时,已经开始变天了。天边浅灰色的云层低垂,厚重得像浸满水的海绵,马上要落下来的样子,远处的山看起来也不如往常般清晰。

石高朗跟着出来,冷冷地说了一句:“看来今晚要下雪了。”

“是吗?”

“嗯,而且可能还不小。”石高朗见陈与禾一脸担忧,多解释了一句,“不过听鹏哥说,这里一般晚上下雪,早上就停了。”

“哦,那就好。”

吴浩帆后天就走了,要是明天因为下雪不能出行,苏灵铃可能会失望。陈与禾不想苏灵铃迈出的第一步以失望告终。

晚上,陈与禾忙完所有事情回房间时,苏灵铃正举着手机挑挑拣拣。

见陈与禾回来,苏灵铃招呼她过来:“小禾,来帮我看看哪条裙子好看。”

“裙子?”陈与禾先摘掉围巾和帽子挂起来,又脱掉外套,“你要买什么裙子?”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自留下疤以来,苏灵铃没再穿过裙子,哪怕是冬天。

不过此时的陈与禾按捺住心里的激动,跟平时一样,重重地往她床边一坐,把她的手机屏幕掰过来面向自己:“我看看?”

陈与禾划拉着手机,苏灵铃在一旁解释:“这不是要过年了吗,我想着也好几年没回家了,今年想回去看看。”

“回家?”

“对啊,我现在过得比他们好多了,不得回去炫耀炫耀?”

原来是这样。陈与禾咧嘴笑着:“那倒是可以,那得选个‘战袍’?”

“嗯,选个好看的,贵的。”

苏灵铃出生在一个偏远山村,家里还有一个哥哥。

跟某些电视剧里重男轻女的家庭一样,苏家父母的眼里只有哥哥,什么好的都只有哥哥的份。奈何哥哥不争气,勉强上完义务教育阶段就放弃了学业,苏灵铃得以在这样的条件下,上了个大专。

但大专也不是白上的,苏家父母同意苏灵铃来城里上学,原是打算让她在城里找个家世好的男方,以后好扶持她那游手好闲的哥。

苏家父母除了给她交了第一年的学费以外,后来的学费和生活费,全是苏灵铃自己打工攒的。

陈与禾与苏灵铃相遇的那个午后,苏灵铃正在赶往下一个兼职的路上。

后来,植皮手术需要很多钱。而苏灵铃只是四处打着各种零工,勉强够生活而已,哪里有钱交手术费呢。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苏灵铃还是抱着希望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想借几万块钱渡过难关,毫无疑问的被拒绝了。可能是怕被医院催缴费,苏家父母在住院手术的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出现,只有偶尔的电话问候。

从那以后,苏灵铃没再回家过。

手机里各式各样的裙子琳琅满目,陈与禾一眼看中一件品牌的:“这个红色的怎么样,喜庆,又好看。”

苏灵铃有些犹豫:“会不会太艳了?”

“不会。再说外面还得套外套嘛,主打*的就是一个到了室内,脱掉外套,惊艳一众老乡。”

苏灵铃笑她想象力丰富:“我们老家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怕是没有机会惊艳四方了。”

“那也没事啊,只要你喜欢咱就买。”

“嗯,我再挑挑。”苏灵铃拿回自己手机,“哦对了,吴浩帆说明天有时间出去玩。”

陈与禾眯着眼睛追问:“哦?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吃完晚饭,你帮赵婶洗碗那会儿。”

“好呀,那明天一早出发?”

“嗯,得早点去,下午他还得回来收拾行李。”

陈与禾搓手期待着,恨不得马上就能出发:“行,我先去洗澡,苏苏,你记得调个早一点的闹钟哈。”

下了一整晚的雪,窗台外都积了厚厚一层。陈与禾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江宁很少下雪,更别说这么大的雪,陈与禾正兴奋着,就听到洗手间传来苏灵铃的哀嚎。

“小禾,好像停水了。”

“啊?”陈与禾唰地一下关上窗帘跑回去查看情况。

苏灵铃手里还举着挤了牙膏的牙刷:“我刚刚打开水龙头,只有一点点水流出来,然后就没了。”

“我问问赵婶。”

陈与禾回床上拿了自己的手机,正准备拨电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着,从木头支架上取了自己的外套穿上去开门。

门外是孟玦,他脚边还有一桶水。

“天气太冷,水管结冰了,还好赵婶在厨房存了水,我先给你们送过来。”

“谢谢。”陈与禾没有立刻去拿水,想多了解点情况,“不过怎么会结冰呢?”

之前听袁鹏提过,民宿是引用的山泉水。

因为民宿规模小,用水量不大,开工之前取得了用水许可。袁鹏在民宿附近修建了一个蓄水池,方便将泉水处理后再使用,

现在袁鹏还没起床,作为老板的他应该还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孟玦也没机会问。

陈与禾拧眉:“水管一般都埋在冻土层以下,正常情况下不会结冰,那可能是蓄水池出了问题?”

孟玦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大概是蓄水池跟管道的连接处冻住了。”

“有这个可能。”

陈与禾还要在这儿待很久呢,水电都是基本设施,她暗自祈祷不要影响太久。

孟玦猜到她的心理活动,安慰道:“赵婶说吃饭是没问题的。民宿这些问题袁鹏肯定考虑到了,只是第一次遇到,需要他睡醒后再处理。”

陈与禾这才放心了些:“不过也算是给鹏哥提前排雷了。”

“嗯。”孟玦看了眼一旁朴素的水桶,“水要我给你们提进去吗?”

“不用,我自己拿进去就行。谢谢。”

孟玦笑了笑:“那我先去给他们送水,待会儿餐厅见。”

“好,辛苦了。”

经历了窘迫的清晨,五人组按时间出发了,开的还是裴放那辆橙色的越野车。

这次的雪比前几天的厚,好在车子性能优越,积雪底下又都是干枯的草地,旅途倒算是平稳。

赵婶走路都能到达的地方,他们开车十分钟也就到了目的地。

不过下车还得再步行一段小路,穿过一片树林,才能见到赵婶说的那个冰瀑。

几个人在林间行走,墨绿色的古树被戴上了雪色的帽子。

生人的到来,惊扰了“原住民”,簌簌的雪不堪地心引力,从压弯的枝头落下,常常偷袭他们的头顶或者脖颈。

转过虬结的古树林,一面冰瀑出现在绿林掩映中。失去了阔叶林的遮蔽,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冰面发着光,跟满地的宝石似的。

说是瀑布,其实目测也就六七米高,不如成熟景点的巍峨壮阔,但胜在安静清幽。

随着山崖高度的提升,呈现出像梯田一样的弧度。现在流动的泉水结了冰,挂在一层层的石岩上,倒有点像巨大的多层蛋糕。

陈与禾把自己的发现说给苏灵铃听,苏灵铃笑她就知道吃。

这里太美了,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他们一行虽然有五个人,但因为几个人关系扑朔迷离,心里都藏着事,不愿表露太多,一路上安静得只剩下踩雪声。

陈与禾才不管她们,只顾着跟苏灵铃叽叽喳喳的聊天。一会儿说这个好看,一会儿又在那儿拍张照。

“赵婶不是说还有个山洞吗,怎么没看见?”

“可能洞口比较隐蔽,再找找吧。”

陈与禾四处晃悠寻找着,脚下的地被雪覆盖,深一脚浅一脚的,她又只顾着四处张望找山洞,看得人心慌。

孟玦就跟个保镖似的跟在她附近。

陈与禾走到空地与山坡交接的浅沟,沟里的水竟然还没完全结冰。她顺着水沟往上望去,树木掩映下,似乎有一个洞口。

“我找到了,在那儿。”

陈与禾兴奋地转身告知众人,脚下一滑,整个人趔趄了一下,还好孟玦离得近,一把拽住她指向洞口的手。

“小心,别乱跑。”

“没事,不会摔的。”陈与禾正处于找到山洞的高兴中,哪里顾得上其他,“走,进去看看。这沟里的水应该是从山洞里流出来的,里面可能会有个湖。”

苏灵铃听到陈与禾的声音就过来了,两个女孩牵着手,沿着水沟慢慢地往冰瀑后面去。

孟玦实在担心,忍不住提醒:“雪太厚了,小心。”

吴浩帆拍了拍孟玦的肩:“没事的,咱这么多人呢。来都来了,让她们去玩吧。”

尽管不放心,孟玦还是听了吴浩帆的说法:“嗯。”

没过多久,传来陈与禾惊呼的笑声。听着山洞应该不大,她俩说话的声音被岩壁反弹,传了出来,看来她们玩得很开心。

吴浩帆会心一笑,对孟玦和裴放说:“来都来了,咱也看看去?”

洞窟中央果然卧着一汪湖泊,岩壁裂缝透出的一缕微光在照在水面上,穿透到水底,清晰可见湖底的碎石。

未被光线照射的水面则呈现出黑曜石般的光泽,靠近洞口的岸边浮着半透明的薄冰花,恍若被揉碎的月光。

苏灵铃不禁感叹:“这里果然很美。”

“是啊,外面都结冰了,里面还是活水。”

说到这里,陈与禾在水面上四处搜寻,果然在角落看到从湖底冒出珍珠似的气泡,原来这小小的湖泊有源源不断的地下水涌出来。

陈与禾好奇,悄悄摘掉手套,想试试水温。

随时关注着她的孟玦一个箭步冲过去,无奈问道:“又想干嘛?”

“我想看看冒出来的水是不是热的。”

洞里的地面全是碎石块,一不小心就容易滑倒,且湖水不是太满,孟玦不放心:“我拉着你。”

知道孟玦是好心,陈与禾只好同意。她蹲下,用手在水了荡了荡,回头时面露失望:“是冰的。”

孟玦笑她:“你以为这是温泉?”

“嗯,是有这个猜测来着,不然为什么气温这么低,水却没结冰。”

“你要真想知道我回去问问地质学院的老师。”

湖水虽然没结冰,但还是冰冷刺骨。陈与禾把手放到嘴边哈气,一边站起来:“那倒也不必…”

突然起身,陈与禾有些低血糖,洞里光线本就稀少,她眼前一黑…

“小与!”

“小禾!”

忽地“扑通”一声…

“孟玦!”

85

第85章

◎感同身受◎

局势瞬息万变,好好的郊游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孟玦掉进了水里。

虽然水不深,但孟玦是侧着身子跌进去的,除了脑袋勉强还浮在水面上,身上几乎全浸在水里了。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人拉上来,慌乱中,苏灵铃趁机把陈与禾拉到一边,以防再突发意外。

吴浩帆急切地问孟玦:“衣服里面进水了吗?”

孟玦穿的是专业的冲锋衣,防水性能不错。但水无孔不入,领口袖口这些地方的防护并没有那么紧,难免会钻一些冰水进去。

“还好。”

孟玦脸色都变了,裴放没什么好气地说:“都这样了,就别逞强了。”

陈与禾还心有余悸,又暗暗怪自己。

见陈与禾一脸愧疚,难过得像要哭的样子,孟玦拉过她的手安慰道:“我没事,没那么冷。”

孟玦的手向来都是温热的,此刻却冻得通红,陈与禾双手握上去,带着哭腔:“你手都冰了。”

裴放不住地叹息,现在哪是你侬我侬的时候,他无奈提醒:“先回去吧,在这儿等着被冻死啊。”

陈与禾抬眸问孟玦:“还能走吗?”

“嗯。”

孟玦坚持要自己走回停车的地方。

裴放在前面开路,苏灵铃和吴浩帆殿后。陈与禾陪着孟玦,牵着他,时不时试探下他的体温确认他的情况。

好在路途不远,再远些,孟玦的脸都要冻白了。

裴放提前解锁了车,一边向车的方向走去,一边脱外套。

他转过身,喘息间呼出的气体化成白色的雾,待孟玦和陈与禾走近,把外套往陈与禾身上一丢:“上车,湿衣服脱掉先换上。”

“谢谢。”

陈与禾接过裴放的外套,帮已经快冻僵的孟玦坐进后排。车里空调已经打开,但短时间内还不足以温暖整个空间。

陈与禾把车门关上,隔绝冷空气,上手帮孟玦脱外套。

不远处苏灵铃和吴浩帆也跟了上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吴浩帆拉住继续往前走的苏灵铃:“让他们先回吧。”

脱了外套以后的裴放,一身黑色羊毛衫,站在在冰天雪地里格外瘦削。

他冲吴浩帆说:“吴总,我待会儿来接你们。”

“好,你们注意安全。”

裴放坐回驾驶位,看到后座的孟玦冷得止不住的打颤。

恢复冷静的陈与禾手脚麻利,先是给孟玦解开最外头的冲锋衣,里面的羊毛衫已经湿了大半,陈与禾心里一沉,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有多冷。

脱掉所有上衣,车里没有备用的毛巾,只能用纸巾擦掉多余的水分。

随着纸巾一张张被沾湿,陈与禾的脸色也一点点阴沉下去。

车里的暖气已经开到最大,孟玦稍稍恢复了些气力:“我没事的小与。”

陈与禾愈发沉默,孟玦握住她游走在身上的手:“真的。”

又丢掉一张纸巾,陈与禾捡起一旁裴放的外套:“先穿上。”

孟玦抬眼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正好和裴放的视线对上。

裴放还是那副嘴上不饶人的架势:“先把命保住再来嫌弃我。”

孟玦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不嫌弃,谢谢。”

“别不穿衣服就跟我说话。”

孟玦低头浅笑,在陈与禾的帮助下穿上了外套。

“先穿着,回去洗个热水…鹏哥不会还没起床吧!”

眼前的危机暂时解决,陈与禾猛然想起民宿停水了,不知道袁鹏有没有起床解决这个事情。

顾不得会扰人清梦,陈与禾一个电话拨了出去。袁鹏告诉她吴浩帆已经电话告知过了,不过袁鹏确实才起床,供水的问题尚未解决,平常的热水澡居然成了一种奢侈。

陈与禾满眼担忧:“那怎么办,要不去医院吧?”

她看起来很焦急,尽管孟玦的腿脚依然浸泡在冰水里,他却心疼起陈与禾来:“那你呢,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要怎么办?”

陈与禾顿时愕住。

她不愿再去回想那段寒冷刺骨的经历。

那天之后陈与禾确实生了一场大病,仅有的生活费也花得所剩无几。好在在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了宋文林,在他开的酒吧里做兼职,生活倒也还过得去。

此时再被孟玦提起这件事,陈与禾微微一笑,用自己的手给他传递温暖:“很快就到了,别想太多。”

刚怼完人的裴放帮着做了决定:“这儿离医院太远了,还是先回去换衣服吧。”

“好。”

裴放开得比来时快,一会儿就回了民宿。

赵婶在袁鹏那儿听到消息,心里着急,提前去孟玦的房间开了空调。

听到车辆引擎声,赵婶从屋里出来,一边跑一边关心:“怎么搞的,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办。”

裴放跟在两人后面:“不小心弄的。”

“快进屋躺着,水应该要半小时才能修好。”

“多谢赵婶。”

把孟玦送回房间,陈与禾准备想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补救措施:“你先把湿衣服换了,我去外面看看”

孟玦却不想她走,一把拽住她:“别走,小与。”

这下孟玦真成了落水的可怜小狗了。陈与禾心里一软,耐心劝着:“乖,你先换,我待会儿来陪你,好不好?”

“嗯。”

陈与禾本想着如果还有存的水,可以先用传统的方法烧点热水,去去寒气也好。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早上几个人洗漱,赵婶又要准备早午饭,存的水都用得差不多了,只能等袁鹏那边把管道修好。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大家都没有准备,只能束手无策地干着急。

陈与禾垂头丧气的,她突然想起当年,她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池水里,捞起自己的钱包,回头看到的全是冷眼围观的人的时候。现在突然生起一股当时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喜欢的人在为另一个男人担惊受怕,即便那个男人是自己的亲人,裴放心里依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除了有共同的甜蜜回忆,现在又多了一种“感同身受”。

前天晚上,陈与禾跟他谈及这段往事,是笑着的。那她现在怅然若失的样子,是因为心疼孟玦吗?

裴放忍了又忍,终是舍不得她这么无助,他拍了拍她的肩:“他会没事的。”

不提起还好,这种时候,一被人安慰,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陈与禾抬眸看向裴放:“可是,真的很冷。”

一滴热泪在尾音结束时夺眶而出。

一个冷字砸在裴放心上,他不知道陈与禾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孟玦,亦或都是。

短短两天内,这已经是陈与禾第二次在自己面前落泪。

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和挫败被她的眼泪冲散,只余下心疼。

裴放把陈与禾拥进怀里,大手抚着她的脑后轻声安抚:“我知道。”

陈与禾的脸经历这一路早就冷透了,此刻贴着裴放的胸膛,似乎还能听到他温热有力的心跳。

陈与禾从他怀里退出来,突然才意识到裴放还穿着单衣,她擦了擦眼泪:“你快回去穿件外套,别感冒了,在这儿感冒可不是那么轻松的。”

如果在平时,裴放肯定会下意识想反问她一句“你终于知道关心我了”,但现在的她看起来摇摇欲坠,裴放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沉沉地回了一句:“好。”

“哦对了,苏苏那边,还得辛苦你跑一趟接他们回来。”

“好。”

而苏灵铃,自橙色的车扬长而去后,就一直在雪地里来回踱步。

吴浩帆打电话把袁鹏叫醒之后,还劝她:“他俩会没事的,别担心。”

苏灵铃依然不改愁容,好半晌,她突然问:“吴浩帆,我是不是太恶毒了?”

吴浩帆先是错愕,随后忍不住发笑:“这话从哪儿说起啊?”

苏灵铃手指纠缠,沉吟片刻后说:“孟玦…好像是故意摔进去的。”

“啊?”吴浩帆皱眉,他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但他也知道苏灵铃不会乱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离得近,所以看得很清楚。”苏灵铃回忆着当时的细节,“小禾是有点低血糖,但那种情况下,她不至于会摔倒。孟玦有点反应过度了。”

当时陈与禾蹲在水边戏水,孟玦护在她侧后方。陈与禾站起来以后因为头晕,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孟玦把她往后一拽,两人交换了个位置,正好苏灵铃也在着急之下拉住了陈与禾。

也不知道怎么的,下一秒,孟玦就掉水里了。

苏灵铃说出自己的疑问:“其实,孟玦没有必要和小禾互换位置的,把她拉回来就可以了。”

听了苏灵铃的描述,吴浩帆想了想:“会不会是因为孟玦太担心小禾,怕她又掉进水里,所以才没注意脚下,水边又全是碎石,不小心摔倒也正常。”

“但愿是我多想了吧。”

吴浩帆宽慰地笑笑:“就算孟玦是故意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干嘛说自己恶毒?”

“几天前,我跟他说了些不好的话。”苏灵铃有些愧疚,“我是不是不该说那些?”

当时她说的全是重话,加上后来裴放的到来,他有了危机感和紧迫感,才出此下策,吸引陈与禾的注意力。

吴浩帆贴心安慰:“小禾是你的家人,你为她着想是应该的。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可是孟玦…也挺可怜的。”苏灵铃恍惚着,“爱而不得,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