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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沙丘 落花生啊 20667 字 6个月前

吴浩帆也跟着她笑,嘴里念念有词:“爱而不得,是常态。”

苏灵铃似是感应到什么,抬眸看他。

意识到自己失言,吴浩帆匆匆移开视线,看向刚刚走过的林间小路:“这里风景这么好,可惜不能多待一会儿。”

“吴浩帆。”

“嗯?”

“你…我们…要不要试试?”

吴浩帆转身,看着她,凛声道:“试什么?”

“…”苏灵铃失望地侧过身子,“没什么。”

敏感如苏灵铃,她鼓足所有勇气迈出的这一步,若是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就会退回到自己的保护墙内,再难踏出来。

吴浩帆却不让她退,他强硬地拉住她的手:“苏苏,我们回江宁再说好吗?”

苏灵铃紧咬着的牙在听到吴浩帆的话之后放松了些,她不解地看回去。

吴浩帆顺势握住她的两只手:“苏苏,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这件事不会变。但是,我不希望你在这样的情况下答应我。”

“我知道你在勇敢地尝试、做出改变,作为朋友,我很高兴看到你的变化。但是作为另一个身份,你不需要再这样特殊的环境和时刻里,做出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这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但我依然会等你,等你放下一切芥蒂,真正喜欢上我的时候,我们或许会在一个平常又普通的时刻,一起吃顿饭,去散步,去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苏灵铃多想告诉他这句话,但总有些莫名的情绪堵住了咽喉,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自己有些急于做出改变了,或许吴浩帆说的是对的,冲动之下的决定不一定好的结果。

但她对吴浩帆说的平凡日子,充满向往。

所以她郑重地点了头。

86

第86章

◎我弄丢你了◎

供水始终没有恢复,陈与禾又去问了进展,并把她和孟玦早上的猜想告知给袁鹏。

袁鹏证实确实是蓄水池的出口冻住了,现在正在解决问题,预计半个小时左右恢复正常。

陈与禾进屋时,孟玦正换好睡衣坐在床边。

“坐着干嘛,你先躺好呀。”

陈与禾跑过去,掀起被子裹住他。

孟玦的视线就跟着她转,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先是试了试额温,又撩起裤腿,看他的腿有没有恢复正常温度。

“你先躺一会儿,水还得半个小时呢。”

陈与禾强行把人按回床上,又把被子的各个角落掖好,坐在床边看着他:“还冷吗?”

孟玦把手探出去,握住她的指尖,再一点点往上攀援,直至握住她的整只手。

他的手还是很冷,比她的还冷。

陈与禾把他的手拉到嘴边哈气,揉搓生热:“好点了吗?”

孟玦摇头:“小与,你抱抱我。”

他两颊泛着不自然的青白,唇色暗沉,往常或清冽或深情的眼里此刻充满疲惫和茫然。

陈与禾摸摸他的脸,跟金属表面一样冻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脱掉了长长的外套,掀开被角。

她刚钻进被子里,一只有力的手揽住她的脊背,把她往怀里带。孟玦紧紧抱着她,汲取她的温度和气息,像溺水的人紧紧抓着浮木一样的抱着她。

她就知道孟玦一路上都在逞能,身上明明冻得跟冰棍似的,还要安慰她没事。

陈与禾环住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小与。”

“嗯。”

“小与。”

“我在呢。”

孟玦抱得她喘不过气,陈与禾也不忍心提醒他。

过了好一会儿,陈与禾感觉到孟玦的体温略有回升,她听到孟玦说:

“我好困。”

陈与禾扶着他的肩膀让自己撤回来一些:“睡吧,我待会儿叫你。”

大冷天在温暖的地方特别容易睡着,连陈与禾自己都睡着了。还是赵婶来敲门,她才转醒。

供水恢复了,陈与禾准备去浴室放些热水,奈何孟玦即便睡着了还是把她抱得很紧,她一动,他就搂得更紧,生怕她突然消失似的。

陈与禾只好把他叫醒:“孟玦,孟玦?”

恍惚中,孟玦睁开眼睛,见她撑着要起来:“别走。”

“不走,我先去放热水,泡个热水澡会舒服些。”

孟玦跟个小孩似的耍赖,抱着她不撒手:“这样就很好。”

“不行,你会生病的。”

孟玦猛地想起什么,问她:“你当时是不是也病了好久。”

“嗯。”

孟玦满眼心疼,摸着她没什么肉的脸颊:“都没有人照顾你。”

陈与禾拉下他的手:“不说这些了,现在是你需要驱寒。”

孟玦还想再说些什么,陈与禾冷下脸来:“孟玦!”

“好,听你的。”

这人一生病就变得黏人,陈与禾无奈叹息:“你再躺会儿,待会儿再来浴室。”

“嗯。”

终于有热水了。浴缸虽然是新的,陈与禾还是擦了好几遍,再开始放水。

刚开始温度不宜太高,陈与禾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去叫孟玦进来,门口已经出现了他的身影。

“正好,你先泡着,我回去换件衣服。”

孟玦却拉着她不放手。

“你也冻着了,不一起泡吗?”

陈与禾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浴缸,倒还算宽敞。

她在想什么?陈与禾摒弃脑子里的杂念,正色道:“我不冷。”

“那也别走好不好,不是说好要陪我吗?”

暖色光晕如薄纱般笼罩着这间不大的浴室,蒸腾的雾气将镜面变成磨砂的质地,将每寸空气都染上欲说还休的情愫。

“可是…”

孟玦慢慢靠近,说话间都是委屈:“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

明明前几天他们还可以一整晚都在一起,现在连共处一室也不行了吗?

“孟玦…”

“小与,我需要你。”

陈与禾眼神闪烁:“你先进去。”

孟玦勾起嘴角,得逞地笑了。他脱掉上衣,紧接着,他放在腰带上的手被一只纤白的手握住。

她无言看过来,孟玦明白了她的意思:“好。”

孟玦顺势牵着她,往浴缸走去,赤着上身躺进热水里。

被温热裹挟着,孟玦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被解冻,舒张着,惬意的。只是,睡裤的布料沾了水,贴在皮肤上不怎么好受。

“我不走。”陈与禾蹲在一边,把孟玦不安的左手也放进热水里,“好些了吗?”

“好多了。”

孟玦说着话,上半身跟着浮了上来,被陈与禾按了回去。他没安分多久,又撑着身体想起来。

“起来干嘛,还得多泡一会儿。”

孟玦左手撑在浴缸边缘,探身过去,控着她的后颈:“小与,我可以亲你吗?”

得寸进尺。陈与禾冷着脸:“不冷了是吧?”

孟玦垂眸盯着她的嘴唇:“可是你现在好漂亮。”

陈与禾把他的手拿下来:“不行。”

孟玦就这么拽着她的指尖放到唇边轻吻,他做引路人,带着她探索自己。指尖沿着颈间鼓动的脉搏,他领她来到血液循环的起点。

掌心下的心跳犹如夏夜被惊起的萤火,明明灭灭地撩拨着神经。

“小与,要不要亲我。”

灯光与水色交映,美人出浴,欲拒还迎。

又是这招!

不能被他给带偏。陈与禾定了定心神。她忽地一用力,把孟玦推回水里,一时激起不少水花。有的溅到墙上,有的拍到陈与禾脸上,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陈与禾抹了一把脸,忿忿地说:“这招现在对我不管用。”

不管用?

是招数不管用,还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多了一个。那唯一的变量,对她的影响就这么大吗?

孟玦突然变得不甘心。

“那这样呢?”

带着湿意的手卷土重来,扣住陈与禾的脑后,孟玦靠近时,身上还隐约带着热水的暖意,炙烤得陈与禾脸颊生热。

这个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迅猛且纠缠,陈与禾得双手撑在浴缸边缘才不至于被一起带进水里。

他一改之前轻柔辗转的温柔做派,攻势凌历,仿佛在宣泄着什么,竭力吮咂得陈与禾有些疼。

她挪出一只手抵在他肩膀,他身上都是滑的,还很热,刚开始陈与禾以为是刚从水里出来的原因,但直到嘴唇被磋磨得有些麻木了,他的体温还没有恢复正常。

陈与禾当时也是发烧了好几天,她挣脱孟玦的束缚,先是做了几次深呼吸重获氧气,心跳平稳后看向孟玦的脸,再伸手到他身上各处测试体温,都带着异常的热度。

陈与禾最后摸了下孟玦的额头,温度比自己的略高:“你发烧了,头疼吗?”

接吻的时候不专心,现在她又试图转移话题。

孟玦握着她的手,带她感受自己的心跳:“这儿疼。”

“胸怎么会疼呢?”

她有时候好像不知道自己的逃避的借口有些拙劣。她故意逗趣,孟玦却笑不出来:“是心疼。”

“心脏疼?”

“小与,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陈与禾低着头,不知道怎么面对:“孟玦,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病了。”

“小与,其实我早就病了。”孟玦眼神痴缠,“我一次次的引诱你,讨好你,就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久一些,哪怕只是因为欲.望。”

“可是,他一来,你就变了。”

没有人对“他”是谁有异议,他们都心知肚明。

“你在他面前的样子我没有见过,灵动鲜活,不服输,是一棵坚持自我的树。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那才是你想成为的样子。”

“可是,我好舍不得你。我想更多的拥有你、感受你,甚至…用一些卑劣的手段让裴放知难而退。”

“小与,你也看出来了吧,我是故意掉进水里的。我想你可怜我,让你眼里只有我。我想把你霸占在身边,想这个世界只有我们。”

“你已经离六年前的我们很远了,而我还待在原地。我追不上你了。”

说完这些,孟玦低头停顿了很久,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困兽的喘息,残忍的事实像毒蛇般啃噬他的五脏六腑,而承认它,无异于要亲手将心脏献给沾满剧毒的獠牙。

她没有爱上任何人,也没有爱他。

孟玦再次看向陈与禾时,眼里已经有了眼泪和不舍:“小与,你不会再爱这样的我了,对吗?”

陈与禾低着头,泪水瞬间盈满陈与禾的眼眶,她如何能不知道孟玦的心意。她把自己当作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丘里,贪婪地享受他给的爱。

她给不了孟玦想要的答案,又不忍心说出否认的话,反倒让他越陷越深。

她垂首的沉默和一颗一颗的眼泪给了孟玦答案。

“小与,你看看我。”

陈与禾想擦掉脸上的泪,但成串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这样的时刻,能说的只剩下对不起,但对不起又太苍白。

所以缄默无声。

孟玦怎么舍得让她哭呢。他捧着她的脸,把她肆意流淌的眼泪都截断于自己的手心。

“小与,你已经给过我很多美好的时刻,我不能再绑着你了。所以,不要因为我难过,也请你原谅我今天的自私。”

“不是,不是的,是我太自私。”陈与禾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着,“当初是我没有处理好我们的结束,现在也是我优柔寡断…”

她再没能说下去,已然泣不成声。

孟玦一一吻去她的泪痕,最后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

“你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姑娘,我知道你不忍心对我说一些残忍的话,那么就由我来说。”他们额头相抵,极尽温柔,“我的小与,会去到更大的世界。”

“孟玦…”

“嗯。”

“我把你弄丢了,是吗?”

“没有。”孟玦把哭花的某人拥进怀里,“你只需要往前走,我终究会找到你。”

孟玦摘掉左手的戒指,握在掌心。

我没有放弃爱你,只是不再用过往束缚你。

你是自由的。

87

第87章

◎亲兄弟明算账◎

孟玦还是发烧了,烧到39度,半梦半醒,汗水湿了又干。

陈与禾从袁鹏那里得知,最近的三甲医院在市里,开车得三个小时。

陈与禾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孟玦一整晚,期间给他喂了两次退烧药,都收效甚微。看来还是得去医院,顺便再检查一下身体,别再冻出别的问题来。

正好天亮后吴浩帆要去市里赶航班,可以搭一辆车同去。

凌晨,陈与禾窝在沙发里休息,因为脖子酸痛早早就醒了。

陈与禾揉了揉抗议的脖颈,拿起手边的额温枪,又测了一次孟玦的体温。仪器显示38.9摄氏度,还是处于高烧中。

睡梦中的孟玦似乎很痛苦,始终皱着眉。陈与禾微微叹气,伸手想抚平他额间的褶皱,反倒触到满手的潮湿。

陈与禾默默地帮他擦干薄汗,再把盖得严严实实的被角掀开一个豁口,才发现他脖子上也全是汗,睡衣领口都打湿了。

又是生病,又是精神崩溃,是得大病一场。

陈与禾拿了毛巾帮他擦颈间的汗,忽地被孟玦用力地抓住了手。

“小与…”

“我在的。”

孟玦做了个噩梦。梦里陈与禾身处在湖面的涡流中心,她拼命伸手喊他的名字,孟玦却被定在原地,无论怎么使劲挣脱,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旋涡吞没。

“小与!”

孟玦猛地惊醒,眼前是陈与禾关切的脸,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失而复得”,他露出一个解脱般的疲惫笑容,抱*着她急促喘息着。

陈与禾猜想他是做了噩梦,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没事的孟玦,我们都好好的。”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陈与禾从他怀里出来:“你生病了,待会儿我们去医院。”

刚刚情急之下把她带到床上,现在她正半跪在床边,眉眼温柔地看着自己,孟玦的理智逐渐回笼,他松开攥着她的手:“对不起。”

陈与禾有一瞬间的错愕。

他的那声对不起,太过生疏,跟几秒钟之前紧紧抱着她生怕会失去她的孟玦判若两人。

她知道,他下了决心,要将她从他的生命里剥离。

这本是陈与禾希望的。但当真的看到他因为强行控制感情而血肉模糊的眼神,她总免不了心疼。

她退回最初的位置:“没关系。”

“…你…谢谢你照顾我…”

陈与禾是有些赌气的,就算做不了恋人,他们之间至少也不是陌生人:“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了吗?”

孟玦抬眼,迟钝地点了一下头。

“以后也不见我了吗?”

孟玦心里突然一阵钝痛,他想,剥皮抽筋不过如此。他缓缓开口:“我…还可以叫你小与吗?”

陈与禾双手不自觉地拧着毛巾,听到他的话后,释然地笑笑:“当然。”

一整晚睡衣湿了又干,现在身上黏腻着很不舒服,孟玦尴尬起身,坐在床边:“我…先洗个澡。”

陈与禾本想问他能不能坚持,但转念一想,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可以坦诚相对的关系:“好,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嗯。”

高烧反复了好几次,又被梦魇纠缠,孟玦的身体有些无力。

他迈着虚浮的脚步往浴室去,身影被暖黄色的浴室灯光拉得极长、极淡,肩膀微微塌陷,像是所有的生机都被悄然抽离,只剩下一副精雕细琢却冰冷空洞的躯壳。

孟玦大多时候是个一本正经的人,衬衫会扣到最上面那一颗,双肩包从来都规规矩矩地挂在背后,脊背挺直,以前陈与禾总调侃他像小白杨。

现在,他决定抛下过往的一切,重新梳理他们的关系,陈与禾在他的背影里感受到落寞和决绝。

那扇透着光的门,看起来像是转世轮回的通道。如果忘记一个人真能跟喝饮一杯忘川之水那么简单,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陈与禾突然想叫住他。

“孟玦。”

他转过身,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你想做的,我会配合。但请你,往后做的每一次决定,都是为自己。”

“你也是自由的。”

孟玦淡淡一笑:“我会的,小与。”

*

孟玦那边倒是没出什么事,设备先出问题了。

郑俊在陈与禾的房间没找到人,跟着苏灵铃的指引,敲响了孟玦房间的门。

陈与禾打开门问:“怎么了郑哥?”

“小禾,你去小黑屋看看,设备的数值不太正常。”

“稍等,我马上过去。”

真是祸不单行,陈与禾分身乏术,只好去求助裴放。

昨晚裴放过来看了一眼孟玦的情况,说早上若是还没好转,他负责开车送孟玦去医院,顺便捎吴浩帆去机场。

陈与禾本想着应该不用裴放亲自开车,现在还真得靠他了。

裴放早就起了,陈与禾敲完门刚放下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陈与禾把孟玦的情况跟裴放同步了一下,他二话没说,看了眼手表,定了出发时间。

裴放在开门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睛,他知道她又哭了,因为心疼另外一个男人。

“一晚没睡?”

“睡了会儿。”

裴放点头:“先这样吧,我通知吴总,你跟孟玦说一声,待会儿出发。”

“好。”

到了约定的时间,吴浩帆不可能让裴放这个甲方等他,所以提前出来了。

他把行李放到后备箱,苏灵铃站在一边,看着远山,在听到陈与禾的动静转头时,匆匆瞥了一眼吴浩帆。

吴浩帆略一沉吟,还是向苏灵铃走去:“好好玩,其他的事回江宁再说。”

“嗯,一路顺风。”

另一边,孟玦和陈与禾也出来了。

陈与禾边走边说:“这次我就不陪你去了,设备出了点问题,我得处理。”

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孟玦整个人也清爽多了。

“没事,这不是有家属在吗。”

裴放轻呵一声:“这时候把我当家属了?”

“不一直都是吗。”

裴放哼了一声打开驾驶座的门,关门之前没好气地对孟玦说:“烧傻了?上车。”

孟玦的声音还是有点没力,他宽慰陈与禾:“设备应该没多大问题,别太担心。”

“我会处理好的。”

“那我先走了。”

这是什么新婚夫妻临别前依依不舍的场面。裴放简直没眼看,气鼓鼓地往椅背上一靠,右手不小心按到了喇叭,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车外的几人更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头皮一紧。

陈与禾瞥了一眼橙色车里的裴放,对孟玦说:“走吧,有事给我电话。”

“好。”

被迫经历了修罗场,并且还要继续在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中间当肉盾的吴浩帆摸了摸鼻尖,做作地清了清嗓子,偏头到陈与禾耳边小声说:“我会看好他俩,不让他们打起来。”

陈与禾没给吴浩帆一个正眼:“学长,少脑补有的没的。”

*

到了市里,吴浩帆自己打了个车去机场,裴放直接把车开到了医院。

两个男人一起来看病是有些奇怪的,特别还是颜值和气质都这么出众的两个男人。

从挂号就诊检查到最后的输液环节,两个人受到了太多的注目礼,有的是来自病人,有的则是来自年轻的医护人员。

孟玦还可以借着生病的由头不理会闲言碎语,裴放就惨了,偶尔还得应付还来搭讪的路人。

等他们总算到了输液的地方,才稍微安静了些。

冬天感冒发烧的比例骤升,老人小孩居多,病房没有那么多位置,他们只能在医院的走廊坐着输液。

孟玦打着针,手边立着输液杆,顶上还挂着三袋待输的液体。

裴放交完费过来,撅着屁股正准备在孟玦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就听到孟玦说:“你能坐对面去吗?”

裴放一下子站得溜直:“什么?”

孟玦抬了抬下巴:“对面还有位置。”

“你哥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又跑上跑下的交费、买水买吃的,你就这么对我?”

“嗯,我不想跟你坐一块儿。”

裴放深吸一口暂时压制住火气:“行,我不跟你计较。”

把水和吃的放到孟玦旁边的位置,裴放一扭身,在他对面坐下。

拧开矿泉水瓶盖,凑到嘴边,他还是觉得气不过,又把瓶盖拧上,把透明的瓶装水往膝盖上这么一搁:“医药费转给我。”

孟玦轻笑:“堂堂越盛集团的总裁,还差这点医药费?”

“谁会嫌钱多呢。”裴放促狭一笑,“孟博士也不差这点钱吧?”

“行,待会儿转你。”

裴放又扫了一眼孟玦座位旁边的食物:“还有饭15块,矿泉水3块,一起转给我。”

孟玦面无表情:“也好,亲兄弟明算账嘛。”

“谁跟你亲兄弟。”

确实也不是。

孟玦无所谓地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那个明明已经三十岁却还总是闹别扭的表哥:“裴放,你要借题发挥到什么时候?”

裴放翘起二郎腿,过道太窄,腿又长,差点踢到对面人的膝盖。还好孟玦反应迅速,往后撤才免了一遭重击。

裴放嘴硬:“谁借题发挥,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小与在我房间待了一天一夜,你吃醋了。”

孟玦故意说得暧昧,语气笃定,一点儿没给裴放辩解的余地。

果不其然裴放黑了脸,身体往后靠,下巴微抬,是典型的谈判时的防御姿态。

“你想说什么?”

孟玦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上的针,冰冷的液体一点点进入静脉,半边身体都是凉的:“我妈又去找小与了,你知道吧?”

有一就有二,这倒是不意外。不过孟玦此时突然提起这件事,对裴放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裴放冷着脸:“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通风报信?”

“是吗?”

“不是。”

短暂交锋,双方都不卑不亢。

孟玦难得露出一点得意之色:“你知道小与是怎么跟她说的吗?”

还能怎么说。

以前的陈与禾裴放不了解,但现在的陈与禾,连他都奈何不了,更何况沈吟秋。

孟玦这人想来温驯谦恭,能让他这么得意的,对裴放来说自然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他扭头不看:“我不想知道。”

孟玦哂笑:“原来你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88

第88章

◎趁虚而入◎

男人的胜负欲有时候是一瞬间被激发出来的。

对孟玦,不论是作为兄长还是朋友,裴放一向存着恻隐之心,但这不代表他会一直忍让。

裴放眼神犀利:“严谨的科研工作者,也流行半场开香槟吗?”

“你确定我只是‘半场’吗?”

“如果不是,情场得意的孟博士怎么会用一招苦肉计把人留在身边呢?”

孟玦忽地低头笑了,那些不入流的小动作果然还是没能逃脱裴放的眼睛。不过这一来,他也算是探清楚了裴放的虚实,他表面上装得不以为意,实际比谁都盯得紧。

“你也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在意嘛。”

裴放肢体舒展,怡然自得的样子:“以退为进,不失为一种策略。”

孟玦语带挑衅:“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输就输在‘策略’太多。”

打蛇打七寸,很好。

几番攻守下来,裴放暂落下风,他不禁挖苦孟玦:“不愧是卢女士经常念叨的博士,发高烧也不影响脑子运转。”

“过奖。”

“呵,还用苦肉计,”说着裴放往下扫了一眼,“也不怕冻坏了,得不偿失?正好现在在医院,要不检查一下?”

孟玦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意味深长地说:“不必。”

裴放捏紧了手,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今天可能是犯了太岁、八字不顺,才频频失言,引火烧身,末了还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裴放自欺欺人地想,他是今天早上被陈与禾和孟玦难分难舍的一幕刺激到,现在才没发挥好的。

但再顺嘴的借口也掩饰不了裴放面色铁青。

先是莫名其妙被喻大夫张冠李戴,无端被指责房.事太过放纵,他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又是跋涉千里后,亲眼目睹陈与禾从孟玦房间出来……

现在,在明知陈与禾跟孟玦共同度过一天一夜后,孟玦又来这么一句意犹未尽的“不必”,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裴放以前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能忍。

医院似乎从来都是喧闹的。嘈杂的人声,来往的匆忙身影,两个男人的沉默对峙,一动一静,暗流涌动。

裴放心里不好受,孟玦是身体难受。

身体一阵热一阵冷,医院的扶手是冷冰冰的不锈钢材质,输进身体里的药水也是凉的,孟玦把输液的左手从金属扶手处挪回腿上,才感觉到一丝温度。

裴放斜眼看去,一身黑衣黑裤衬得孟玦本就过于白的皮肤看起来更是毫无血色。

孟玦好歹称呼他一句家属,裴放翘着腿,极不情愿地丢下一句:“要热水吗?”

是关心,也是转移话题。

“不劳您大驾。”

“好的。”

裴放反应快得像只是走人道主义关怀的流程,得到不需要帮助的答案后,迫不及待地结束关怀服务。

等等,左手!

裴放突然凝神看向孟玦的左手,他这几天一直带着的戒指,现在不见了。

裴放立刻来了精神,半眯着眼睛,像发现了什么秘密:“孟博士的戒指呢?”

孟玦神情未变:“出门着急,忘了。”

“是忘了,还是某个人没有接受另一枚啊?”

裴放是知道六年前的孟玦有过求婚的打算的。

到民宿的第一天,一群人吃早餐时,裴放就看见了孟玦手上戴着的戒指。

其实无论以孟玦的性格还是工作性质,他都不会戴一些无意义的装饰品,所以这枚戒指只能跟陈与禾有关,裴放不难猜测是来自于当年的。

而陈与禾手上却没有。

裴放以为孟玦会在这个圣洁而神秘的地方,找一个合适浪漫的机会,为陈与禾戴上另一枚戒指。

而现在,孟玦手上的戒指也摘掉了,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孟玦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光秃秃的,那枚戒指他只戴了很短的时间,都没来得及在手指上留下痕迹,心里却像漏了一个风洞般寂寥。

“裴总这么关注我们吗?”

我们什么我们,哪来的我们。

裴放没好气地回:“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孟玦没有接招,反而问起别的:“说起戒指,你当时应该见过啊,六年前,我准备用来求婚的。”

胡侃了半天,终于说到重点了。

裴放收起了笑,坐直身体,严阵以待:“你也说那是六年前了。”

“小与是个念旧的人,不然也不会纵容我接近她。这一点,你很清楚。”

“纵容?”裴放的眼神寒光凛凛,“你们文化人真会偷换概念,明明是你趁虚而入。”

“趁虚而入?可是我记得她跟你从来就没有真的在一起,何来趁虚而入这一说呢。”

裴放相信陈与禾不会在跟他协议存续期间还故意跟孟玦纠缠:“难道她之前没有跟你说过她有男朋友了?”

“是说过。”孟玦认真回想了一下,陈与禾其实提醒过他很多次,但他都置若罔闻,“不过,她喜欢一个人的样子,恋爱中的状态,没有人比我清楚,所以我选择不信。”

孟玦眼神锐利地看向裴放,“事实也证明我是对的。”

裴放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原来喜欢和不喜欢都很明显。只有他自以为是,以为陈与禾对自己是有一些不同的。

陈与禾和孟玦在一起不过两年,那两年的时间,他们之间的相互了解和默契,就像一条永远跨不过的天堑,裴放在这头,陈与禾和孟玦在那头。

遥遥,旁观。

但那枚突然消失的戒指给了裴放一些希望。

“别老拿你们的过去说事,她如果还喜欢你,你们早就复合了。孟玦,你很清楚,你们现在的藕断丝连,其实她舍不得伤害你。”

“那又怎样?”孟玦扬起一抹笑,攻击力十足,“用你的话来说,示弱不失为一种策略。不过,这招不适用于你。”

确实。陈与禾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当初,裴放在束手无策之时,听了卢惜寒的建议,对陈与禾施展了一些常规的追求手段,她不仅不领情,反倒弄巧成拙,把关系搞得更尴尬。

后来的示弱讨好,裴放放下身份和尊严跟她道歉,对她来说也不管用。

那时裴放就知道,陈与禾这个人,对另一半的要求是很高的。不是什么身份或者物质层面上的高,而是一种精神的契合。

当年陈与禾跟孟玦在一起,除了是青年人的互相吸引,更是因为两人是同路人,他们在能力上势均力敌、理想和目标又非常一致,这样的两个人好像就是天生一对的。

但一人千面,陈与禾总是能跟不同的人碰撞出不同的火花,也有完全不一样的相处方式。

比如,她在孟玦和在裴放面前,就是完全不一样的状态。这并非完全是厚此薄彼,或亲疏有别,陈与禾更像是一面镜子,反射的是照镜子的人的态度。

裴放羡慕陈与禾对孟玦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任,是因为孟玦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他没有做到,所以怨不得任何人。

这样想来,裴放这几天因为感受到那些差异而对孟玦的妒忌竟消散了大半,更多的是自我埋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孟玦再次喃喃自语:“其实,如果不是你突然横插一脚,我可能真的就失去她了。”

裴放莫名又被扎了一针。

是啊,最开始,是他让陈与禾去找孟玦的,也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孟玦。

在云石小筑那晚之前,陈与禾已经答应他会好好考虑,彼时的裴放以为自己离幸福真的就只差最后一步。

“孟玦,你老是提六年前。我承认你们的过去很美好,初恋嘛,总是难忘的。可是,你不觉得只有你还停在六年前吗?”

孟玦忽地笑了。他当然知道,也正是因为知道,昨天他才会强忍着不舍跟陈与禾说那些话。

“因为我只有那些了。”

裴放闻言看向他,孟玦一脸黯然,仿佛又进入了回忆中,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裴放曾听卢惜寒说过,孟玦在情感上的匮乏,会让他不自觉地把所有爱投射到某一个人身上。他周围都是苦涩,陈与禾于他而言是那颗唯一的糖果,他本能地想抓紧她。

“孟玦,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江宁。”

“给你让位吗?”

被人戳到要害,出口伤人,裴放不怪他。

裴放慢慢解释:“以你的能力,大可以去任何地方,去深造,去做科研都很好。江宁大学是个好单位,但你是发展的,应该去更能发挥你能力的地方。”

“你选择留在江宁大学的原因,只是因为想专心做研究吗?”

孟玦坦白:“是,我是因为小与才留校的。但你劝我离开,又仅仅是因为考虑我的职业发展吗?”

“裴放,既然你也做不到放手,为什么要求我要做到呢。”

放弃喜欢的人当然很难,但追求自我和追求爱情并不是悖论。裴放不忍看孟玦陷得太深。

“你因为想跟她在一起,放弃了人生的很多可能。”裴放简直称得上苦口婆心,“你比我了解她,应该知道她不愿意看到任何人牺牲自己的人生去为她妥协,这个道德负担太重了,她承受不起。”

“孟玦,我很高兴今天你愿意让我陪你来医院。你把我当作家人也好,当情敌也罢,我想告诉你的是,陈与禾已经往前走了,你如果还在停留在原地,那么你再也追不上她。”

裴放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但凡他藏有私心,任由孟玦这样自我牺牲下去,他和陈与禾迟早会越走越远。

但裴放不忍心,既是不忍心看到孟玦把自己限制在单一可能里,也不愿意看到陈与禾在追求梦想的时候还要分心去顾及孟玦。

听完裴放的长篇大论,孟玦苦笑一声:“我自认为了解她,但好像你更知道她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孟玦,或许你比我更爱她,但至少现阶段,我比你适合她。”

孟玦释然地笑笑。果然,裴放看出来了。他单凭一枚戒指就推断出他和陈与禾的最新状态。不过正如孟玦昨天没对陈与禾说出口的话,他不会停止爱她。

“可是裴放,你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对待爱情就只要求合适吗?”

“我要的不是合适,是陈与禾。”

89

第89章

◎不起静电哎◎

孟玦输完液再赶回民宿时,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

赵婶给他们留了饭菜。陈与禾不想太麻烦赵婶,就让她去休息了,自己留在厨房热菜。

听到橡胶车胎碾压过雪地的吱呀声,陈与禾把赵婶特意给病号炖的汤盛出来。

正好两个人前后脚到了餐厅。孟玦先去洗手,裴放看了一眼饭菜,对陈与禾说:“这汤没我的份?”

“急什么!再说,你不是不爱喝汤吗?”

“我只是不爱喝卢女士煲的汤,你煲的我怎么也得赏脸品鉴品鉴。”

陈与禾睨他一眼:“你太看得起我了,这是赵婶做的。”

孟玦洗完手出来,裴放接着去,他边走边说风凉话:“我以为某人生病能让陈总监破例亲自下厨呢!”

陈与禾一脸莫名其妙,问孟玦:“他咋了?”

“别理他。”孟玦跟看不见听不见裴放似的,帮陈与禾一起摆弄碗筷,“对了,设备怎么样?”

“嗯,没什么事,估计是天气太冷,前几天材料激活得不太充分,导致性能不稳定,现在都解决了。”

孟玦也想过这个可能,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那就好。”

“你呢?好点了没?”

陈与禾习惯性地去摸孟玦的额头,而孟玦也下意识抓着她的手腕。

他额间温度正常,她手腕纤白细腻。

早上的尴尬好像蔓延到了现在,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动作,他们却都顿住了,匆匆看了对方一眼,又触电似的挪开。

陈与禾手里的勺子不小心掉进汤碗里,几滴汤汁撒到孟玦的衣服上,陈与禾一时不知道先去捡勺子还是先帮孟玦擦拭污渍。

孟玦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握住她堂皇的手:“没关系的小与。”

陈与禾还是拿了一张纸,尝试擦去油渍,孟玦再次截住她:“小与,我们都得习惯。”

习惯我们不再亲密无间,习惯做回普通朋友,习惯去克制思念蔓延。

“我知道了。”陈与禾悻悻地收回手,坐到旁边,“好像退烧了?”

“嗯,打了几个小时的吊瓶,已经好了,不用担心。”

“好。”

裴放洗完手闲庭信步地走过来,在两人中间抽了两张纸巾擦手,跟个没事人似的随意往旁边一坐:“赵婶给我们留这么菜呢。”

陈与禾站起来:“嗯,今天你们都辛苦了,多吃点。”

裴放反问:“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就不陪你们了,吃完记得把碗洗了。”

两个男人对陈与禾的安排没有异议,裴放更是食欲大增,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孟玦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若有所思,等陈与禾快到餐厅门口,孟玦终于下了决定,放下碗筷叫住了她。

“小与,我可能待不了半个月了。”

意料之中。孟玦这一趟来,虽然是以顾问之名,但产品的测试和调试,陈与禾早已得心应手,孟玦可发挥的余地不大。

陈与禾完全能理解:“好,我让夏颖给你改签机票。”

孟玦的差旅费是绿氢统一订的,得让行政部改签。

“不用了,直接退票吧,我坐裴放的车回去就行。”

“嗯?”

裴放用饭碗里抬起头来,孟玦说这话时,只看着陈与禾,眼里完全没有他。裴放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孟博士,你经过我同意了吗就要蹭我的车。”

孟玦瞥一眼过来:“不行啊,那我跟姨妈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吧。”

“哎我说,虽然你在大学里工作,但你不是老师,别真染上老师叫家长那套了。”裴放也顾不得吃饭了,“你蹭车也行,正好我缺个司机,就不用简晨飞一趟了。”

孟玦很不满意裴放的安排:“我是病人。”

“哦,那你开后面那段,十几个小时够你恢复健康了吧?”

这俩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和谐了?这兄友弟恭陈与禾看得一头雾水。要不是裴放一贯的资本家做派,陈与禾简直要怀疑这俩人是不是被下了降头。

裴放仿佛看出陈与禾的疑惑,故作无奈着指着孟玦对陈与禾说:“生病了,知道哥哥的好了。”

听着怪恶心的,陈与禾皱着一张脸,差点抽搐嘴角:“好的。”

……

裴放那辆车,最后带了三个人,苏灵铃也玩了好几天了,就顺便跟他们一起回去了。

绿氢留守在民宿的三人组,刚开始还颇有兴致地到处游玩,几天过后彻底被磨没了性子,每天都宅在民宿里没怎么出去过。一个月后,三人坐在回江宁的飞机上,郑俊感慨,终于要回到人类文明的怀抱了。

临近过年,苏灵铃买好了“新年战袍”准备回老家。吃过晚饭,苏灵铃就把那件大红色的裙子穿出来,让陈与禾给意见。

“好看,这颜色特别显气色。”而且穿上裙子的苏苏比往常多了几分生气,陈与禾好像看到了她原本的样子。

“那就好。”苏灵铃又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自己也很满意。

但是对于回家,她还是有些顾虑:“小禾,我怕我太招摇,他们就更不会放我走了。”

苏灵铃这次回家其实是想跟家里彻底划清界限的。

去了西川一趟,苏灵铃收获很多。

她前28年的人生一直在忙着生存,从没有机会停下来看看周围的世界。

这次去的地方虽然不远,也没有太多机会出去玩,但她看到了跟自己的小世界完全不一样的生活。那是一扇半开的窗,给她掀开了新世界的一角。

除了雪山、海子和冰原,最重要的是人。赵婶、牧区的老乡,还有小央金,他们淳朴善良、勇敢开朗。同时,她也对孟玦和裴放有了新的认识。

以及吴浩帆,以及…小禾。

这个世界那么大,又无比辽远,每个人在这个世界里都宛如一粒尘埃,更何况小小的伤疤。

裴放说得对,她一天不从车祸的阴霾里走出来,她就看不清那些美好的事物,而她的家人也会因为她不敢放声大笑,不敢无牵无挂地奋勇向前。

苏灵铃决定丢掉会累及她的所有包袱,伤痕、梦魇,和几乎钻进血肉的“水蛭”。

陈与禾不想影响苏灵铃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信心和勇气:“不管那么多,咱开心就好。”

“也对。我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得附近十里八村都知道他们的偏心才好,这样他们以后就没脸再来找我。”

“就是,给他们看看我们的厉害,咱也不是好惹的。”

陈与禾一整个同仇敌忾,苏灵铃笑她像个没有灵魂的鼓励机器。

陈与禾蛄蛹着,把自己掉了个头,趴在沙发扶手上,伸出手去摸苏灵铃的裙摆:“苏苏,有事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这么远呢,我自己能行。”苏灵铃看着陈与禾一直揉搓裙子的小动作,心里泛着嘀咕,“这么贵的裙子应该不会起静电吧?”

“不会。”陈与禾放开裙子,仰着脖子说话,“哪里远了,也就几百公里,而且我爸妈不是要来吗,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接你。我跟我爸换着开车,不累的。”

苏灵铃差点就要泪目,却突然听到陈与禾嗷嗷叫起来,原来是脖子扭到了,疼得直叫唤。

苏灵铃上前托住她的脑袋,拍了一把她的背:“刚吃完就躺着,懒不死你。”

脖子缓过劲儿以后,陈与禾改为仰躺,头顶靠着苏灵铃的膝盖上方,以死亡角度看着苏灵铃:“我说真的,你得记住,有事给我打电话。”

“记住了。正好也让他们看看,我也是有家人关心的。”

“就是。”陈与禾左右上下地晃了晃脑袋,去摩擦苏灵铃的新裙子,“不起静电哎。”

苏灵铃从上往下看,陈与禾跟着小傻子似的笑得没心没肺,她就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是对的。

“快起来,去把碗洗了。”

陈与禾嚎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在沙发上扭:“咱以后一定得买个洗碗机。”

……

送走轻装简行的苏灵铃,陈与禾又在车站待了几个小时,接到了从老家来江宁过年的陈怀远和何琳。

绿氢今年因为获得投资,又前后跟通航和合能达成了合作,各个部门都忙得不行。

不得已之下,春节假期比往年少了两天。吴浩帆做主多发了年终奖,同事们倒也没有太大的意见。年会也一切从简,也就是一起吃个晚饭,抽个奖就结束了。

年会本来也是想叫上裴放这个投资人和孟玦这个技术顾问的,但两人都没有时间,就只是绿氢内部人员的合家欢。

因为假期时间紧凑,陈家父母决定来江宁陪女儿过年。

陈与禾看着父母提着一大堆的东西从乘客通道出来,很是头疼,还好她有先见之明,提前租了一辆车。

上了车,何琳还念叨呢:“我们打车就好了嘛,过年租车多贵呀。”

“你们第一次来江宁,我这不是想着带你们到处转转吗,有车方便些。”

陈怀远照例打着圆场,拍了拍媳妇儿的手:“就是,大过年的不花钱,什么时候花钱呀。咱小禾苗儿的一片孝心,享受着就是了,少说话。”

何琳瞪了丈夫一眼:“就你会说话。”

陈怀远扒着椅背问前排的女儿:“今年怎么放假这么晚?”

“忙呀,大家都加班呢,我这个小老板不得更努力些吗。”

陈怀远“哎哟”一声,一脸欣慰:“我们家小陈工,越来越有出息了。”

“那是。”

一家人也很久没有见面了,一路叽叽喳喳的,很快到了家。

苏灵铃这几天不在,陈与禾就让父母住自己房间,等苏苏回来,再给父母订酒店。

一到家,陈怀远就张罗着做饭,陈与禾本想带他们出去吃,何琳非说第一顿得吃家里的菜,陈与禾只好听父母安排。

午饭过后,陈与禾还有别的安排。

从西川回来以后,她一直忙着项目测试后续的工作,紧接着又是年会,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时间去喻大夫那儿报道。

今天是医馆年前最后一天营业,她必须得去了。

留学时的很多事情,陈与禾对父母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所以陈家父母不知道她的身体状况。

去看大夫倒是好找借口,但是药始终得带回来,哪里还瞒得住二老。

陈与禾隐瞒了恶心人的部分,只说自己是不小心掉进水里才落了病根,陈怀远和何琳还是心疼不已。

陈怀远扭过身子偷偷抹泪,何琳则是泪眼婆娑地跟陈与禾哭诉:“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说?”

陈与禾实在是束手无策:“就是怕你们会这样嘛,现在吃了几副药已经好多了,真的。”

“下午我和你爸跟你一起去。”

“啊?”陈与禾犯了难,嘀咕着,“这么大阵仗,再给医生吓着。”

何琳一下着了急,声音都不自觉大了些:“不听医生亲口说,我们怎么放心。”

“好好好,那就一起去。”

陈与禾提前计划的,先带爸妈去吃饭,再去商场买年货买新衣服,现在全被打乱了。

只是去调理身体,一个成年人带着父母一起去已经*挺小题大做了,让陈与禾没想到的是,更尴尬的还在后头。

在喻大夫那儿得到正向的肯定的回答后,何琳还是忍不住唠叨陈与禾。

从喻大夫那儿出来,何琳借题发挥,刚开始还在说调理身体,后面逐渐偏离重点。

就在话题逐渐扯远,说到将来结婚生孩子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遇到了卢惜寒。

90

第90章

◎对我公平一点◎

要怎么跟爸妈介绍卢惜寒呢?

陈与禾有些伤脑筋。

卢惜寒倒是一如既往地热情,拉着陈与禾的手摸了又摸:“小禾,我还想过年叫你来家里吃饭,小放说你回家了,我就没打扰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阿姨新年快乐。”陈与禾侧开身子,让出身后的父母,“阿姨,我爸妈来江宁过年了,我就没回去。”

不等陈与禾介绍她,卢惜寒一个大步上前,又握住了何琳的手。她握住手以后才发现,不知道怎么称呼人家,一时尴尬住了。

陈与禾趁机上前跟父母介绍:“爸,妈,卢阿姨是我们公司投资人的妈妈。”

投资人什么的何琳不太懂,统一划为领导的行列。

何琳本来还对卢惜寒的自来熟一脸疑惑,一听到投资人三个字立马换上一个堪称谄媚的笑,回握住卢惜寒,“领导好。”

“什么领导呀,您太客气了。”卢惜寒也跟着笑,对何琳说:“我应该比你大,我叫你…”

叫亲家太早了,叫妹子又太冒昧,卢惜寒一张大红唇无助地嗫喏着。

何琳倒是没那么拘束:“我姓何,我们老家那边的小姐妹都叫我何姐。”

“何姐?也好,那你叫我卢姐就行。”卢惜寒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我听小禾提过你,她说你会做旗袍,何姐有机会帮我做两件?”

说起旗袍,何琳可有得聊了:“好呀!其实刚开始我也是学着做,后来发现这里面门道技巧可多了,我还专门找师傅学了,现在手艺也练起来了。”

“那太好了。”

说着何琳打量了一下卢惜寒的穿着,又结合陈与禾说的领导母亲这个信息,她又给打了个预防针:“不过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自己做着穿的,上不得台面。”

“哪会!手工定做的肯定好,我看小禾就知道,她妈妈肯定是个大美人,手又巧。这一见还真是。”说完,卢惜寒还回头看了一眼陈与禾。

这话是夸得何琳心里去了:“卢姐说笑了,比不得你有福气。”

“说起福气,要是小禾愿意跟我们家……”

顾不得礼貌,陈与禾打断卢惜寒的话:“阿姨,您找喻大夫应该有重要的事吧,他快下班了,要年后才来呢!”

卢惜寒的热情和坦率陈与禾是见识过的。

大过年的,陈与禾这半天时间,就已经快被何琳的催婚大法唠叨得耳朵起茧,要是再有什么蛛丝马迹的,这个年就更不得安生了。

经陈与禾这么一提醒,卢惜寒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嗐,差点给忘了。裴放最近生病了,在医院住了好几天,这才好些了。这不是快过年了,想着来老喻这儿抓点药给他补补。”

生病了?这几天跟裴放联系,他也没说啊。怪不得请他来参加绿氢的年会也没来呢。

陈与禾关心道:“裴总怎么了?”

“肺部感染,听简晨说,有什么项目在高原地区,考察回来就不行了。”卢惜寒说起儿子往往是心疼两句再损两句,“跟钻钱眼儿里似的,跑那么远去,咱家还缺他挣那仨瓜俩枣的?”

卢惜寒的一句话震惊陈与禾两回。裴放挣的还是仨瓜俩枣?再则,裴放什么时候肺部感染了?

“高原地区?”一旁的陈怀远这才插上话,“我们小禾也才从西川回来呢。”

“嗯?”卢惜寒一个华丽的扭头,看向陈与禾,“小禾也去了?”

陈与禾抿了抿唇,尴尬回话:“我们的项目在西川做测试,在那儿待了一个月。”

卢惜寒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里都是惊喜,眉眼含笑地念叨:“我就说呢,这小子跑这么远干什么。”

再聊下去,不只卢惜寒了,何琳也得听出点什么来。陈与禾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临时会面。

“阿姨,您快去找喻大夫吧。我改天去看望裴总。”

卢惜寒抓住机会:“别改天了,他在家正无聊呢。正好,你们一家人都去我家吃饭。”

卢惜寒简直语不惊人死不休,陈与禾吓得都快结巴了:“不不不阿姨,这不合适,下次,我下次一定去。”

何琳一听领导生病,那还不得赶紧去看望吗。她暗暗拍了拍女儿的背:“你这孩子,领导都生病了,赶紧去探望探望,我跟你爸自己回去就行。”

“可是…”

何琳凑到女儿身边耳语:“别可是了,出去买点礼品果篮啥的,表现好点。”

现在就请他们一家子到家里吃饭是有点逾矩了,卢惜寒也不再劝。只要陈与禾去了,裴放肯定高兴。

她拉着陈与禾,嘱咐着:“小禾,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抓了药,咱俩一起回去。”

被赶鸭子上架的陈与禾倍感无奈:“好的阿姨。”

何琳拉着陈与禾,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大堆礼盒果篮,完全忘了上午才说陈与禾租车浪费钱,现在买起礼品来那叫一个大方。

老陈小陈的四只手已经快拿不下了,何琳还在一堆红色包装里物色新的礼品。

“妈,够了。”

何琳啧地一声:“别以为你妈不懂,卢姐的穿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大过年的去人家里,咱不能太小气。”

何琳这种暗自攀比、希望通过包装自己让对方不要太嫌弃的做法,陈与禾不太喜欢。但对象是妈妈,她只能劝:“妈,我们就算把超市掏空,也比不上人家有钱的,心意到就好了。”

陈怀远也劝着:“咱就听小禾的吧。”

何琳叹了口气,转念一想也对:“我这也是想让你在领导面前多表现嘛。”

陈与禾卖着乖:“我知道,我妈最好了。”

*

陈与禾开来的车让陈怀远开回家了,陈与禾则是坐了卢惜寒的车到了西郊裴家。

何琳买的一大堆礼盒,陈与禾根本拿不住,她只挑了两样和一个果篮提在手上,标准的看望病人的配置。

两个女人进屋时,正好碰到裴放身着家居服,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

裴放看到卢惜寒身后的陈与禾先是一愣,水到了嘴边忘了喝。

卢惜寒跟献宝似的:“看看谁来了?”

可能是何琳千叮咛万嘱咐要对领导有礼貌,陈与禾提着一堆重物,直直地站着,下意识恭敬得不行。

不仅如此,陈与禾还微微欠身,唤了一声裴总。

裴放见她姿态拘谨,只是来探望客户的架势,心里无端憋闷起来。

凭什么孟玦生病就可以得到她一天一夜的悉心照顾,到他这儿就只是走走过场,而且,她看起来像是被卢惜寒碰到后碍于情面才勉强过来的。

裴放心里憋了一股气,说出口的话就变了味:“陈总监来送年礼?”

年礼,企业一般在过年前会给重要客户送上一份年节礼物作为新春贺礼。

卢惜寒撇了撇嘴角,恨不得把裴放的嘴堵上:“说什么呢。知道你病了,小禾专门来看你的。”

裴放没看自家母亲,一只手插在兜里,慵懒随意的样子,眼睛却盯着陈与禾的每一个动作和微表情:“是吗?”

跟裴放接触大半年以来,陈与禾哪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怨怼呢。但自己专门看看他,他这不冷不淡的是什么意思。

陈与禾淡定回复:“嗯。听卢阿姨说你肺部感染,挺严重的,来看看情况。”

“已经好了,谢谢你跑一趟。”

“那就好。”陈与禾把大礼包和果篮放到一边,“那我就先走了,裴总好好休息。”

好不容易把小禾请来,卢惜寒恨铁不成钢,搡了裴放一把:“你怎么回事!”

陈与禾说完看望病人的惯常用语就要走,裴放心里更气,但身体仍不为所动。

倒是陈与禾耐着性子:“没事阿姨,裴总身体不舒服,就让他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卢惜寒追上来:“哎呀小禾,在家吃了饭再走呀。”

“不用了阿姨,我爸妈还等我回家吃饭呢。再见,新年快乐!”

卢惜寒拉住陈与禾:“小禾,我不留你。但是这儿不好打车,让小放送你回去吧。”

“不用担心阿姨,我让我爸来接我就好了。”

搁在平时,陈与禾肯定会自己想办法回去。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陈与禾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这话说得已经有点委屈的情绪了,故意说要让家长来接。

卢惜寒比裴放有眼力见儿多了,那哪能让“未来亲家”知道自己家这么怠慢人家宝贝女儿呢。

“那阿姨送你回去?”

陈与禾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话会引人误会,卢惜寒又太客气,她诚惶诚恐地拒绝:“不用了阿姨,这边也能打车的。”

听到陈与禾说让她爸来接她,裴放终是软了态度。

“妈,你不是还要煲汤,我送她回去就行。”

“这样最好。”

儿子总算不钻牛角尖了,卢惜寒拿着从喻则那儿开的药包去了厨房,给二人腾出空间。

裴放去拿了车钥匙出来,陈与禾已经走出裴家院子了,完全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裴放默默叹了气,跟了上去。她脚步不停,甚至还有逐渐加快的意思。

裴放小跑两步拉住她:“陈与禾。”

“裴总有什么吩咐?”

果然生气了。裴放沉下心:“对不起,刚刚是我态度不好。”

陈与禾扭开脸:“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假的。”陈与禾确实有些怄气,但想了想没必要因为这些小事怄气,还是说清楚比较好,“裴放,我是听卢阿姨说你病了才来的,你为什么说那些风凉话。”

裴放认错态度良好:“我错了,对不起。”

“如果是简晨或者其他同事来看你,你也会这种态度吗?”

“不会。”

陈与禾气急:“你就是看我好欺负是吗?”

裴放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手里握紧了拳头,知道她是真的委屈了,裴放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指滑到她手心里,拨开了她的拳头,直到两手交握。

“陈与禾,你就一点看不出来我在吃醋吗?”

陈与禾迟疑着抬头,呛声道:“今天就我一个人来,你吃哪门子醋?”

“我都病了大半个月了。”

“我又不知道。而且,我这不是才回来吗?”陈与禾不留情面的一顿输出,“你自己不说怪谁啊!”

好久没有见到凶巴巴的她了,裴放居然还有点享受:“你怎么对我这么凶?”

陈与禾就是吃软不吃硬,听裴放这么一说,立刻就低眉垂眼,收敛了脾气。

裴放趁势更进一步,把她的两只手都攥在手心里。

“陈与禾,你能不能对我公平一点。”

“难道就因为我家庭幸福,没有温饱之忧,就要受到你的忽略和轻视吗?”